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的老人,还在喀什噶尔军营里点名披甲。刀、弓、箭袋坏了,账还要落到兵丁钱粮上。

这不是晚清败兵的段子。

这是乾隆二十八年前后,黑龙江布特哈索伦兵身上发生过的事。

很多人提起八旗,脑子里先冒出来四个字:提笼架鸟。

可在清朝的东北边地,另一批八旗兵过的日子,和这个想象差得太远。

他们的手里不是鸟笼。

是弓、刀、撒袋和梅针箭。

索伦不是一个单一族名,清代文献里常把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等东北边地族群合称为索伦、打牲部。

康熙年间以后,这些人陆续被编入八旗。

旗籍一入,身份就变了。

打牲、贡貂、当差、出征,几样事一件都少不了。

黑龙江、呼伦贝尔、布特哈一带的牛录里,男子平日骑马打猎,按旗制操练。家里的马、弓、箭袋,不只是生计工具,也是随时可能被点验的军器。

点名一到。

人就得走。

康熙三十多年,准噶尔噶尔丹势力压到漠北,清廷几次大规模用兵。

京城八旗当然也出动,可真正被一再推到前面去的,是东北边地的马队。

清军里有个很实在的判断:这些人会骑,会射,能吃苦,能走远路。

好用,就反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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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复,账就出来了。

康熙五十四年、五十七年,黑龙江八旗布特哈索伦、达斡尔等兵丁被抽调一千名出边效力。到雍正四年撤回时,带回的盔甲只有六百六十副,腰刀只有三百三十一把。

缺了三百四十副甲。

缺了六百六十九把刀。

军器少了这么多,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军营账册不会写一个家里空了几张毡榻,也不会写谁家的火塘边少了一个男人。

它只写甲、刀、弓、箭。

可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反而把日子压得更重。

到了乾隆朝,西北战事更密。

乾隆二十年,黑龙江诸城索伦、达斡尔等驻防官兵从北路军营撤回,又报损失甲一千六百一十四副、弓一千零八十二张、撒袋一千零六套、腰刀一千四百八十把、梅针箭九万四千七百五十支。

这不是小账。

一副甲、一张弓、一把腰刀,在军中都有名册。

关外八旗兵丁可以用朝廷发给的军器,但军器不是白给的。战后点验,缺损要报,报了还要补造。

补造的钱,从哪里出?

从兵丁每月钱粮里坐扣。

一名披甲兵丁,每月钱粮不过二两上下。马要养,家要过,远征回来,伤病未必好,账先压到头上。

刀坏了,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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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没了,也要赔。

这一下,所谓“八旗子弟吃铁杆庄稼”的说法,在黑龙江索伦兵面前就变了味。

他们确实在旗内领钱粮。

可钱粮前面,是一张随时会点到名字的军令;钱粮后面,是一笔随时会扣下来的军器账。

乾隆二十三年,清军又打大小和卓。

索伦兵继续出动。

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这些地名离嫩江、呼伦贝尔太远。一个索伦兵从家里出发,先过草地,再走戈壁,最后到天山南北。

一路不是游猎。

是军行。

乾隆二十八年,喀什噶尔军营里发现一名布特哈领催伊托萨,年纪已经八十上下。

这个老人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康熙、雍正两朝,他就曾两次到北路军营效力。乾隆十九年平准时,他已七十多岁,仍被挑为披甲;乾隆二十三年征大小和卓,又以七十六岁高龄出征。

七十六岁。

在许多地方,这已经是拄杖守门、坐在炕沿上看孙辈长大的年纪。

可伊托萨还在军册里。

他披着甲,站在喀什噶尔的戍兵队列中。

这不是一个老人太能打的问题,而是一套制度把能用的人一直用到最后。

更重的账,还不在他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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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黑龙江将军绰勒多统计过参加平定准噶尔、回部战事的索伦、达斡尔官兵家庭。

父子兄弟三人出征而全部死去的,有二十六例。

死去两人的,有二十七例。

呼伦贝尔镶红旗索伦披甲塔尔吉查、麦色勒图、松噶勒图兄弟三人,全都死在军中。

家里就剩一个八岁男孩。

三个兄弟没了。

这个八岁孩子以后长大,牛录还要查丁,旗里还要补缺。家门口的马桩还在,弓袋还在,可给他系马、教他拉弓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清廷不是不知道索伦兵损耗大。

乾隆二十三年,朝廷一度想选索伦兵驻防新疆,谕旨里还说过,索伦兵在军前效力多年,没有得到休息。

话说得很明白。

可话音刚落,新的驻防、新的移驻、新的征调又来了。

乾隆二十八年,黑龙江将军接到挑选布特哈兵丁携眷移驻伊犁的命令,从鄂温克、达斡尔中各挑五百名,共一千名,编入伊犁索伦营。

他们从东北走到新疆,连家也搬过去。

这一次不是打完就回。

是换了一个边地继续守。

往后,伊犁索伦营人口增长缓慢,兵源吃紧,甚至要从锡伯营移丁补入。道光年间再遇南疆战事,索伦营阵亡二百三十余员名,兵缺又一次补不上。

人少了,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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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制还在。

军令还在。

八旗当然有腐朽的一面。尤其到清后期,京城和关内不少旗兵,确实出现弓马废弛、生计困顿、战力下降的问题。

可把所有八旗兵都看成提笼架鸟,就看漏了东北边地那些被一拨拨抽走的人。

他们不是坐在茶馆里的闲人。

他们是清代边疆战争里反复消耗的马队。

一支军队的名声,常常被末年的影子盖住。可在康熙、雍正、乾隆的军册里,索伦、达斡尔这些名字,一次次跟着北路、西路、伊犁、喀什噶尔出现。

最后留下来的,有时不是战功牌。

是缺失的盔甲,是坐扣的钱粮,是一个八岁孩子面前空下来的三副鞍具。

喀什噶尔军营点验那天,伊托萨站在队里,身上是旧甲,手边是军器。八十岁的索伦领催,仍在等下一道军令!

参考资料:

《清高宗实录》卷五百五十八,乾隆二十三年三月己亥、庚子等条。

《钦定八旗通志》,清乾隆敕撰,相关索伦、呼伦贝尔八旗兵丁战殁记载。https://www.shidianguji.com/

吴元丰:《索伦与达斡尔西迁新疆述论》,载吴元丰《满文档案与历史探究》,辽宁民族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相关内容见中华文史网“边疆民族”栏目。https://www.qinghistory.cn/c/433/433886.shtml

韩狄:《清代八旗索伦部研究:以东北地区为中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二〇一一年。https://www.csspw.com.cn/booksdetail_15923_2058618_0.jhtml

人民网《达斡尔族:从山林走向田野》,人民日报海外版,二〇一七年九月二日。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17-09/02/content_1802466.htm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