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蹲在院子里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拖把。水冰凉,手指头冻得通红,拖把上沾着昨晚擦地的灰,一涮,水就浑了。隔壁老周家的公鸡打了第三次鸣,我直起腰,拿手背蹭蹭额头的汗,听见屋里电话响了。
我甩甩手上的水,进屋去接。是我妈。
“秀兰啊,你二叔家的闺女下个月结婚,你随多少礼?”
我捏着电话线,想了想:“五百吧。”
“五百?”我妈声音高了八度,“你去年才随三百,今年就五百?你当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笑了笑:“妈,现在物价涨了,三百拿不出手。”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找个男人嫁了,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扛着。你看看你表妹,嫁了个开厂的,现在住着大房子,出门有车,哪像你……”
我听着,没说话。电话那头我妈还在絮叨,说隔壁张婶家的儿媳妇又怀孕了,说楼下李姐家的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只老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它今年十二岁了,按人的年纪算,比我还要老。它的毛已经花白,眼睛也不太好了,但每天还是忠实地守在这院子里,有人来就叫两声,没人来就趴着睡觉。
我有时候觉得,我活得还不如它。
它至少还有个窝,有口饭吃,有个主人惦记着。我呢?我有个房子,但空荡荡的;我有份工作,但干到退休也就那样;我有亲戚朋友,但大家各忙各的,谁有工夫搭理你一个老姑娘。
我今年四十八了。四十八岁,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在这个小县城里,我这个年纪的女人,要么是当奶奶了,要么是当外婆了,只有我,还一个人住在这个老院子里,养一条老狗,种几棵白菜。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没人追。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纺织厂上班,长得也算周正,辫子又黑又长,厂里好几个小伙子对我有意思。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车间主任家的儿子,叫王建国,个子高高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总爱在工间休息的时候凑过来跟我说话,问我吃了没有,问我累不累,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
那时候的巧克力可是稀罕东西,我舍不得吃,总是揣在兜里,晚上回了宿舍,躲在被窝里,一点一点地舔着吃。
我妈那时候也催我:“建国那孩子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你要不就跟人家处处?”
我心里是愿意的,但又觉得不好意思。那时候的女孩子,哪敢大大方方地谈恋爱?都是偷偷摸摸的,见了面红着脸,说两句话就赶紧走开。
后来,王建国调去了别的车间,见面的机会少了。再后来,厂里改制,我下了岗,他去了南方打工。走的那天,他来跟我道别,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冲我笑了笑:“秀兰,等我挣了钱回来,我就娶你。”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走了。我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头两年他还写信回来,说在深圳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后来信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彻底没了消息。
我妈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在那边找了个当地的姑娘,结了婚,不回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后来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有工厂的工人,有开小卖部的,还有死了老婆的公务员。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坎过不去,总觉得那些人都不如王建国。我妈骂我傻,骂我死脑筋,说王建国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脚踏两条船的东西。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但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再后来,我年纪大了,过了三十岁,媒人介绍的对象质量就明显不行了,要么是离过婚带孩子的,要么是年纪比我大很多的,要么就是条件差得没法看的。我妈急了,说:“秀兰,你别挑了,再挑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我说:“妈,我不是挑,我是真的没感觉。”
我妈气得直跺脚:“感觉?感觉能当饭吃?你看隔壁那个老张家的闺女,比你小三岁,人家都嫁了三次了!你呢?连个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我没说话。我妈不懂,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再遇到一个王建国。那种被人丢下的滋味,我尝过一次就够了。
就这样,一年拖一年,我三十八岁那年,我妈终于不催了。她大概是认命了,知道我这个女儿是嫁不出去了。她开始反过来安慰我:“秀兰啊,一个人过也挺好,省得受男人的气。你看你爸,一辈子就知道喝酒,喝多了就打人,我这一辈子,过得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妈这一辈子,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爸是个酒鬼,年轻的时候在砖厂上班,挣的钱全拿去喝酒了。喝多了就回家闹,砸东西,打人。我妈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那个年代,女人离了婚就没法活了,所以她只能忍着,一直忍到我爸五十多岁中风瘫在床上,才算是解脱了。
我爸瘫了五年,我妈伺候了五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后来她跟我说:“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哭我自己,这辈子就这样搭进去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爸走后,我妈像是突然老了很多。她不再唠叨我结婚的事了,每天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跟邻居老太太们打打牌,偶尔来我这儿住两天。她总说我这个院子好,安静,不像她住的那个小区,天天有人吵架。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孤单,才来陪我的。
我今年四十八了,我妈七十三了。她身体还行,但毕竟年纪大了,走路慢了很多,记性也不太好。有时候我打电话给她,她接起来,喂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是谁。
我有时候想,等我妈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老黄狗。它似乎是察觉到我在看它,抬起头,冲我摇了摇尾巴。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毛已经有些稀疏了,摸上去粗粗的。
“老黄啊老黄,你说咱们俩,到底是谁陪谁呢?”我自言自语地说。
它当然听不懂,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进屋去收拾东西。今天是周末,我打算去趟超市,买点菜回来。冰箱里已经空了,上次做饭还是三天前,煮了一锅面条,吃了两顿。
我拿起购物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棵白菜。它们长得还不错,绿油油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我种菜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她说自己种的菜放心,不打农药,吃得安心。
我锁上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口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晒太阳,看见我,笑着打招呼:“秀兰啊,出门买菜去?”
我点点头:“是啊,张婶,您今天气色不错。”
张婶笑了笑:“那是,今天我家孙子来了,我带他去公园玩了一上午。”
旁边那个李婶接话:“你家孙子都五岁了吧?真快啊。”
张婶说:“可不是嘛,明年就上小学了。秀兰啊,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早就听出了茧子。以前我还会解释两句,说没对象怎么生,现在我都懒得多说了,笑笑就过去了。
走到超市,我推着购物车在里面转悠。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其实也没什么想买的。我一个人吃饭,买多了吃不完,买少了又不值得跑一趟。最后我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半斤面条,又拿了两盒酸奶,就结了账。
出了超市,我碰见了以前的同事刘姐。她比我大三岁,前年退休了,现在在家带孙子。看见我,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秀兰啊,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啊。”
我说:“还行吧,刘姐你怎么样?”
刘姐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天天带孙子,累得要死。你是不知道,那小家伙皮得很,一天到晚跑个不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都快散架了。”
我笑了笑:“那你还挺幸福的,有孙子带。”
刘姐撇撇嘴:“幸福什么呀,我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的命。年轻的时候伺候老公,老了伺候孙子,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把啊。”
她说着,又问我:“秀兰,你还一个人呢?没找个老伴儿?”
我摇摇头:“没有,一个人挺好。”
刘姐啧啧两声:“你说你,年轻的时候那么多人追,怎么就没挑一个呢?现在老了,想找都找不着好的了。”
我没说话,笑了笑。刘姐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合适,赶紧岔开话题:“对了,过几天咱们厂里那帮老同事聚会,你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吧,有空就去。”
刘姐说:“一定要来啊,好多人你都好久没见了。老张、老李、孙桂芳她们都说要来,大家叙叙旧。”
我点点头:“行,那我到时候看看。”
和刘姐道别后,我拎着东西往回走。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到巷子口,看见老黄趴在门口等我。它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冲我摇摇尾巴。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老黄,饿了吧?我回来给你做饭。”
它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我。
我推开院门,先进屋把菜放下,然后去厨房给老黄拌食。它胃口不太好,牙口不行了,得把狗粮泡软了才能吃。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慢慢吃,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踏实。
至少还有它陪着我。
我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看着老黄吃饭。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白菜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王建国,想起那些追过我的人,想起我妈逼我相亲的那些年。
我那时候总觉得,女人这辈子一定要嫁个男人,生个孩子,才算圆满。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见过太多女人,嫁了人以后,伺候完老公伺候孩子,伺候完孩子伺候孙子,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我妈是这样,刘姐是这样,我那些结了婚的姐妹也是这样。
她们真的比我幸福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养一条狗,种几棵菜,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孤单,但至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那几棵白菜面前,蹲下来,摸摸它们翠绿的叶子。再过几天就能收了,到时候我打算腌一坛酸菜,冬天的时候炖排骨吃。
老黄吃完了饭,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我脚边趴下来,把头枕在我的鞋上。我伸手摸摸它的背,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太阳晒得我有点犯困,我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站在厂门口,看着王建国拎着蛇皮袋走远。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秀兰,等我回来。”
我那时候以为,他会回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人生有很多事,不是等着就能等来的。
我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我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趴在我脚边的老黄:“老黄啊,咱们俩,就这么过吧。谁也不指望,谁也不靠。虽然活得不如一条狗,但至少,咱们还有彼此。”
老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闭上眼睛。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着它的背。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到院子里看看那几棵白菜,然后给老黄拌食,再给自己煮碗面条或者熬个粥。吃完早饭,我就去上班。我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够花。下午五点下班,回家做晚饭,吃过饭就看看电视,或者坐在院子里发呆。
周末的时候,我去看看我妈,给她买点水果和糕饼。她总是念叨我,说我不懂得照顾自己,说我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我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们已经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嫁给了王建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会有个孩子,也许我会像刘姐一样,退休了在家带孙子。也许我会很忙,忙得没工夫想这些问题。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老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摸着它的身体。它身上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愣住了,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它。它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不再看我了。我伸手摸摸它的头,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舔我的手。
我知道,它走了。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我才慢慢站起来。我把它抱起来,抱进院子里,放在它平时趴着的那个角落。我蹲在旁边,看着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擦眼泪,去屋里拿了把铁锹,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面挖了个坑。我把老黄放进去,用土盖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老黄啊,你走了也好。”我自言自语,“你老了,牙口也不好,吃东西都费劲。走了也好,省得受罪。”
我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没有开灯。月光照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太大、太空了,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秀兰啊,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
我当时说:“妈,我一个人也能过。”
现在老黄走了,我一个人,真的能过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上班,同事看出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们也没多问,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下班后,我回到家,推开院门,习惯性地往老黄平时趴着的那个角落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开始做饭。
一个人吃饭,总觉得没什么胃口。我煮了碗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半碗面,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拿起电话,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怕她问我怎么了,我怕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我才起身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厂里的姐妹们聚在一起,说以后老了要怎么办。大家都说,老了当然要靠儿子啊,养儿防老嘛。只有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有儿子。
那时候她们还笑我,说秀兰你赶紧找个对象啊,不然老了没人管你。我笑着应着,心里却想,一个人也没关系。
可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老黄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多。我种的白菜已经收了,腌了一坛酸菜,放在厨房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跟谁招手。
我每天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推开院门,会习惯性地叫一声“老黄”,然后才想起来,它已经不在了。
我妈知道了老黄走了,打电话来,说:“要不你养只猫吧?猫比狗好养,不用遛。”
我说:“算了,不想养了。”
我妈叹了口气:“秀兰啊,你一个人,养个东西陪陪你,也好啊。”
我没说话。我确实想过再养一只狗,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养了就有感情,有感情就要经历生离死别。我这一辈子,经历过的离别够多了,不想再来一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冬天。天冷了,我给自己买了件新棉袄,红色的,我妈说太艳了,这个年纪穿不合适。我说:“妈,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呢,怎么就不能穿红的了?”
我妈笑了笑:“行行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皱纹了,脸颊也不再饱满。但眼睛还算有神,看起来不那么显老。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快五十了。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什么都还没干,就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年轻的时候,还在纺织厂上班,王建国站在厂门口等我。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我笑。我跑过去,他拉起我的手,说:“秀兰,咱们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只要咱们俩在一起。”
我笑了,跟着他走。走着走着,他忽然不见了。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到处都找不到他。我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应。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我忽然明白,那个梦不是在怀念王建国,而是在怀念那个还有可能性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以为自己还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而现在,我已经四十八岁了,那些可能性,早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去上班,收银的时候,碰到一个老顾客。她姓孙,六十多岁了,老伴前年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住。她每周来超市买一次菜,每次都买得不多,够吃两三天就行。
她结账的时候,跟我聊了几句:“小陈啊,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孙阿姨点点头:“一个人住,是容易睡不好。我刚开始也是,老伴走了之后,我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后来慢慢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
我笑了笑:“阿姨,您真坚强。”
孙阿姨摆摆手:“什么坚强不坚强的,都是被逼的。人这一辈子,总得学会一个人过。你看我,六十六了,一个人住着,不也挺好的?自己做饭,自己吃饭,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我,也没人烦我。”
我听着,心里忽然觉得舒服了一些。也许,一个人过,真的没那么可怕。
孙阿姨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小陈啊,你还年轻,别想太多。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开心就好。”
我点点头:“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回到家,推开院门,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天已经黑了,月亮升上来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屋里,开始做饭。
我一个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完觉得心里暖和了不少。我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剧。剧里演的是一个老太太,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天天盼着儿女回来看她。
我看了几集,觉得太没意思了,就关了电视,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以前那些同事发的动态。有人晒孙子,有人晒旅游,有人晒美食。我翻了一会儿,就关掉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又清晰。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我还有我自己。
日子继续过着,转眼到了腊月。小县城里年味越来越浓了,街上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年歌曲。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她送过去的时候,她嘴上说着“买什么买,浪费钱”,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今年过年,你就在我这儿过吧。咱们母女俩,好好吃顿年夜饭。”
我说:“好,妈,我就在你这儿过。”
我妈高兴了,转身去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妈老了,真的老了。以前她走路带风,现在走两步就喘。以前她嗓门大,骂我能骂半小时,现在说话都轻飘飘的。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说:“妈,我来帮你。”
我妈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就行。妈还能干得动。”
我没走,站在她旁边,帮她摘菜。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秀兰啊,你说咱们母女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说:“妈,什么叫就这样了?”
我妈说:“就是,你也没嫁人,我也没抱上外孙,咱们俩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又说:“其实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觉得你不嫁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现在我想开了。你过得开心就好,嫁不嫁人的,也没那么重要。你看你那些姐妹,结了婚的,有几个过得好的?不是老公出轨,就是婆媳关系不好,要么就是为孩子操心个没完。你一个人,反倒清静。”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妈,你真的这么想?”
我妈点点头:“真的。妈这辈子,没别的盼头了,就盼着你能过得好。”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摘菜。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妈,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我妈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大年三十那天,我早早地去了我妈家。她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我们母女俩坐在桌前,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吃完饭,我妈在沙发上看春晚,我坐在她旁边,陪她看。她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角带着笑。我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电视里的歌舞节目发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又消失。一茬接一茬,像极了人的一生。
我忽然想起那只老黄狗。它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它煮一锅肉骨头,它吃得特别香。今年,它不在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看我妈。她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拜年的声音。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快五十岁了,我终于悟透了一件事:没有男人的女人,也许在别人眼里活得不如一条狗。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活得自在,活得舒坦,活得不用看谁的脸色。我不用伺候一个喝酒打人的丈夫,不用为孩子操碎心,不用跟婆婆斗智斗勇。我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妈,就够了。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是不完整的。但我知道,我是完整的。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烟花。它们还在绽放着,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我笑了笑,低声说:“新年快乐,秀兰。”
然后我闭上眼睛,听着我妈轻轻的鼾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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