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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爱的大先生:

见字如面,我深感荣幸。

仙台作为改变您一生的城市,百年间无数学子旅人慕名而访,走过樱花小路,在仙台医专的校史馆中观摩您的留学历程,在教室中翻看藤野先生为您批改的脉管学医学笔记。樱花将您的青春印刻在这片土地上,彷佛您从不曾离去。此时我在日本东北大学写下这封长信,与您对话。

先生,您离开仙台四十年后,东北大学成立了,校址是您曾求学的仙台医专。承蒙外祖父的启蒙教育,对您的文章自幼便有所耳闻。外祖父的一生经历了中国社会的数次变迁,也曾在战火与变革中仓皇度日,他常说,“一生不必读完万卷书,但一生务必读完《鲁迅全集》”。这句话我听了近二十年,初听不解文中意,再听已是文中人。外祖父晚年已经看不清太多的字迹,但他的床头始终摆放着页脚褶皱泛黄的《鲁迅全集》,他精心保存数十年,用红蓝铅笔写满了读后感,夹在书页里的稿纸上还有他誊抄的《故乡》。他说每次读到《故乡》,就能想起儿时家中磨坊豆香四溢,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为了第一锅出炉的鲜豆腐而排起长队。我至今都记得他回忆童年时的神情,浑浊眼睛里有对私塾先生的恐惧,父母的怀念,和一生沉浮的释怀。

外祖父长眠后,我便将他最喜欢的《鲁迅全集》随身珍藏,他曾在病榻前对我说:“鲁迅看到藤野先生的照片就不敢偷懒,你也要牢记业精于勤荒于嬉”。每次看到这本书,外祖父的叮咛言犹在耳,我也不负所望,来到东北大学求学,进行文化研究。

先生,少时我难以理解为什么闰土的一句“老爷”会将少年情谊隔起可悲的厚障壁,涓生对子君的忏悔为什么最终只剩下一片虚无,孔乙己究竟又刺痛了谁的心。当今时代用数据取代语言,将效率凌驾感受,众多能力在实用主义的标尺下缩小直至消失,对文学的热爱难抵现实重负,令人黯然神伤。但是我在挣扎后依然选择文学,因为深知先生的文章预告着时代的生存指南。

文学的本质,是人学。为他人的境遇而流泪时,正是学习“我们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和“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世间万千”的过程。闰土的少年时光不会重来,但是破除礼教的桎梏,尊重天性和主体性,就能守护住千万个少年气的闰土。子君爱上的是对知识分子的想象,涓生爱上的是他人崇拜的满足,盲目的爱情如浮萍,只有建立在个人精神独立觉醒之上,享有自由和平等的权利,爱情才不再虚妄,让平权主义深入人心,才能促进思想进步。孔乙己未脱下的长衫,是知识为他编织的盔甲,保护着末路时知识分子最后的自尊与底线,被迫脱下长衫或许就会沦为冷漠集体中的一员,让悲剧在无声中完成,让更多的受害者在社会的遗忘中消失,长衫不该轻易脱下,文化的传承需要热爱,也需要执拗。

先生,我难以悟透您的思想精髓,更写不出醒世恒言。但是,以敬畏之心去探求生命的广度,以悲悯之心去互助悲苦的命运,将是我一生恪守的准则。我将继续视他人疑目如鬼火,摆脱冷气,心怀热忱,敢想、敢说、敢作、敢当,不啻微芒,造炬成阳,成为新时代有理想有担当的中国青年。

敬颂

夏安。

晚辈 刘佳贝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刘佳贝:祖父赠我《鲁迅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