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何薇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动账提醒。她刚从单位回来,羽绒服拉链才拉到一半,脸上还挂着楼下的寒气。
“你把那张工资卡挂失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往下砸。
客厅灯白得刺眼。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没看她。他面前的茶杯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没动。
“我问你话呢。”
何薇走到他面前,皮靴磕在瓷砖上,咔。咔。咔。
赵东升终于抬起头。他没笑,也没愤怒,表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太清楚。
“对,挂失了。”
“你疯了吧你!那张卡绑着我所有自动缴费,水电物业孩子兴趣班,还有我妈的定期存管,你挂失了全他妈乱了!”
“你妈。”
赵东升重复了这两个字。
何薇愣了一下。
“你妈上个月去三亚旅游,刷了卡。你没告诉我。”
“那是我妈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卡里的钱是我挣的。”
何薇把包往鞋柜上一砸。啪一声,钥匙串弹起来又落下去。
“赵东升我警告你,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挂着那张卡,你工资怎么进?单位发薪日不是明天吗?你给我收手!”
赵东升慢慢站起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站着的时候,何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七年。”
他说。
“什么七年?”
“从2019年4月到现在,七年整。我的每一笔工资、年终奖、加班费,全部从工资卡直接转进那张联名卡。每月15号发薪,我在24号以前一分不动,等着你用。七年前你说,你不会管钱,让我全交给你打理。我说好。”
赵东升停了停。
“七年,我转了520万。”
何薇抿住嘴。她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几乎挡住整个瞳孔。
“所以呢?”
“我妈昨天检查出来了。直肠癌,中期偏晚,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保守估计前期费用22万。”
赵东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你说你要用钱,我跟你说了,现在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你跟我解释了吗?你把钱用哪了?”
何薇背过去,走到餐桌旁边,手指按在椅背上,骨节发白。
“东升,咱们有一说一。你妈的事我心疼,但22万不是小数目。家里账上确实没那么多活钱,这你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刚给咱妈——我是说你丈母娘——补了5万养老房差额,孩子暑假那个游学营也得交,两台车保养保险全挤一块了。你让我临时变22万出来,我变不出来。”
“所以你不是不给,你是拿不出来。”
“对!”
何薇猛地转回身。
“你挂失卡有用吗?你把我所有东西全卡死了,你疯了吧!”
赵东升看着她的眼睛。
“何薇,我再问你一遍。那张卡里,到底还剩多少?”
空气安静了三秒。
五秒。
何薇没看他,目光落在餐桌的某个位置,那儿什么都没有。
“你妈要做手术,咱们可以想办法,跟亲戚借、跟同事周转,你别冲动。”
“我问你,还剩多少?”
“赵东升!”
“还剩多少?”
何薇终于抬起头。她眼圈有点红,但绝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十七万三千多。行了吧?你满意了?你以为你是亿万富翁吗!七年520万,那是我省吃俭用给你攒下来的,你知不知道每个月房贷车贷孩子开销多少钱!你以为光靠你那点工资够吗!我不算计着过日子,咱们早喝西北风了!”
赵东升点了下头。
“十七万三。七年前你跟我承诺,月月记账,年年汇总。你记了吗?”
何薇没说话。
“你给过我一回账单吗?”
“你——”
“你每次都说,家里是咱俩的,不用分那么清楚。你把我妈拉进家庭群的时候,你说你把她当亲妈。上个月她头晕去社区诊所,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上班不能接。五天后她才告诉我她不舒服。”
“我那几天真的——”
“22万,你跟我说没有。”
赵东升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深蓝色,行标磨得有些褪色。他把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张卡是我工作第一年办的,里面是我本科做家教存的,一直没用。大概有八万出头,你拿了,不够。剩下的,我再想。”
何薇盯着那张卡没动。
“你把你的工资卡还回来。”
“我不还。”
“赵东升!”
“卡里的钱,我给我妈治病。你不同意,那我就自己来。”
何薇终于哭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很快用手背擦掉,动作很急,像在掩饰什么让她更恼火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在单位多丢人?你挂失卡,财务转不进账,人事那边都来问我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委屈!”
赵东升走到玄关,套上那双穿了四年的运动鞋,鞋底边缘已经磨没了花纹。
“你去哪!”
“医院。”
“你给我回来!”
他已经拉开门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背后。
“何薇,有些账咱得算清楚。”
他侧过身,没有回头。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七年520万,除去咱们肉眼可见的花销,剩下的钱到底去哪了。”
他迈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何薇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财务发来的消息:
“赵哥工资卡还没解挂啊?今天发薪最后一天了姐,您催一下呗。”
她攥着手机,指节握得发白。
就在这时,茶几上赵东升留下的那张旧银行卡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超市小票。
何薇把它展开。
日期是昨天下午。项目栏第一行写着:金店——23,800元。
她盯着那个金额,忽然想起来,昨天她问赵东升去哪儿了,他说去公司加班。
赵东升从来不逛金店。
他三十七岁生日那天,她送了他一块两千块的机械表,他念叨了三个月浪费钱。
何薇把那张小票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赵东升的字,潦草的,像赶时间写的:
“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医院住院部6楼。你不来也行。”
她捏着小票,忽然想起来了。
昨天是周二。
周二下午,她妈固定去那家金店旁边的美容院做脸。
赵东升是碰巧遇见了谁?
还是专程去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财务。
备注名写着三个字:李婉
何薇接了。
“薇薇呀,你跟东升说一声,明天那个家庭聚餐别忘了哈,我订了福满楼的大包间,你小姨她们都来呢。”
何薇没说话。
“薇薇?听见没?”
“妈。”
“嗯?”
“你上个月让我帮你补那5万养老房差额,你说你存折定期没到期,急用,让我先垫上。”
“对啊,怎么了?”
“你现在告诉我,那套房,你到底是买给谁住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薇薇,你这话什么意思——”
“妈,东升我妈昨晚上住院了。”
“……谁妈?”
“他妈。直肠癌。”
这回电话那边安静了更久。然后她妈笑了一声。
“哎呀你吓我一跳,我以为谁呢。她那个老毛病不是一直有吗,吃点药就行了,你让他们别瞎紧张——”
何薇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客厅里,灯白得像手术台。
那张金店小票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她忽然想起上个周末,赵东升跟她说想换车。她当时拒绝了,说钱得攒着,房子还有尾款要结。
赵东升当时什么都没说,就点了下头。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那个点头,跟她刚才问他“卡里还剩多少”时他问的“还剩多少”,是同一种表情。
何薇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卧室。
她没看见。
那张小票从垃圾桶里弹出来,落在鞋柜底下。
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刚才被折住了。
现在展开,是赵东升写的另一句话:
“你妈拿走的那5万,是我求你妈别说的。你没问过,我也没说过。”
门铃响了。
第2章
门铃响了三次,何薇才走过去开门。
不是赵东升,是楼上的王姐,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脸上挂着那种“我听见你们吵了但我假装没听见”的笑。
“薇薇啊,楼下超市搞活动,我多买了一箱,给你们拿几个。”
“谢谢王姐。”
何薇接过袋子,橙子滚了两下,撞在塑料袋底。
王姐没走。她歪着头朝屋里扫了一眼,声音压下来:“东升出去了?我看他刚才急急忙忙下楼的。”
“嗯,去医院。”
“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何薇愣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王姐说的是赵东升他妈。
“还在等检查结果。”
“哎呀,那可得抓紧。我老公前年也是肠子上出了问题,拖了一个月,差点耽误了。你们可别心疼钱,该花就花。”
何薇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
王姐走了。何薇关上门,把橙子放在餐桌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两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打开手机银行。
验证指纹,刷脸,登录。屏幕跳转的瞬间,她手有点凉。
主账户余额:173,284.63。
下面一行小字:该账户为联名账户,持有人:赵东升、何薇。
她又点进流水明细。最近三个月,每个月固定支出:房贷8,900,车贷两笔加起来6,200,物业1,200,孩子英语外教课4,300,她自己那份灵活就业社保2,700,赵东升的单位社保不用她管,但每个月固定转给她妈5,000,备注写着“养老金”。
她往下划。上个月有一笔大额转出,52,000。备注写的“房补”。
再往下,三个月前,一笔63,000。备注“装修尾款”。
再往前,一笔78,000。备注“车险+保养预付”。
何薇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每一项都有凭有据,每一笔都能对上她跟赵东升说过的。
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笔——去年11月,一笔42,000,备注“老爸住院”。
何薇的爸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那笔42,000的转出时间是去年11月15日,收款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账户名:鼎盛建材经营部。
她点进去,再查那个账户的往来记录,整整翻了两分钟,翻到一条模糊的关联:去年11月10日,同一个账户转出一笔钱给了一个名字——李建国。
她妈现在的老伴儿,姓李。
何薇坐在餐桌旁边,橙子就搁在手边。她忽然想起来去年11月,她妈打电话说她“腰伤复发”需要住院,后来又说找到了个老中医看好了,没住成院。当时赵东升问了一句:“用不用我过去看看?”她说不用。
那个月月底,赵东升把这年最后一笔年终奖转了进来,十万出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把八万转去提前还了房贷,剩的两万补了一笔信用卡。
那笔42,000是哪来的?
她退出来,去看赵东升每月的工资转入记录。工资固定每月15号到账,税后21,800左右,年终奖不固定,去年7月有一笔绩效奖18,000,年底有笔项目结项奖32,000。
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再加上之前七年的总转账,她在心里默算了三遍。
520万。
她给她妈前前后后转了大概多少?
一开始每月2,000,后来涨到3,000,她妈说养老金不够花。再后来她老伴儿李叔身体不好,她又加了2,000。去年开始每个月稳定5,000。光是这五年,加上逢年过节额外给的红包、生日礼金、各种“急用”,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概有四十多万。
赵东升知道他丈母娘每个月拿五千吗?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他所有工资一分不剩转进来,她说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薇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灭掉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里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个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
卧室里传来手机震动。她走进去,床头柜上她的私人手机在闪,屏幕亮着备注:李叔。
她接了。
“薇薇呀,是我,你李叔。”
“叔,有事吗?”
“那个……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福满楼的聚餐,东升要是忙就别来了,你一个人来就行。”
何薇没说话。
“薇薇?你在听吗?”
“我妈呢?”
“她?她洗澡呢。咋了?”
“李叔,我问你个事儿。去年11月,你是不是收到过一笔钱,大概四万多?”
电话那边安静了。她听见水声模糊地传过来,她妈确实在洗澡。
“薇薇,你咋知道的?”
“谁给你的?”
“……你妈说是你给的啊,说家里年终奖发得多,给我们补点养老。当时你妈腰闪了嘛,去看了一趟,花了不少。”
“她去看了吗?”
“去了啊,拍了片子,大夫开了药……”
“李叔,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我妈。你告诉我,那四万二,你们拿去干啥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薇薇,你妈不让说。”
“我是你闺女,你跟我说。”
“……你妈买了块墓地。她的,还有你爸的,一块儿买的。她说早晚得用,趁现在价钱合适先定下来。她说给你爸找个好地方。”
何薇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像一只手搭上来,凉凉的。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你忙,不想让你操心。她说她自己掏的棺材本儿,可是后来又说棺材本不够,从你那儿拿了点,让你别问。”
“我让我妈别问?”
“你妈说,你别问东升就行。”
何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吸了口气。窗外小区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了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李叔,那笔钱用的我爸的名额?”
“对啊,你爸那个……”
“墓地在哪儿?”
“西郊那个凤凰园,你妈说环境好。你爸骨灰不还在殡仪馆存着嘛,她想赶紧安顿下来。”
何薇忽然想起来,每年清明,赵东升都问她,要不要把爸安葬了,她都说再等等。她说她妈不急,她也不急。
赵东升从来没催过她第二次。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手垂在两腿之间。
她又看了一眼微信,赵东升的头像黑着,一条消息也没有。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赵东升的朋友圈封面,上个月还是一张他们全家去年春节拍的合影,四个人,赵东升、她、孩子、他妈。现在换了一张照片。一张旧的,有点泛黄的,一个小男孩蹲在水泥地上玩弹珠,身后是一排老式居民楼的铁皮雨棚,男孩脚边的拖鞋裂了口子。
赵东升从来没给她看过这张照片。
她正要往下划,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赵东升,是王姐发来的,就一句话:
“薇薇啊,刚才忘了跟你说,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你婆婆了。她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园那个长椅上,也没穿外套,我叫她她没理我。”
何薇猛地站起来。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花园长椅在七号楼底下,被一棵大梧桐挡着半个身子。深冬的树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横着伸出去,像火柴棍搭的。
椅子空着。
但椅子腿上挂着一只塑料袋,白色的,药房那种。
何薇套上外套冲下楼。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袜子。三分钟她跑到花园长椅跟前,塑料袋还在,里面装着两盒药,标签上写着——盐酸羟考酮缓释片。
晚期癌痛用的。
赵东升昨天告诉她是“中期偏晚”。
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纸,病房用的那种白色处方笺。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很厉害,不是赵东升的字:
“东升,妈没事,你别怪薇薇。”
何薇攥着那张纸,风把处方笺的一角吹得啪啪响。
她抬起头的瞬间,看见赵东升站在七号楼拐角。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杯关东煮,纸杯冒着白气。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没看见她。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塑料袋上。
他们隔着二十步。
谁也没动。
赵东升先开口了。
“你把她药拿走了。”
他的语气不是问句。
何薇张开嘴,想说“我刚来”,但话卡在喉咙里。赵东升已经走过来了,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弯腰把长椅上的塑料袋拎起来,动作很轻,像拎一件易碎品。
“她吃这个一段时间了,没告诉你。”
赵东升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我告诉过她,别坐这儿,风大。”
然后他转身走了。
何薇站在长椅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
她想起那张处方笺上的字——“你别怪薇薇。”
她他妈是怎么知道何薇会怪她的?
她连自己生了什么病都没告诉何薇。
何薇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妈昨天下午在金店旁边的美容院做脸。
金店跟美容院隔了一个路口。赵东升昨天出现在那儿,不是碰巧。
他是去给她妈买生日礼物的。
今天,是她妈生日。
第3章
何薇追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赵东升已经上了出租车。
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拐过十字路口就看不见了。她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进嘴里,有点咸。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赵东升发了条微信,六个字:
“明天医院再说。”
她盯着那个“再说”看了很久。赵东升从来不说“再说”,他说“好的”“行”“明白了”。一个从来不说模棱两可话的人,现在给了她六个字,里面五个是废话。
何薇回到楼上,把门反锁了。孩子在奶奶家过周末,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单位群里有人问工资的事,她没回。闺蜜群里发了几条八卦链接,她扫了一眼,没点开。
她打开支付宝,搜了“凤凰园”三个字。
西郊那个公墓,她爸去世那年她妈提过一次,说那里风水好,但价格贵。当时何薇说再等等,以后再说。后来她妈再也没提过。
页面跳出来,一块双穴墓地的售价是十五万八到二十八万不等。她往下划,去年11月有一条销售记录,留言写着“感谢李女士订购福寿区A12双穴,全款已付”。
她妈姓林。
她爸姓何。
李女士。李叔的姓。
何薇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她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灯光,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烟管道升上去。
她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薇薇,你怎么把我电话挂了?刚才那会儿你李叔说你找我?”
“妈,你去年11月买了块墓地?”
“你李叔告诉你的?”
“你从咱家拿了四万二。”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那不是从你家拿的,那是东升说给我的。他说家里有余钱,让我别操心养老的事。我跟你李叔商量了一下,觉得先把墓地定了是对的……”
“东升给你的?”
“对啊,他说年终奖发的,他自己跟你说了呀,你不知道?”
“妈,赵东升的年终奖,每一笔都打进联名卡里。他手里没有单独的钱。”
“那、那他可能是跟同事借的?反正他给我了,让我别跟你讲,说怕你多想——”
“他怕我想什么?”
“我哪知道你们小两口的事!哎呀薇薇,你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几万块钱嘛,我跟你说我这都是为了你爸,你以为我愿意花这个钱——”
“赵东升他妈上个月头晕去诊所,你没让我去。”
“我一个老太太我懂什么……”
“你不知道她生病?”
“你婆婆那个人,老毛病多,我哪分得清——”
“妈,你昨天下午在金店。”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妈?”
“薇薇,你听谁说的?我没去金店,我昨天一下午都在美容院做脸。”
“那家美容院跟金店隔一条路。你做完脸,出来逛了一圈。”
“哎呀我就随便看看——”
“你买了什么?”
“我没买!”
“妈,赵东升昨天下午也去了金店附近。他看见你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薇薇,你听我说——”
“你让我听你说,那你告诉我,赵东升买的那条金链子,是给你的吗?”
隔了几秒,她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何薇,你这是在审你妈?”
“我在问你。”
“那条链子是他买给他妈的!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没收到!”
“你怎么知道是买给他妈的?”
“我……”她妈噎了一下。
“你看见他买了?你进金店了?”
“我是碰巧看见的!我在门口等车,东升从那家店出来,手里拎个小袋,我问他买啥,他说买条链子给阿姨。不信你自己问他!”
何薇把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凉意从金属传进胳膊。
“妈,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小两口吵架别往我身上扯,我可没拿你婆婆一分钱,她那点儿退休金我还看不上呢!”
“赵东升什么时候给你的那四万二?”
“去年……去年11月吧好像,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他发工资是15号,那几天他工资转进来了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妈,赵东升去年11月根本没有额外收入。”
沉默。
然后她妈的声音变得很尖:“何薇,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你的钱?”
“我没说你偷。我是说,赵东升用他自己拿不出来的钱,给了你一笔你从来没跟我提过的款。而你拿着那笔钱,去买了一块我根本不知道的墓地。现在你告诉我,他买了条金链子给他妈,那你告没告诉他,他爸的墓跟你爸的墓买在了一块?”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何薇等了三秒。
五秒。
她妈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耐烦。
“薇薇,你别管我跟你爸的事。”
“我没管。我在管赵东升。”
“你管他干什么!他一个男人,他给你挣钱花是他的本分!”
“妈,他给你那四万二,是从咱们的房贷提前还款里抠出来的。”
“你说什么?”
“那年11月他有一笔绩效奖,他转进来了,我把那笔钱跟其他钱凑一凑准备提前还部分房贷。但月底还的时候我发现数字对不上,差了四万多。我以为是我算错了,就没追究。”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从那之后,赵东升再也没跟我提过提前还款的事。他以前每年都提,说少还点利息。那年开始他不说了。”
何薇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去年11月到现在,一整年多了,赵东升再也没跟她讨论过家里的财务安排。以前每个月发工资那几天,他会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她看,说“这个月到了哈,你看着处理”。今年开始,他不说了。她就默认他转了,因为钱确实每个月按时到账。
她不查余额。
她从来没查过联名卡余额。
结婚七年,她每个月只是从那张卡里往外转钱、付账、存定期,她从来不检查“上个月还剩多少”,因为她觉得赵东升全转进来了,她花的就是总数。
她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头皮有点发麻。
她挂了电话,重新打开银行APP,把联名卡的流水拉到去年11月往前,一年一年的翻。
2019年,刚结婚第一年,年终奖全部转入,年底结余六万多。
2020年,结余四万多。
2021年,结余两万三。
2022年,结余八千。
2023年,12月31日那天,余额是负的。
何薇盯着那个负数看了很久。信用卡自动还款从卡里划走了超额部分,产生了一笔十几个字的滞纳金说明。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从2023年开始,这张卡每个月都是花得干干净净。有时候甚至超了,她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往里垫,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账,从来没多想。
她退出银行APP,打开微信转账记录,搜“李叔”。
从2022年开始,她妈每个月固定五千的“养老金”之外,她还有一笔笔额外转账:过年红包五千,中秋三千,她妈生日两千,李叔生日一千。全是她主动转的。
但赵东升好像也知道。
她翻出聊天记录,去年春节她给她妈发完红包,赵东升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妈,新年好。”然后一个红包。她点开,金额是888。她当时看了,觉得赵东升懂事。
赵东升每个节日都会在群里给她妈发红包。
但他从来不给她妈单独转账。从来都是走群聊,走她能看见的地方。
何薇盯着那条“妈,新年好”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忽然想起那张处方笺上的字:“你别怪薇薇。”
她妈——赵东升的妈——病到吃吗啡缓释片了,还担心何薇怪她?怪她什么?怪她生病花钱?怪她让儿子操心?还是怪她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事?
何薇站起来。她走到卧室,拉开赵东升的衣柜。他的衣服很少,夏天五件T恤冬天三件毛衣,挂在那边的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她翻最下面那层抽屉,赵东升放旧证件的地方。
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医院收据。
最早的,去年三月。市中心医院肿瘤科挂号单。四月,CT检查单。五月,肠镜。六月,病理报告。后面跟上七八九月,一张一张,全是检查费、药费、挂号费。
每张底下都夹着一张缴费凭证,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卡号。一张她没见过的卡。
何薇把信封倒过来,最后掉出来一张银行卡。农业银行的,旧卡,她翻过一看,持卡人:赵东升。
发卡日期:2014年。
这张卡比她认识赵东升还早一年。
她忽然明白了。
赵东升从来没把他所有的钱都转到联名卡里。他把一部分留下来了。
而这个信封,就放在他衣柜最底下。
他故意让她找到的。
第4章
何薇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的牛皮纸信封摊开,收据铺了一地。她从第一张开始重新翻,把每一张的日期和项目串起来。
去年三月挂上号,四月做完CT,五月肠镜确认,六月病理报告出来。
从六月到昨天,整整八个月。赵东升一个人带他妈跑了三趟医院,两趟住院,挂过四个专家号,开了六种靶向药。那些药的费用单子加起来,光是自费部分已经超过十五万。而她昨天才知道她婆婆病了。
去年八月,赵东升休了五天年假。他说公司组织团建,去北戴河。何薇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走之前还把家里冰箱塞满了菜,说怕她懒得做饭。那五天他每天给她发日落照片,海面上染成橘红色,她当时觉得他难得放松。
她把那个月的收据抽出来——市中心医院住院部押金单,日期正好覆盖那五天。
他根本没去北戴河。
何薇把收据按时间顺序理成一摞。开头几张的支付卡号是她刚才看见的那张农行旧卡,但从去年七月开始,付款方式变成了微信支付,绑定的账户备注只有一个字:留。
她把那张卡号输入手机银行。系统提示:该卡已挂失。
挂失日期是昨天下午。跟她那张工资卡同一个时间。
赵东升昨天挂了工资卡,同时挂了他自己的旧卡。他那个“半小时去公司处理点事”,去了两趟银行。
何薇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衣柜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赵东升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
“你在哪儿?”
“医院。”
“几楼?”
“六楼。”
“你妈……阿姨,她今天怎么样?”
“吃了药,睡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赵东升说:“你看见那个信封了?”
何薇没说话。
“我放那儿有一阵了,你不翻我东西,我等着你自己发现。我想看看你要多久才能看见。”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她能听出来,他嗓子有点哑。
“赵东升,你那张农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没了。昨天全转走了。”
“转去哪儿了?”
“住院部预缴。我把能凑的都凑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薇。”
赵东升叫了她一声全名。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水里,沉下去,没声响。
“我告诉你,你就能把钱拿出来了?”
“你至少让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每个月拿五千,还从房贷里抠了四万二去买墓地?你知道你妈去年12月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了一张信用卡?”
何薇整个人定住了。
“你说什么?”
“那张卡办在你名下,信用额度五万。你妈刷了三万八,买了一套红木家具。还款日她忘了,逾期两个月,银行催收电话打到你单位去了。是我去处理的。”
“你什么时候——”
“你那天加班。我接的电话。我跟对方说打错了,然后自己把欠款还了,办了销户。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名下曾经多过一张信用卡。”
何薇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那张信用卡的账单地址是你妈的手机号。银行没你本人的号码。”
赵东升顿了顿。
“何薇,我替你扛了很多事。我没跟你算过,也没让你还过。你妈是你妈,你婆婆也是你妈。但你觉得我欠你什么了?”
“我没说你欠我——”
“那你挂我工资卡干什么?”
“我挂你的卡是因为——”
何薇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上这句话。
她因为什么挂了他的卡?因为他不给钱?可他昨天跟她说完手术费的事,她第一反应就是“没有”。
她甚至没问他一句,卡里钱去哪儿了。
“何薇,我每个月工资21,800,全年26万出头。七年182万。剩下的338万是哪来的?”
“绩效、年终奖……”
“绩效年终奖七年加起来不到80万。你自己算。”
何薇心里飞速过了一遍那些数字。520万减去182万减去80万,还剩258万。那258万她从来没算过来源。她只看到总数,看到每个月卡里有钱进来,她以为是赵东升的全部收入。
“剩下的钱,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赵东升说:“你打开联名卡的交易明细,翻到2020年7月。有一笔入账,备注写的是‘借’。”
何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银行APP。翻到2020年7月,果然有一笔22万的入账,备注写着一个“借”字。她当时看见了,以为是他单位的什么补贴。
“这笔钱呢?”
“翻到2021年1月,有一笔20万的入账,备注是‘还’。两笔之间差了半年。”
何薇翻到了。确实有一笔20万。
“这两笔是同一个人的。你妈那个老伴儿李叔,他儿子做生意周转不开,找你妈借钱。你妈说家里没钱,让李叔来找我。我借了22万给他儿子,半年后他还了20万。少了的两万,是利息还是别的,我没问。但你妈跟我说,这笔钱算她借的,她会还我。”
“她——”
“她没还你,对吧?”
赵东升又沉默了。
“何薇,你妈去年又找我借了一次。这回是十万。她说李叔的女儿要嫁人,嫁妆差一点。我没给。我说我没钱。”
“她来找你了?”
“她来找我的时候你在单位加班。她说别告诉你,省得你操心。我说不告诉你也行,但这钱我不能借。她说行。”
“她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她跟我说完就走了,第二天你下班回来跟我说,咱妈今天心情不太好,让我别惹她。你根本不知道她来见过我。”
何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看了一眼通话界面,赵东升的名字下面还在计时,01:23:47。他们聊了快一个半小时,但她觉得每一句话都像第一次听见。
她把手机放回去。
“赵东升,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你信我还是信你妈?”
何薇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没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何薇,你听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你妈做那些事,我从来没打算让你为难。我扛得住。但你妈昨天下午,去金店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她买什么了?”
“她说看见你买金链子了。”
赵东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像叹气,但尾音有点涩。
“何薇,我昨天下午去金店,不是买东西。”
“那你——”
“我是去取东西的。你妈一个月前去那家店,用你的会员积分兑了一条足金手链。她登记的取货人名字是你,留的电话是她的。店员昨天给我打电话确认,说积分兑换有亲属限制,需要本人到场。我去了,跟店员说东西不要了,撤销兑换。”
“那条手链——”
“是你刷卡攒的积分。你妈用你的积分给她自己换了一条金手链。你今年在那家店买过一条项链,所以积分够。你知道吗?”
何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今年确实在那家店买过一条金项链。她妈的生日礼物。当时打折后付了四万三,积分攒了大几万,店员说能兑个礼品。她妈在旁边听见了,说“那可得留着,到时候我来兑”。
何薇当时说行。
她以为她妈兑的是什么小玩意儿。毛巾、保温杯那种。
“那条链子多少钱?”
“标价两万三千八。她昨天跟我说,你答应的,所以东西是她的。”
何薇想起赵东升压在茶几上那张小票,日期是昨天。背面写的那行字:你妈拿走的那五万……
她忽然全串起来了。
“赵东升,她去找你,是因为她去店里取东西,店员告诉她需要本人,她拿不到,所以让你去?”
“对。”
“然后你去了,把兑换取消了。”
“嗯。”
“她昨天下午在你妈病房门口,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她来医院了?”
“我昨天下午在医院,陪床。我妈做术前检查。你妈打电话给我妈,问她住哪个病房,说要来看她。我妈说不用。你妈坚持要来。她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我去金店回来。她看见那个金店的袋子,问我是什么。我说没什么,给阿姨买了个小东西,不值钱。她说她来看看阿姨。”
“她看了吗?”
“看了一眼。带了一兜水果,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问我,薇薇是不是知道了。我说还不知道。我妈说,别告诉她,我没事。”
赵东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何薇,你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她说的‘别告诉她’,不是‘别告诉她我病了’。她说的是,别告诉你我花了你什么钱。她怕你怪我。”
何薇把膝盖抱起来,额头抵在上面。她听见电话那头赵东升的呼吸声,隔着一层信号,很轻,很稳。
“赵东升。”
“嗯。”
“你妈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加上你给我的那张旧卡,预付了手术押金,首期够了。后面的靶向药和康复,我再看。”
“你那张农行旧卡里还有多少钱?”
“之前没动的一共二十三万,昨天付了十八万押金,卡里剩五万。挂了。”
何薇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多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医院?”
“下午三点,手术签字。”
“我去。”
赵东升没说话。
“我去。你让我去。”
“……行。”
挂了电话之后,何薇坐在原地没动。地上那些收据摊了一地,白色纸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拿起一张,上面写着:盐酸羟考酮缓释片,10mg×20片,单价:1,782元。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她妈上个月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妈说:“薇啊,你婆婆那人,心肠硬,以后她老了你可别太心软,该咋办咋办。”
何薇当时还笑了笑,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把所有收据收进信封里,拉上抽屉,站起来走到书房。赵东升的电脑开着,屏幕亮着。她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还留着,最近搜索的第一条是:
“直肠癌中期术后存活率。”
第二条是:“靶向药医保报销比例2025。”
第三条是:“私人借款合同样本。”
她点开第三条,浏览器自动填充了文档——借款合同,借款人:林桂芳,出借人:赵东升,金额:220,000元。
最后一行写着:该笔借款已全部归还。
但何薇记得清清楚楚,那22万进来的时候,赵东升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钱先别动,有人要的。”
她当时问谁呀,他说一个同事周转。她说行,那放定期吧。
赵东升说:“别放定期,放活期。随时可能还。”
那笔钱在她卡里躺了半年,20万走了。剩下2万,混在其他钱里,后来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何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借款合同,忽然看见底部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利息2万已单独付清。2021.1.15。”
那是他生日。
他生日那天,她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做了几个菜,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说今天高兴。她问为什么高兴,他说年终奖发了。
他没提那两万块钱的事。
何薇关掉浏览器,把电脑合上。
手机又亮了。她妈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
“薇薇,你爸那个墓地的事,我跟你李叔商量了,要不咱们把旁边那个位也定了吧,以后你们老了也葬一块儿,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何薇把语音听完,没回。
她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联名卡里剩下的十七万三千,全部转到了医院的账户上。
附言写着:
“赵东升母亲手术费预缴。转账人:何薇。”
第5章
何薇到医院的时候,下午两点二十。
住院部六楼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热,让人鼻腔发紧。她站在护士站前面报了床号,护士查了查说:“55床,赵淑芬,下午三点手术,家属刚才下楼买饭了。”
她往走廊尽头走。55床在靠窗的位置,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低声响。何薇推开门,病房里有三张床,靠门的两个空着,被子叠得整齐,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地挂下来,像一件穿久了的衬衫。
赵东升他妈,赵淑芬。
老太太正侧着身看窗外的烟囱,听见推门声转过头来。她的眼神先是迷茫了一瞬,然后认出了来人,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薇薇来了啊。”
“妈。”
何薇走过去,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水杯、纸巾、一个保温饭盒,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赵东升的字:中午吃完了,晚上让护士打粥。
老太太看了看水果,又看了看何薇,眼睛里有种谨慎的光。
“东升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他下楼买东西了?”
“嗯,买那个什么止疼贴,我后背有点不舒服。”
何薇在她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老太太的目光跟着那声响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何薇手上。
“薇薇,你手咋这么凉。”
“外面风大。”
“你穿少了。东升老说你冬天不穿秋裤,我说你也不听。”
何薇笑了一下。老太太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的笑悬在半空中,像两只气球凑到一起,谁也不先戳破。
“妈,手术的事您别担心,大夫怎么说,咱就怎么配合。”
“我不担心。东升跟我说了,钱够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够了就好。”
“薇薇啊。”
“嗯?”
“你妈昨天来看我了。”
何薇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
“她拿了个水果篮子,挺沉的,我说你别拎了你腰不好,她说没事。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天。”
“聊什么了?”
“聊你小时候。说你上初中那会儿,数学考了满分,你妈满楼道吆喝,说我们家薇薇以后是北大清华的料。东升在旁边听着,回头跟我说,妈你听见没,薇薇上初中数学考满分呢。我说听见了,你以后跟人好好学。”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隔壁床。
“她后来又聊了聊房子的事儿。说你爸的墓地买了,位置挺好,旁边还空着一个。”
何薇没接话。
“她问我,你们家里攒了多少钱了,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要赶紧还。我说我不知道,孩子们的事我不掺和。她说她替你们操心呢。”
老太太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何薇一眼。
“薇薇,你妈是不是缺钱?”
何薇抬起头。
“她跟我说了几回了,说你们公司效益不好,东升的奖金要降,问我东升有没有别的进项。我说我不知道,他就一个上班的。”
“妈,她跟你提钱的事儿?”
“也不是提,就是……话里话外的。上回我住院,她打电话问我病房号,说要来看我。来了以后坐了半天,走的时候说,你手头要是不方便,就跟薇薇说,她是你们家管钱的。我当时有点糊涂,我说家里钱不是东升挣的吗。她说,哎呀你不懂,现在工资卡都在媳妇手里呢。”
老太太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
“我说薇薇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们困难。”
何薇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妈,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
“就上次住院,五月份吧。我不是头晕那次嘛,住了一礼拜。她来了两回。”
两回。
何薇不知道。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
“薇薇。”
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搭在何薇的手背上。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别怪你妈。她是你妈,她不向着你谁向着你。她说那些话,可能是替你们担心,她没恶意。”
何薇低下头,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妈,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是你妈,我是你婆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算那么清的。你跟东升过得好好的,比啥都强。”
老太太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然后缩回去了。
“你也别多想。我手术做完了,后面慢慢养。你跟东升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钱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不用管我。”
何薇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绿色曲线跳动着,平稳,规律。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某样东西逼回去了。
病房门被推开,赵东升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个药房塑料袋,看见何薇站在床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子上。
“来了。”
“嗯。”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两根线头,没有多余的缠绕。赵东升走到床边,弯腰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妈,三点手术,护士一会儿来推你。”
“知道了。你跟薇薇吃没吃饭?”
“吃过了。”
何薇看着他。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皮,但站得挺直。
“赵东升,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门口。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灌进来,吹得走廊里挂着的禁烟标志微微晃动。
何薇从兜里掏出一张回单,递过去。
赵东升接了,低头看了一眼。银行转账回单,金额173,284.63,收款方: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结算科。附言那行字让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你把卡里的钱全转了?”
“手术费的事,你扛了八个月。剩下的我扛。”
赵东升把回单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动作很慢。
“何薇。”
“嗯。”
“你妈今早给我打电话了。”
何薇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你要跟我离婚?”
“她听谁说的?”
“她说她昨天打电话问你,你没接,她就来问我。我说没有的事。她说那就好,然后说了一件事。”
赵东升看着她。
“她说她上周把那张信用卡的欠款还了。她说她不让我替你扛了。”
何薇愣了一秒。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上个月从你的支付宝里转了三万,是你绑着的那张旧储蓄卡里的钱。她本来想用那笔钱还她的信用卡,但转出来之后发现那张卡是你的,她怕你知道,就又还回去了。”
“她到底欠了多少?”
“她没跟我说具体数字。但她说了另一件事。”
赵东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惨白的太阳,光线刺眼。
“她说,去年我借给李叔儿子的那22万,你还了。不是我。”
何薇没懂。
“她还说,那笔钱她还了一半,10万。剩下12万,是你从你的工资卡里慢慢填的。你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这件事,她让我别告诉你。”
“她——”
“何薇,你妈把你给你的钱,拿来替我还债了。她还了10万,你没发现?”
何薇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
她回想起来,去年年中,她的个人账户里有几个月确实少了一些钱。她以为是日常开销变多了,没细究。她的个人工资卡跟联名卡是分开的,联名卡走家庭开销,她自己的卡走她自己零花、护肤品、偶尔给她妈的小红包。那几个月她没怎么买东西,但账户余额总对不上,她懒得查。
“她拿我的钱还你的债?”
“她说那是她欠我的,她来还。她不想让我因为那笔钱跟你闹矛盾。”
“她拿我的钱还你,然后不告诉我,也不告诉你?”
“她跟我说,那是她的养老钱。”
赵东升苦笑了一下。
“何薇,你妈这件事做得不地道。但她有一点没骗我——她确实觉得那笔债是她的。她还了10万,剩下的她还在还。她告诉我这个,是因为她让我别怪你。她怕你因为她跟我吵架。”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声音:“55床,准备进手术室了。”
赵东升转身往回走。何薇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个节奏的声响。
走到病房门口,赵东升忽然停住。他侧过头,声音低到只有何薇能听见。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妈昨天下午从医院出去之后,去了趟公证处。”
“公证处?”
“她把你爸的那块墓地,过户到你名下了。”
赵东升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何薇站在门外,没动。
护士正在把老太太的病床从墙边推出来,床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太太侧着头,目光越过赵东升的肩膀,落在何薇身上。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旧棉布上绣的花。
“薇薇,别站门口,风大。”
何薇迈步走进去。她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在她婆婆耳边说了一句话。
“妈,手术完了我接您回家住。”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何薇的手腕,然后放下,闭上眼睛,被护士推走了。
走廊里只剩赵东升和何薇两个人。手术室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红灯亮起来。
“赵东升。”
“嗯。”
“我妈那笔债,还差多少?”
“还差12万。她自己按月还我。”
“你收了吗?”
赵东升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收。她每个月转我那笔钱,我单独存着。我想等你们俩哪天好好谈谈,我把那张卡还给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农行的,旧的,跟医院收据信封里的那张不一样。这张卡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何薇认出来,是她妈的笔迹。
“这是她转我钱的那张卡。”
何薇接过来。卡片上还有体温。
她揣进口袋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备注名是:李婉
她按了接听键。
“薇薇呀!你在哪呢?我刚才去你那找你,邻居说你出门了——”
“妈。”
“嗯?”
“我爸的墓地,你过到我名下了?”
电话那边顿住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
“那你——你愿意吗?你爸跟你——”
“妈,你那个信用卡,到底欠了多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她妈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软,软得像她小时候发烧,她妈坐在床边给她喂粥时的那种声音。
“薇薇,妈跟你说实话。”
何薇握紧手机。
“妈欠了七万三。”
“除了那个三万八的家具,还有别的?”
“……去年你姥姥住院,我垫了两万多。李叔那边,他女儿结婚我帮了一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妈怕你嫌我烦。你一个人管着家,管着孩子,管着东升他妈,妈不想让你操心。”
何薇靠到走廊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毛衣传进来。
“妈,你以后有事,跟我说。”
“真的?”
“真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她浑身一激灵的话。
“那你能借妈七万三吗?妈下个月还你。”
何薇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赵东升昨天说的一句话:“有些账,咱得算清楚。”
他现在站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何薇睁开眼。
“妈,钱的事,回头再说。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啥事?”
“东升他妈今天做手术。我去陪床。您要是有空,明天来看看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薇薇,你告诉东升……让他别恨妈。”
“他不恨您。”
何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赵东升听见了她电话里的内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一起看着手术室那扇门。
红灯亮着。
“妈,回头再聊。我这边忙。”
何薇挂了电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手术室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
赵东升的左手,垂在裤缝边上。
何薇的右手垂着,小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
他没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