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首席记者 陆缘
特约记者 熊利兵
通讯员 姜亮平 邱颖琪 实习生 张乔伊
她叫王致贤,国家京剧院青年团优秀演员,工程派青衣,师承京剧名家李佩红,来自伶界大王谭鑫培的故乡武汉江夏。
很多年以后,王致贤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是在她七岁时的一个燥热的夏日傍晚,在一个叫世纪广场的地方,遇到了伯乐谭川汉。
那年,江夏少儿京剧社创始人谭川汉递给她一把小花枪,她握住了,再没松开。从江夏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再回到北京,三回行当、三座城市、将近二十年光阴,她把一把枪花耍到了国家京剧院的舞台上。
世纪广场初识京剧
锣鼓声起,灯光骤亮。只见一个扮相俊美、英气逼人的身影从侧幕条阔步而出,王致贤站定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那一刻,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忽然松开。
扎靠开打、步法稳健、枪花翻飞,随着“穆桂英”一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从她口中迸出,满堂喝彩如潮水般涌上来。
2023年5月10日,武汉京韵大舞台上,23岁的王致贤即将从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毕业,跟随学校来到武汉参加京剧教学成果“守正创新薪火传承”展演。
这是她第一次回家乡武汉演出。
十一年前她从江夏出发,十一年后她以刀马旦的身份回到这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站在这一束光下,她走了多远的路。
故事的起点,在江夏区世纪广场。
七岁的王致贤被妈妈牵着,路过广场时看见有人在教一群孩子练功,踢腿、耍枪、跑圆场。孩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在夏夜的闷热里满头大汗却兴致勃勃。她站在那里看,脚下像生了根。
教孩子的是一对老夫妻:谭川汉和夏海兰。这对“梨园伉俪”创办了江夏少儿京剧剧社,十几年如一日免费教学、自掏腰包买道具,先后对五百多名孩子进行过京剧培训,为谭鑫培故乡培养了一批京剧传承人。
多年后王致贤回忆,那天晚上,谭川汉递给她一把木质小花枪,她握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把枪上等着她。
她被迷住了,每天傍晚练到八九点,踢腿、压腿,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她从小刻骨铭心,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的妈妈回忆道,别的六七岁孩子觉得枯燥,王致贤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登台是在江夏体育馆外的露天台子上,放着《说唱脸谱》的音乐,几个小孩上去亮相。谭川汉夫妇自己带油料、带笔,为她上妆,没有服装,就临时去定制。
画完了上台,看见台下乌泱泱的人,她气定神闲,顺利表演完后,掌声如雷。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舞台的滋味,“很享受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人上瘾”。
独自北上国戏附中学戏
2012年,王致贤读小学六年级。
谭川汉对她说,你可以试试考专业戏校。她不懂什么是专业戏校,那就试试。谭川汉陪着她来北京考试,这是他第一个送出来的学生,不放心。
全国几百人报考中国戏曲学院附属中等戏曲学校(简称“国戏附中”),只录取三十名女生。考音准、考视唱练耳、考基本功、踢腿、柔韧性。还要求现场展示一小段剧目,她把夏奶奶教的《红灯记》唱了几句。
她考上了。成为京剧社第一个走出去的京剧苗子。
北京的一切,对于一个11岁的孩子来说都是陌生的。气候干燥得让她流鼻血,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味道,住校一周回一次家,她像一个被抛到空中的球,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每次给我爸妈打电话都哭,我想回家。”她回忆道。
更苦的是练功。每天早上六点出早功,晚上还有晚功,文化课和专业课一起上。“第一年寒假回去,谭老师每次问我怎么样,练得怎么样,看我进步很大,很是欣慰。”
有一次踢腿,踢到三十腿就不行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站在练功房里,汗水从额角淌进眼睛,蜇得生疼。她想起了在世纪广场的夏夜,“那么多苦都吃过来了,再坚持一下。”
她一咬牙,把那条腿又踢了起来。
六年时间,她在国戏附中主攻刀马旦,每天扎靠、跑圆场、耍枪花,从未懈怠。扎靠是什么?十几斤重的行头绑在身上,一套动作下来浑身湿透。但她没有怨言,她知道只有比别人多付出一点,才能站稳脚跟。
全国刀马旦第一入上戏
但戏曲这条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附中前三年,她学青衣,以唱为主。三年级时班主任说:“你功也挺好的,去唱刀马旦吧。”刀马旦人少,没有太多人能唱,她就从文到武,从唱到打。
三年青衣,三年刀马,给她奠定了文武兼修的基础。
2019年高考,她以全国刀马旦第一的成绩,同时被中国戏曲学院和上海戏剧学院录取,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中国戏曲学院。她选择新的挑战,选择了上戏。
入学后,她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从刀马旦改学程派青衣,拜师名家李佩红。刀马旦练了六年,轻车熟路;程派青衣是全新的开始,唱腔、身段、剧目,全部不一样。
重新开始是什么感觉?像一个跑了六年的长跑运动员,突然被告知要改游泳。一切清零,从头学起。
大学四年,她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进了练功房。“每天必须练功,练功房全黑了,就她那间还亮着。”她的同学郑晶晶说,管关灯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了,一开始催她们走,后来干脆不催了,“你们练吧。”
江夏出了个穆桂英
2023年5月,大学毕业前夕,王致贤随学院回到武汉参加教学成果展演。
这是她考入附中后第一次回家乡演出。
第一天演《竹林记》,武戏。第二天演《穆桂英挂帅·释怀捧印》,文戏。那段时间她面临毕业、找工作、考团,状态其实不太好,压力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但回到武汉,站上京韵大舞台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很有底气,感觉背后就是有撑腰的似的。”
台下坐着的,是她的启蒙老师谭川汉、夏海兰,是少儿京剧班的师弟师妹,是江夏的父老乡亲。
“那是发挥最好的一次。”她说。
锣鼓声起,她阔步登场。扎靠、戴翎、持令旗,一个亮相,赢得满堂彩。她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声音穿过观众席、穿过十一年的光阴,撞在剧院的后墙上又弹回来,像一声迟到的回答。
那一刻她不是王致贤,她是挂帅出征、义无反顾的穆桂英。十一年前在世纪广场拿小花枪的小女孩,和此刻舞台上执令旗的刀马旦,隔着漫长的时间遥遥相望,终于重合。
演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一时间,江夏出了个穆桂英在当地票友圈传开来。
等待属于自己的专场
这份家乡人给的底气,给了她十足的力量。2023年9月,王致贤如愿进入中国国家京剧院青年团。
进团之后,她从“主角”变成了“龙套”。“在院团就是你有能力你就上场主演,全凭实力。”她一刻没有懈怠,不断精进技艺。
2024年,她在国家京剧院青春版《杨门女将》中饰演杨七娘,洒脱自然,武打犀利轻捷,出手优美灵活,英姿飒爽的舞台形象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有票友评论“这武旦不错,节奏、动作、程式滴水不漏”。
去年春节,她再次回到武汉江夏,在谭鑫培戏楼参加迎春惠民演出。从江夏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回到北京,她走了一个很大的圆,圆心始终是那个夏夜的世纪广场。
谭川汉递给她一把小花枪,她握住了,再也没有松开。“戏唱好了是戏,唱不好了是气。”这是谭川汉从小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多年以后她明白了,主角从来不只是站在光里的人,光打到你脸上之前,有太多人在暗处托着你,谭爷爷、夏奶奶、爸爸妈妈、李佩红老师、每一个陪她练功到深夜的同伴,“他们都是光源”。
2025年12月18日谭川汉先生不幸辞世,享年八十岁。当时王致贤正随国家京剧院参加一个重要演出,她没能回去送恩师最后一程,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这位在世纪广场递给她第一把小花枪、陪她北上考试、几十年如一日免费教戏的引路人,让她用最后的缺席,教会了她什么叫“戏比天大”。
上个月,王致贤过完了26岁生日。如今她站在国家京剧院的舞台上,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从跑龙套到唱大戏,她在沉淀中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属于自己的专场。
锣鼓还会再响,舞台上的光,还会再亮起来。王致贤说,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用一身功夫回答二十年前那个夏夜,回答那把小花枪,回答谭爷爷和夏奶奶,回答所有在她身后托举过她的人。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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