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祖宅过户给我堂哥那天,我默默收走了他的助听器充电器,第3天他红着眼来敲门......
01.
我爸把老宅过户给堂哥那天,天气其实挺好。
我站在客厅茶几前面,手里还端着刚给他泡的茶。
普洱茶,他喝了二十年,水温要八十五度,泡三十秒出汤,我闭着眼都能拿捏得准。
茶杯边上放着他的助听器充电器,小小一个白盒子,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正在充电中。
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说:你哥下午来把手续办了,你那个房间的东西,改天收拾一下。
我顿了一下。
哪个房间?
你小时候住那个。他往上滑手机屏幕,好像在刷什么新闻,你哥想改个书房,他单位离得近,以后中午能回来歇个脚。你反正一年也住不了两回。
那个房间。
我十六岁之前住在里面,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候的奖状,书桌抽屉里有我妈走之前塞给我的针线盒。
衣柜顶上放着她的缝纫机,老式的,踩脚的那种,盖着一条旧床单。
我说:爸,那个房间的东西——我那屋的东西,搬去哪儿?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解,好像我提了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问题。
你看看哪些要的就带走,不要的让你哥处理了就行。
让我哥处理。
我哥,我堂哥。
我大伯的儿子。
比我大三个月,从小和我一起在那栋老宅里长大。
不同的是他住一楼朝南的大卧室,我住二楼靠北的小房间。
夏天闷热,冬天西北风灌进来,我妈给我塞了一条旧被子堵窗缝。
我想起上个月回去看爸的时候,堂哥坐在客厅跟我爸聊天,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哟,妹妹回来了,正好,我刚跟叔商量呢,老宅年头久了,该翻修翻修,你那个房间那面墙都起皮了。
我当时把买来的水果放进厨房,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算是通知了。
我爸又说:你大伯他们那边三代人了,你哥是长孙,这老宅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按老规矩也该传给长房。你一个女孩子,以后也嫁人,到时候房子在哪儿还不一定呢。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了。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像背景音乐一样嵌在我的生活里。
过年分压岁钱,堂哥拿双份,我拿一份,爷爷说孙子不一样;家里有好吃的,奶奶端到堂哥面前,转头跟我说你是妹妹,让着哥哥;后来我考上大学,大伯母来家里吃饭,一边夹菜一边笑眯眯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将来还是找个好婆家要紧,家里的东西早晚是兄弟的。
我那时候十八岁,只会低头扒饭。
现在我三十二了。
我站在我爸客厅里,听着他理所当然地把那栋老宅划给我堂哥。
那栋宅子,我妈在里面住了二十一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她嫁过来的那年种的。
她房间窗台上还放着她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劳动光荣。
我胸口有一团东西顶着。
但我没有吵。
我这个人好像一直学不会吵架。
舌头会打结,话说到一半眼睛先酸,最后什么都说不清楚。
所以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端给我爸的那杯普洱茶又端回了厨房,倒掉了。
第二件,我走的时候,弯腰拔掉了沙发上那个助听器充电器,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助听器他离不了。
两年前他开始耳背,去医院配的,花了一万多块。
充电器是专用的,配不到别的,没有它助听器就是块废塑料。
我不是故意的。
好吧,我是故意的。
但当时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
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
哪怕他明天就去买新的,至少这一晚上,他在安静里待着,想想清楚。
我不知道他会想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会想。
我爸在后面说:充电器呢?你拔了干嘛?
我说:哎呀,可能是坏了,我给你拿去修。
我撒了个谎。
我这辈子跟我爸撒谎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是其中最平静的一次。
02.
第一天我爸打了两个电话来。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到,在开会。
出来看到未接来电,我回了条消息,说在忙,晚点联系。
第二个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打来的,我接了。
那充电器呢?他开门见山,助听器没电了,我听不见你说话。
我说的每一句他都听不见。
这是他自己说的。
但我听得见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调,有点急,有点理所当然。
充电器坏了,我说,我拿去店里看了,人家说这款停产了,得配新的,要等几天。
要等几天?我听不见别人说话怎么弄?
你让我哥帮你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哥忙得很。
我靠在自己卧室的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白色的充电器,指示灯还是亮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有点温热。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初中那会儿,堂哥骑自行车把我的保温杯撞碎了。
不锈钢的,磕了一个大坑,盖子拧不上了。
我哭着回家找奶奶,奶奶正在淘米,头也没抬,说:一个杯子嘛,让你哥赔你就是了,哭什么。我堂哥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撇撇嘴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最后他也没赔。
我自己用零花钱买了个新的,塑料的,八块钱。
倒水的时候总有一股塑料味。
我当时在意的好像并不是杯子。
是一个说法。
一个他不是故意的就能抹平所有事情的环境。
在这个环境里,他的不是故意永远比我的坏了杯子重要。
我把充电器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对电话说:爸,我哥忙,那我明天抽空去另外一家店问问,看能不能快一点。
你快点,他说,我今天看电视一个字都没听见。
无声的,就当看默片吧,我说,卓别林那个年代的,也挺好。
他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也没解释。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觉得自己有点小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拿走了我爸一个助听器充电器,然后躺在这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而他把我妈住了二十一年的房间送给了别人,连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都没有。
这就是我的出厂设置。
我妈给我装上的。
她也是这样的人。
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怕被人说不懂事。
家里杀鸡,两只鸡腿永远是大伯他们家的。
我爸说她贤惠,亲戚说她好说话。
她走的那年,住院前一天还在厨房里给我爸炖排骨。
我后来打开冰箱,冷冻室码着十二盒分装好的菜,每一盒上面贴着便利贴,写着日期,写着少放盐多炖一会儿。
其中有一盒排骨旁边,她多写了一行字:囡囡最爱吃。
我没跟我爸说过这件事。
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拿起手机给堂哥发了条消息:哥,爸的助听器充电器坏了,你有空的话帮他去店里问问,型号我发你。
他回得很快:行,我明天看看。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对了,你那屋的东西我都先搬到阁楼上了,你看看有啥要的跟我说,不要的我找人来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妈的缝纫机。
那个针线盒。
他们总觉得你不在意,是因为你从来都表现得不那么在意。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表现,不等于不存在。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回了一句:好,等我有空回去看。
我没说别的。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03.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爸那边。
进门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震得客厅嗡嗡响。
他看见我进来,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第一句话就是:充电器呢?
店里说还要两天,我把买的菜放进厨房,给你带了两幅助听器的备用电池,先用电池凑合一下,充电那个再等等。
其实没停产。
充电器就在我包里。
我爸皱了皱眉:什么破店,要这么久。
我没接这个话,开始给他收拾客厅。
茶几上堆着昨天的瓜子壳、茶杯、遥控器、一本翻了一半的台历。
我一边收一边问:过户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顺利吗?
有什么不顺利的,自己家的房子,又不是外人。
自己家的房子。
不是外人。
我在厨房洗茶杯,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冲在杯壁上。
我看着那些茶垢慢慢泡软,用抹布一点点擦。
爸,我说,那宅子你住了多少年?
四十多年吧,他想了想,你爷爷手里盖的,六几年的事了。
我妈住那屋住多久?
他没接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摆弄我新买的电池,往助听器里装。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要是在,她也同意。
我把水龙头关了。
爸,我妈不在了,你就别替她拿主意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甚至不确定他没戴助听器的那只耳朵有没有听见。
但他说了句别的。
你一个姑娘家,总惦记老宅干嘛,嫁了人你也不住那儿。你哥不一样,他是咱老赵家的根。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又来了。
老赵家的根。
这四个字我从小听到大,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上的旁枝,长是长在那儿了,但不重要。
主干是堂哥,我是侧枝,剪掉也不影响大局。
以前我会笑一笑,岔开话题。
今天我笑不出来。
爸,那个房间里的缝纫机,是我妈的吧?
是啊,多少年的老物件了。
我想搬回我那边放着。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那边才多大,放得下吗?再说了,你哥也没说不能留着。
那就不搬了,我说,就留那儿。
你这话里有话。
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
最起码那一刻,我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台缝纫机放在老宅里,我妈的那个房间就还算是我妈的那个房间。
哪怕堂哥把墙刷了,把书桌换了,只要那台缝纫机还在,我就觉得她还住在那里。
可我同时也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
缝纫机早晚会被搬走。
就像我早晚要学会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属于你的,你留也留不住。
我爸又开始念叨了。
说什么堂哥要给老宅翻新、大伯出了多少力、爷爷在世的时候怎么怎么交代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都没打断。
他说的那些我都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最后他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别跟农村老太太一样计较这些。
我站起来,把那杯重新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
爸,我计较过什么?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不是我准备好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我说完之后才发现,原来这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十几年了。
我计较过什么呢。
小时候压岁钱少了,我没吭声。
房间冬天漏风,我贴了张挂历纸在墙上,也没跟谁抱怨。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能供一个孩子上补习班,钱花在堂哥身上,我妈偷偷拿了私房钱给我交学费,我还帮她瞒着我爸。
后来我妈生病住院,堂哥来看了两次,说工作忙,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医院陪床,也没觉得委屈。
可我计较过什么。
我爸咳嗽了两声,没回答。
我也没追问。
我收拾完厨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你那屋的东西,我让你哥先别动,你自己回去挑。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我说,周末吧。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从包里摸出那个充电器看了一眼。
指示灯还是红色的,小小一个光点,在手心里发烫。
我把它又塞回去了。
04.
第三天早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门外,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涨得通红。
二月的风还有点硬,他耳朵上没挂助听器,就光秃秃地站着。
我打开门。
充电器呢?他上来就问,嗓门大得像跟人吵架,你别跟我说店里的事。我问你堂哥了,他说你根本就没告诉他型号,也没给他充电器。
哦。
我哥去问了。
然后我哥告诉了他。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他没动,站在门口,拿手撑着门框,好像怕我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有意见?他盯着我,有意见你直接说,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靠在玄关柜子上,看着他。
他今年六十三了。
退休三年,头发白了一大半。
耳背之后跟人说话总皱着眉,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高兴,他就是听不见,要使劲看别人的嘴巴才能猜出在说什么。
充电器在我这儿,我说。
你拿它干什么?
爸,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要拿走?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他有点急了,一个破充电器值几个钱,你至于吗?
它不是破充电器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宅的事。我妈房间的事。
又来了,他摆摆手,我不是说了吗,你周末回去挑——
爸,我说的不是东西归谁,我往墙上靠了靠,声音很轻,我说的是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直接就给了。你通知我的时候,手续都办完了。
他张了张嘴。
那老宅本来也该——
该给孙子,我知道,我把话接过来,问题是,爸,堂哥是孙子,我是孙女,这规矩是谁定的?你定的?爷爷定的?那这个规矩里我妈算什么?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那么多年,她走之前连房间门朝哪开都记得,你忘了吗?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手慢慢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他把房子过户给堂哥这件事,是心疼他活了大半辈子,脑子里装的除了规矩就是规矩。
他不是不爱我,也不是不爱我妈,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规矩之外还能有别的东西。
但心疼归心疼。
有些话还是得说。
爸,我不是要那栋宅子。
这是真话。
我在城里买了房,虽然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
老宅在县城边上,院子比房子大,夏天蚊子多,冬天冷。
我拿它也没用。
但是,你问都不问我一句。就好像我这个人的意见,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存在。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在医院里,爸在走廊上抽烟。
我坐在她床边,她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的是:你以后别像我。
我没问什么意思。
我听懂了。
温柔不是好欺负,懂事不代表可以被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你要的从来不是那个房子,你要的只是被看见。
我爸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树干还是硬的,但枝叶有点发抖。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声音小下去,你哥他——他家三代人了,我说房子给他,你大伯那边也高兴——
所以你让他们高兴了,我说,那我呢?
我看他眼圈有点红。
他没戴助听器。
但他好像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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