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冰箱能考古。
2019年的猪肉,2020年的月饼,2021年的粽子,全在冷冻室最深处,一层压一层,像地层。最底下那层冰霜结了两指厚,贴着冰箱后壁,我搬回来住了快两年都没碰过。
周六早上九点多,我在厨房把冷冻室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保鲜膜包着的排骨。塑料盒装着不知名的肉块,盒子边缘结了霜,拿起来沉甸甸的。还有一个铁盘子冻着半条鱼,冰碴子裹了一层又一层,鱼鳞早看不清了,尾巴翘着,硬邦邦地卡在盘子沿上。
地上摆了七八袋东西。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围裙,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看我把东西往外拿。
"你扔啥呢?"
"妈,这些都过期了。"
我把最上面那袋猪肉拎起来给她看。保鲜袋发脆了,一捏嘎吱响。袋子上原来贴的标签纸早掉没了,肉冻得发白,边缘结着厚厚的霜,能看出原来是一块五花肉,肥瘦分明,现在全白了。
"这个还能吃。"
"妈,六年了。"
"冻着又不会坏。"
我前两天刚编了一篇稿子,三千来字,讲的是冰箱储存误区。配了图配了表,一层一层教人怎么分类存放,冷冻肉超过多久该扔,禽畜类在零下18度最多放12个月,超了以后脂肪氧化、细菌渗透,看着没事,吃下去伤肝伤肾。标题写的是"你家冰箱可能正在喂你吃毒药",阅读量不错。
我妈不看我编的那些东西。她连智能手机上的字都嫌小,平时翻个天气预报都得让我帮她放大。
我又翻出一盒月饼。铁盒装的,盖子锈了,掰开的时候铁皮掉渣。里面的月饼油渍渍的,莲蓉干缩成一团,表面有一层白霜。
"2020年的。"
"蛋黄的,好几百一斤呢。"
"妈,都长毛了你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盒子盖合上了。
"把外面那层掰掉就行。"
我没接话。把月饼放回地上,继续掏冷冻室。
冷藏室那边也差不多了。门架上一瓶生抽,瓶口长了一圈绿毛。半袋速冻饺子,袋子鼓了,里面的饺子黏成一坨。还有一包榨菜,过期日期印在封口处,已经看不清了。
垃圾桶套了个新袋子,我开始往里扔。
生抽瓶子碰到桶底咚的一声。
我妈动了。她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把那袋猪肉抢了回去。
"妈"
"我说了还能吃。"
她把那袋肉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东西,退了两步。围裙带子松了一头,垂到膝盖,她没管。
"那是六年前的!"
"你爸买的。"
我手停在半空。
水龙头在滴水,滴在不锈钢盆里,叮叮的。楼下有人拖着垃圾车过,铁轮子在水泥路上嘎吱嘎吱响。隔壁开着电视,放的什么养生节目,说话声音隔了一道墙还是很大。
"妈,爸都走了三年了。"
她没看我。低头看那袋肉,用拇指蹭了蹭保鲜袋上面的冰碴子,搓下来一小片,透明的,掉在灶台上碎成了几瓣。
"他买的我都要留着。"
"留着也不能吃啊。"
"谁说要吃了。"
她把肉放在灶台上,又去地上捡那盒月饼。
"月饼你也要留?"
"你爸爱吃蛋黄的。有一年中秋他排了俩小时队才买到的,莲蓉的卖完了就剩蛋黄。"
她把月饼盒抱在怀里,和猪肉放在一起。灶台上摆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六年前的猪肉,一个是六年前的月饼,旁边搁着那把切菜刀,刀把子缠着一圈黑胶布。
我蹲在地上看着它们。
冷冻室最深处我还没掏完。最里面贴着冰箱壁,冰霜结了足有两指厚,塞着四个保鲜袋,全是肉。排骨。五花肉。一袋像是鸡腿。还有一个扁扁的,看不出是什么。
每个袋子上都系着棉线。系得紧紧的,打了死结。
我使劲拽出来一袋。保鲜袋脆了,冰碴子哗啦啦掉在灶台上。那袋肉冻得梆硬,隔着袋子都能摸出骨头的形状。
"妈,这些呢?"
她把月饼盒放下,走过来,把那袋肉从我手里拿过去。
动作不快,但是很稳。
她把袋子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冻了那么久的肉是没有味道的。
"这些也是你爸买的。"
"你怎么知道是哪年买的?"
"我记得。"
她把那袋肉放回灶台上,又去冷冻室掏。一包一包拿出来,在灶台上排好。排骨,五花肉,鸡腿,最后那袋扁扁的打开看了一眼是猪肚。
四包肉,加上之前的猪肉和月饼,灶台上摆了六样东西。
我说:"妈,这些东西该扔了。"
她说:"不扔。"
"那放这儿干嘛?"
她没回答。把排骨拿起来,看了看系着的棉线。棉线是白色的,扎粽子用的那种,她有一抽屉。打了两个死结,线头剪得很短。
"你爸买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大一块,"她说,"一斤多,让我分成小袋。他说一块一块化冻方便,不用每次都化一整块。"
她把排骨放回灶台,又去拿五花肉。
"这块是肋排旁边的,他每次去老张那里买,老张给他留的。"
"妈,那些肉都"
"我说了不扔。"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垃圾桶就在我手边。套着新袋子,里面扔了生抽瓶子和速冻饺子。
我把那袋2019年的猪肉拿起来。
"妈,这袋放了六年了。你让我扔。"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手指头是凉的。她手一年四季都凉,到了冬天更是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指节粗了,关节处鼓着,手背上青筋一道一道的。
"你扔了就没了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那袋肉。
"就像你爸一样,说没就没了。"
厨房安静了。
水龙头还在滴。电视那边换了个节目,声音变成唱歌的。
灶台上那几包肉排成一排,保鲜袋上结着霜,棉线系得整整齐齐。猪肚那袋最扁,贴在灶台上,边缘翘起来一点。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袋猪肉,没松开,也没扔。
袋子在我手心里嘎吱响了一下。裂了道缝,一股冷气从缝里冒出来。不是臭,就是什么东西冻了太久以后那种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那就不扔。"
我把手松开了。那袋肉搁回灶台上,和排骨、五花肉挨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什么。弯腰把灶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放回冷冻室。先放排骨,摆正了,靠里面。再放五花肉。再放鸡腿。猪肚放最里面,贴着冰箱壁。月饼铁盒最后放,放在最上面一层。
她把每袋肉的位置都摆好了,棉线朝外,好认。
冷冻室门关上。门封条吸住了,嗡了一声。
她转身去水池洗手。水龙头开了,水冲在手背上,她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搓了很久。
我站起来了。腿蹲麻了,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厨房没我的事了。地上的东西全清了,冰箱门关着,灶台擦过了,垃圾桶套了新袋子。
冰箱门上夹着一个信封。白色的,边角卷了,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里面装着三千块钱,我上个月工资发了那天放的。她不肯收,说退休金够花。两千八,够个啥。我就趁她出去买菜的时候塞在冰箱门夹层里,每次塞完都把信封往最里面推一推,怕她看见。
我伸手把信封又往里推了推。
冰箱嗡嗡响着。压缩机工作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安静的厨房里听得清楚。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茶几上有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买的是洗洁精和一袋盐。日期是上礼拜的。
我妈浇完绿萝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那盆绿萝。盆底托盘里洇出一摊水,她放在阳台门口的垫子上,垫子是一块旧毛巾。
她弯腰去够阳台角落里的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的是旧衣服,她攒了大半年了。翻了两下,拿出一件灰蓝色的夹克。
"你爸的。"
她把夹克搭在手臂上,抖了抖灰。
"樟脑丸的味道还在。"
她闻了闻,又把夹克叠好,放回纸箱里。
纸箱盖子没盖严,夹克的袖子从缝隙里垂下来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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