女儿出生第十二天,我妈裹着旧棉袄坐了大半天的车,进门塞给我一个旧报纸包的东西,转身就走。

我摸着那形状,鼻子发酸,以为有了这个兜底,怎么也能把日子撑过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包东西还没进银行,就没了。

我没吵、没闹、没问一句,只是把孩子裹好,抱着出了那扇门。

手机一路震个不停,我一次也没接。

有些账,翻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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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日光惨白,透过窗纱的缝隙挤进来。

我侧身躺着,腹部那道刀口像被线扯着,火辣辣地疼。

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哧呼哧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刚出锅的小馒头。

十二天了。我以为出了院,日子能好过一些。可我忘了,这屋里的冷,比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呛人。

门开了,婆婆端着一只碗进来。热气腾腾的,碗沿上全是油。她走到床边,往床头柜上“”地一放,溅出几滴油花来。

“趁热喝,下奶的。”她抹了一下手,转身就走,“下午约了老李她们打牌,你自个儿别乱动,孩子哭了就喂点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油,几根鸡毛还倔强地立在里面。

一股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端起来,又放下,最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问伤口好点没,吃没吃上饭。我嗯嗯啊啊糊弄过去。挂完电话,我盯着窗外黄了一半的树叶,愣了好半天。

傍晚景浩回来了。外套往沙发上一甩,隔着门喊了一声:“今天咋样?”我让他进来看一眼,他拖着步子走进来,往门框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他瞟了一眼那碗没动的汤:“妈呢?

“打牌去了。”

“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弄点热的。”他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我伸手拦住。

“她走的时候,让我自己烧水。你说我刀口还疼着,怎么烧?”

景浩停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去:“那我去给你热热。先凑合吃,别老给她打电话,她腰不好,站不了太久。”

我没再说什么。

他端着那碗汤往厨房去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然后就是微波炉“叮”的一声。

他把碗重新端回来,放在我床头,又加了一句:“趁热吃,凉了更腥。”

碗里的汤,还是那碗汤。他只是热了一下,连浮在上面那几根鸡毛都还在。我一口没动。等听见他关了房门,才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笔记本。

本子的皮早就磨得发白了,边缘卷起来。我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正式搬进这个家。希望以后的日子,大家互相体谅。”

是去年的笔迹。墨水的颜色都淡了。

我又往后翻了翻,新开一页,写道:“坐月子第十二天。婆婆端来一碗带鸡毛的汤,然后去打牌了。景浩让我凑合吃。”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晚上孩子饿了,哇哇地哭。

我侧着身把她抱起来喂奶,刀口那里一阵一阵地发紧,疼得我额头冒汗。

景浩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动静了,他喊了一嗓子:“睡了没?我把灯关了?”

我没应声。

孩子含着奶头,吸着吸着就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美梦。

我低头闻了闻她头顶那股淡淡的奶味,心里软了一块,想,算了,为了这小小的人儿,那些汤,那些话,都咽下去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有朝一日会以另一种方式,顶到嗓子眼上来。

02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用钥匙在拧,拧了好几下都没对准。

我警觉地撑起身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艺昕?起了没?”

是我妈。

我赶紧披了件衣服下床,拉开门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客厅里,肩上挎着个蓝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她穿的那件深灰色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前几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妈,你怎么这么早?”我愣住了。

“昨天半夜的车,坐了大半宿,怕你起得早饿着,就赶紧过来了。”她放下袋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瘦了。”

她没等我接话,低头在蓝布包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东西来。

用旧报纸包着,方方正正的一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妈把那个报纸包往我手里一塞,又往我手心按了按:“拿着。别说出去。自己留着用。”

我摸到那包东西的形状,心里咯噔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

我妈没多看我一眼,弯腰提起那个蛇皮袋,转身就往外走:“妈得赶车,下午还有一趟,晚了怕赶不上。”

“妈!”我叫了一声,“你吃了没有?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带了干粮。”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你这儿我放心不下,可也不能多待,免得人家说你闲话。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钱的事,别跟景浩讲。”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报纸包,眼眶猛地一热。

我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三十万。

买断我妈下半辈子安稳的三十万。

她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能攒下这些钱,得抠着日子过了多少年。

她连一件新棉袄都不舍得买,袖口磨成那样了还穿着。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那包钱,心里又酸又沉,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那天中午,小姑子陈婷婷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羽绒服,一进门就嚷嚷:“哎哟外头冻死了,哥,你家暖气还挺足。”她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翘着腿就开始刷手机。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冒出一句:“我们单位那前台,就那个姓周的,人家长得也不咋地,可天天开车上班。你说一个小前台,一个月挣那两毛钱,开的车比我哥的都强,这像话吗?”

景浩说:“人家有本事,你羡慕啥。”

婷婷哼了一声:“谁羡慕她了,我就是觉得,像我们这种有本事的,反倒没车开,窝囊。”

婆婆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了口汤,半响,接了一句:“婷婷啊,你想要车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

陈婷婷眼睛一亮:“妈,你说话算话?”

婆婆笑了笑:“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当她们母女俩是随口聊天。

那包钱,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衣柜顶上那个小保险箱里,谁也没告诉。

下午我回房喂孩子,把保险箱的钥匙从锁眼上拔下来,想找个地方放好。想了半天,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压在一叠旧袜子底下。

我告诉自己,等满月了,就去存银行。那时候刀口也不疼了,人也利索了。可我没想到,我等不到满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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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的下午,我做产后复查。

大夫说我的刀口恢复得不太好,让我去做个理疗。

我出门前把女儿喂饱了,放在小床上,跟婆婆说了一声。

婆婆正坐在客厅里剥花生,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

我弯腰穿鞋的时候,肚子上的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保险箱那包钱带上,顺道存了?

可抱着孩子,又提着包,实在腾不出手来。

再说了,光天化日的,家里还有人,总不至于出事。

我没多想,锁上门就走了。

理疗做了四十分钟,热乎乎的,把我差点睡着了。

倒是难得踏实了一回。

回来的路上,我想着孩子,步子走得急,到家门口才喘匀了气。

推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婆婆坐在旁边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回来啦?还挺快。”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搁在桌上,“吃点?”

我说不饿,回房放下包,习惯性地往床头柜那儿看了一眼。

抽屉关得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蹲下去拉开,那串钥匙还躺在旧袜子底下。

我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喂完奶,躺在床上,刷了一下手机。

没什么特别的,朋友圈里都是一些卖东西的。

我往下滑了滑,看见陈婷婷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一张图,是一把崭新的红色车钥匙,上面还系着个蝴蝶结。

文字写着:“谢谢最爱的妈妈!以后我也有车开啦!”

我愣了一下。划回去又看了一眼,确认没看错。

婆婆给她买车了?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挺正常。

婆婆平时对这个小闺女,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人家娘疼闺女,掏自己的积蓄给买辆车,那是人家的本事,我管不着。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可脑子里忽然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对不对,婆婆哪来这么多钱?

她退休金不高,公公的工资也只够家里日常开销。

她隔三差五地跟人打牌,输赢还不小。

前两个月她还跟景浩念叨,说家里的钱不够花,让景浩每个月多交两千家用。

景浩每个月五千多的工资,交完房贷,再交三千家用,剩不下几个钱。

我自己那点工资,也一直由着婆婆安排,说是“攒着”,可攒了两年多了,账上也没见涨多少。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索性坐起来,轻轻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抬头看着顶层那个保险箱的箱口。

夜里光线暗,我踮起脚,摸了摸箱门的锁孔。摸了摸,没事。又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手指碰到那个粗糙的报纸角。

在。还在。

我松了口气,关好箱门,轻手轻脚地回了床上。躺下的时候,我还在想,大概是我想多了。婆婆虽然平时嘴碎一点,但也不至于做那种事。

可我那晚睡得特别不踏实,梦里总有个空荡荡的箱子,一直开着口,像张着嘴在笑。

凌晨醒来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

女儿在边上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被子边沿,呼吸轻轻的。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等那阵心慌慢慢退下去,才又闭上眼。

04

第四天,陈婷婷把车开回来了。

红色的,崭新的,停在我家楼下,特别扎眼。

她按着喇叭,嘀嘀嘀地响了好几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正好看见她从车里出来,仰着头,冲楼上喊:“妈!妈!我提车回来了!”

婆婆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乐呵呵地趴到窗户上:“看见了看见了,喊什么喊,全楼都听见了。”

陈婷婷一脚踢上车门,噔噔噔上了楼,一进门就搂住婆婆的脖子,在她脸上“啵”了一口:“妈,我可太爱你了!你不知道,我今天去提车,那销售都夸我眼光好呢。”

婆婆被夸得满脸放光,嘴上还谦虚着:“行了行了,你喜欢就行。以后好好开着,别刮了蹭了。”

陈婷婷笑嘻嘻地:“妈你放心,我比什么都小心它。

她们母女俩在客厅里说说笑笑,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给孩子换尿布。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了半天。

我听见那阵笑声,心里说不上的滋味,也觉得挺好。

小姑子有车了,婆婆高兴,家里气氛也好了不少。

我总不能盼着人家不痛快。

可不知怎么的,我总会想起自己床头柜里那把钥匙。想起那个报纸包。想起我妈塞给我时那句:“别跟景浩讲。”

我总得找个时间去银行一趟。老放在家里,我不踏实。

但这两天刀口又发炎了,理疗的力度加了一档,疼得我翻身都吃力。我寻思着再等两天,等这阵疼过去了,就带着钱去存了。

然而两天还没等到,第五天上午,出了事。

那天我给孩子换了尿布,顺手把换下来的尿不湿卷了卷,扔进垃圾桶。

弯腰的那一下,刀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了一口气,扶着床沿蹲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想起应该吃点药,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去拿止痛片。

手伸进去的时候,我碰到了那叠旧袜子。我顺手拨开,指尖在抽屉底上摸了摸,空的。

钥匙呢?

我心里一紧,又摸了一遍。没有。我趴下去,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旧袜子散了一地,没有钥匙的影子。

我跪在地上,脑子嗡地一下。不会的。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我明明——我明明放的是这格抽屉,就是这里。我把它压在袜子底下,盖得好好的。

我爬起身,几乎是一步跨到衣柜前,踮脚去够保险箱的锁孔,手抖得厉害。锁孔是开的。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空的。

我摸了一圈,箱子底部凉凉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粗糙的报纸角,那包沉甸甸的钱,我妈搭了大半宿车送来的三十万,全都没了。

连包钱的报纸都没剩下。

我整个人杵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箱底上,照出几道细细的划痕,我忽然闻见一股护手霜的味道。

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我婆婆冬天常抹的那种。

我慢慢蹲下去,手里的保险箱门弹开,悬在半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响,像擂鼓。

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镜子旁边的位置,那儿有一把旧木梳,梳齿间还缠着一根头发。

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环,上面空荡荡的,只拴着两片没用的装饰贴片。

我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最后,我慢慢直起身来,把保险箱的门关上,关好。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艺昕,咋了?”我妈的声音带着一股警惕。

妈,你给我的那个东西……”我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颤颤的,却强撑着一股笑:“没事,不见了就不见了,妈再攒就是了。你人好好的就行,别为这个上火,月子里落下毛病,一辈子的事。”

她没问怎么丢的,也没怪我没放好。她只是说,妈再攒就是了。

我握着手机,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怕一张嘴,声音就碎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女儿从床上抱起来,裹进小被子里。

尿不湿装了两片,奶粉罐塞进布袋里,再塞进去两件换洗的小衣裳。

我没看抽屉,也没看保险箱。

我只回了一次头,看了看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屋子。

阳光落在那盘剥了一半的花生上,壳壳都张着嘴,我忽然觉得很滑稽。

然后我抱着女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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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下出租车开了过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我抱着孩子,赶紧下来给我开门:“妹子,去哪?”

我说了地址。

她点点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沉默了一路。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又睡了。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亮晶晶的。

我的手机,嗡嗡嗡地震了一路。

屏幕上跳动着景浩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我没接,也没关机。

就那么盯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树,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似的。

不疼,就是空。

到了娘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一看她眼睛,就知道她哭过了。

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又拿手背蹭了蹭女儿的脸蛋,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屋。”我跟着她进了屋。

我坐在堂屋里,我妈把孩子放在里屋的床上,又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她没问我事情经过,只是握住我的手,攥了一会儿,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把从她走后的事,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说到那个空保险箱时,我妈握着我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

只是听完以后,安静地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是我不好。我该直接转到你卡上的。”

我说妈,不是你的错。你不懂这些,你只是怕人家说闲话。

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刻,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但始终没有哭出来。

我知道,我不能哭。

我一哭,我妈会更难受。

我得先把这个事,弄个明白。

晚上,我坐在从前住的那间小屋里,台灯亮着,孩子在旁边睡得安稳。

我从布袋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这上面记的,是我从住进那个家开始,所有的账。

第一笔,是前年春天,我刚住进去那会儿。

婆婆说家里要换冰箱,让我转五千给她。

我转了。

后来我去家电市场,看见那台冰箱标价三千出头,跟婆婆说的差了快一半。

第二笔,是前年夏天,陈婷婷说要去培训,需要八千学费。

婆婆找我拿的,说等婷婷工作了就还。

我给了。

后来我无意间看见陈婷婷的朋友圈,她在海南旅游,晒了好几天照片。

第三笔,是去年秋天,婆婆说老家翻修房子,从我这里借了两万,说年底还。

年底我一提,她说“都是一家人,还什么还”。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提。

越来越多,一笔一笔记着。

我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滑,滑到最近那一页,停住了。

上面写着:“坐月子第十二天,婆婆端来一碗带鸡毛的汤,然后去打牌了。景浩让我凑合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女儿出生第十九天,婆婆拿走了我妈给我的三十万。我不打算再凑合了。”

写完后,我合上本子,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女儿的呼吸声,轻轻柔柔的,落到耳朵里,痒痒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也没有掉眼泪,只是觉得,这两年多,那些被我咽下去的东西,像火一样,在我心里燃了起来。

06

第三天,景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子竖着,头发也没怎么梳,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门。

看到我,叫了一声“”,我没应他。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艺昕。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不用避开谁,就在这儿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膝盖,半天才冒出一句:“那钱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妈说,是临时急用,想给婷婷买个车,手头不够……”他顿了一下,“她说了,等手头宽裕了,会补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补给我?怎么补?用她儿子的工资补?那工资本来就有我一半。用她的退休金补?她每个月两千多,补到猴年马月?

“景浩。”我开口叫他,“你知道那笔钱,是我妈攒了多少年的?”

他低着头,没说话。

“她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这些钱,是她一分一毛省出来的。她连件新棉袄都不舍得给自己买,袖口磨成那样了还穿着。她坐了一宿的车给我送来,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我越说声音越低,眼里什么东西浮上来,又被我压回去:“你说,你妈拿这笔钱的时候,就没想过,这钱是我妈的养老钱吗?”

景浩攥了攥拳头,嗓音更低了:“我跟你道歉。这事是我妈不对。但她就那么个人,你也知道……她文化程度不高,认死理,就觉得咱俩是一家人,你妈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们家的……”

“所以理直气壮拿了我妈的养老钱,去给她闺女买辆车?”我打断他,“景浩,这话你自己说说,能站得住脚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一个星期之内,你妈要想清楚两件事。”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第二,她拿我当什么。是儿媳妇,还是自动提款机。”

景浩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过来跟你当面说清楚。”

我没拦他。

电话打通了,那头婆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清清楚楚扔过来一句话:“我不去。我一个当婆婆的,跑去亲家家里给儿媳妇低头?景浩你趁早把她接回来,孩子还在月子里,老住娘家像什么话!”

景浩握着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门里站了几秒,压着嗓子说了句“妈你别说了”,然后仓促地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见我的目光,忽然有些狼狈,眼神躲了一下:“我妈她那脾气,你也知道……”

我安静地看着他。

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指望她。景浩,我先跟你说清楚,这笔钱,我不是跟你商量怎么要回来。我是通知你,得还,一分都不能少。”

景浩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把脸埋进手掌里,好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他发顶那几根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有点发酸,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因为我知道,那三十万是救命的钱,没长眼睛,不会因为谁难过就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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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傍晚,婆婆自己倒来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羽绒服,胳膊上挎着个皮包,一脚踏进门,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先环顾了一圈,然后在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艺昕啊,妈跟你聊聊。”

我妈在旁边站着,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我抱着孩子坐在里面,也没起身。

婆婆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那钱呢,妈承认,是妈拿了。可妈拿自个儿儿媳妇的钱,总不能算是偷吧?你人都是我们家的人了,钱还不都是我们家的?再说了,你一个坐月子的,拿那么多现金放家里,也不安全。妈帮你花了,是替你安排。”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一时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没作声,转身从包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走到客厅,啪的一声,摊在她面前。

这是结婚这两年多,你从我和景浩账上拿走的每一笔钱,记账的日期,金额,用途,我都写在这儿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看就看仔细了。

婆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子上,嘴里还硬着:“你记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还算账?”

我没理她,直接翻开一页,念道:“前年四月十八号,你说家里换冰箱,拿走五千。实际冰箱三千二,剩下的钱去了哪,你清楚。前年六月二十三号,你说婷婷培训学费八千,实际她去了海南旅游十一……”我又翻了一页,“去年秋天,你说老宅子翻修,借了两万,说过年还。过年我问你,你说一家人还什么还。”

我一笔一笔念出来。

婆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嘴唇张了张,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最后她换了个架势,脸一拉,语气一转:“董艺昕,你这是要跟妈算总账?”

对。”我说,“我妈给我的三十万,你拿了。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还。

“还?”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上哪儿还去?车都提回来了,人家店里还能退?”

那是你的事。”我说,“车谁开的,谁负责还。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猛地站起来:“好啊,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当婆婆的!我跟你说,钱花都花了,车也买了,你就是闹到天上去,我也变不出钱来还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那我要是离婚呢?”

她愣住了。景浩也愣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孩子从里屋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像一根针,把这片寂静扎破了一个口。

我继续说:“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是我的名。孩子还小,按法律判,大概率归我。景浩要真是愿意什么东西都不要,净身出户,那也行。咱们把账打清楚了再去办手续,该怎么算,怎么算。”

婆婆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吓唬谁呢?”

我没接话。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通讯录,翻出一个号码,念出来:“刘律师,前两个月我一个朋友介绍的,专门打婚姻官司的。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婆婆不说话了。

景浩站在旁边,嘴唇发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妈,别说了。先回去。”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他拽住了胳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艺昕,你让我想想。这事儿,确实是我妈不对,我来处理,行吗?”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拽着婆婆的胳膊,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婆婆的嗓门在楼道里炸开:“你拉我干什么!她那摆明了就是吓唬——

景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脚步声远了,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妈从里屋走出来,抱起孩子,轻声说了一句:“饿了吧,妈去热奶。”她没多说别的,可端着奶瓶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08

那天晚上,景浩没有走。

他把婆婆送回他家后,又折回来了,在楼下蹲着。我妈看见了他,没开门,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跟我说:“楼下那人是不是景浩?”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底下,他蹲在花坛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瘪。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看着就冷。

我没叫他上来。他也没走。就那么蹲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孩子喂完奶,拿上包要出门买奶粉的时候,在楼道口撞上了他。

他大概是一宿没睡,眼眶底下一片乌青,嘴唇上起了白皮。

外套皱皱巴巴的,沾着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站定了才说:“我把这几年咱俩的工资流水,一笔一笔翻出来了。”

“你妈从账上拿走的钱,除了我公账上的,另外她还用自己那张卡收过你转过去的钱……都捋清楚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该有的数,我都算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算出来多少?”

不到十一万。”他说,“加上那三十万,四十一万。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钱,我来想办法还。妈那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但她答应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婷婷那边我也跟她说了,车卖了,差额自己补。车才提回来没几天,卖不了原价,剩下那份差额我补。”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下。说完,才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艺昕,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但这事,我来处理干净。你信我一回。”

我盯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嗓子眼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信他吗?

他以前也说过“我来处理”,可每一次处理的结果,都是让我退一步。

这一次,我不知道。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你先上去看看孩子吧,她醒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点了点头,弯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踏上了楼梯。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上去了,才拎着奶粉袋子,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

我走得很慢。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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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星期后,事情彻底摊开了。

婆婆回了趟老家,拉了一堆亲戚过来给她撑腰。

七大姑八大姨的,坐了满满一屋子,把我们董家那间堂屋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婆婆坐在最中间,抹着眼泪,把一条“儿媳妇不孝、逼着婆婆还钱”的苦情戏演了个全套。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假意劝和,有人笑里藏刀。

“艺昕啊,你婆婆年纪大了,你就别计较那点钱了。”

“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吧?”

“你这么闹,让景浩夹在中间多难做人。”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像一只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站起来哭诉,只是把那个旧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上。

“各位长辈。”我说,“我念几笔账给你们听听,念完你们再评理。”

我翻开本子,从第一笔开始念。

每念一笔,屋里的声音就矮一分。

念到第八笔的时候,整个堂屋里没一个人说话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哆嗦嗦地张着,像是想争辩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槛外的公公陈辉,突然把手里那把烟斗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他走了一步,站到堂屋中央,看着婆婆,说了一句话:“你给我回家。”

婆婆一哆嗦:“老陈——”

“我说了,回家。”公公声音不高,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把人家卖命换来的钱拿去给婷婷买车,我已经一句话没说了。你现在还拉着一帮子人来这儿唱大戏,你是嫌丢人丢得不够?”

婆婆的脸一下子惨白。那些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说了一句“老陈你别冲你媳妇儿发火”,但被公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些年你这个当妈的惯婷婷惯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我有没有数?”公公看着婆婆,声音沉沉的,“她一个月挣三千,开三十万的车,她配吗?你卖了这个老脸去贴她,贴得回来吗?”

他说完,转身看着众亲戚,说:“都散了吧,家丑不可外扬,闹到这样,也不差这点脸了。”他走到我面前,顿了一下,声调缓下来:“艺昕,爸跟你说句公道话。这笔钱,该还。车呢,婷婷这几天就开去二手车市场挂上。差价,爸来贴。”

婆婆站在那儿,终于没再说话。

她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靠背。

那几个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讪讪地起了身,寻了个借口三三两两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余下里屋传来孩子睡醒时的咿呀声。

我站在那片静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没有哭出来。

我只是弯腰,把那个笔记本收好,放进包里。

然后走到里屋,把女儿抱起来,轻声说:“没事了,妈带你回家睡觉。”

10

半年后。

景浩把欠条和银行转账单放在我面前。

他说:“四十一万,车卖了十二万,我这边凑了二十四万,剩下的五万,妈从每个月退休金里扣,已经还清了三万。最后那两万,她说下个季度之前补上。”

我扫了一眼那些单据,没细看。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笔钱,如今在我眼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景浩见我没说话,又加了一句:“妈说了,让你有空带孩子回去吃顿饭。”

“再说吧。”我说。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再被那间屋子的味道压住。

我们在城东贷款买了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

女儿的小床就放在我睡的那间房里,阳光从早照到晚,暖烘烘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小点,也是好的。

有一天下午,我和景浩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晒太阳。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是婆婆的转账记录,附着一句话:“最后一笔,已还清。艺昕,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景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杯温热的奶茶递到我手里,然后低头推着婴儿车,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恳切。

我没有立刻回应。

我站在原地,把那杯奶茶握在手里,温热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女儿在婴儿车里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笑什么。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我缓步跟上去,把手机揣回兜里。远处,婆婆发来的那条短信还亮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烧红的烙铁烙在我记忆里。我没有删掉,也没有回复。

路是自己走的。走的远不远,走成什么样,都不打紧。只要走着,就好。我伸手搭上婴儿车的车杆,迎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