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走的那天下午,陈建平把一碗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跟往常一样搁了把勺子。粥还冒着热气,可人已经凉了。
陈然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她爸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碗粥,一动不动。她喊了一声爸,陈建平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陈建平才慢慢转过头来,嘴唇动了两下,说出来的话却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妈还没喝粥。”陈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那碗粥是陈建平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加了红枣,熬了四十分钟,熬到米粒都化开了,稠得能挂住勺。周敏最后这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就这碗粥还能喝进去几口。陈建平每天早上端一碗来,搁在床头,等周敏醒了,一勺一勺喂她。
有时候周敏喝两口就摇头,他也不急,把碗搁回去,过半小时再端起来,粥凉了就再去热一遍。护士看不过去,说叔叔您别这样,病人吃不下是正常的,您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建平说,她年轻时候就爱喝小米粥,我熬了八年才熬到她爱喝的那个味道。这话把护士说愣了。陈建平跟周敏结婚二十六年,前二十年他几乎没进过厨房。
不是不想进,是没时间进。陈建平是开大货车的,跑长途,一趟出去少则三四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家里的事全是周敏一个人扛。
陈然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周敏抱着孩子排队挂号,一手抱娃一手填单子,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婆婆身体不好,周敏还得隔三差五去婆家做饭洗衣服。
陈建平他妈是个要强的人,对儿媳妇要求高,周敏做的饭她嫌咸,洗的衣服她嫌不干净,周敏嘴上不说,回家躲在厨房里掉眼泪。这些事陈建平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个月把钱打回家,觉得自己尽了责任。
周敏也不跟他诉苦,电话里永远是一句“家里都好,你别担心”。直到有一回陈建平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周敏蹲在卫生间里,一手捂着腰一手搓衣服,额头上全是汗。他问怎么了,周敏说没事,就是腰有点疼。
后来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这是长期劳累落下的病根。那天晚上陈建平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真正让陈建平开始学做饭,是八年前他退了休。
跑了一辈子车,突然闲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周敏做饭他插不上手,周敏收拾屋子他站哪儿都碍事,连家里东西放哪儿他都不知道。
有一天周敏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陈建平想给她煮碗面,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连煤气灶都打不着。最后还是周敏披着衣服起来,自己煮了两碗面。陈建平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子。
周敏问他咋不吃,他说,我跟了你二十多年,连碗面都不会给你煮。周敏笑了,说多大点事,至于吗。陈建平没笑。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做饭。先学煮粥,因为周敏胃不好,早上爱喝粥。头几回煮出来的粥不是太稀就是太稠,有一次还煮糊了,锅底黑了一大片。
周敏也不嫌弃,端过来照样喝,喝完还说好喝。陈建平知道她在哄他,但心里还是高兴。后来他慢慢摸出了门道,小米要提前泡半小时,水开了再下米,大火煮开转小火,熬够四十分钟,中间不能揭锅盖。
熬到第八年,周敏终于说了一句,你这粥熬得比我还好了。陈建平听了,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一整天都乐呵呵的。可这碗粥他没熬够。
周敏是去年年初查出来的病。那段时间她老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大圈。陈建平催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就是老毛病。
后来是陈然硬拉着她去的,检查结果出来,陈然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站不住。陈建平接过报告单看了半天,手开始抖。他问医生还有多长时间,医生说,好好治的话,六到十二个月。
陈建平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对周敏说,没事,咱治。周敏住院那一个星期,陈建平把家里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了,八万块,交到医院账上。陈然说要拿钱,陈建平说不用,你爸这点钱还拿得出来。
周敏出院那天,陈建平请了个护工,一个月三千块。护工干了两天,陈建平就把人辞了。不是人家干得不好,是他看不得别人碰周敏。
护工给周敏擦身子,他站在门口,看见周敏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忍着什么。当天晚上他就跟护工结了账,说以后我自己来。护工走了,陈然急了,说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陈建平说,我照顾了八年,还差这几天吗。从那天起,陈建平开始学打针、学换药、学翻身、学擦身。六十二岁的人,蹲在社区医院的护士站,拿个小本本一笔一笔记,记完了回家对着周敏练。
头一回打针,针头扎进去,周敏皱了皱眉,陈建平手一抖,针头又拔出来了。周敏说,你轻点。陈建平说,我知道。
第二针扎进去,推药的时候他手还在抖,但推得很慢很稳。周敏说,这不就会了吗。陈建平没说话,把针拔出来,棉签按上去,低着头收拾药瓶。
陈然站在门口,看见她爸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三个月,陈建平几乎住在医院里。他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白天照顾周敏,晚上就睡在那张床上。
周敏半夜疼得睡不着,他就起来给她揉腿,一揉就是一两个小时。护士查房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周敏的手,一只手在给她整理头发。周敏的头发掉了很多,剩下的也白了大半。
陈建平拿把梳子,一点一点给她梳,梳完了拿根皮筋扎起来,扎得整整齐齐的。陈然说,爸,你歇会儿吧。陈建平说,你妈爱干净,不能让她邋里邋遢的。
最后那几天,周敏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眼睛也睁不太开。陈建平每天早上还是熬一碗粥端过来,搁在床头柜上,等周敏醒了喂她。有时候周敏喝进去一口,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陈建平就拿毛巾给她擦干净,再喂第二口。
陈然看不下去了,说爸,妈喝不进去了,你别喂了。陈建平说,喝一口算一口。那天下午,周敏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陈建平,嘴唇动了动。
陈建平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粥。陈建平赶紧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周敏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陈建平又舀了一勺,周敏摇了摇头,眼睛慢慢闭上了。陈建平把碗放回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着周敏的手。那只手凉了,他握着不放。
陈然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爸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搁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陈然在周敏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周敏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洇了水渍。陈然看了两行,眼泪就下来了。她把信递给陈建平,陈建平接过来,看了很久。
信上写的是,建平,这八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陈建平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跟当年放那张报告单一样,叠得整整齐齐的。周敏走后第三天,陈然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爸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口锅,锅盖揭开着,小米粥冒着白汽。屋里没有开灯,就着窗台上那点光,陈建平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搅锅里的粥。陈然说,爸,你别熬了。
陈建平没抬头,说,你妈早上要喝。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又把勺子放下来。陈然没接话,走过去把火关了。
陈建平坐在那没动,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是不是糊涂了。陈然说,你歇会儿吧,我来收拾。陈建平站起来,让开灶台,走到客厅里,在沙发角坐了。
那天的粥熬好了,没人喝。陈然把粥盛了一碗出来,放在饭桌上,她爸没动,她自己也没动。第二碗粥一直放着,放到傍晚,表面结了一层皮。
陈然把它倒了,洗了锅,又把灶台擦了一遍。三天之后,陈然跟她爸说起正事。她试探着说,爸,我想接你去我那儿住一段。
陈建平摇了摇头,说,我就在家。陈然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陈建平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东西都在,你妈的东西也都在。
陈然没再劝,当晚回到家,跟她老公开了口。她婆婆带着孩子住在客厅里,陈然在阳台上打的电话。老公在电话那头说,要接过来就接,不过你爸那脾气,怕是不肯来。
陈然说,我知道,我就想把他说通。那几天,陈然每天下班都过来做饭。她爸不让她下厨房,说你自己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陈然不听,进了厨房就系围裙。陈建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圈,他把阳台上的君子兰搬进来,搁在窗台上,拿湿布擦叶子。
擦了两片,手停下来,看着花盆。那盆君子兰是周敏五年前买的,买回来的时候才三片叶子,养到如今快十年了,一直没开过花。周敏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这花怎么还不开花。
陈建平说,不开就不开,当草养着呗。周敏就瞪他,说你不懂。如今那盆君子兰还在窗台上,叶子黄了一半。
陈然端菜出来,看见她爸蹲在花盆跟前。她走过去,说,这花是不是得换土了。陈建平伸手拨了拨土,说,你妈说君子兰不能勤浇水,浇多了烂根。
他说完,手停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陈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又提了一次接她爸过去的事。
这次陈建平没直接摇头。他坐回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吃了半口,放下筷子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然问,什么话。
陈建平说,她说,等我走了,你把那盆花搬到窗台上去,让它见见太阳。陈然没说话。陈建平说,你妈还说了,日子要往下过。
他说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然看见,她爸拿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那顿饭两个人吃到很晚,谁也没再提接不接的事。
陈然临走的时候,她爸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你明天不用过来了,我自己能做。陈然说,我再过来几天。陈建平顿了顿,说,那你后天再来吧,明天我自己待一天。
陈然看着她爸,她爸的脸在门廊的灯底下,比周敏住院那会儿老了不少,但眼光是稳的。她点了点头,说,行。第二天,陈建平一整天没出门。
他在家把周敏的衣裳收拾了,叠好装进一个旧皮箱里,放在衣柜顶上的隔层。周敏的梳子、发卡、镜子,单独搁在一个鞋盒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慌不忙的,像在做一件早就打算好的事。
收拾到枕头底下那封信,他拿起来,坐到床边,又看了一遍。信纸有两页,有些字洇开了,认不太清,但他已经背下来了。写完的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比前面的重。
那行字写的是,别忘了给花浇水。陈建平把信重新叠好,没有放回枕头底下。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空着,他拿了一卷宽胶带,把信贴在抽屉底板上,再把抽屉推回去。
晚上陈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干嘛。陈建平说,把家里拾掇拾掇。陈然沉默了一下,说,爸,你把那盆花搬出去了吗。
陈建平说,搬了,白天搬的。陈然说,那就好。挂了电话,陈建平去窗台看那盆君子兰。
傍晚的光斜着打过来,叶子黄的地方被照得发亮,绿的地方显得更深。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土,有点干。他去厨房接了一小杯水,沿着盆边慢慢浇了一点。
浇完了,他想起周敏说过,这种花浇多了会烂根,浇少了会干叶。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了,把花盆往窗外移了移,让它的影子能晒到更多的太阳。那天夜里,陈建平睡在床的一侧,另一侧空着。
床头灯没关,他侧着身子,看着周敏睡过的那半边。枕头还在原位,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有东西,他想起信已经被自己挪了地方,就收回手,关灯,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说了句,周敏,我明天还给你熬粥。没有人应。三天后,陈然再过来的时候,进门就闻到一股粥味。
她爸站在厨房里,系着周敏以前系的那条蓝布围裙,锅盖掀开,正在搅粥。陈然喊了声爸。
陈建平转过头,说,来了?我煮了粥,你喝一碗。陈然走过去,看见灶台边上搁着周敏以前用的那只白瓷碗,洗干净了,碗口朝上,搁在抹布边上。
陈然端起碗,舀了一碗粥,坐到饭桌前喝。粥煮得很稠,米是全烂的,一股小米特有的甜味。她喝了一口,抬头说,爸,你煮得比我妈还好。
陈建平笑了笑,说,那是你妈教得好。陈然没再提接她爸去住的事。她把那碗粥喝完了,自己又去盛了半碗。
陈建平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等陈然放下碗,他说,你妈那盆花,今早我看了一下,边上长了个小苞。陈然愣了一下,说,要开花了?
陈建平说,还看不出来,就一个小苞。他顿了顿,又说,你妈等了它五年,也不知道等不等得着。陈然眼眶一热,低下头去擦嘴。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那句话,这盆君子兰八年没开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开了。去年周敏最后一次住院前,还特意让陈建平把花搬到阳台上,说晒晒太阳。那天下午,陈建平把那盆君子兰搬回窗台上。
花盆里真的冒出一个米粒大的苞,翠绿翠绿的,裹得紧紧的,像一只不敢睁开的眼睛。陈建平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光照到花苞上。到了傍晚,陈然要走了,陈建平送她到门口。
陈然说,爸,你要是一个人闷,就给我打电话。陈建平说,我打过,你忙。陈然说,不忙。
陈建平嗯了一声,说,进屋吧,外头凉。第二天早上,陈建平照旧熬了粥。这次他熬的是半锅,够一个人喝两天。
他把粥盛出来,搁在饭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就着粥慢慢喝,喝完了,洗了锅,洗了碗。他把周敏原来那只白瓷碗洗干净,碗口朝下,箅在碗架上。然后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君子兰。
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还是裹着的。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怕碰坏了。他蹲在那看了一会儿,嘴里说了句,周敏,你看,它要开了。
那盆君子兰是在一个礼拜四的上午开的。陈建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把粥熬上,从厨房出来,习惯性地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
花苞从裹紧的状态慢慢松开了,露出里面橘红色的花瓣尖,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掐出一道缝。他站在窗台前,弯着腰,手扶着膝盖,看了好一会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他没去管。
他想起周敏以前说过,君子兰开花是件有讲究的事,得养到一定年头,得赶上合适的温度,光照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说不好哪一步没做对,它就光长叶子不开花。八年了,它终于开了。
陈建平伸手摸了摸花盆边缘,手指头沾了一点土,他搓了搓,把土搓掉,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花拍了张照片。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其他功能,拍照是陈然教的,他只会打开相机,对准,按一下,再按一下保存。他拍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够清楚,又拍了一张,把手机凑近了些,花瓣上的纹路都拍出来了。他把照片发给了陈然。
发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他说,然然,你妈那盆花开了。
陈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班,她点开照片,看见那朵橘红色的花开在窗台上,背景是她爸家的客厅,窗帘是周敏生前挑的那块碎花布,窗台上还搁着一个搪瓷茶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漆。她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花开得不算大,也不算特别好看,橘红色的花瓣微微张开,中间的花蕊露出来一点,看着有点拘谨,像一朵不太自信的花。但确实开了。陈然给陈建平回了一条消息,说,爸,我晚上过去。
那天晚上,陈然到的时候,陈建平已经把粥熬好了,还是小米粥,浓稠得米粒几乎化在汤里。饭桌上摆着两碗粥,两个咸鸭蛋,一碟榨菜。周敏以前用的那只白瓷碗搁在陈建平面前,碗里盛着粥,他没用,就那么放着。
陈然进门换了鞋,先去窗台看花。花已经完全开了,三朵,橘红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花盆周围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陈建平从厨房里探出头,说,我下午浇了一点,不敢浇多,怕烂根。
陈然说,挺好看的。陈建平嗯了一声,说,你妈等了它八年,它总算是开了。
父女俩坐下来喝粥。粥还是那个味道,小米特有的甜,煮得烂烂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陈然喝了大半碗,抬头看见她爸面前的碗还是满的,他没动过。
陈然说,爸,你怎么不喝。陈建平说,不饿。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着那碗粥,说,以前你妈喝粥,都是我把粥盛好,搁在碗里晾一会儿,晾到不烫嘴了,再端给她。
她喝粥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跟她吃饭一样,做什么都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但眼睛一直看着那碗粥,没看陈然。
陈然没有接话。她低头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一只她的,一只陈建平刚才用过的,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完了搁在碗架上,那只白瓷碗还搁在饭桌上,陈建平没让她洗。
她从厨房出来,陈建平已经把那碗粥端起来了,端到窗台前面,放在花盆旁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跟之前把粥放在周敏床头一样,轻轻的,碗底碰到窗台台面,没有发出声音。
陈然站在他身后,看见她爸的背影,肩有点塌,客厅的灯没开全,只亮了一盏壁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平对着那盆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我昨天收拾柜子,把你妈那件灰毛衣找出来了。陈然一愣,说,什么灰毛衣。
陈建平说,就是我那年给她买的那件,她嫌不好看,一直没怎么穿。我找出来的时候,毛衣领子那儿有个洞,估计是去年收柜子的时候让虫子蛀了。他说着,从卧室里把毛衣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沙发上。
陈然拿起毛衣看了看,确实有个小洞,在领子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毛衣是灰色的,七八年前的款式,织得密,料子厚,摸着很暖和。陈建平说,我想补一补,但是不会。
陈然说,我拿回去补吧,我那边有针线。陈建平摇了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学着补,补不好再说。
陈然把毛衣放下,没再说什么。她发现她爸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家里的针线活都是周敏做,陈建平连扣子掉了都不会缝。
现在他说要自己学着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好了的。陈然突然想起,上个月她妈住院的时候,有一回她妈清醒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她妈说,然然,你爸以后一个人,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当时陈然说,妈,你说什么呢,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你俩一块过。她妈笑了笑,没说话。现在她站在她爸家的客厅里,看着她爸把毛衣叠好,放回卧室,又出来把窗台上的碗端走,端进厨房,洗干净,箅在碗架上。
每一个动作都跟周敏活着的时候一样,有条不紊的,不慌不忙的。陈然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她妈走了以后,她爸没有垮。他还在按周敏的习惯过日子,熬粥,浇花,把碗箅在碗架上,把窗帘拉开让光照进来。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周敏活着的时候做的。陈然说,爸,我回去了。陈建平送她到门口,说,你路上慢点。
陈然说,嗯。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是她爸的影子,在窗台前面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到家,陈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她妈去世之后,她跟她爸说过好几次,让他搬过来跟她一起住,她爸都拒绝了。她跟老公也商量过,说要不把爸接过来,老公说行,但陈建平就是不肯。
她一直以为她爸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但现在她觉得,不是的。她爸不是不想搬,是不想离开那个家。那个家里有周敏的衣裳,周敏的梳子,周敏的碗,周敏的花。
他守着那些东西,就像守着周敏最后一点痕迹。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爸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橘红色的君子兰,窗台上的搪瓷杯,碎花窗帘,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来,那盆花确实开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第二天上午,陈然请了半天假,又去了她爸家。
她到的时候,陈建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周敏那件灰毛衣,膝盖上摊着一团针线。他低着头,穿针,手有点抖,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陈然站在门口,没出声,看见她爸把针穿进去,又退出来,再穿进去,毛衣领子上的那个洞,被他笨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不对,白线缝在灰毛衣上,很扎眼。
陈建平缝完了,把毛衣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大概是觉得不满意,又拆了,重新缝。陈然这才开口,喊了声爸。陈建平抬起头,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陈然说,请了半天假。她走过去,坐在她爸旁边,拿起毛衣看了看,说,爸,我来吧。
陈建平犹豫了一下,把针线递给她。陈然接过来,找了跟前头针脚差不多的颜色,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快,很齐。陈建平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缝完了,陈然把毛衣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陈建平拿起来,摸了摸缝好的地方,说,不错。陈然说,爸,我跟你说件事。
陈建平嗯了一声。陈然说,那盆花开了,你拍张照片,洗出来,搁在我妈的照片旁边。陈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行。
陈然又说,你以后想熬粥就熬粥,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搁着,别勉强自己。陈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妈走了以后,我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她在家,我熬粥,我浇花,我收拾屋子,都是给她做的。现在她不在了,我还是做这些事,但做完以后,发现没人喝粥了,没人看花了。
陈然眼眶一热,低下头去。陈建平说,不过这也没事,日子还得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然抬起头,看见她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线头,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春天下午的光,亮晃晃的,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花瓣被照得发亮,橘红色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那天下午,陈然没有多待,她走的时候,陈建平把那张照片传到了她手机上,是陈然帮他拍的,父女俩站在君子兰旁边,花在中间,陈建平站在左边,陈然站在右边,拍照的时候陈建平没有笑,但他把毛衣换了一件,换了件干净的,领子挺括,是周敏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
陈然把照片存进手机里,又发了一份给她老公,配了一句话,说我爸挺过来了。她老公回了一句,不容易。
陈然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能看见窗台上那盆花,橘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那天晚上,陈建平把周敏的信从抽屉底板上取下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君子兰。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三朵花开得整整齐齐的,像商量好了一样,中间的花蕊伸出来,细细的,顶上有一点鹅黄色的花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软的,有一点凉。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留了一条缝,让月光能照进来。然后他走到床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是一张照片,今天下午陈然帮他洗的,照片上那盆君子兰开得正好,旁边搁着周敏以前用的那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粥。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说,周敏,花开了,我拍下来了,明天拿给你看。没有人应。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花盆的影子印在墙上,三朵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三只歇在枝头的蝴蝶。陈建平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稳了。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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