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大人膝下:
儿瞻百拜泣血以陈。今宵西苑丹炉火冷,檐角铁马惊风,忽忆十三岁离安陆时,母亲以青布裹糕饼塞儿行囊,涕泪湿儿衣襟。屈指三十八载,竟未再得闻慈母唤儿乳名矣。
初入紫禁城时,昼则见金瓦耀日如灼目之刃,夜则闻禁军甲胄铿锵似催魂之音。内阁老臣持《祖训》相逼,九卿言官以清议凌迫,儿每临朝听政,汗透十二章纹衮服,惟恐一语失当,便教这大明江山压碎少年脊梁。犹记嘉靖三年泪别母亲于左顺门前,儿在奉天殿丹陛上望见母亲凤辇远去的尘烟,竟觉比当年从安陆启程时更孤寂——那时好歹有母亲温热的手牵着,而今满朝朱紫,竟无一人可为儿拭泪。
最惊心者,莫过壬寅年秋夜。那十六名宫婢持绳环扑来时,儿尚在诵《道德经》。麻绳勒颈的刹那,恍惚见母亲在安陆旧居灯下缝补儿衣裳,针脚细密如江南春雨。太监们踹开殿门时,儿蜷在龙榻角落,喉间血腥气混着沉香灰烬,竟想起幼年坠井时母亲趴在井沿哭喊的模样。自那夜后,儿每闻宫人脚步声,便觉有绳索游走颈间,虽设铜鹤承露、玉女捧灯镇守寝殿,仍夜夜见梁上帷幔化作绞索。
母亲,儿在乾清宫地砖下埋着故园枣树种子,十三年未发一芽。丹房进上的灵芝仙露,尝来总不如母亲煨的百合羹甘甜。今秋又见西山红叶似火,忽记起母亲教儿认草木之名时说过:“叶落归根是天理”。儿已命人在钦安殿后辟了片菜畦,种母亲爱的雪里蕻,想是明年春深便能腌一坛子您教的辣菜了。
前日司礼监呈来《承天大志》修成卷册,儿抚着“显陵”二字,泪落如绠。愿母亲宽宥这不孝子,当年离乡时说要重振朝纲,到头来不过守着一炉丹砂画符,连御笔朱批都染了丹药气味。昨夜梦回承天府旧邸,母亲在梧桐树下挥蒲扇,说:“瞻儿,灶上煨着藕汤。”儿惊醒后独坐至天明,见东华门启,晨光如母亲当年为儿裁的新裳,忽然就明了——原来这四十五年天子生涯,不过是个怕黑的孩子做了场噩梦。
谨奉手制茯苓糕八盒,权代儿膝下承欢。若蒙天恩准儿归省,定当亲为母亲浣足,补这些年亏欠的晨昏定省。
不孝儿厚熜 顿首嘉靖四十四年腊月初三
(信末附朱砂小字:)
母亲,儿将安陆旧邸那架秋千移栽至西苑了,开春便能荡过宫墙,望见故乡的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