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京特纳曾经是整个德国最受欢迎的州长。
2022年5月，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议会选举，京特纳带领基民盟拿下了43.4%的选票。
比2017年那次暴涨了11.4个百分点。
绿党拿了18.3%的历史最好成绩。
两党加起来，稳稳超过半数。
牙买加联盟里的自民党被踢了出去，京特纳组了个干干净净的黑绿政府。
那个时候的京特纳，支持率有76%。
全德国十六个州长，他最受欢迎。
不光基民盟自己的人喜欢他，连投反对党的选民也认可他。
75%的选民满意州政府的执政表现。
他在自己选区埃克恩弗尔德拿到的第二票得票率是58.4%。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民主国家的任何一场选举里，都算是碾压式的胜利。
那问题来了。
这才几年工夫，怎么就不行了？
一
先看数字。
PolitPro的最新民调趋势显示，石荷州基民盟的支持率目前是27%。
2022年是43.4%。
跌了16.4个百分点。
十六个点。
放在任何一个选区，那就是从稳稳执政变成朝不保夕。
更麻烦的是后面的追兵。
同一个民调里，德国选择党18%，绿党17%，社民党15%。
基民盟虽然还排第一，但27%对18%，九个点的差距在选举政治里不算安全垫——尤其是当你的老盟友绿党只比你少十个百分点的时候。
京特纳自己心里有数。
2026年5月20日，他在柏林的re：publica媒体会议上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面对选择党的高民调，联邦政府必须团结。
他说总理默茨责任重大，“要把这摊子事拢住”。
但他话锋一转，批了巴伐利亚州长索德——索德之前说当前这届联合政府是“民主的最后一发子弹”。
京特纳说，你用这么重的词，结果日常做事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有那份紧迫感。
“有时候我感觉，”他说，“这些全是空包弹。”
一个州长，在公开场合说联邦执政联盟的危机言论是空包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也焦了。
二
京特纳的麻烦，第一个就是他的执政伙伴。
黑绿联盟在石荷州运转了几年，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京特纳自己管这种合作叫“石荷州模式”，说柏林那边应该多学学。
但实际上的磨合远没有他说的那么顺。
保守派选民不买账。
基民盟的传统盘子里，有一大块是偏右的、对绿党那套气候政策天然反感的选民。
你一个基民盟的州长，天天跟绿党坐一张桌子，签联合执政协议，推气候法案——这些人看着就烦。
2022年那次选举，京特纳的个人魅力和“牙买加联盟”的务实形象把这些人暂时摁住了。
但摁住不等于说服。
四年过去，那些人发现基民盟还是跟绿党在一起，什么都没变，耐心耗完了。
2025年7月，京特纳对联邦联合政府的一个决定公开表示不满——那个决定是只部分降低电力税，同时尽可能提前发母亲养老金。
他对这个组合不满意。
但问题是，他自己的州政府也在跟绿党推类似的东西：气候目标要定高，转型要快，钱要花。
这些东西在保守派选民耳朵里，听着跟绿党没区别。
2026年夏天，德国热浪导致超过一万人死亡。
联邦政府被批评“忙着搞气候政绩，却不管百姓死活”。
石荷州作为黑绿联盟的样板州，自然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
你推了那么多气候项目，钱花了不少，结果老百姓热成这样——账怎么算？
三
钱的事，是京特纳的第二个麻烦。
州政府被批“专断”，说花钱不看财政风险。
具体花了多少，目前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公开清算，但方向是明确的：气候转型项目、能源基础设施建设、数字化改造——全是吞金兽。
2026年5月，德国联邦政府的专家委员会出了一份报告，批了联邦的《2026年气候保护计划》草案，说那东西“缺乏整体性概念”，只是“想法的堆砌”。
更离谱的是，制定计划的时候参考的是已经过时的2025年预测数据。
也就是说，计划还没发布就已经落后于形势了。
联邦层面是这个德行，州层面能好到哪去？
石荷州作为黑绿联盟的试验田，气候目标定得比联邦还激进。
但目标激进和落实激进是两码事。
项目开了头，钱花出去了，结果没出来——纳税人不会高兴。
州议会的反对党已经在质问：钱从哪来？
还有多少 capacity 做新项目？
四
京特纳的第三个麻烦，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2026年1月，他摊上事了。
多家媒体报道，京特纳公开支持对批评性的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进行审查或封禁。
这事儿一出来，媒体圈炸了。
一个保守派的州长，一个理论上应该捍卫言论自由的人，说要对媒体下手——这画面太难看。
虽然他后来否认自己在要求“媒体审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报道已经发了。
反对党抓着不放，自由派媒体揪着猛打。
一个本来以“开放、务实、合作”形象示人的州长，突然变成了“打压异见”的代表。
人设这东西，建起来要几年，塌掉只需要一次发言。
五
所有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给了德国选择党机会。
2022年的时候，石荷州的选择党连5%的门槛都没过，直接被挡在州议会门外。
那是京特纳的巅峰时刻——他不仅自己赢了，还把极右翼摁死了。
当时的分析说，选民对京特纳政府的满意度高，对极右翼就没兴趣。
现在不一样了。
2026年4月，INSA舆情研究所的民调显示，德国选择党在全国的支持率已经升到28%。
这是该机构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同期联盟党只有24%。
也就是说，选择党在全国层面已经把默茨的基民盟/基社盟甩在了后面。
石荷州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民调显示选择党在州内是18%——但趋势是明确的。
2022年它还进不了议会，现在眼看就要成为第二大党。
18%对基民盟的27%，差距在缩小。
京特纳5月份在柏林说，石荷州对付选择党的经验是“不去放大他们的话题”。
这话本身没问题——不给极右翼提供弹药是常规操作。
但问题是，当你的执政记录本身就成了别人的弹药时，你放不放大话题已经不重要了。
老百姓看到的是：基民盟支持率跌了十六个点，选择党从零涨到十八。
这个对比不需要任何解释。
六
每年夏天，京特纳都会搞一次“夏季巡访”。
他走遍石荷州的各个角落，见企业主，见普通市民，握手、拍照、听意见。
场面通常很热闹，人来得不少，媒体的镜头跟着转。
但热闹归热闹，民调数字是冷的。
2026年4月，石荷州将举行州议会选举。
京特纳的竞选经理看着Forsa的民调数据，掩饰不住失望。
“太悬了，”他说。
太悬了。
三个字，概括了从43.4%到27%的全部旅程。
当年的“幸福堡垒”——媒体喜欢这么叫石荷州——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幸福了。
京特纳还是那个京特纳，黑绿联盟也还是那个黑绿联盟，但选民的心变了。
保守派觉得你背叛了根基，绿党觉得你不够激进，中间派觉得你花钱太多成效太少，右翼觉得你软弱——所有人都能找到不满意的理由。
这就是政治。
你赢的时候所有矛盾都被掩盖，你开始往下走的时候所有矛盾一起涌上来。
京特纳在2026年初的媒体审查风波中把自己搞成了靶子。
2026年夏天的热浪又把气候政策的失败摆到了台面上。
联邦层面的黑红联盟一塌糊涂，州层面的黑绿联盟跟着吃挂落。
联邦的烂摊子拖累地方民意——这是京特纳控制不了的事，但他得承担后果。
2026年8月4日，Forsa为RTL和ntv做的民调显示，默茨的联盟党以21%位居全国第三，选择党28%排第一。
石荷州的情况好一点，基民盟还有27%。
但好一点不是好。
27%对京特纳来说，意味着他可能守不住州长的位置。
不是一定输，但肯定不轻松。
七
京特纳1973年7月24日生于基尔。
学的是政治学、国民经济学和心理学。
2005年到2012年做石荷州基民盟的州事务长。
2009年进州议会。
2014年当基民盟议会党团主席。
2016年当上州党主席。
2017年6月28日第一次当州长。
一路顺风顺水。
2018年11月到2019年10月还当了一轮联邦参议院议长。
2022年那次大胜把他推到了职业生涯的顶点。
当时甚至有讨论说，他会不会是默茨的潜在替代者——联邦总理的那种替代。
现在回头看，那个讨论像个笑话。
不是京特纳突然变笨了，也不是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他就是做了大多数理性政客会做的选择：赢了选举，组了稳定的政府，推了政策，试图平衡各方利益。
问题在于，他选的那条路——跟绿党深度绑定——在2022年是大杀器，在2026年成了枷锁。
选民不是机器。
你今天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明天可能就不想要了。
八
京特纳的夏季巡访还在继续。
照片上他还是笑着的，跟人握手，听抱怨，做笔记。
场面依然热闹。
但热闹说明不了什么。
2022年有76%的人满意他。
现在呢？
最新的个人支持率数据还没出来，但基民盟的政党支持率从43.4%跌到27%——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他的判决。
石荷州的北海和波罗的海沿岸风景依然漂亮。
夏天的游客照样来，海滩上照样挤满了人。
幸福的北方风景，挡不住政治寒流。
那问题来了——京特纳还能翻回来吗？
2026年4月的州议会选举会给出答案。
如果基民盟守住第一大党的位置，他可能还能再组一个政府——也许跟绿党，也许换别的搭档。
如果守不住，或者跌得太惨，他的政治生涯就得重新评估。
一个曾经被视为联邦总理候选人的州长，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保住职位而战。
这个剧本在德国政治史上不新鲜，但对京特纳来说，肯定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曾经夸下的海口——把石荷州打造成德国气候转型的样板、把基民盟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中间派政党、把极右翼摁在5%以下——现在看，每一个都悬了。
不是说完全做不到。
但时间不多了。
2026年4月。
也就几个月的事。
到时候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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