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是个穷小子,闺蜜让我替她去,见到男方后,我直接傻眼了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沈梨,你就帮我去坐二十分钟。”
周妍把一件米白色大衣塞到沈梨怀里。
“我妈盯得紧,我要是不去,她今晚能闹到我爸单位去。”
沈梨站在医院走廊尽头。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她刚替母亲办完下周复查的预约,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单子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妍妍,我晚上还要回去给我妈熬药。”
“就二十分钟。”
周妍低头拨弄新做的指甲。
“那男的家里条件一般,听说在城南开了个小修理厂。你去帮我说清楚,就说我临时有事,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替我先见一面。”
沈梨没有接衣服。
“相亲这种事,我替你去,不太合适。”
周妍抬头看她。
那眼神很轻。
轻得像看一件用惯了的东西。
“你又不是冒充我结婚,就是帮我挡一下。我小时候帮你多少次?你妈住院那会儿,我还给你转过五千呢。”
沈梨的指尖收紧。
那五千块,她第二个月就还了。
连周妍随口说的奶茶钱都一起转了过去。
可周妍总爱提。
尤其在人多的时候。
“我没忘。”
沈梨低声说。
周妍笑了。
“没忘就行。你穿我这件大衣去,别穿你那件旧羽绒服,太寒酸了。地址我发你。”
她把手机举到沈梨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茶餐厅的定位。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三号桌,晚上七点,陆先生。
沈梨看见“陆”字时,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姓,在她生命里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周妍把大衣硬塞进她怀里。
“对了,你别把话说得太死。就说我工作忙,暂时不考虑。别搞得我妈回头骂我没教养。”
沈梨问:“对方知道是你朋友过去吗?”
“知道。”
周妍答得很快。
快得没有一丝停顿。
“我跟介绍人说过了,你放心。”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别紧张,人家穷是穷点,脾气应该还行。你只要别让他误会你看上他就行。”
沈梨抬眼。
“妍妍。”
“嗯?”
“你要是不想见,可以自己说。”
周妍脸上的笑淡了。
“沈梨,你是不是现在翅膀硬了?”
走廊另一头,有护士推着车过去。
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声响。
周妍压低声音。
“你当年要不是住在我家楼下,要不是我妈帮你找补习资料,你能考上现在的大学?我现在就让你帮我吃顿饭,你跟我算这么清?”
沈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解释。
当年那些补习资料,是周妍不要的旧书。
她每天放学帮周妍带饭、排队、抄笔记。
周妍母亲说一句“你俩一起学”,就成了周家对她天大的恩。
可母亲还在病房里等她。
周妍也知道。
所以每次要她低头,都挑她最没力气的时候。
沈梨把大衣抱稳。
“我去。”
周妍立刻笑开。
“这才对嘛。”
她凑近,替沈梨理了理领口。
“记住,别跟他多聊。你这个人心软,别人说两句苦日子,你就容易同情。”
沈梨没有说话。
七点差五分,她到茶餐厅。
三号桌靠窗。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袖口洗得干净,手边放着一只旧牛皮文件袋。
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梨站住了。
窗外车灯一晃。
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男人眉骨清冷,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疤。
七年前,江北老巷暴雨夜。
也是这道疤。
他背着她母亲冲进急诊,自己额头血流到下巴,还抓着医生的袖子说:
“先看阿姨,她喘不上气。”
沈梨的手指慢慢攥紧大衣。
男人也愣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从尘封处认出一个人。
“沈梨?”
她喉咙发干。
“陆……陆承舟?”
男人站起身。
“真的是你。”
沈梨的心跳乱了。
周妍说的那个“小修理厂男人”,竟然是他。
陆承舟看了看她身上的大衣,又看了看手机。
“介绍人说,今晚来的是周小姐。”
沈梨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妍发来语音。
她点开前,声音已经外放出来。
“梨子,到了吧?别忘了说你是我朋友,别傻乎乎把自己名字报得太详细。那种穷男人最会顺杆爬,听到你单身,说不定缠上你。”
茶餐厅里很静。
那句“穷男人”,清清楚楚落在桌上。
陆承舟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梨的脸一寸寸发烫。
她慌忙按灭手机。
可下一秒,陆承舟放在桌上的旧牛皮文件袋滑开。
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边角写着一行字。
“江北巷,沈梨,欠一顿热饭。”
沈梨盯着那行字,呼吸忽然乱了。
而陆承舟低声问她:
“你这些年,是一直这样替她收拾残局吗?”
第2章
沈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下来时,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今晚的事,是我不对。”
她把大衣脱下,叠好放在旁边。
“周妍不想来,让我先过来说明情况。我不知道是你。”
陆承舟看着她。
“你没有冒充她?”
“没有。”
沈梨摇头。
“我本来就打算说清楚。”
她说得很慢。
像怕每一个字都站不稳。
陆承舟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照片里是旧巷口。
暴雨后的墙皮发黑。
十七岁的沈梨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馄饨。
她低着头,脸上还有泪痕。
旁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额头贴着纱布,手里捧着碗,笑得很浅。
“你还留着?”
沈梨声音发涩。
陆承舟把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年我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沈梨低头看照片。
“巷口的刘叔说,你舅舅把你接去外地读书了。”
陆承舟点头。
“后来一直想找你。江北巷拆迁后,很多老邻居都联系不上。”
沈梨指尖碰到照片边角。
她想说自己也找过。
可她说不出口。
这些年,她的日子像被一根绳子拴住。
母亲的病、工作、房租、周妍随叫随到的麻烦。
她没有资格把“想找”说得多深。
服务员过来倒水。
“先生,女士,要点菜吗?”
沈梨立刻说:“不用太多,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
陆承舟看向她。
“阿姨还在住院?”
“这次是复查,不住院。”
沈梨顿了顿。
“她肺不好,天气一变就咳。”
陆承舟翻开菜单。
“那打包一份清淡的粥,你带回去。”
“不用。”
“沈梨。”
陆承舟叫她的名字。
“当年你给我买的那碗馄饨,我也没说不用。”
沈梨怔住。
她把头偏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发红的眼睛。
那年沈母突发哮喘,巷子积水,救护车进不来。
陆承舟是隔壁修车铺学徒。
他把沈母背出去,自己被掉落的铁皮划破额头。
医院缴费口前,沈梨急得发抖。
少年把兜里皱巴巴的三百块钱塞给她。
“先交。”
“那是你的工资。”
“工资还能挣。”
后来沈母脱险。
沈梨在巷口小卖部买了两碗馄饨。
一碗给陆承舟。
一碗她自己没舍得吃完,留给母亲醒来垫肚子。
陆承舟走后,周妍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人。
周妍当时趴在阳台栏杆上,笑着说:
“修车铺学徒啊?梨子,你怎么总认识这种苦哈哈的人。”
沈梨那时没回嘴。
她寄住在舅舅家,舅妈嫌她母亲拖累。
周妍家住楼上。
周母偶尔给她一袋旧衣服。
沈梨就被反复提醒。
“做人要知道感恩。”
高中三年,周妍忘带作业,她帮着送。
周妍懒得参加值日,她替她扫。
周妍考试失利哭一场,沈梨陪她到半夜。
后来填志愿,周妍不愿去外地。
周母当着两家人的面说:
“梨子,你成绩好,你劝劝妍妍。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听你的。”
沈梨劝了。
周妍没去。
她自己也没敢报太远。
因为沈母那年病情反复。
舅妈把药费单扔在桌上。
“你要是走远了,你妈谁管?”
沈梨留下来。
周妍也留下来。
可在所有人口中,却成了沈梨离不开周家。
饭菜上桌。
陆承舟把粥盒放到她手边。
“你刚才说,周妍告诉你我家条件一般?”
沈梨迟疑。
“她说你在城南做小生意。”
“介绍人确实只说我做机械零件。”
陆承舟淡声道。
“我家以前穷,这也不算假。”
沈梨抬头。
“那你为什么来?”
陆承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旧牛皮文件袋合上。
“我奶奶生前跟周家的长辈认识。她临终前交代过,希望我有机会见一见周家的女儿。”
沈梨懂了。
老人家的心愿。
不是买卖。
也不是攀附。
周妍却把它当成麻烦,随手推给她。
手机又震。
周妍连续发来三条消息。
“怎么样?他是不是一股机油味?”
“你别吃太贵,回头人家真以为我看得上。”
“说完赶紧撤,我这边在酒吧,别让我妈查岗。”
沈梨盯着屏幕,指尖僵住。
陆承舟没有偷看。
他只是问:
“需要我送你回医院吗?”
“不用。”
沈梨把手机扣下。
“我坐公交很方便。”
陆承舟看着她发白的嘴唇。
“沈梨,你总说不用,是因为真不用,还是怕麻烦别人?”
沈梨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习惯了。”
她拿起打包好的粥。
起身时,周妍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梨犹豫一瞬,接通。
周妍那边音乐很吵。
她拔高声音问:
“你人呢?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陆先生的介绍人夸你温柔大方。沈梨,你没乱说话吧?”
沈梨还没来得及答。
周妍又压着嗓子说:
“你记住,你今晚代表的是我。别让别人知道,是你这种条件的人坐在那儿。”
沈梨手里的粥盒晃了一下。
陆承舟抬手扶住。
电话那头,周妍忽然问:
“你旁边有人?他还没走?”
沈梨抿紧唇。
周妍的声音冷下来。
“沈梨,你不会真跟那个男人聊上了吧?”
第3章
沈梨回到医院时,沈母正坐在病床边等她。
病房只开了一盏小灯。
隔壁床的阿姨已经睡了。
沈母披着旧毛衣,咳得肩膀一颤一颤。
“怎么这么晚?”
沈梨把粥放到小桌上。
“路上堵了一会儿。”
沈母看见她怀里的大衣。
“这衣服不是你的。”
“周妍的。”
沈梨把大衣折起来。
“她让我帮个忙。”
沈母的眉头皱了皱。
“又是她?”
沈梨把粥打开。
“妈,先吃点。”
沈母没动勺子。
她看着女儿。
“梨子,你别总觉得欠她。人情要还,可人不能还没了。”
沈梨低着头。
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
“我知道。”
沈母叹气。
“你每次都说知道。”
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秦姨拎着一袋橘子进来。
她是沈母以前厂里的同事。
说话嗓门大,心却热。
“我在楼下看见你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秦姨把橘子往桌上一放。
“又被周家那个丫头使唤了?”
沈梨勉强笑。
“秦姨。”
“别冲我笑。”
秦姨瞪她。
“你笑一次,我血压高一次。”
沈母咳了一声。
“你小点声。”
秦姨立刻压低。
可嘴没停。
“我就看不惯。小时候她让你背书包,长大了让你替她加班,现在相亲都让你替。怎么,她连吃饭也要你替她嚼?”
沈梨心口一颤。
“秦姨,你怎么知道?”
秦姨冷笑。
“她朋友圈发的。”
沈梨拿出手机。
周妍刚发了一张酒杯照片。
配字是:不合适的局,当然要让合适的人去挡。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
“谁这么惨?”
周妍回:“从小就听话的那个呗。”
沈梨盯着那几个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秦姨抢过手机看了一眼。
“她这是把你当人了吗?”
沈母也看见了。
她把勺子放下。
“梨子,别去了。以后她家的事,别管了。”
沈梨没说话。
她想答应。
可手机又响。
这次是周妍母亲。
沈梨接起。
周母的声音带着笑。
“梨子啊,今晚辛苦你了。妍妍不懂事,你多担待。”
沈梨握着手机。
“阿姨,今晚我已经跟陆先生说清楚了。”
“说清楚就好。”
周母顿了一下。
“不过介绍人刚才给我来电话,说陆先生对你印象不错。你看你是不是说话太实诚,让人误会了?”
沈梨愣住。
“我没有。”
“阿姨不是怪你。”
周母语气温和,却句句往她身上压。
“你从小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我们也把你当半个女儿。可妍妍的事,你得有分寸。人家见的是周家的姑娘,你别让外人说闲话。”
秦姨在旁边听得火大。
她伸手要拿手机。
沈梨躲了一下。
“阿姨,我明白。”
“明白就好。”
周母笑了笑。
“明天中午你来家里一趟,把今晚的情况好好说说。妍妍脾气急,你哄哄她。”
电话挂断。
病房里静了几秒。
秦姨气得拍桌。
“她还让你去哄?她女儿在酒吧喝酒,你去替她收拾烂摊子,最后成你的错?”
沈母闭了闭眼。
“梨子。”
沈梨把手机放下。
“我明天去一趟。”
“你还去?”
秦姨声音压不住。
“她们就是看准你心软。”
沈梨看向母亲床头那叠检查单。
她轻声说:
“周阿姨认识医院呼吸科的主任。妈上次加号,是她帮忙问的。”
沈母脸色变了。
“那是她欠你爸的人情。”
沈梨一怔。
秦姨也怔住。
沈母咳了几声,像是把藏了多年的话咳出来。
“你爸当年在厂里,是为了救周妍她爸才受的伤。后来赔偿金下来,周家拿了两万,说是替我们跑关系的花费。”
沈梨脑子嗡了一声。
“妈,你以前没说过。”
“你那时候才八岁。”
沈母眼眶红了。
“我怕你心里恨。也怕你没地方依靠。周家后来偶尔帮点小忙,我就想着,算了,人活着不能总翻旧账。”
秦姨把橘子往桌上一摔。
“什么算了?他们靠你爸捡回一条命,还敢天天拿几本旧书压你?”
沈梨坐在床边。
她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周父每次见她,都不太看她眼睛。
周母每次说“我们帮你”,都要当着旁人。
周妍每次提恩情,都像背熟的话术。
沈梨的手一点点发凉。
就在这时,陆承舟发来消息。
“到医院了吗?”
沈梨看着那行字。
没有回。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只旧牛皮文件袋。
旁边放着一个蓝色布面小本。
“这是当年江北巷拆迁前,刘叔托我保存的一本登记册。里面有你父亲的名字。”
沈梨猛地站起来。
秦姨问:“怎么了?”
沈梨盯着屏幕。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还有周家的。”
第4章
第二天中午,沈梨去了周家。
她没有穿周妍的大衣。
那件大衣被她洗干净,装进纸袋。
周家住在市中心的老小区。
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
沈梨小时候常来。
那时她站在门口换鞋,总怕踩脏地垫。
现在她站在同一块地垫前,才发现地垫边缘早就卷了毛。
门开了。
周母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笑意淡了些。
“怎么还特意拿袋子装?一件衣服而已。”
沈梨把纸袋递过去。
“洗过了。”
客厅里,周妍坐在沙发上。
她戴着墨镜。
桌上摆着没喝完的咖啡。
“你还真敢来。”
周妍摘下墨镜。
眼底有宿醉的红。
“沈梨,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去挡一挡,不是让你去勾搭人。”
沈梨站在茶几旁。
“我没有。”
“没有?”
周妍冷笑。
“介绍人夸你温柔大方,陆家那边还问你是不是单身。你敢说不是你故意表现?”
周母轻轻拍她手背。
“妍妍,别这么说话。”
可她看向沈梨时,语气也淡。
“梨子,你老实告诉阿姨,昨晚你有没有说自己未婚?”
沈梨抬眼。
“对方问我是不是周小姐,我说不是。我说我是周小姐的朋友,过来说明她临时有事。”
周妍站起来。
“你还挺会说。朋友?说得多清白啊。你是不是还把我说成不守信用的人?”
“你本来就没去。”
沈梨这句话很轻。
客厅空气却一下僵住。
周妍瞪她。
“你说什么?”
沈梨的心跳很快。
可她没有退。
“你不想去,可以拒绝。你让我去,我去了。现在你把责任推给我,不公平。”
周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梨子,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周父从书房出来。
他手里拿着报纸,眉头紧皱。
“吵什么?”
周妍立刻过去挽住他。
“爸,沈梨昨天把我的相亲搅黄了。”
周父看了沈梨一眼。
那一眼仍旧躲闪。
“梨子,你和妍妍从小一起长大,别为这点小事闹。”
秦姨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
“这叫小事?”
沈梨回头。
秦姨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外。
“我怕这丫头被你们一家三口围着欺负,特意跟过来。门没关严,我可不是偷听。”
周母脸色难看。
“秦姐,这是我们家事。”
“你们家事?”
秦姨把苹果往鞋柜上一放。
“使唤别人女儿替你女儿相亲,算哪门子家事?”
周妍翻了个白眼。
“秦姨,你别掺和。沈梨自己愿意帮我。”
秦姨笑了。
“她愿意?你拿旧恩情压她,她能不愿意?”
周母立刻说:
“我们家什么时候压她了?这些年我们帮她还少吗?”
沈梨看向周父。
她想起昨晚母亲说的事。
喉咙里像含着一枚硬币。
“周叔叔。”
周父一顿。
“当年我爸出事,赔偿金的事,您还记得吗?”
周父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周母脸色微变。
“好端端的,提那么久以前干什么?”
周妍皱眉。
“什么赔偿金?”
周父立刻沉声。
“小孩子别乱问。”
沈梨看着他。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当年救您受伤,厂里到底赔了多少。”
周母快步走过来。
“沈梨,你妈让你来的?她身体不好,还翻旧账干什么?”
秦姨挡在沈梨前面。
“翻旧账?账没清,当然要翻。”
周父把报纸重重放下。
“当年的事早就处理完了。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我们也帮了这么多年。现在为了一个相亲,闹到这种地步,像话吗?”
沈梨听见“孤儿寡母”四个字,心口钝痛。
她父亲不是凭空没的。
他是为了推开周父,被机器砸断腿,后来感染并发症走的。
这些年,他们把她家的苦说成命不好。
把周家的亏欠说成恩。
周妍却忽然抓住另一个重点。
“爸,你被她爸救过?”
周母瞪她。
“闭嘴。”
周妍脸色变了。
她看向沈梨。
那眼神里不是愧疚。
是恼怒。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们家欠你?怪不得昨天你故意出风头。”
沈梨看着她。
“妍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现在不就是这么想?”
周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行,你不是委屈吗?我现在就问问陆承舟,他到底看上你什么。”
沈梨心头一紧。
“你别打扰他。”
周妍笑了。
“心疼了?”
她拨出电话。
客厅里一片死寂。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周妍按了免提。
她故意放软声音。
“陆先生,我是周妍。昨天不好意思,我朋友替我过去,可能让你误会了。”
电话那端停了一秒。
陆承舟的声音冷淡传来。
“没有误会。”
周妍得意地看了沈梨一眼。
可下一秒,陆承舟说:
“我很清楚,昨晚坐在我对面的人,不是你。”
第5章
周妍的笑僵在脸上。
周母急忙接话。
“陆先生,妍妍昨天确实临时有事。梨子这孩子心眼实,可能说话不周到。”
陆承舟声音平稳。
“她说得很周到。”
周父脸色沉了。
“陆先生,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
“周先生。”
陆承舟打断他。
“既然您在,我正好问一句。七年前江北巷拆迁前,刘志国是不是把一本邻里互助登记册交给过我舅舅保存?”
周父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些。
周母也站直了。
沈梨看着他们的反应,心慢慢沉下去。
周妍还没弄懂。
“什么登记册?”
陆承舟没有回答她。
“登记册里有一页,写着沈建民因救周长海受伤,厂方垫付医疗费,后续补偿待家属确认。周先生,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周父猛地说:
“年代久了,谁还记得那些破纸?”
秦姨冷笑。
“你刚才不是说处理完了吗?这会儿又不记得了?”
周母急得声音发尖。
“秦姐,你别跟着起哄。陆先生,你一个外人,拿什么登记册来问我们?”
陆承舟说:
“我不是来定谁的罪。我只是提醒,旧事有材料,就别把亏欠说成施舍。”
电话挂断。
客厅像被抽走了空气。
沈梨站在原地。
她没有胜利的感觉。
只有一种迟来的冷。
周妍忽然把手机砸到沙发上。
“沈梨,你够可以的。”
她一步步走近。
“你昨晚就跟他串通好了吧?你早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所以拿你爸的事出来卖惨?”
沈梨抬头。
“我昨晚才认出他。”
“你以为我信?”
周妍盯着她。
“陆承舟今天早上开的是黑色宾利。介绍人给我妈发照片了。他哪里是什么小修理厂老板?他是陆氏新材料的合伙人。”
沈梨愣住。
她确实不知道。
周妍看她的反应,更气。
“装什么?”
她声音发抖。
“你一直这样。小时候老师夸你乖,你就低着头装可怜。长大了男人看你一眼,你也低着头装清高。沈梨,你是不是特别享受别人替你心疼?”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沈梨终于明白,周妍这些年的亲近里,藏着什么。
不是友情。
是居高临下的安心。
只要沈梨过得比她差,低头求她,她们就是好姐妹。
一旦沈梨被人看见,她就受不了。
秦姨气得骂:
“周妍,你说的是人话吗?”
周妍转头。
“我说错了吗?她妈住院,她爸早没了,她有什么?她不就靠一张可怜脸?”
“啪!”
一个耳光响在客厅。
不是沈梨打的。
是周父。
周妍捂着脸,难以置信。
“爸?”
周父脸色铁青。
“闭嘴。”
周妍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打我?为了她?”
周父的手也在抖。
他不是心疼沈梨。
他是怕。
沈梨看出来了。
周母也看出来了。
她赶紧搂住周妍。
“妍妍,你少说两句。”
周妍甩开她。
“我偏要说!”
她指着沈梨。
“你今天要是敢跟陆承舟再联系,我就把昨晚的事发到公司群里。你们公司不是最怕员工私德有问题吗?我就说你冒充我去相亲,抢我对象。”
沈梨心口一紧。
她在一家会展公司做项目执行。
月底有个重要客户验收。
她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
这个时候闹出事,她解释得清,也会被领导认为麻烦。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忍。
她没有人兜底。
母亲的药费不能断。
工作不能丢。
她每一步都要算。
周妍看见她沉默,笑了。
“怕了?”
沈梨握紧包带。
“周妍,昨晚的语音还在。”
周妍脸色一变。
沈梨说:
“你让我去的消息,也在。”
周母立刻软下声。
“梨子,妍妍气糊涂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别闹到外面。”
秦姨拉住沈梨。
“走。”
沈梨转身。
周父却忽然叫住她。
“梨子。”
沈梨停下。
周父盯着她的背影。
“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沈梨回头。
“周叔叔。”
她声音很轻。
“我爸过不去了。”
周父嘴唇动了动。
沈梨没有再等。
她和秦姨下楼时,腿有点软。
秦姨扶住她。
“怕什么?录音在你手机里,聊天记录也在。她敢闹,咱们就摆出来。”
沈梨低头看手机。
屏幕一亮。
周妍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公司项目群的成员列表。
后面跟着一句话。
“沈梨,你猜我认识里面谁?”
第6章
沈梨回公司时,已经下午两点。
办公区里键盘声密密麻麻。
项目经理陈浩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沈梨,你去哪儿了?客户刚才临时要确认接待流程。”
沈梨立刻道歉。
“我上午请过假,流程表我昨晚发您邮箱了。”
陈浩皱眉。
“你自己看看群。”
沈梨打开工作群。
里面有人发了一条匿名截图。
截图是周妍朋友圈那句:
不合适的局,当然要让合适的人去挡。
下面还拼了几段聊天。
只截了沈梨答应去茶餐厅的部分。
没有前因。
没有周妍要求她去的语音。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配字。
“会展部沈梨冒名赴约,私下接触客户家属资源。”
沈梨脑袋嗡了一下。
陆氏新材料,正是她们公司月底活动的潜在合作方之一。
不是她负责开发。
但客户名单里确实有这家公司。
周妍很会挑词。
不说抢人。
说资源。
职场里,这比感情纠纷更要命。
陈浩压低声音。
“你跟陆氏的人认识?”
沈梨答:
“昨晚是私人饭局,我是替朋友去说明情况。不是业务接触。”
陈浩看着她。
“有证据吗?”
沈梨把手机拿出来。
手指点开周妍的语音。
可那条语音旁边显示灰色感叹号。
她愣住。
再往上翻。
聊天记录还在。
语音却无法播放。
她试了两次。
还是失败。
陈浩的眼神变了。
“沈梨,公司不是不讲理。但这事现在传到客户那边,会很麻烦。”
“我有文字消息。”
沈梨把截图给他看。
陈浩扫了一眼。
“文字能说你朋友让你去,也能说你自己愿意。关键是冒名没有。”
沈梨手心出汗。
周妍发来新消息。
“语音我撤回不了,但我知道你手机摔过,缓存坏过。你最好别赌。”
沈梨这才想起。
上周她手机掉进医院洗手池,修过一次。
旧语音有几条确实打不开。
周妍知道。
因为那天是她打电话催沈梨去给她取礼服。
沈梨站在工位旁。
同事们没有明着看她。
可余光像细针。
陈浩说:
“下午四点,人事会找你了解情况。你先把手头资料交给小赵。”
“陈经理。”
沈梨抬头。
“这个项目我跟了半个月。”
“现在先避嫌。”
陈浩声音不重,却没有余地。
沈梨把桌上的文件夹整理好。
小赵过来接。
他有点尴尬。
“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沈梨把资料递给他。
指尖碰到文件夹时,她忽然停住。
文件夹最下方夹着一张茶餐厅小票。
昨晚她替周妍垫了停车费和打包粥钱。
小票上有桌号、时间、订单号。
还有会员备注。
沈梨当时没在意。
因为周妍为了积分,让她报了周妍的手机号。
茶餐厅系统打印出的抬头是:
周女士预约,三号桌,陆先生。
这证明预约人不是她。
但还不够。
人事可以说,她照样去了。
她需要周妍承认是她安排的。
沈梨拿着小票,忽然想起陆承舟那个旧牛皮文件袋。
里面不只是照片。
还有一支录音笔。
昨晚陆承舟拿文件袋时,录音笔从夹层露出过一角。
她当时以为是工作用品。
陆承舟这种人,不会随便录她。
但茶餐厅会不会有监控?
她立刻给陆承舟发消息。
“昨晚茶餐厅有监控吗?我可能需要证明,我没有冒充周妍。”
陆承舟很快回:
“有公共区域监控。需要你本人向店方申请调取,店方通常不会随便给拷贝,但可以配合警方或律师函调取。先别慌。”
沈梨看着“先别慌”三个字。
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紧接着,陆承舟又发来:
“你昨晚进门第一句话,我听见了。你说的是‘我是周妍的朋友’。”
沈梨闭了闭眼。
她问:
“你能帮我作证吗?”
陆承舟回:
“能。但你先别只靠我。”
沈梨愣住。
“什么意思?”
“让她自己再说一次。”
沈梨看着屏幕。
她不是不会想办法。
只是这些年习惯了息事宁人。
可周妍把手伸到她饭碗里。
她不能再退。
下午三点半。
人事会议室门口,沈梨接到周妍电话。
她按下录音前,手心全是汗。
电话接通。
周妍笑着问:
“想好了没?去跟我爸妈道歉,再把陆承舟联系方式删了,我就让人把公司群里的截图撤掉。”
沈梨把手机放在桌面。
声音很轻。
“周妍,昨晚是你让我去的。”
“是啊。”
周妍懒洋洋地说。
“我让你去挡一下,没让你把自己挡成女主角。”
沈梨心跳如鼓。
“你也跟我说过,介绍人知道我是你朋友。”
周妍嗤笑。
“我随口哄你的,你还真信?我不这么说,你肯去吗?”
沈梨的指尖僵住。
录音界面秒数一格格跳。
周妍继续说:
“沈梨,我太了解你了。你要脸,要工作,要你妈的药费。你不敢跟我撕破脸。”
门内,人事喊她:
“沈梨,可以进来了。”
沈梨拿起手机。
周妍在电话那头笑。
“你进去啊。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群里的截图?”
沈梨推开会议室门。
下一秒,她看见陆承舟坐在会议桌旁。
而他身边,放着那只旧牛皮文件袋。
第7章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人事经理、陈浩、法务顾问,还有陆氏新材料的商务负责人。
陆承舟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看沈梨太久。
只在她进门时点了一下头。
人事经理清了清嗓子。
“沈梨,今天请你过来,是核实网传截图。”
沈梨站在门边。
“我可以说明。”
陆承舟忽然开口。
“在她说明前,我先表明陆氏的态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承舟把一份纸质说明推到桌面中央。
“昨晚七点,我确实在茶餐厅见过沈梨。她入座前第一句话是告知我,她不是周妍本人,只是受周妍委托过来说明情况。”
法务顾问拿起说明。
“陆先生,这份说明您愿意签字?”
“已经签了。”
陆承舟语气平稳。
“同时,茶餐厅的预约记录显示,预约手机号归属周妍。沈梨没有主动预约,也没有以周妍身份登记。”
人事经理看向沈梨。
“你还有补充吗?”
沈梨把手机放到桌上。
“刚才周妍给我打电话,我录了音。因为她已经把事情发到我公司群里,影响到我的工作,我需要自证。”
她按下播放。
周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我让你去挡一下,没让你把自己挡成女主角。”
“我随口哄你的,你还真信?我不这么说,你肯去吗?”
“你要脸,要工作,要你妈的药费。你不敢跟我撕破脸。”
一字一句。
像钉子敲进桌面。
陈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人事经理皱眉。
“匿名截图是谁发的,目前公司会查。沈梨,你先回工位,项目资料暂时还给你。”
沈梨没有立刻动。
她看向陈浩。
“陈经理,我需要一个明确说法。刚才让我避嫌,是因为材料不完整。现在情况清楚了,我是否继续负责项目?”
陈浩沉默两秒。
“继续。”
沈梨点头。
“谢谢。”
她拿回文件夹。
走出会议室时,腿还在发软。
可她没有倒下。
陆承舟跟出来。
“还撑得住吗?”
沈梨看着他。
“谢谢。”
“我说过,别只靠我。”
他把旧牛皮文件袋递给她。
“这里面有复印件。原件我已经让刘叔的儿子从外地寄来,后天到。”
沈梨没有接。
“这是我爸那件事?”
陆承舟点头。
“登记册只能证明当年有记录,不等于证明钱被谁拿走。你要查,需要从你母亲手里的材料、厂方留档、银行流水这些方向走。”
沈梨苦笑。
“我不懂这些。”
“所以别一个人硬扛。”
陆承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公益法律服务中心的许律师。她以前做过工伤赔偿相关咨询。你可以先去问,不收费。”
沈梨接过名片。
名片边角很干净。
上面印着“许曼”。
她忽然想起昨晚周妍说的话。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出事?”
陆承舟看着她。
“我不知道周妍会做到哪一步。但我知道,一个习惯把别人推出来挡事的人,不会只推一次。”
沈梨心里一酸。
她低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过去了吗?”
陆承舟问。
沈梨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
周妍发来十几条消息。
“你录音?”
“沈梨你真恶心。”
“你以为陆承舟帮你,你就赢了?”
“我告诉你,我爸妈不会放过你。”
紧接着,一条语音弹出来。
沈梨没有点开。
她怕听见更多恶意。
陆承舟却说:
“保存。不要删。”
沈梨抬头。
“嗯。”
她点开收藏。
这一次,手没有抖。
下午五点,公司群里发出公告。
匿名截图来源正在核查,任何员工不得传播未经核实的私人信息。
小赵跑来她工位。
“梨姐,项目资料我放回你桌上了。”
沈梨点点头。
“谢谢。”
小赵挠挠头。
“刚才陈经理骂人了,说谁再乱传就写检讨。”
沈梨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
她打开流程表,一项项核对。
她不能丢工作。
更不能让周妍看见她慌乱。
晚上七点,沈梨下班去医院。
刚出电梯,就看见周母站在病房门口。
周母手里拎着保温桶。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表情。
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沈梨浑身发冷。
“梨子,你妈刚才听说你在公司出事,咳得厉害。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吗?”
病房里传来沈母压抑的咳嗽声。
周母低声补了一句。
“你爸那点旧账,要真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第8章
沈梨把包带攥紧。
“周阿姨,您来看我妈,为什么要提我公司的事?”
周母叹了口气。
“我不是故意刺激她。我是担心你。”
秦姨从病房里走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水杯。
“担心?你进门第一句就是‘梨子在公司被人议论了’,第二句就是‘年轻人别得罪人’。你管这叫担心?”
周母脸色一僵。
“秦姐,你怎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因为你做的事不亮堂。”
秦姨把水杯放到窗台。
“你家女儿闯祸,你跑来吓病人。怎么,想让梨子为了她妈再低头?”
沈梨站在门口。
病房里,沈母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
她朝沈梨伸手。
“梨子,过来。”
沈梨快步进去。
“妈。”
沈母抓住她的手。
“别怕。”
沈梨鼻尖一酸。
“我没怕。”
沈母摇头。
“你怕我病,怕工作没了,怕没有钱。妈知道。”
周母立刻接话。
“你看,你妈都知道你不容易。梨子,阿姨不是逼你。只要你把录音删了,跟妍妍互相道个歉,这事就过去。”
秦姨冷笑。
“又来了。她害人,梨子道歉。”
周母看向沈母。
“沈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不想两个孩子闹得这么难看吧?”
沈母咳了两声。
沈梨赶紧扶她。
沈母却摆摆手。
她看着周母。
“美兰,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帮过我们,我该忍。”
周母表情缓和。
“沈姐,你明白就好。”
沈母继续说:
“可昨晚我想了一夜。梨子她爸走后,我靠缝活、靠厂里补助,把孩子养大。你给过旧衣服,给过旧书,我记着。但这些东西,不能买我女儿一辈子低头。”
周母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话就重了。”
“不重。”
沈母声音虚,却清楚。
“当年建民为了救长海受伤。厂里说后续补偿要家属确认。为什么我只拿到很少一部分?为什么你们说跑关系花了钱,却没有票据?”
周母猛地站起来。
“沈姐,你病糊涂了。”
秦姨立刻说:
“她清醒得很。”
沈梨看向母亲。
“妈,你手里还有材料吗?”
沈母闭了闭眼。
“有。”
周母脸色变了。
沈母指向床头柜。
“最下面,有个蓝布袋。”
沈梨蹲下去。
床头柜最底层堆着毛巾和药袋。
她摸到一个硬硬的布包。
蓝布袋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叠旧纸。
有医院收据。
有厂里通知。
还有一张手写收条复印件。
收条上写着:
代沈建民家属领取一次性困难补助两万元整。
签名处,是周长海。
日期是沈父去世后第三天。
沈梨的手猛地一颤。
周母扑过来想抢。
秦姨一把挡住。
“干什么?抢病人东西?”
周母急了。
“那是误会!当年沈姐哭得站不起来,是长海帮忙办手续。钱后来都花在你们身上了。”
沈母看着她。
“花在哪儿?”
周母张了张嘴。
“医院、丧事、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
沈母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本。
“丧事的钱,是厂里同事凑的。医院欠费,是我后来分三年还的。梨子上学,学费减免单还在。”
病房里静得可怕。
周母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沈梨翻着旧纸。
她看见父亲的死亡证明。
看见母亲一笔一笔记下的欠款。
看见每一页边上,都写着日期和用途。
母亲不是糊涂。
她只是咽下去了。
为了让年幼的女儿能在周家楼下活得轻松一点。
周母忽然软了声音。
“沈姐,当年我们也难。长海刚调岗,家里老人要看病。那两万块,我们后来不是一直照顾梨子吗?”
秦姨气笑了。
“两万块换一堆旧书旧衣服?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周母脸涨红。
“秦姐!”
沈梨把材料收好。
“周阿姨,这些东西我会拿去咨询律师。”
周母慌了。
“梨子,你真要这样?你周叔叔单位虽然早退休了,可他要脸。你把旧事翻出来,让妍妍以后怎么做人?”
沈梨抬起头。
“那我爸呢?”
周母愣住。
沈梨声音很稳。
“我爸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怎么做人?”
周母后退半步。
她看向沈母。
“沈姐,你劝劝她。”
沈母握住沈梨的手。
“我劝她别再委屈自己。”
周母的脸彻底沉了。
她拿起保温桶。
“好,好。你们现在有人撑腰了,看不上我们周家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梨,你别忘了,妍妍她爸当年只是代领。真闹起来,未必是我们输。”
她摔门离开。
秦姨赶紧去看沈母。
“你怎么样?”
沈母喘了几口气。
“没事。”
沈梨把蓝布袋抱在怀里。
手机亮起。
许律师发来消息。
“陆先生转了你的情况。明早九点,带上所有材料来中心。我先帮你看能不能走民事追偿或调解。”
沈梨还没回。
又一条陌生短信跳进来。
“别去。你妈当年的签字,也不干净。”
第9章
沈梨盯着那条短信。
手指冰凉。
秦姨凑过来看。
“谁发的?”
“不知道。”
沈梨拨回去。
对方已关机。
沈母脸色发白。
“梨子,给我看看。”
沈梨把手机递过去。
沈母看完,沉默很久。
“妈?”
沈母低声说:
“当年办后事,我确实签过几张纸。”
沈梨心一沉。
“什么纸?”
“周长海拿来的。”
沈母闭了闭眼。
“他说厂里流程急,要家属确认。我那时候刚从殡仪馆回来,眼睛都哭肿了。他指哪里,我签哪里。”
秦姨急得跺脚。
“你怎么不早说?”
沈母苦笑。
“那时候我哪懂?我只想着,人已经没了,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沈梨听得心像被拧住。
那不是母亲的错。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人,被熟人拿着文件催签。
她怎么可能每个字都看清?
可周家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梨请了半天假。
她把材料用文件夹分好。
医院单据、厂里通知、收条复印件、母亲的小本。
秦姨陪她去法律服务中心。
许曼律师四十出头,短发,眼神利落。
她没有说漂亮话。
只一页页看。
“时间太久,追偿难度不小。”
沈梨点头。
“我明白。”
许律师指着收条。
“但如果能证明代领后没有实际转交,且对方长期以照顾名义抵赖,可以先发律师函要求说明款项去向。你们不一定马上打官司,先把事实固定。”
沈梨问:
“我妈当年签过文件,会不会很被动?”
许律师看向沈母写的小本。
“要看签的是什么。对方如果拿得出来,我们再看内容。人在重大丧亲状态下签字,不代表所有不合理处置都当然有效。”
秦姨松了口气。
“那就好。”
许律师又说:
“还有你公司被散播截图的事,可以单独保留证据。周妍承认诱导你赴约,又拿你工作威胁,这对她不利。”
沈梨握着纸杯。
“我只想让她别再来打扰我妈。”
许律师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很多人来这里,一开始都只说想让对方别闹。可对方为什么敢闹?因为他们知道你只想息事宁人。”
沈梨怔住。
许律师把名片推给她。
“底线不是吵出来的,是一次次执行出来的。”
从中心出来,秦姨买了两个包子。
她塞给沈梨一个。
“吃。”
沈梨摇头。
“吃不下。”
秦姨瞪她。
“你不吃,下午怎么跟人吵?”
沈梨被她说得鼻子一酸。
“秦姨。”
“别哭。”
秦姨别过脸。
“我最烦你哭。一哭我就想骂周家。”
沈梨咬了一口包子。
热气烫到舌尖。
她却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不是一个人。
下午,许律师的函件发到了周家。
同时发给周父曾经单位的退休人员服务办公室,请求协助查询当年工伤及补助记录。
流程正规。
没有威胁。
没有造谣。
每一句都要求对方在七日内说明。
周家当天晚上就炸了。
周妍打来电话。
沈梨没有接。
她发文字:
“有事请联系律师。”
周妍发来语音。
“沈梨,你真以为律师函能吓住谁?我爸说了,你妈当年签过确认书,白纸黑字!”
沈梨保存。
不回。
周母打来。
她仍然不接。
周父的短信随后到。
“梨子,做人留一线。你爸的事闹大,你妈未必承受得住。”
沈梨把短信转给许律师。
许律师只回一句:
“保存。以后类似内容都别删。”
第三天,原件登记册到了。
陆承舟亲自送到医院楼下。
他没有上病房。
“阿姨休息,我就不上去了。”
沈梨接过密封袋。
“谢谢你。”
陆承舟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周家找过我。”
沈梨一惊。
“他们说什么?”
“周妍说,她愿意重新见面。”
沈梨愣住。
陆承舟淡淡道:
“她说,你只是她家资助过的妹妹,性格敏感,容易误会。”
沈梨的指尖慢慢收紧。
“你信了吗?”
陆承舟看她。
“我信我看到的。”
沈梨低下头。
陆承舟又说:
“她还提到,周父手里有一份你母亲签过的确认书。”
“我知道。”
“但她说漏了一句。”
沈梨抬头。
陆承舟声音放低。
“她说那份确认书,是周母昨晚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准备明天拿去复印。”
沈梨心跳一停。
“旧箱子?”
陆承舟点头。
“她发给我的照片里,箱子边上贴着一个物流标签。收件地址不是周家,是城南春和仓储。”
秦姨曾说过。
周家当年搬家时,有几箱旧物寄存在外面的仓库。
沈梨立刻给许律师打电话。
许律师听完,说:
“别自己去拿。仓储有客户隐私,不会给你。我们可以申请证据保全难度较大,但现在有个更现实的办法。”
沈梨问:
“什么?”
许律师说:
“让他们自己把那份确认书拿出来。只要他们拿出来,就能看日期、内容、签字位置和是否有涂改。”
沈梨明白了。
周家以为那是刀。
可刀柄也在他们手里。
晚上八点,周妍终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发黄文件。
标题是“补助款处理确认”。
下面有沈母的签名。
周妍配字:
“看清楚,你妈同意我爸代管。明天我就发给你公司,看谁丢脸。”
沈梨把照片放大。
忽然看见文件右下角,有一行很浅的编号。
编号末尾,是“03-2”。
她心里一动。
如果有第二页。
就一定有第一页。
而周妍发来的,只有最后一页签字页。
第10章
许律师看到照片时,只说了一句话。
“让她发。”
沈梨愣住。
“发出去,会不会对我妈不好?”
许律师摇头。
“她只发签字页,恰好证明她手里有完整文件,却选择性截取。我们正好要求她提供全件。你不要和她争。”
沈梨照做。
周妍等不到她求饶,真的把照片发进了沈梨公司项目群。
这一次,她没有匿名。
她直接写:
“沈梨母女拿了我家多年照顾,现在反咬一口。大家看看她妈亲笔签的字。”
群里瞬间安静。
没人接话。
十分钟后,公司行政把截图撤回,并通知周妍非本公司人员不得进入工作群。
陈浩给沈梨打电话。
声音有些尴尬。
“沈梨,公司这边会处理群管理问题。你不用回应。”
“谢谢陈经理。”
“另外,陆氏那边确认月底活动继续推进。你把精力放项目上。”
沈梨挂断电话。
她没有哭。
她把周妍发群的记录,完整保存。
当天晚上,许律师正式给周家发函,要求提供“补助款处理确认”完整文件。
周家不回。
第三天,退休人员服务办公室查到当年留档。
那份文件一共两页。
第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厂方一次性困难补助两万元,由周长海暂时代领,于三十日内转交沈建民家属。
如需用于医疗、丧葬等支出,须提供票据并经家属确认。
第二页才是沈母签字。
签字栏上方原本写着:
“本人确认已知晓代领事项。”
不是“同意代管”。
更不是“放弃追偿”。
周家拿着第二页吓了沈家十几年。
以为沈母不懂,沈梨也不会懂。
许律师把完整文件摆在调解室桌上时,周父的脸白得像墙。
周母坐在旁边,手指不停绞着包带。
周妍也来了。
她戴着口罩,眼神却还硬。
“就算是暂时代领,这么多年过去,谁记得钱花哪儿了?”
许律师看向她。
“你父亲既然主张已经用于沈家,应当提供相应票据或转账记录。”
周父低声说:
“那时候很多都是现金。”
秦姨在旁边冷笑。
“拿钱是现金,买旧衣服也是现金,合着全凭你一张嘴?”
周母忍不住说:
“我们后来确实帮过梨子。”
沈梨抬眼。
“周阿姨,您帮过我的,我不否认。”
她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些年您家给过我的东西,我能记起来的,都列了。旧书、旧衣服、两次加号、一次借款五千但我已还清。我不抹掉这些。”
周母眼睛一亮。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
沈梨打断她。
“但这些不能抵掉我爸的补助款。”
周母噎住。
沈梨看向周父。
“周叔叔,我爸救您,不是为了让我和我妈一辈子欠您家。”
周父嘴唇发抖。
他看着那份完整文件。
终于低下头。
“钱……当年家里确实用了。”
周妍猛地转头。
“爸!”
周父闭上眼。
“你爷爷那年手术,要押金。我想着先借用,后来再补上。可后来厂里改制,家里也紧,就一直拖着。”
周母眼泪掉下来。
“我们不是故意不还。我们也难啊。”
秦姨气得拍桌。
“你们难,就拿救命恩人的钱?”
调解员提醒:
“请控制情绪。”
周父抬起脸。
他像一下老了很多。
“梨子,这事是叔叔对不住你爸,也对不住你妈。”
周妍坐不住了。
“爸,你道什么歉?他们有证据又怎样?两万块而已,现在还给她不就行了?她闹这么大,不就是想攀陆承舟吗?”
沈梨看着她。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疼。
只有清醒。
“周妍,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要的是男人,是钱,是赢过你。”
周妍冷笑。
“不然呢?”
沈梨说:
“我要的是你们别再把亏欠说成恩情,别再拿我妈的病、我的工作来逼我低头。”
周妍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许律师把调解方案推过去。
“本金两万元,结合时间、实际占用情况,双方可协商补偿金额。另,周妍女士需就散播不实信息向沈梨书面道歉,并承诺不再骚扰沈梨及其母亲。”
周母立刻说:
“道歉可以,钱能不能少点?我们退休工资也不高。”
秦姨刚要开口。
沈梨按住她。
“按律师建议来。”
她没有狮子大开口。
也没有心软到不要。
最后,周家同意返还本金及合理补偿,共计八万元,分两笔转入沈母账户。
周妍写下书面道歉。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该要求沈梨代我赴约,不该散播片面信息,不该以工作和家人威胁她。”
写到最后,她笔尖戳破纸。
调解结束后,周父在走廊叫住沈梨。
“梨子。”
沈梨停下。
周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沈父穿着厂服,笑得憨厚。
“这是你爸以前在厂里拍的。我一直留着。”
沈梨看着照片。
没有接。
周父眼眶红了。
“我这些年不敢看你,就是心里有愧。可人一旦占了便宜,就会替自己找理由。找着找着,连自己都信了。”
沈梨沉默很久。
“照片您寄给我妈吧。”
周父点头。
“好。”
周母扶着他走远。
周妍站在电梯口。
她忽然回头。
“沈梨,你现在满意了?”
沈梨看着她。
“谈不上满意。”
周妍眼睛发红。
“那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
沈梨说。
“以后各走各的路。”
电梯门开。
周妍没有进去。
她盯着沈梨,像还想说出什么刺人的话。
可许律师站在一旁。
陆承舟也从楼梯口走来。
周妍最终只是咬了咬唇,转身进了电梯。
门合上时,她的脸被切成一道窄影。
没有胜利。
只有难堪。
月底活动那天,沈梨忙到晚上十点。
陆氏新材料的展台搭建顺利。
客户验收签字时,陈浩当着团队说:
“这次流程细,现场稳,沈梨功劳很大。”
小赵带头鼓掌。
沈梨站在人群里,有点不习惯。
她以前总怕被看见。
因为被看见,就意味着有人会挑剔、会索取、会说她不配。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活动结束,陆承舟在场馆外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盒温粥。
“阿姨能吃的。”
沈梨接过。
“你怎么总买粥?”
陆承舟说:
“因为当年有人请我吃过。”
沈梨笑了。
这一次,笑意终于到眼底。
“那顿馄饨才三块五。”
“我记账记得久。”
两人并肩走到路边。
夜风有点凉。
沈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陆承舟问: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梨想了想。
“先把我妈身体养稳。再把工作做好。其他的,慢慢来。”
陆承舟点头。
“慢慢来就好。”
他没有说要替她安排人生。
也没有说以后有他。
沈梨反而觉得踏实。
她的人生,不该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份依赖。
医院里,沈母收到八万元到账短信时,坐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摸着沈父的照片。
“建民,梨子长大了。”
秦姨在旁边削苹果。
“早长大了,就是以前太懂事。”
沈母笑着掉泪。
“懂事这两个字,害了她好多年。”
秦姨把苹果塞给她。
“以后少让她懂事,多让她舒坦。”
沈梨推门进来,正好听见。
“秦姨,您又背后说我。”
秦姨瞪她。
“我当面也说。”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很轻。
却把病房里多年的冷,慢慢吹散。
一周后,沈梨收到周妍最后一条消息。
“我妈让我去外地表姐公司上班。沈梨,我还是讨厌你。”
沈梨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随你。”
她拉黑了周妍。
没有愤怒。
没有不舍。
只是把一扇总漏风的门,终于关严。
春天来时,沈母复查结果稳定。
沈梨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江北老巷旧址。
那里已经建成一片小公园。
老槐树不在了。
修车铺也不在了。
沈梨把一束白菊放在纪念墙旁。
“爸,钱拿回来了。不是很多,但这口气,我和妈没再咽下去。”
风吹过树梢。
沈母握住她的手。
“梨子,以后别怕欠人情。”
沈梨看她。
沈母慢慢说:
“真心帮你的人,不会拿恩情拴你。拿恩情拴你的,往往欠你的更多。”
沈梨眼眶发热。
她点头。
“我记住了。”
远处,陆承舟站在路边,没有上前打扰。
秦姨拎着保温杯,冲他喊:
“小陆,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帮我拧盖子。”
陆承舟笑了笑,走过来。
沈梨也笑。
生活没有忽然变得容易。
母亲还要吃药。
工作还会加班。
账单仍旧每月准时来。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了别人的脸面,牺牲自己的尊严。
人这一生,最该还清的不是别人的情分,而是欠自己的那份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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