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夏付刚的家人,谁不叹气。夏家人跟着他的冲动一起遭了殃。
这句话是青禾镇老街坊背后嚼了十几年的舌根。夏付刚今年三十九岁,生在镇上老棉纺厂家属院,爹妈都是厂里工人,哥哥夏付强比他大五岁,老实得像块泡过水的木头,妹妹夏付娟小他三岁,从小被惯出一副刀子嘴豆腐心。可偏偏夏付刚是家里最出息读书最好的那个,也是最能惹祸的那个。他眉眼生得开阔,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更快。厂子弟中学的老师当年夸他“脑子转得比算盘珠还溜”,没夸完下半句——转得太快,拴不住缰绳。
故事得从去年腊月二十三说起,北方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夏付刚在县城开的那家“刚子汽配”门市部,卷帘门半拉着,他蹲在门槛上啃凉火烧,手机一震,是老婆林晚棠发来的微信:“付刚,我怀了,四十天。”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虎牙磕在火烧皮上,咧嘴一笑,回了个“好”字。可下一秒,门市部对面“宏盛商贸”的老板钱广福踱过来,皮夹克敞着,金链子掖在领口里,斜眼瞅他:“夏老板,上月你替我垫的那批火花塞钱,啥时候结?兄弟我手头紧,但你不能让我过年光屁股吧?”夏付刚把火烧咽下去,拍拍手站起来:“钱叔,不是我不给,你上回介绍的那单‘内部处理轮胎’,三条都是翻新货,老周车子跑高速差点儿出事,我这招牌都快让你砸了。垫款我认,但你得把那事儿圆回来。”钱广福脸色一沉:“圆你妈——”话没骂完,夏付刚血往头上涌,抓起门口洗零件的塑料盆就泼了过去。水花混着机油溅了钱广福一身,金链子挂了道黑印。
那天傍晚,钱广福带了俩纹身青年把卷帘门踹得哐哐响。夏付刚抄起千斤顶摇把冲出去,被闻讯赶来的哥哥夏付强死死抱住腰。夏付强在棉纺厂下岗后去物流园扛包,一米七五的身子骨像根弯钉,喘着粗气说:“刚子,你媳妇怀着孕,爸的肺心病刚出院,你今儿要是动了手,咱家明年清明就得多一座坟。”夏付刚被拽回屋里,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可嘴上不服:“他骗我钱还骂我妈,我就泼盆水,犯哪门子法?”夏付强不接话,蹲下去拿抹布擦地被钱广福踢翻的机油桶,指节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也没吭声。
这是夏付刚冲动惹下的第一桩祸,却不是最后一桩。
林晚棠是镇卫生院的护士,性子温,但温里有韧。她当晚下班过来,看门市部地上狼藉,没骂丈夫,只摸了摸他的脸:“付刚,咱不跟这种人缠。把店盘了,回镇上开个小铺,我两边班一倒,日子能过。”夏付刚那会儿正懊悔,搂着她点头:“行,听你的,过完年我就找房子。”可男人嘴上的“听你的”,往往只在夜里有用。正月初八,钱广福托人放话,说夏付刚泼他水是“寻衅滋事”,要告到工商局吊销他个体户执照。夏付刚一听,半夜翻来覆去,初九天没亮就骑摩托跑到市里,找了个叫“马三”的中间人,花八千块托人“摆平”。马三说他哥们在市场监管局有熟人。八千块是林晚棠攒的产检钱,夏付刚拿的时候编谎话:“进货周转。”林晚棠信了,直到二月她去银行查余额,短信弹出来,八千整取,取款人签名歪扭是“夏付刚”。
她没闹,只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一个叫“往后”的文件夹。
二月底,钱广福那边没再来闹,夏付刚以为事平了。可三月一号,市监局真来人查他门市部,说接到举报“销售假冒配件”,搬走了半架子货,罚单五千。夏付刚懵了——马三的电话成了空号。他骑摩托赶去市里那个出租屋,门上贴了欠租清退单。他站在楼道里,闻着尿骚味,突然明白自己被涮了。回到县城,他没敢告诉林晚棠罚款的事,自己刷信用卡缴了款,又跟发小借了两万填窟窿。发小叫杜建,小时候一起掏鸟窝的,现在在工地开塔吊,钱是借的,但杜建他爹杜老爷子跟夏付刚爸夏振东是棉纺厂老同事,这层情分后来救了夏家半条命。
夏振东今年六十三,退休金两千三,肺心病常犯,走路得拄杖。听到小儿子又闯祸,他没骂,只把收音机音量拧小,说:“付刚这脾气,像我年轻那会儿。可我那会儿闯祸顶多跟人打一架,他这闯的是钱坑。”夏付刚妈赵秀芝在厨房擀面条,手一抖,面杖滚到地上:“他嫂子刚流产,付强还指着刚子帮衬点工钱,他倒好,自己往泥里陷。”赵秀芝说的“他嫂子”是夏付强老婆郑红,郑红在超市收银,去年怀了二胎五个多月摔了楼梯,孩子没保住,医生说得养两年。夏付强不怎么说话,夜里却蹲在院里抽烟,烟头明灭,像他眼里那点被生活压住的火。
四月中旬,林晚棠显怀了,吐得厉害。夏付刚门市部生意因那次查处黄了半截,老客户老周把车开去别家修。他急,听人说什么“直播带货汽配利润翻番”,凑了三万五买手机支架、补光灯,注册账号“刚子捣鼓车”。头三天没人看,第四天他为了引流,直播时用角磨机切开一只刹车盘,火星四溅,嘴里喊“真假配件一刀见血”。镜头里他虎牙闪光,是真豁得出去。可不懂运营,货没卖动,倒有同行举报他“危险演示”,平台禁播七天。三万五里有一万五是刷信用卡套的,利息像雪球。
林晚棠那时还不知道债务滚到多少。她只觉得丈夫夜里抱她,手心都是冷的。
五月初,钱广福又出现了。这次他笑眯眯,说:“夏老弟,前头都是误会。我有个朋友在邻县搞车队,缺个驻场汽配管家,月薪六千,包吃住,去不去?”夏付刚明知可能是套,可门市部月租两千五,信用卡还款日逼近,林晚棠下个月产检要钱。他咬咬牙,跟林晚棠说“去邻县干俩月驻场,攒笔钱回来盘店”,林晚棠摸着他胡茬:“你答应过不瞎跑。”夏付刚说:“这回不是瞎跑,是正经营生。”他撒了谎,没告诉她钱广福介绍的。
邻县叫桐坞,车队老板姓裴,场子在废弃采石场边上。夏付刚去了才发现,所谓“驻场”是给一群改装大货车供件,不少车拉的是没手续的矿料,夜里出货。裴老板拍他肩:“小夏,你懂行,件儿别开发票,回头给你提成。”夏付刚在机油味里愣了半天,想走,可裴老板把六千现金拍桌上:“先拿一个月,干满季度再结六千。”他想起林晚棠的产检单,想起信用卡短信,把现金塞进内衣口袋,留了下来。
这一留,留到六月底。中间他回过一次家,六月十八林晚棠生日,他拎个奶油蛋糕,裤脚还沾着桐坞的红泥。林晚棠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可他手机屏碎了,充电口松,是车队里人抢着看货单时摔的。赵秀芝私下问儿子:“你哥说你不在县城,跑哪去了?”夏付刚笑:“去市里跟马三学电商。”赵秀芝信一半,叹气:“你爸昨夜咳血了。”夏付刚那天夜里坐在医院走廊,看父亲输液瓶一滴一滴,突然给裴老板发消息“我不干了”,裴老板回:“六千你花了,违约赔两万,不然别出桐坞沟。”他盯着屏幕,指头抖,没回。
七月初,林晚棠孕吐止了,但查出妊娠贫血,医生开补铁剂,三盒一百二。她自己掏钱,没找夏付刚。夏付刚在桐坞听见电话里她声音轻飘飘的,说“没事,单位食堂有猪肝”,他眼眶热,转身去给车队换变速箱油,手上劲大,扳手滑脱砸了左脚背,肿得像馒头。裴老板嫌他慢,扣了半个月“驻场津贴”。他瘸着腿去镇卫生所拍片,没骨折,医生叹:“小伙子,命硬。”他坐在卫生所台阶上,给哥哥夏付强打电话,第一次开口求人:“哥,借我五千,我得脱身。”夏付强在那头沉默许久,说:“我这儿只有三千二,红姐不让多拿,说是留着给她妈做手术。你等着。”半小时后钱到账,备注“哥”。夏付刚蹲在桐坞沟口用矿泉水洗了脚背的泥,把裴老板那六千拍在办公室桌上,说“老子不玩了”,裴老板笑:“行,滚吧。”可他走出沟口才发觉,自己内衣口袋里那六千,不知什么时候被摸走了,只剩三千二哥给的钱,和一张桐坞到县城的站票。
他回到家是七月九号凌晨。林晚棠在租房里睡着,空调滴水,她额头沁汗。夏付刚摸黑坐床边,看她睫毛颤,突然发现她枕边放着本《孕期指南》,书页间夹着那张八千块取款的短信截图打印纸。他像被雷劈了,坐了一夜到天亮。
早上林晚棠醒来,看他眼红,问:“你哪来的黑眼圈?”夏付刚说:“哥,我得跟你说实话。”他把桐坞的事、钱广福的套、马三的骗、裴老板的胁,一五一十倒出来。林晚棠听完,没哭,只把枕头边的《孕期指南》合上,轻声说:“夏付刚,你每一次‘听你的’,转头就把我推进坑里。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天天看你这么折腾,他得长成什么样?”夏付刚抓她手:“晚棠,我改。我从今天起回门市部,老老实实拧螺丝,欠多少我慢慢还。钱广福那边我再不搭腔。”林晚棠抽回手,起身倒水,背对他:“你说过三回‘改’了。一回泼水,一回八千,一回桐坞。我信过三回。”
那天上午,夏付强来了,穿件洗白了的工装,递给弟弟一根烟,自己没点:“爸今早晕了,送县医院了。医生说肺心病加感染,得住院。我交了五千押金,刷的信用卡。”夏付刚站起来:“我去看爸。”夏付强按住他:“你先看你自个儿。爸醒来说的第一句是‘别让付刚知道,省得他又要逞能借钱’。你瞧,咱爸到这步还护着你,你呢?”夏付刚喉咙里像塞了团机油棉,张不开嘴。
七月十五,中元节。夏家一家人在县医院走廊碰头。赵秀芝眼睛红肿,郑红扶着她,夏付娟从市里请假赶回,穿商场导购的蓝马甲,一见面就数落哥:“你能不能别老当家里那匹脱缰马?我每个月还完房租就剩八百,妈电话里跟我哭,我还得装没事哄顾客试口红。”夏付刚低着头,不辩解。林晚棠没来,她值夜班。夏振东在病房里吸氧,见小儿子进来,抬手示意他靠近,气声说:“付刚,人活一世,绳头得自己攥。你聪明,可聪明没拴绳,就是祸水。”夏付刚点头,眼泪砸在父亲手背上。
祸不单行。八月三号,钱广福真把夏付刚告了,案由“财产损害纠纷”,索赔泼水那次“皮夹克清洗费、精神损失”共一万二。法院传票寄到门市部,夏付刚拆开,手抖。林晚棠看到传票,那天值完夜班没回家,去闺蜜家住了一晚。夏付刚半夜发她消息:“我错了,你回来。”她回:“我在想孩子的事。”三个字,把他钉在墙上。
他去找钱广福,不是闹,是求。钱广福在宏盛商贸里跷腿喝茶,说:“撤诉也行,你给我写个欠条,两万,分两年还,利息按一分。要不咱法庭见,你那门市部照样封。”夏付刚明白,这是把泼水变抢劫价。他咬牙写了欠条,按手印。走出宏盛,八月毒太阳晒得他后颈蜕皮,他突然笑出声,笑得弯下腰,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八月中旬,夏付刚把县城门市部盘了出去,连货架带客户名单卖了四万二,其中三万直接打给信用卡和杜建。剩下一万二,八千还了哥,四千留着给爸买药。他回青禾镇,在老棉纺厂旧址旁租了间六平米偏房,挂块手写牌子“付刚修车”,只接自行车、三轮、小电驴。林晚棠调回镇卫生院,两人不再同住,她住护士集体宿舍。
九月的一天,夏付娟在市里商场遇到个男顾客,聊两句发现是桐坞裴老板的远房表侄,对方醉醺醺说“你哥在桐坞给裴哥干过,裴哥说他胆子大路子野”。夏付娟当晚打电话骂夏付刚:“你还去过黑场子?妈这几天血压高得吃药,你非要全家人陪你演杂技是吧?”夏付刚在镇上修一辆童车,扳手掉地上,咣当一声。他小声说:“娟儿,哥知道。”夏付娟在那头哭:“你知道个屁,爸的病、我房租、嫂子流产后的药费、晚棠姐的脸色,哪一样不是你搅的?街坊说‘夏家人跟着他冲动遭殃’,说的是真话。”
十月,林晚棠孕二十二周,系统超声显示胎盘低置,医生嘱卧床。她不肯辞护士工作,跟院里申请转药房发药,站得少些。夏付刚每天清早把小米粥煨在保温桶里,放她宿舍门口,不敲门。有一次她开门倒痰盂,撞见他蹲在走廊啃冷馒头,她没说话,把保温桶拎进去,留了门缝。他听见她说:“粥太稠了。”他隔着门说:“明天少放米。”这是两个月来他们最长的一句对话。
十一月底,夏振东出院回镇,氧机搁床头,喘气带哨音。赵秀芝跟邻居搓麻将,人问“你小儿子咋样”,她手一抖,牌掉桌下:“还那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夜里她给夏付刚塞二百块:“你爸不让给,我偷摸塞的。买件厚袄,修车手冻裂没人可怜。”夏付刚捏着两张红票子,在院里站到雪落。
腊月里,钱广福的“两万欠条”第一笔还款五千到期。夏付刚没钱,去杜建塔吊下等他下班,寒风里站三小时。杜建下来,帽子上挂霜,听明白,从棉袄内袋掏出五千:“这钱是我准备给我爹买助听器的,你先拿去。但夏付刚,咱从小光屁股玩大,我只说一句:你再耍一次横,我这钱当喂狗。”夏付刚接过,指头冻得捏不紧,说:“建子,我以前觉得男人得硬,现在知道硬错地方就是蠢。”杜建拍他肩:“硬对地方叫担当,错地方叫祸害。”
他还了钱广福,钱广福数钞时笑:“早这样不就完了?”夏付刚没理,转身走。雪地里他鞋底打滑,摔在沟沿,爬起来拍拍雪,忽然想起林晚棠说粥太稠。他站那儿笑了下,鼻水冻成冰。
除夕夜,夏家在镇上老屋团圆。夏振东吸着氧,赵秀芝炒了八个菜,郑红带来一瓶可乐,夏付强喝了两口啤酒,夏付娟视频连线商场值班同事拜年。夏付刚去卫生院陪林晚棠值班,俩人分吃一盒饺子,她吃韭菜他吃白菜。林晚棠说:“孩子动了一下。”夏付刚伸手掌贴她羽绒服肚腹,隔了棉袄,他手掌糙,她没躲。外头鞭炮响,他低声:“晚棠,等开春,我边修车边考个汽修中级证,以后去县公交公司应聘驻修,按月发工资,不碰野单。欠哥的八千,我每月还四百,八年还清。钱广福那剩余一万五,我三年挤出来。爸的药我包了。你别嫌慢。”林晚棠低头咬饺子,汁水烫舌尖,她“嗯”了一声。
年初三,夏付刚去县人社局问公交公司招聘,人家说“要有职业资格且无治安处罚记录”。他回来翻出尘封的中专汽修毕业证,报了春季考试。每天修完车,他在偏房里看题,台灯是捡的坏台灯自己接的线。有回夏付强来送旧棉被,见他趴在废旧自行车胎堆里背书,站门口看了五分钟,走时留了句:“刚子,你这回像个人了。”
三月春寒,林晚棠孕三十周,低置胎盘长上去了,医生卸了卧床令。她第一天回护理岗,夏付刚清早送她到卫生院,她白大褂兜里揣着他的保温桶。同事笑:“晚棠,你那口子转性了?”林晚棠说:“转没转性不知道,至少现在粥不稠了。”
四月初,钱广福出事了——宏盛商贸涉一起二手车抵押诈骗,被经侦带走。他慌里慌张给夏付刚打电话,求“把那两万欠条还我,咱扯平”。夏付刚捏着电话,看偏房外榆树冒芽,说:“钱叔,欠条在法律上不是你一句话扯平就没的。但你若真撤案,我愿把已还的五千算你清洗费,咱两清。往后你走你的,我过我的。”钱广福骂了句什么,挂了。一周后,钱广福老婆来找夏付刚,塞回五千现金,拿走了欠条原件。夏付刚把那五千装进信封,写“爸药费”,放赵秀芝抽屉里。赵秀芝发现后,在饭桌上说:“这钱脏,可你爸得吃药。”夏振东吸着氧说:“钱不脏,人心脏。付刚没接那脏路,钱就干净了。”
五月,夏付刚中级汽修证下来。六月他应聘进县公交公司下属保养场,试用三月,月薪三千八,扣完五险到手三千一。他租了保养场边一间小平房,月租三百,离林晚棠宿舍两站公交。每周六他休班,去镇上老屋给爸擦身、倒氧机水,赵秀芝在旁择菜,偶尔嘟囔:“现在晓得回来了。”可碗筷总多摆一双他的。
七月,林晚棠预产期临近。一天夜里她破水,夏付刚骑电动车冒雨送她去县医院,头盔扣歪了,雨披裹住她下半身。急诊护士是林晚棠同事,推床时笑:“夏师傅,这次没冲动吧?”夏付刚说:“没,我按导航走的。”产房外他坐塑料椅上,夏付强和郑红也赶来,赵秀芝在镇上守夏振东没来。凌晨两点零七分,护士抱出个女婴,六斤二两,哭声像小猫。夏付刚接过来,手抖,虎牙露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对婴儿说:“爹以前是浑的,以后给你拧螺丝,不走偏路。”林晚棠在产床上笑骂:“浑蛋,名字想好了没?”夏付刚抬头:“夏念安。念着安稳的念,安生的安。”
女儿出生第七天,夏振东在镇上老屋收到照片,氧气罩下嘴角弯了弯。赵秀芝在电话里跟林晚棠说:“你生娃那天,他爸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小,听了一夜雨。他说,咱家这回,算有个念想拴住那匹马了。”
秋后,夏付强物流园活儿少,被裁了。他没吭声,去县里考了叉车证,进公交公司保养场当搬运,跟夏付刚成了同事。哥俩中午在场边吃盒饭,夏付强说:“刚子,我以前觉得你拖垮这家,现在看你闺女眼睛像你,虎牙像你,可她不闹。人得有后代教自己怎么活。”夏付刚扒饭,说:“哥,我欠你八千,这月发工资开始还。”夏付强说:“急啥,念安得买奶粉。”夏付刚坚持每月转四百,备注“还哥”。一年半后,账户清零,夏付强把那笔钱凑了整数,趁念安周岁买了个银锁,刻“平安”二字。
冬初,钱广福案子判了缓刑,宏盛关门。他偶遇夏付刚在公交站等车,秃了半边头,怯怯点头。夏付刚怀里抱着念安,说:“钱叔,以前我泼你水,是不对。可你给我下套,也不对。咱都认了,就行。”钱广福喉结动动,没接话,上车走了。
年关又至,青禾镇老街放红灯笼。夏家老屋桌上,夏振东不怎么咳了,赵秀芝麻将不打了,学给孙女织小鞋。林晚棠调回护理部,白班夜班轮,夏付刚休班就接她下班。念安放在背带里,他弯腰拧轮胎螺丝,她在他背上吮拳头。
有回街坊老周修车,随口又嚼:“夏付刚这家人,从前跟着他冲动遭殃……”话没说完,夏付娟在旁边商场快递柜取件,接话:“周叔,现在俺哥修公交轮子,念安会叫爸了。殃是以前,安是现在。”老周噎住,笑:“行,行,俺老舌头该缝上。”
腊月二十三,又小年。夏付刚在保养场值完班,回家路上买个火烧,蹲在院门槛啃,像去年那幕,可怀里多一包念安的尿布。林晚棠下班回来,见他那样,说:“粥在锅里,别啃凉的。”他仰头:“晚棠,去年今儿我泼了盆水,今年今儿我给闺女洗了尿布。你说,人是不是得摔几次才长记性?”林晚棠弯腰把尿布拎进屋,声音飘出来:“不是摔几次,是每次摔了,有人肯等你爬起来。”
屋里电视机响,赵秀芝在给念安放 《小星星》。夏振东吸着氧,手搭在膝头,收音机里哼唧戏曲,音量拧得很小。夏付强在厨房帮郑红剁馅,刀声均匀。夏付娟视频里喊:“妈,我下月调休回,给念安带双小红鞋!”
夏付刚把火烧吃完,拍拍手,推门进屋。暖气片烘着尿布,念安在摇篮里攥拳头睡。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虎牙轻轻露出来,没笑出声。
说起夏付刚的家人,谁不叹气——可叹着叹着,如今叹出的,是那口气终于落了地。
风从青禾镇老棉纺厂旧址吹过,卷起几片榆钱,落在夏家院里。念安翻了个身,咂咂嘴。窗外灯笼红着,像给这家人,留了盏不灭的灶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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