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永和豆浆创始人林炳生逝世的消息传出。很多人看到他的名字有些陌生，看到“永和豆浆”四个字，却能马上想起街边那杯热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
还有人会顺手问一句：永和豆浆和永和大王，不是一家吗？
它们确实很像，都来自台湾，都在上世纪90年代进入大陆，都先在上海开店，菜单上也都有豆浆、油条、饭团和卤肉饭。
有人在永和大王吃过早餐，回头却说自己去了永和豆浆；有人买了一袋永和豆浆粉，又以为是永和大王生产的。两家公司在市场上碰了近三十年，许多消费者仍然没分清。
上世纪50年代，一批退役老兵来到台湾永和中正桥附近摆摊。他们天不亮便开始磨豆、和面、炸油条，附近居民闻着香味赶来，坐在矮桌旁吃完早餐再去上班。
这些摊位没有统一招牌，做法也各不相同。时间久了，“去永和喝豆浆”成了一句当地人都能听懂的话，说的是一个地方，不是某家公司。
林炳生年轻时做过推销员，开过出租车，也去夜市摆过摊。他没有餐饮背景，只是看到永和的豆浆店每天都有人来，觉得这门小生意也许能够做大。
上世纪80年代初，他和几名伙伴东拼西凑，拿出60万元新台币买下“永和豆浆”商标。1985年前后，他成立弘奇食品有限公司，开始批量生产豆浆产品。
那时候，豆浆很难走出早餐店。保存时间短，天气一热容易变质，送得太远还可能坏在路上，工厂必须解决加工、杀菌和包装等问题。
林炳生把豆浆装进瓶子和易拉罐，再送进商店。过去只能坐在摊位旁现做现喝的东西，终于能够成批生产，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台湾市场毕竟有限，上世纪90年代，大量台商来到大陆寻找机会，林炳生也开始往上海、福州等城市跑。
1995年2月，他的公司在大陆注册了由“永和”、英文字母和戴草帽人物组成的商标。随后，永和豆浆开始在上海开设门店。
林炳生以为自己已经抢先占住“永和”这块招牌。没过多久，另一批台湾商人也来到上海，卖起了同样的豆浆和油条。
而他们开出的店，叫永和大王。
1995年12月，永和大王在上海长宁区水城路开出第一家餐厅。门店实行24小时营业，不管是赶早班的工人，还是深夜下班的年轻人，都能进去吃上一顿热饭。
而林炳生一开始进入大陆市场后，第一件是不是开餐厅，还是更在台湾一样卖豆浆。然而第一批罐装豆浆卖得并不顺利。
货交给经销商以后，货款迟迟收不回来，他多次上门催账，对方先把他请上酒桌，喝完几轮仍然不肯结账。
几次空手而归后，林炳生才决定自己开店，直接把豆浆卖给顾客。一次在福州吃早餐的经历，又让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具体。
那天，他花7毛钱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馒头。老板娘刚炸完油条，又伸手接钱找钱，林炳生捏着那张油腻的纸币，觉得大陆城市应该需要更加干净的早餐店。
1999年，永和豆浆在上海常熟路开出直营店。店里除了豆浆和油条，还卖包子、面条、米饭和台湾小吃，希望从早到晚都能接待顾客。
而永和大王的菜单与永和豆浆很接近。豆浆、烧饼、油条、饭团和卤肉饭摆在柜台后面，店面同样强调干净、明亮和统一服务。
两块招牌很快同时出现在上海街头。一家叫永和豆浆，一家叫永和大王，顾客看见“永和”两个大字，很自然地把它们当成了同一家公司。
事实上，两者从来没有股权关系。
永和豆浆由林炳生及家族经营，除了开餐厅，还生产豆浆粉、豆奶等包装食品，后来主要通过加盟扩张。永和大王更像一家中式快餐企业，长期以直营店为主，门店集中在北京、上海和深圳等大城市。
两家公司注册的商标范围也不同。林炳生的商标主要用于豆浆、米浆等食品，永和大王注册的则主要是餐厅和快餐服务。
从此，两个“永和”在上海走上了不同的路。永和大王专心开餐厅，永和豆浆则同时做门店和包装食品，超市货架也成了它的重要生意。
名字太像，争议很快从街头闹到了法院。
1997年，上海永和豆浆大王餐饮有限公司注册“永和大王”商标。林炳生认为，对方使用“永和”容易使消费者误会，后来公开表示要申请撤销相关商标。
永和大王也卷入了其他商标诉讼。双方围绕“永和”二字不断争执，律师、法院和商标管理部门先后介入，一顿普通早餐背后，多出了一摞摞文件。
林炳生还要对付数量更多的山寨店。
永和豆浆走红以后，各地出现了大量相似招牌。有人直接挂出“台湾永和豆浆”，买几张桌子和几台设备便开始营业，顾客根本不知道这些店与林炳生有没有关系。
到2015年前后，永和豆浆在大陆的正规门店超过500家，市场上的山寨店却被指超过1000家。消费者在假店里吃得满意，未必记得老板是谁；一旦吃出问题，骂的却可能是永和豆浆。
2007年，一家挂着“永和豆浆”招牌的上海门店因卫生问题受到批评。林炳生派人追查后发现，涉事门店并不属于公司，随后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并推动拆除了这家山寨店。
拆掉一家店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林炳生早年靠注册商标抢得先机，后来却不得不四处解释，哪些永和是真的，哪些只是借了一块招牌。
就在林炳生忙着打假和打官司时，永和大王已经换了老板。
2004年，菲律宾餐饮集团快乐蜂花2250万美元收购永和大王85%的股份。2007年，快乐蜂又支付600万美元买下剩余股份，永和大王成为一家由菲律宾餐饮集团全资控制的企业。
有了快乐蜂的资金和管理经验，永和大王继续以直营店为主，在一线城市经营中式快餐。永和豆浆则加快发展加盟和包装食品，到2015年前后已有500多家门店，年销售额超过20亿元。
两家公司都活了下来，也没有哪一家彻底压倒对方。永和大王的餐厅属性更强，永和豆浆进入了更多超市和家庭，但顾客看到两块招牌时，仍可能走错门。
2011年，永和豆浆又因豆浆粉陷入争议。有顾客发现，部分门店售卖的豆浆并非现场研磨，而是使用豆浆粉冲调，不少人觉得自己喝到的东西与想象中不一样。
林炳生随后承认，大陆直营门店销售的部分豆浆由豆浆粉调制，并表示会在门店进行明示。
对连锁公司来说，豆浆粉方便运输，也能让几百家门店保持相近味道；但顾客在意的，却是豆浆究竟是不是店里现磨的。
所以，永和大王后来把“每4小时新鲜现磨”放在宣传中的显眼位置。两个“永和”的竞争，由此从谁更正宗，延伸到了谁的豆浆更新鲜。
林炳生不满足于只开几百家早餐店，他希望永和豆浆一边经营餐饮，一边生产包装食品，最后再进入资本市场。
2013年和2018年前后，永和豆浆都曾传出筹备上市的消息。林炳生还谈过瓶装豆浆和海外市场，希望像咖啡走向世界一样，把中国豆浆卖到更多国家。
但上市计划最终没有落地，与此同时，便利店早餐、外卖平台、咖啡和新式茶饮不断出现，年轻人的早餐选择越来越多，那杯豆浆也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不可替代。
永和豆浆和永和大王面对的对手，早已不只是彼此。过去，两家公司忙着争夺“永和”这块招牌；后来，它们要一起面对正在变化的早餐市场。
如今，林炳生已经离开，两个“永和”仍在营业。永和豆浆继续销售豆浆粉和包装食品，永和大王仍在街头开餐厅，这场竞争也交给了后来的经营者。
在一些城市，相隔不远的地方还能同时看到两块招牌。一家门头写着“永和豆浆”，另一家写着“永和大王”，店里都有人端着豆浆，桌上也都放着油条。
林炳生争了近三十年，仍没能让所有消费者分清这两家公司。人已经离开，两块相似的招牌却继续亮着，下一位走进店里的顾客，或许还会问出那个老问题：这两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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