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0日,日本乞降的的消息传至川渝地区。彼时大批学者辗转南迁避祸,陈寅恪、吴宓、顾颉刚等人身处大后方,听闻捷报满城欢腾。他们以诗词、日记记录这一刻,字里行间交织狂喜与沉忧。
四川成都陈寅恪赋诗感怀
陈寅恪
1945年八九月间,暂寓四川成都的著名学者陈寅恪,在抗战期间经历了辗转流徙,突然听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欣喜与感慨齐至,即刻赋得《乙酉八月十一日晨起闻日本乞降喜赋》诗一首,以作纪念:
降书夕到醒方知,何幸今生见此时。
闻讯杜陵欢至泣,还家贺监病弥衰。
国仇已雪南迁耻,家祭难忘北定诗。
念往忧来无限感,喜心题句又成悲。
据考,此诗或写于1945年8月11日,即所谓“乙酉八月十一日”。据诗文内容可知,8月10日晚,日本宣布将要投降的消息传至中国西南后方,当时尚在搬迁至四川成都的燕京大学分校任教的陈寅恪,于次日晨起后得知了这一消息,即诗作中所谓“降书夕到醒方知”。不难发现,对于如今的一般读者而言,陈诗中所涉日本宣布投降的时间信息,似乎较之大家熟知的8月15日稍有“提前”。
事实上,早在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即已分别电请中立国瑞典、瑞士,将其乞降之意愿转达中、美、英、苏四国,“日本政府决定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于当日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世界。当时,身处中国西南的陈寅恪究竟通过何种渠道获知此讯,至今尚未见有确切的考证予以说明。
不过,仅据笔者所知所见,抗战期间将总部从上海迁至重庆的《时事新报》,确曾于1945年8月10日这一天下午印发过一份“号外”,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就赫然印于这份“号外”之上。当晚成渝两地民众可凭此“号外”,较早获悉这一消息,确为事实。
应当说,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在特殊的时空坐标之上,当时病体沉重、忧思满怀的陈寅恪,初闻这一足可令人“欢至泣”的惊天喜讯时,一时的激奋之情及喜忧参差的复杂心态,都在即刻赋成的诗文中,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印迹。
诗中“何幸今生见此时”与“国仇已雪南迁耻”之句,恰与七年前所作《南湖即景》诗中的“北归端恐待来生”与“南渡自患思往事”之句相对应,本来抗战意志坚决但对抗战时局尚持悲观态度的陈寅恪,此时忽见国仇家恨已雪,家国重归完璧,自然颇有“念往忧来无限感”。另一方面,十四年艰苦卓绝、浴血奋斗之全民族抗战终获伟大胜利之际,那百业已然凋敝、民生依旧艰难的时局现状,仍让一向敏感且惯持悲观论调的陈氏,复又为之思虑重重,不免又有感而发,要在诗文之末自叹“喜心题句又成悲”了。
值得一提的是,因抗战爆发,自1937年与家人从苏州转徙西南后方,于1942年定居成都的著名教育家、学者叶圣陶,曾于1945年9月4日这一天,翻检成都《新民报(晚刊)》时,看到了报上刊发了陈寅恪这首诗,即刻将之转录于当天的日记之中。可见陈寅恪其人其诗作其言论当时在西南后方公共文化领域里,还是颇有些周知度与影响力的吧。
此外,关于1945年8月10日这一天,成渝两地民众已然获悉日本表示无条件投降之讯息这一史实,也可以从叶圣陶日记中得以印证:
到家未久,外传日本投降,已于今晚发出广播。既而报馆发号外,各街燃放爆竹,呼声盈路,亦有打锣鼓游行者。
当时听闻这一喜讯的叶先生,却并没有十分兴奋欢悦的情绪,也表现出了与陈寅恪颇为类似的情状。只不过,那“喜心题句又成悲”的含蓄诗句所表露的复杂情绪,经由叶圣陶在私人日记中秉笔直书,有了这么一番相当平实直白的表述:
余自问殊无多兴奋。日本虽败,而我国非即胜利。庶政皆不上轨道,从政者无求治之心,百端待理,而无术以应之,去长治久安,民生康乐,为期固甚远也。所可欣慰者,日本飞扬跋扈,欺我太甚,而终见其崩溃耳。
吴宓失眠感赋沈祖棻填词两阕
吴宓
吴宓早年就读于清华学堂,1917年赴美留学,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哈佛三杰”,为陈寅恪终生挚友。他于1944年秋赴当时已迁至成都办学的燕京大学任教,此时同样也暂寓四川成都。和叶圣陶的情况相仿,吴宓也是在8月10日当晚,得悉日本乞降的消息。在这一天的日记里,他这样写道:
约9:00喧传日本已无条件投降(新民报社布告)。全市欣动,到处闻爆竹及大炮声。文庙燕大诸生,亦竞撞钟、燃爆竹,并喧呼歌唱,至半夜始息。宓遂失眠。
8月15日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正式发布,这一天公私事务颇为繁杂的吴宓,仍难掩内心的激动与欢欣之情,归家即伏案疾书,作成《日本投降抗战结束感赋》诗一首,诗云:
东西齐奏凯,寰宇战云终。
戎首源无幸,天心本至公。
及兹宜戒惧,举世尚贪功。
归去吾何往?悲欢匪众同。
8月12、13日,这两日与吴宓皆有晤面的程千帆、沈祖棻夫妇,也沉浸在抗战终获胜利的欢欣与快慰之中。当然,胜利之后的归乡之路,还将有几多磨难与险阻;将来返归江南故家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一番艰辛与坎坷,则仍是令人费尽思量、思之神伤。当时,被吴宓激赞为“女中第一”词人的沈祖棻,旋即填词《声声慢·闻倭寇败降有感》一阕,以表此刻胜利之纪念及此时心中之感念,词曰:追踪胡马,惊梦宵笳,十年谁分平安?已信犹疑,何时北定中原?真传受降消息,做流人连夕狂欢。相笑语,待巴江,春涨共上船去。肠断吴天东望,早珠灰罗烬,乔木荒寒。故鬼新茔,无家何用生还!依然锦城留滞,告收京,家家都难。听奏凯,对灯花衔泪夜阑。
沈祖棻
闻奏凯捷报,惊喜与狂欢同至;思过往劫难,悲凉与热泪齐来。女词人几近喜极而泣之际,又作《过秦楼》一阕,词曰:
乍扫胡尘,待收京国,一夕万家欢语。苔迷旧径,草长新坟,忍望故国归路。何日漫卷诗书,巫峡波平,片帆轻举。纵生还未老,江南重到,此情偏苦。愁更说,苜蓿堆盘,文章憎命,尚作锦城羁旅。寻巢燕倦,绕树乌惊,况是暂栖无处。谁慰凄凉病怀?吴苑书沈,秦楼人去。剩香炉药盏,留作伴秋意绪。
陈寅恪的七言“喜赋”也罢,吴宓的五言“感赋”也罢,沈祖棻的“声声慢”“过秦楼”也罢,学者词人们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天涯共此时”一般的“共时性”历程中,共同书写着抗战终获胜利时的欢欣与感兴,共同见证与体验着这一重要历史时刻。
重庆北碚顾颉刚在日记中载录抗战胜利
顾颉刚
七七事变之后,为避日人追捕,旋即赴西北工作的著名学者、历史学家顾颉刚,于1938年10月间又转徙西南而去。先赴云南昆明,再赴四川成都,1941年间又迁居陪都重庆。这一路辗转流徙,随着抗战进程不断向西南内地深入的艰险旅程之中,他仍坚持每天写日记,对个人生活及时局境况均有所记录。
此举原本是一位历史学家的个人生活习惯,希望能以此留存一些个人生活史意义上的确凿“史料”。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也为后世了解国内学者的抗战生活留下了一部难能可贵且极富“个性化”的史料文献。譬如,他1945年8月中旬至9月初的日记,就不啻一部微缩的抗战胜利讯息在西南后方的传播史。8月10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听爆竹声,知日本投降。……至十二时乃眠。今晚坐院中,听四面爆竹声,思昨日苏联宣战尚未有此,必日本投降也。既而大明工厂之汽笛声作,附近某工厂应之。既而探照灯发光,市街喧声大作。鸿钧等十时上山则挟鞭炮以俱来,谓日本人无条件投降矣。叔棣来,谓见号外,知日本今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向盟国宣布投降,惟请求保留天皇,此八年又一个月之战事遂告结束。阖家狂欢,明日添菜庆祝。今日报纸载昨美机袭长崎,落原子弹一枚,飞机师目睹地面之翻转,死者可能数六十三万人……
8月15日的日记,则有这样一番表述:
昨傍晚爆竹声又作,乃日本投降覆文送交瑞士政府也。今午大明工厂汽笛声长五分钟,乃东京今午播送投降消息也。家人为胜利公宴,每人点一菜而自作之。
9月3日的日记,又有这样一句简短记述:
今日以日本投降签字庆祝,鸣汽笛,敲锣鼓……
9月5日的顾氏日记,还提到了在北碚观看庆祝游行的见闻:
饭后下山,同看庆祝游行,九时半归……今日北碚庆祝胜利,各肆均粘贴红色联如新年。
《时事新报》号外
1941年6月间,顾颉刚辞去齐鲁大学的教职,由成都转赴重庆出任文史杂志社副社长与总编辑。1942年春,文史杂志社迁至江北县(今渝北区)柏溪,遂携家人随之迁至柏溪安置。1943年5月,夫人殷履安在柏溪突然病逝,这一事件对顾颉刚的影响颇为强烈。据其后来在自传中所言可知,由于妻子患病期间在柏溪不仅无法得到治疗,死后连棺材也买不到,为此,遂下定决心迁居至有医疗机构的地方,而“北碚恰合这条件”。不久,文史杂志社即于1943年11月间从柏溪迁北碚牌坊湾,顾颉刚随之迁居,后迁入“黑龙江路”中国史地图表编纂社,又在“吉林路”置有住房。
每当国内一地沦陷北碚就有一个街名被替换
北碚区地处四川盆地东部平行岭谷区,由于特殊的地形地貌(平地少、坡地多),在这一区域建设形成的城市居住环境,建筑群落之间大都要以梯坎相连的方式,来实现联络与交通,居民的日常出行必得“爬坡上坎”。
如今,要找寻当年的“黑龙江路”或“吉林路”,无疑是相当困难的。因为这样的街道名目,乃是特殊时期的产物——抗战期间,北碚军民共同决定,每当国内一地沦陷,就以该省或市的名称替换原有的街名,以此铭刻与表达爱国之情。可以说,当时这些随时“更新”着的街道名目,不仅警示着国人牢记日寇侵略罪行,更激励着国人收复失地的决心与勇气。
重庆北碚街景,摄于20世纪40年代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北碚原清合路被更名为“辽宁路”,西山路更名为“吉林路”,歇马路更名为“黑龙江路”,学园路更名为“大连路”,白云路更名为“热河路”。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碚原东山路改为“卢沟桥路”。1938年10月,广州沦陷,又改和睦路为“广州路”。
1939年8月,当地出版的《嘉陵江日报》上正式公告街道更名信息,决定“以各沦陷区的地名,改订旧街路名”。当时,北碚原有15条旧街道名目,均以沦陷区省、市或地标名称重新命名。
当年,顾颉刚在北碚“黑龙江路”的居所,或即归辖于如今的北碚区歇马街道,地势南北高、中间低,属浅丘地貌。至于在北碚“吉林路”的住房,或即归辖于如今的北碚区东阳街道西山路,地形呈波状起伏的丘陵缓谷。可见顾颉刚日记中的“上山”“下山”,正是他在重庆北碚的日常生活情状。
至于抗战胜利讯息在山城民众中的传达与传播,当时由天津迁至重庆办刊的《大公报》,对此有较为翔实的持续报道,可与顾颉刚日记中的相关内容互为印证与参照。
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之正式报道原载重庆《大公报》,1945年8月15日
譬如,该报于1945年8月10日就曾刊发了苏联对日宣战,以及美军在长崎投掷原子弹的报道。8月11日,又刊发了一则题为“日本投降消息传来,重庆市民昨晚狂欢”的报道。8月12日,刊发“四国接受日本投降”报道。及至8月15日,以“日本投降矣!”的大字头号标题,正式宣告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的确切讯息。
9月2日,“盟国代表云集日本,签降典礼今晨举行”“全国庆祝胜利,明日胜利日放假一天”的两条重要报道,更是同时并列于当天版面醒目位置,“陪都将举行祝胜大会”的讯息,也于此时正式发布了出来。
胜利游行时,陪都民众耍龙灯以示庆祝
自9月3日起,“陪都”重庆持续举办了三天的“祝胜大会”盛况,每日见诸该报版面之上;至于日记中于9月5日所载录的北碚城中“祝胜大会”期间的见闻,可以视为当时一系列公共报道的又一“个性化”视角之下的补白。
文并供图/肖伊绯
编辑/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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