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66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很多人可能不信,历史上有时候打赢仗的那一方,反倒要把地盘和权力拱手送给打输的那一方。安史之乱快收尾的时候,那帮叛军残部明明已经被逼到绝路,跪在地上求饶了。
可大唐朝廷不但没把他们收拾干净,反而客客气气,把最要紧的权力和地盘一股脑送了出去。这本该是一场痛痛快快的大胜,朝廷却为了眼前的清净,硬是付了高得离谱的代价。拍板做下这笔亏本买卖的,正是大唐当时的最高决策者,唐代宗李豫。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场赢了却像输了的仗,是怎么把大唐拖进一个半世纪噩梦的~
仆固怀恩的马蹄
那时候的河北大地上,从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叛军将领,薛嵩、田承嗣、李怀仙这帮人,早就成了丧家之犬。他们眼看大势已去,为了活命,纷纷迎着唐军主帅仆固怀恩的马头,一排排跪了下去。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哭,求着给一条活路,甚至说愿意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要是这时候唐军趁热打铁,把这帮人彻底清洗掉,河北的隐患本可以一次性解决。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中间人冒了出来,就是唐军主帅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手里攥着大军,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他特别怕叛军一旦被彻底剿光,自己这个大功臣就没用了,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他得让这帮降将活着。只要这帮人还在河北有势力,朝廷就得一直仰仗他。
于是仆固怀恩把这帮降将当成自己的帮手,拼命上奏朝廷,建议把薛嵩、田承嗣这些人留在当地,分头统领河北各州郡。
面对仆固怀恩这种养寇自重的算盘,长安城里的唐代宗和宰相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底,朝廷是真的打累了。
八年的拉锯,把长安和洛阳烧成了废墟,国库空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待,老百姓死伤无数。朝廷上下被这场仗折腾得精疲力竭,用史书里的话说,就是朝廷也厌烦了打仗,只想图个太平。
朝廷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有欺骗性:只要眼下能不打仗,只要天下表面上看着太平,什么条件都答应,别的以后再说。
为了这点得过且过的踏实,唐代宗几乎没犹豫,提笔就批了仆固怀恩的奏折。
针对朝廷这次退让,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冷冷写下一句:河北之患,始于此矣。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朝廷拿一时的妥协,换了一时的耳根清净,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用眼前的苟安,给子孙后代买下了一个长达一个半世纪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王夫之的解剖刀
唐代宗李豫,可不是个软蛋。
他之所以点头妥协,不是没看穿这些降将的狼子野心,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王夫之分析代宗的心理时说,代宗骨子里的权谋底色,其实是从老子那套哲学里来的。老子讲“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大意是想夺取什么,就得先大方地给出去。老子又说,天下最柔的,能驰骋于天下最刚的之上,意思是拿最软的手段,去对付最硬的对手。
代宗觉得,这才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
他心里盘算着:这帮河北降将不是横吗?行,那我先装作看不见你们的威胁,甚至故意纵容,把地盘和军队都封给你们。等你们拿了好处,肯定骄狂得没边。等你们把地盘折腾得民怨沸腾,天下的民心自然就回到朝廷这边,到那时候我再顺天意收拾你们,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想法听着,确实透着股高深莫测的玄乎劲儿。
可王夫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幻想。他给这取了个名字,叫自以为善制奸慝而必死于其手,说白了就是,自以为在用高深权谋耍弄奸臣,结果注定要死在他们手里。
因为朝廷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帮刀口舔血的叛将,根本不按你圣贤书和老子哲学的套路出牌。
天下人很快就看穿了代宗这套把戏。这帮藩镇降将的应对办法特别直接,也特别无情,叫受其与、不听其取,你给的,我照单全收,你想收回去,没门。
朝廷给的官职、土地、人口和钱财,藩镇全大摇大摆地收下。可等朝廷觉得时机成熟,想把这些权力收回来,藩镇立马就亮出明晃晃的刀。
代宗自以为得计的以柔克刚,最后变成了亲手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落了个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制度的口子
一开始,唐代的节度使只是个单纯的军事长官,管的就是带兵打仗。
可在安史之乱收尾和随后的妥协里,朝廷为了向这些降将示好,把自家制度的口子彻底撕开了。
按大唐官制,节度使手里本来就有专擅杀伐的权力,一上任就能领到朝廷给的双旌双节,风光得很。但这还不够,更要命的是,在战后妥协的背景下,朝廷图省事,也为了安抚这些地方实力派,开始一步步退让,让节度使慢慢兼领了度支使、营田使、观察处置使这些使职。
这绝对是一次要命的权力让渡。
原先的制度设计里,这些官职是互相牵制、各管一摊的。度支使管财政,营田使管农业,观察处置使管地方民政和监察。可随着这些使职被节度使一点点揽到自己身上,等于把军事、民政、财政、监察所有大权,一股脑塞到了藩镇大帅手里。
这种变化虽说不是广德元年一天之内完成的,却是在朝廷一次次妥协里最终成型的。大唐朝廷不知不觉间,在自己疆域里合法地封出一个又一个不听调遣的国中之国。
披上这层合法外衣的降将,很快就露出了狰狞的牙。
最典型的,就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
田承嗣广德元年降唐后被任命为魏博节度使。他一拿到合法统治权,立刻在这位置上搞起最极端的军事压榨。他把魏博管内的户口重新登记一遍,只要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不管种地的还是做买卖的,一律强拉去当兵;地里的庄稼,全丢给老弱病残去种。
就靠这种杀鸡取卵的法子,在节度使任上短短几年,田承嗣就拼出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这还不算完。为了防朝廷,也为了防内部暗杀,田承嗣又从这十万人里挑出一万个最凶悍强壮的亡命徒,给自己当贴身卫队。
这支万人卫队,在历史上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叫牙兵。
田承嗣拿魏博五州所有的财税,把这一万牙兵当祖宗一样供着,吃最好的,使最精良的武器。这些牙兵的利益,和节度使的割据地位彻底绑在了一起。
到这步田地,魏博已经成了一头油盐不进的钢铁怪兽。
代宗原以为自己玩的是先予后取的聪明把戏,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拿到合法大权的降将,会变成大唐再也拔不掉的祸根。
百年后的账单
广德元年那次退让,像根锁链,把往后百年的大唐皇帝死死捆在了耻辱柱上。
到了唐朝中后期,河北三镇的节度使早就成了世袭的铁饭碗。老节度使死了,儿子或兄弟直接接班;内部要是闹起来,部下把节度使杀了,造反的那个就自己上位当老大。
面对这种明摆着无视朝廷法度、公然造反的事,长安城里的皇帝和宰相,却早就没了征讨的底气。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朝廷只要敢派兵去打,河北三镇立马抱团,甚至拉着周边藩镇一起反。
为了撑住天朝上国最后那点面子,朝廷能做的,只剩下一出出荒唐的滑稽戏。
每次河北藩镇换了新头目,朝廷不但不能问罪,还得赶紧派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急匆匆赶到人家军营里。
这些平时威风八面的宦官,到了藩镇营帐里,得低三下四地讨好那些刀口舔血的军汉,给新头目封个留后的名分。然后太监还得客客气气,把象征朝廷权力的旌节捧上去,求着人家收下。
晚明学者沈德符读到这段历史,气得在笔记里大骂。他说唐末藩镇头目世袭接班,朝廷只能派内官去求人家接受旌节,这简直是古今头号大弊政。
这哪是在册封大唐的臣子,分明是朝廷低声下气,求着那些已经形同独立的藩镇,肯收下这道册封。
可这一出让人喘不过气的荒诞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广德元年,唐代宗李豫面对那帮跪在马蹄前求饶的降将,为了早点收摊,为了能假装看不见长远的后果,在册封诏书上签字画押的那一刻,大唐百年后的结局,就已经写定了。
老达子说
所有的饮鸩止渴,刚喝下去那口总是温热暖胃的。唐代宗和那帮降将,当年在河北的滚滚红尘里合演了一出天下太平的大戏,大家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不远处正在塌下来的深渊。可历史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想靠自作聪明的权谋去顶替实实在在的制度建设,靠假装看不见躲过眼前的阵痛,时间终究会用最暴烈的方式,连本带利把这笔账讨回来。正如沈德符在笔记里写下的那句叹息:
唐末,藩镇大帅继袭,皆以内臣使其军,命为留后,旋与旌节。此古今大弊政。
到头来,朝廷和君王被那一跪换来的溢价,死死锁在了历史的死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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