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那时的丁蜀还是一片低洼的圩地,整片地势如同一只浅浅倒扣的大盆,四周群山环绕,每逢山中雨季,山洪奔涌而下,洪水漫过田野,水乡瞬间化作白茫茫的泽国。这里三年两头就要遭受水患,良田被滚滚洪水吞没,庄稼被泥水冲得一干二净,颗粒无收乃是常事。
世代居住在此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想要耕田谋生,可洪涝年年侵扰,天时从不眷顾;想要外出经商谋生,手中却分文没有半分本钱;想要靠捕鱼糊口,普通人家又置办不起渔船与渔网。守着这片饱受水涝的土地,百姓绞尽脑汁,却寻不到一条安稳的活路,家家户户都在苦日子里苦苦煎熬。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看不到生活希望的时候,有一日,村子里走来一位云游四方的老和尚。
老和尚一身朴素僧衣,肩头挎着一只粗布褡裢,手中木鱼“咯咯”作响,清脆的木鱼声穿过街巷,回荡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他既不登门化缘求取香火,也不端坐路旁诵经祈福,只是慢悠悠地穿过大街小巷,口中高声吆喝:“卖五色土咯——卖五色土!”
悠长的吆喝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又从村尾绕回村头。这稀奇的叫卖,一下子惊动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古往今来,街上卖粮食布匹,卖香烛针线,何曾见过专门卖泥土的?满村百姓心生好奇,纷纷走出家门,围拢过来,想要看一看这位古怪的云游僧人。
老和尚席地而坐,将肩头的褡裢往地上轻轻一摊,一团团色彩斑斓的泥土便展露在众人眼前。那便是传说中的五色土:紫的如同晚霞落于大地,紫汪汪温润厚重;黄的好似秋日成熟的谷穗,金灿灿鲜亮柔和;绿的如同山间初生的春草,翠意盎然;红的恰似天边灼灼的烈火,热烈明艳;还有那黑土,黝黑油润,细腻如膏。五种色彩的泥土摆放在一处,像把天地间的斑斓灵气,全都收拢在了这小小的布囊之中。
老和尚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木鱼轻轻敲击,嘴里念念有词,高声夸赞起这世间难得的宝贝:“宝贝宝贝,勤俭生财。有吃有穿,通江达海。买我一团,家业万代!”
围观的百姓听得一头雾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往前踏出一步,满是疑惑,开口问道:“仙家,世间做买卖,皆是售卖吃穿用度。你不卖香烛,不卖针线,偏偏来售卖这泥土,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和尚目光温和,微微一笑:“贫僧以慈悲为本,今日来到此地,便是为黎民百姓送来世间珍宝。”
站在人群之中,一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听完,不由得哈哈大笑,摇着头说道:“大师傅,这不过就是地上的烂泥罢了!既不能拿来充饥果腹,又不能裁剪成衣遮风御寒,于我们又有什么用处?您还是到别的地方去叫卖吧。”
听闻此话,老和尚并未动怒,只是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低头望向摊开的褡裢,对着那一堆五色土,仿佛对着老友一般轻声叹道:“五色土啊五色土,你的珍贵胜过金银珠宝。只可惜,只可惜,此地无人识得你的价值!也罢,既然众人不愿买,那便由我自己来将你的本事展现给大家看。”
一番话语,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围观的男女老少全都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
只见老和尚弯腰,伸手抓过一把细腻温润的紫泥,又搭配上适量的黄泥与黑泥。五种色泽的泥土在他掌心汇合,双手灵巧地揉搓、按压、拍打。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掌心肆意变幻形态。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团杂乱的泥土,已经在他手中化作一顶如同唐僧所戴僧帽一般的泥坯。
他大拇指伸进泥坯的内里,轻轻向内抠压旋转,圆滚滚的壶身就此成型。手指翻飞之间,壶嘴婉转修长,壶把圆润有力,小巧的壶盖严丝合缝,一一被塑造完成。行云流水,如同变戏法一般,一把初具模样的泥茶壶,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谁也想不到,一个云游和尚,竟拥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制壶手艺。
老和尚小心翼翼装好壶嘴与壶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泥壶轻轻吹了一口气。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茶壶内部传来一阵阵“扑扑”的轻响,仿佛壶中已经燃起了炭火。老和尚伸手轻轻按在壶身之上,转头向着方才出言调侃的小伙子说道:“后生,快去取一只碗过来。”
随即又看向人群里一位老婆婆,拱手说道:“老人家,可否借您头上一根荆钗一用?”
老婆婆满心好奇,当即从发髻之上拔下荆钗递到和尚手中。老和尚再次对着茶壶吹了一口气息,吩咐小伙子:“拿好碗,准备接茶。”说完,便拿细细的荆钗,对着壶嘴轻轻一捅。
刹那之间,一股馥郁的茶香四散飘开,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咕噜咕噜”流淌而出,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面而来。那茶汤色泽透亮,茶香醇厚悠远。
小伙子捧着碗接下茶水,抿上一口,唇齿留香。喝完之后,又把碗递给身旁的老婆婆,老婆婆尝过,又递到白发老者手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听闻壶中能够源源不断倒出香茶,村民们纷纷跑回家中,拿来自家的碗盏排队等候。一碗又一碗茶水被倒出,小小的一把茶壶,仿佛永远都不会倒空,源源不断涌出芬芳热茶。
众人喝罢香茶,这才真切见识到五色土的神奇,一个个满心热切,争先恐后,想要向老和尚买下这宝贝泥土。
可就在大家争相求购的时候,老和尚缓缓收起摊子,将那把神异的茶壶重新收进褡裢之中,接连摇头:“不卖,不卖!想要五色土,就到我的庙里来求取。”
老婆婆连忙上前追问:“仙家,不知您的庙宇坐落在哪一处?我们好登门求宝。”
老和尚抬手指向远方巍峨的蜀山,远山连绵起伏,草木葱茏,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他缓缓说道:“我的斋房,便在那蜀山之上。只是我的山门寻常人看不见,需要挥动锄头,方能敲开我的山门。”话音落下,和尚背起褡裢,敲动木鱼,渐渐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再也不见踪影。
听闻高僧所言,村民们心中满是向往,成群结队,向着蜀山进发,四处寻访,一心想要寻到那座藏有五色土的庙宇。可众人踏遍蜀山的每一寸山林,寻遍山间沟沟壑壑,始终找不到半座寺庙,那位云游的老和尚,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来过村庄。
众人又疲惫又失落,领头的白发老者站在山间,反复回味老和尚临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谜一般的话语:“要用锄头才能敲开我的山门。”
老者心中豁然开朗。所谓山门,未必是砖瓦建造的庙门。莫非,那珍贵无比的五色土,根本不在什么庙宇当中,就埋藏在这座蜀山的山体之内?
他立刻招呼身旁的乡亲,拿起锄头、铁锹,向着山体开挖。一锄一镐,泥土一层层被刨开,挖至土层深处,奇迹出现了。层层黄土之下,埋藏着大片细腻油润、色彩鲜亮的泥土,紫、红、黄、黑、绿,五彩纷呈,质地细腻软糯,正是老和尚当日展示的五色土。
所有人欣喜万分,欢呼声响彻山谷。原来高僧并非要卖给大家泥土,而是特意来点化世人,宝藏,就藏在自己脚下的大山之中。
从那以后,丁蜀的百姓便开始开采蜀山的五色土。一代代匠人,模仿当日老和尚的手法,揉泥、制坯、塑形,用这大地馈赠的泥土,烧制出一把把古朴雅致的茶壶。泥土经过烈火淬炼,褪去软塌的泥性,化作坚硬温润的紫砂,一壶沏茶,香远益清。手艺口口相传,父传子,师传徒,生生不息,一直延续到千百年后的今天。
至于那位云游四方的老和尚,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当地百姓代代相传,说他便是宜兴氿湖旁边金沙寺的僧人,是他点化世间百姓,开启紫砂制壶的源流,是紫砂茶壶当之无愧的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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