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来府上求亲那天,摇篮里刚满月的小妹突然哭了起来。

下秒,只有新娘能接的绣球花就到了我的婢女阿娆手里。

当初沈之衍身受重伤,我照顾他整整三个月才好起来。

分别时,他说要亲自来我家提亲。

但我没想到,满堂宾客前,他求的是婢女阿娆。

此时,摇篮里刚满月的小妹满眼惊恐望着我:

“阿姐不要啊,你若是大闹会被这对奸夫淫妇杀死的。”

“他们只不过是想要盗取咱们家的武功秘籍,再利用你上演一场棒打鸳鸯的苦情戏。”

我满是震惊的看向襁褓里的小妹,我竟能听懂婴孩心底的话?

余光瞥见沈之洐同阿娆暗中眉来眼去,只能咬破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我抬手擦干净腰间长剑:

“阿娆,你收拾东西跟沈公子成亲去吧。”

阿娆站在原地,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沈之衍闻声转头看向我,神情带着几分为难:

“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事情不必急着下定论,再说了你......”

我没有耐心听下去,出声打断:

“你先前不是说阿娆舍身救了你,怎么现在让你走又不愿意了?”

我看向阿娆,“倘若有人胆敢冒领救命的天大功劳,按照我们谢家立下的规矩,是要乱棍驱逐出门的。”

沈之衍听完这番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语气满是不悦与指责:

“你的心思为何这般刻薄恶毒?当初我身受重伤昏迷,日夜衣不解带照料我的人就是阿娆。”

我侧过身子望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阿娆。

阿娆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心底的慌乱根本无处掩藏。

她慌忙垂下脑袋,指尖死死绞着身上的衣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小姐,我......确实是我亲手为沈公子包扎伤口的。”

我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她所言包扎伤口一事倒是属实,可别的事全都是我独自一人完成。

这时我想起方才小妹的话,不再同他们二人多做争辩。

沈之衍被小厮搀去客房,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突然想起我们遇见刺客的时候,他一直拿着剑护在我身旁。

“知禾,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刺客围上来的时候,他把剑塞回我手里,低头凑到我耳边说了句:

“剑还你。我这条命也是你的,替我看好了。”

那枚飞镖擦着他的心脏过去,疼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他却抬手擦了我脸上的泪:

“知禾,别怕,有我在。”

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的要救他,甚至还割腕放血。

可现在他却执意要求娶我的婢女。

明明有婚约的是我们,他却要求娶我的婢女生生打我的脸。

我的手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过了许久,我松开手将血在衣摆上蹭干净。

既然沈之衍眼盲至此,那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2

第二天我刚起床,就看见阿娆迎面走了进来。

她满面红光,半点没有往日婢女该有的谦卑:

“小姐,如今沈公子要娶的人是我,你再不甘心也没办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炫耀着腰间挂着的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沈家世代相传专门留给未来少夫人的信物。

我过十五岁生辰那夜,沈之衍偷偷把玉佩拿出来给我看。

他当时就要直接交到我手里。

我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没有收下。

只同他约定等他登门提亲那日,再收下这份信物

当时他攥着玉佩,对着我许下诺言。

“早给晚给,都是一样的。这枚玉佩的女主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说完,他趁我不备飞快在我脸上轻碰了一下。

我当时羞得立马低下头,整张脸烧得通红。

也是那夜,他从怀里又摸出两枚拇指大的青玉坠,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

他把其中一个系在我的剑穗上,另一枚自己收进衣襟里:

“哪天剑断了,玉佩丢了,只要这个还在,我就不算丢了你。”

那些画面明明还清晰印在我脑子里。

我从来没有料到,这块本该属于我的玉佩如今竟戴在了阿娆身上。

我站起身,冷声开口:

“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让你在江湖无处容身?”

阿娆听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小姐,我们本就是行走江湖的儿女,不看重那些虚名。”

“沈公子昏迷三个月,认定守着他的人是我,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摇篮里的小妹又开始咿咿呀呀的叫唤:

“阿姐,阿娆就是故意拿玉佩刺激你,等下要自伤栽赃,你千万稳住。”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阿娆快步上前。

一把抽走我随身佩戴的长剑,刀刃对着自己右手轻轻划开一道伤口。

接着她将长剑扔在地上,捂着手掌放声大喊:

“沈公子救命啊!我家小姐因为嫉妒要杀我灭口!”

呼救声没响多久,沈之衍就快步冲了进来。

他看见地上带血的长剑,又看向阿娆手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阿娆身边,满眼心疼地扶着她,转头厉声斥责我:

“谢知禾,习武之人双手最是金贵,你竟狠心伤阿娆的手。”

我低头看着阿娆手上的伤,血珠子一擦就看不见了。

阿娆满脸泪水,伸手抓住沈之衍的衣袖:

“沈公子,是我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我这就自行了断,不拖累你们。”

她说完闭紧双眼,朝着墙面撞过去。

沈之衍一心护着阿娆,推搡之间把我撞到一旁的桌沿。

桌上摆着的茶壶翻倒,滚烫的热茶泼在我的手上,烫出好几个红肿水泡。

沈之衍将阿娆搂在怀里安抚,余光扫到我手上的伤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阿娆这时轻轻闷哼一声。

他立马抛却那一点迟疑,抬手擦去阿娆额角的虚汗,语气十分强硬:

“今日这件事,便当作给你的教训。阿娆我是一定要娶的。”

我垂下手,手背火辣辣的疼。

可心口却比烫伤还要寒凉。

他刚还说双手对习武之人重要,可我满手是泡他却一句也不说。

我不再开口辩解半句,心底最后一丝情意已经磨灭干净。

3

沈之衍带着阿娆离开,前去处理手上伤口。

我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妹,抱着她去往爹娘的主屋。

爹轻轻叹气,率先开口:

“知禾,我们万万没有想到,沈之衍竟是这般薄情之人。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我轻轻点头,平静看向二人:

“既然爹娘也这般想,劳烦你们,再为我寻一户合适人家。”

娘迟疑片刻,斟酌着同我商议:

“你舅舅家那表哥如何?”

我脑中瞬间浮现表哥的模样,轻轻应声:

“好,我愿意。”

怀里的小妹冲着我眨了眨眼,眉眼弯弯笑起来。

“表哥人极好,是阿姐的良人。”

娘当即吩咐下人,快马送信送往舅舅府上。

我将小妹轻轻交到娘的怀中,独自起身去往后院梅林练剑。

手背还留着滚烫水泡,我却半点不在意。

梅林之中寒风轻扫,我持剑反复挥刺。

不知练了多久,水泡尽数磨破,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地面。

钻心的疼席卷全身,我才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低头看剑穗上那枚青玉,它还在。

玉坠被握得发烫,像他当年亲手系上去时指尖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之衍走到我身侧。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心疼:

“知禾,我知晓你心中难受。可我实在不能抛下阿娆。”

“不如我回去同父亲商议,一并娶你二人进门,也能成为江湖一段佳话。”

我听完这番荒唐说辞,冷笑出声:

“佳话?你这是做梦。”

说完我收剑,打算离开。

沈之衍上前一步,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你在我重伤昏迷的三个月里,对我不管不问,你扪心自问,这般做法合适吗?”

我嗤笑一声,抬眼直视他:

“你不是说昏迷时,周遭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那你说说,你都听见我在做什么?”

沈之衍一时语塞:

“反正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阿娆。”

我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准备离开这里。

沈之衍看着我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我手中长剑。

他运起周身内力,将剑身扎进一旁假山巨石。

我满眼震惊,控制不住地厉声怒吼:

“你疯了吗!你究竟在做什么!”

这柄剑是我降生那日,爹娘寻千年玄铁,专程为我锻造的随身佩剑。

已经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

习武之人,佩剑等同于第二条性命。

我双手不停颤抖,用力将长剑从石头里拔出,声音发颤:

“沈之衍,你明明清楚,这柄剑等同于我的性命,你竟敢亲手将它毁掉。”

剑穗上那枚青玉随之一同崩裂,碎成三片坠在泥里。

我跪下去捡,指腹蹭过碎玉的断口,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顶,这才开口:

“谁让你持这把剑划伤阿娆,她受了委屈,我总要替她出气。”

“待咱们成婚,我动用沈家顶级精铁为你打造一柄更好的。”

我攥着碎玉的残片,忽然想笑。

这柄玄铁剑的刃口,是他十五岁起每天清晨翻墙进来替我磨的。

磨了整整三年,把剑刃磨薄了三分。

他说铁匠知道剑有多重,但他知道我手腕有多细。

我猛地站起身,怒骂道:

“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阿娆走进来,右手缠着厚厚纱布。

“小姐,你还曾持剑挑开过别的男子下身的衣衫,这等破烂毁了就毁了。”

她说完摆出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不断地摇头。

沈之衍抬手揽住阿娆的肩头,转身一同离开梅林,甚至没听我解释一下。

4

婢女端着药碗进来,安静替我处理手上烫伤与磨烂的伤口。

我全程垂着眼,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阿娆说的那件事是我偷偷下山玩的时候,半路撞见几个地痞围堵良家女子。

我立刻上前出手阻拦,缠斗间手滑意外挑开那人裤管。

阿娆当时就在一旁看着,我没想到她竟然给沈之衍添油加醋说了这件事。

婢女包扎妥当之后,我去了前厅正堂准备逐客。

沈之衍听见我开口要赶他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赶我走?”

还不等我说话,门外猛地冲进来一大群绿林好汉。

人人手持兵刃,瞬间将我们一家人团团围住。

领头之人高声呵斥:

“就是谢家暗中勾结魔教,害死了许多英雄好汉。”

我刚要开口辩解,这群人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们四散在屋内各处翻箱倒柜,没过多久,就捧着一堆证据出来。

武林盟主紧随众人身后踏入院内。

他站在大堂正中,当众大声开口:

“沈家与谢家解除婚约,来人将谢家所有人全部关押看管。”

在场围观的江湖人纷纷出言唾骂指责。

“谢家人看着挺仗义,背地里真不是个东西。”

“早知道是他们投靠了魔教,我就该砍死他们。”

人群之中还有人高声叫嚣,要一把火烧死襁褓里的小妹以绝后患。

阿娆挤在人群后方,抬手半捂住脸颊低声发笑:

“小姐你现在跟丧家之犬没有两样。”

“当初是你把流落街头的我捡回谢府,平日里处处压我一头。”

“如今你家破人亡,所有依仗都没有,还不是被我踩在了脚下。”

我眼眶通红,压不住满腔怒火,抬眼厉声怒骂: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娆听见我的斥责,脸上笑意冷了下来。

她提着长剑几步走到爹爹身旁,用力一剑刺下:

“你还敢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吗?你娘和你妹妹也不想活了?”

我亲眼看见爹爹没了气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撕心裂肺大喊出声。

“爹爹!”

沈之衍走到我的身侧,扫了一眼地上爹爹冰冷的尸体:

“知禾,我早就劝过你乖乖听话。若是安心入我的后院,何至于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我望着这张曾经让我倾心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你做梦。”

沈之衍抬手就要扣住我的手腕,语气冷漠:

“看来从前的教训根本不够,今日你家破人亡,除了嫁我还能去哪?”

他未说完的狠话被门外传来的呼喊生生打断。

衙役整齐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宅院。

“陆砚舟大人到,我看谁敢在此肆意造次,私自动刀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