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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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南街拐角有一家旧铺,本城人皆知是二手铺,旧铺与当铺不同,本铺收杂类旧物不赎回,来买旧的人能砍价,许多老客喜旧物更得意跟老板交嘴砍价杀几回合过瘾。

旧铺收旧卖旧赚不到几个钱,主业藏在后头呢,便是代租祖宅。民国十五年,老城这地界儿几乎没人敢卖祖宅,族谱有记祖宅租田皆含血脉,卖宅田如同卖儿卖女,是为败家子。老城人升迁省城或迁居外县,便将祖宅委托给二手铺僦邸(租赁),以及后续转租协办(防火防盗,房屋漏雨,治鼠驱蚁),主家只拿租金别的不用操心。

富成毅大学毕业后在老城县中学教书十几年,薪水不高早生去意,开春后省城老同学发来邀请函,聘其去省立中学做教务主任,薪水增加两倍。

成毅辞去县中学教职,准备带家眷去省城定居。祖宗留下的院子和几间房舍不能卖,他嘱咐家人老徐去南街二手铺找卫明轩掌柜代为僦邸。

卫掌柜戴顶六合帽,一双丹凤眼,留着文臣雅髯,脸上总挂着淡笑。

老徐将主家出的房价说了,这个租价会比市面上租价低,给二手铺留出几成赚头。

卫明轩看了房契,再听老徐说叨院子房舍尺寸状况,以及主家要价,他微闭双目合计一会儿,操起掸子在前柜上掸几下说,好啊,就按富先生出价,今儿下晌把契约签了吧。

二手铺伙计陈三跟着老徐去看房子,这是签契约前最末一个步骤,若是房子过于残破,二手铺会提出掸新,便是主家出钱请瓦匠裱糊匠将房子简略翻新,既可以租个好价钱也是给租房客一个体面。

两顿饭工夫,陈三回来说,富成毅家房舍院落都不错,两年前翻新过一次,现在还是半新。

卫掌柜点头,叫陈三去请中人,下半晌签契约。

富成毅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抽空儿来到南街老铺,与卫掌柜签了合约。

卫明轩见富成毅十分儒雅,心里说,读书出圣贤这话不假呀,人家给本铺留出的租利比别的宅子至少多一成。

卫掌柜笑着说,恭喜富先生升迁省城高就,祖宅租田皆是宝,我会仔细再仔细的。

富成毅说,卫掌柜谙熟此业,拜托了,租房的老规矩您比我懂啊。

卫明轩说,哎呦,富先生放心吧,不管主家在意不在意,老规矩不能变,那便是租死不租生,租赔不租赚,租落不租升,拐子匪盗万不可租。

富成毅点头,两个人拱手告辞。

两天后,富成毅一家雇六辆大车,搬家去了省城。家人老徐和亲侄子二牛当晚守空宅,虽然主家搬走了,但是这一晚不能把钥匙交给外人,元气还在,守本固元。

老徐的侄子二牛,从小练功夫,年龄不大但拳脚利索。老徐把二牛从乡下叫来,准备把亲侄带去省城学徒,将来好有出息。另一个想法是,明天交钥匙拿预付租金去省城路上,有二牛在身边能壮胆。

第二天日头升起,老徐仔细扫了院子,守本固元的讲究到此为止。老徐锁上院门,与二牛去街里吃了火烧豆腐脑,然后奔南街老铺,老徐交出钥匙,卫掌柜把预付房租二百块大洋递过来,又说了一遍租房老规矩。老徐点点头,将钱揣褡兜里,出门雇车奔了省城。

二牛问,叔,啥叫租死不租生,租赔不租赚,租落不租升?

老徐说,就是租客死在房子里没事,却不能在租房里生孩子,别人在这家房里死,这家人就少一次死劫,别人在你家生孩子,亦如将你家的后嗣给偷走一个,那怎么行啊!租赔不租赚,人家在你家房里做买卖赔了钱,你家就少了亏空,若是在你房里赚钱,便是夺走了这家人的运气。租落不租升,在你家祖宅住走了下坡,也就是替主家走霉运,若是在租屋中了状元,便是原本主家要出个状元,却被外客给夺了去。

二牛听入迷了,不停地悄悄伸舌头。

老徐接着说,拐子匪盗万万不租,那是不给主家找麻烦,租客正道,主家心安。

半年后,老徐悄悄回到老城县,先去富家老宅看个究竟。只见半掩着院门,推开门进去瞧,几间房分租给了不同的租客。有卖大力丸跌打红药的,这类小买卖赚得不算多,带不走主家的财运。有来老城治病的人家,租客有病,可消减主家病债。还有来老城找人的,租客家人散,反过来是主家人和睦相安,都不违背租房老规矩。

另有一间厢房门锁着,老徐假装租房,问这一间房子可外租。院子里的租客说,此间房租出去了, 住着走厨老满,白天出去揽灶上活儿,夜晚回来睡觉,厨子老满不回来,师弟老辛过来住。师兄弟人不错挺和气的,就是朋友多,夜里大门关不上,总有外人进出。

老徐回去跟主家太太说了祖宅如今的状况,晚上富成毅从学校回来,太太将老徐回老城县祖宅探听状况跟其说了。

富成毅点头说,二手铺还属卫掌柜地道,能守老规矩,咱们也就放心了。祖宅含着血脉,经不起折腾啊!

又过了半年,老徐回老城去取半年房租,他没到南街老铺,而是先回富家祖宅瞧看。没想到瞧上一眼,老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富家祖宅大门紧闭,门上还有崭新的枪眼,大门旁贴着官府告示:“此宅通匪,闲人散离。”

老徐双腿打颤,几乎迈不动步,他一腚坐地上,好歹看见一个走过来的熟人,便喊,胡担子,你可知发生了啥?

卖鲜果水菜的担子贩老胡挑担紧走几步上前说,哎呀这不是徐管家吗,咋从省城回来了呢?你是不知道啊,前天晚上打起来了,太吓人啊,啪啪啪啪啪子弹不长眼,就在这大街上打。富宅一个租客被打死了,县警局伤了几个警员。

老徐哭了起来,俺的老天爷,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呀!

老胡说,租客里的厨子老满是土匪暗线,被打断胳膊锁了带走。二手铺卫掌柜和伙计陈三通匪,也被锁带走了。

俺的亲娘啊,会不会牵连房主富先生啊?

那可不好说,官府认定房主通匪也不是不可能,你快去打听一下吧,兴许找找门路,能过这一关。

担子老胡拉一把老徐,好歹站起来,老徐也不顾上谢老胡,一路奔县府去了。

到了老城县府,找到治安二科,老徐进门咕咚跪下。

二科副科长阮普,得知来人是刚刚发生枪战被封门的富宅管家,叫他站起来说话。

老徐指天发誓,宅子委托二手铺租赁,租给啥人主家不问,土匪住宅子里,丁点也不知晓。

阮副科长目光犀利盯着老徐说,房子是富家的,里面住一年土匪,枪战发生了,七位县警负伤,你说不知道,这就完了吗?

老徐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下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事揪主地,官府历来如此。

老徐瘫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阮副科长一拍桌子,叫人扶起老徐,男子汉天塌擎天,何至于坐地下耍赖。

老徐虚弱地说,我家主人读书做人,没经过这等劣事,恐怕经受不住,难以面对!

阮副科长递过来一杯茶,喝口茶,说说你家主人通没通匪,还有你这个跑腿。

哎呀,科长大人,没有啊,没有通匪,主人诗礼传家,从不沾江湖黑道上的人和事。

阮副科长又狠狠拍桌子,你说的可是实话?

千真万确,说一句谎话,任凭官府发落。

阮副科长沉默片刻,忽然哈哈笑道,好吧,就算你说了实话。告示你吧,二手铺卫掌柜被伙计陈三陷害了,如今还关在大牢里,拿不出自己没通匪的证据。卫掌柜被锁了时就说,富宅住匪跟富成毅没一点干系。过堂时再说,土匪暗线租宅绑票,跟富家没有一丝瓜葛,并且委托县府将半年租金交给富家。

老徐悬着的心,好歹落了地,将那杯温茶一口气喝下去。

阮副科长说,经过调查,富家跟此案无关,可是半年租金你拿不到了,七位县警为攻进富宅受伤,就地筹捐用于公干。

老徐赶忙表示认同房租为捐,以用公干。

一个月后,富宅封门开禁,门旁告示被官府揭走。老徐得知后跟主家富成毅说,先生,是不是再寻一家二手铺,将老宅租赁出去,总是一笔进项。

富成毅苦笑道,老徐,你看看老城县还有哪家二手铺掌柜能像卫明轩那般仗义?官府一贯是哪地方出乱哪地抓人,哪地出兵哪地摊捐,他们可不管跟你有没有瓜葛。

先生,那么大的宅院,总不能空着呀。

老徐,你回老城县守宅,有乡下进城的亲戚朋友,在城里的故交,倘若人靠得住,你就熟人价低租给他们进宅里住。得了租金我也不要,你留着翻修宅子用,只有一宗切记住,不得沾丁点匪盗。

老徐望着主家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不清楚主家打发老徐回去守宅,是信任自己还是考验老徐,亦或已经厌倦了,让老徐体面离开!卫掌柜能说清楚富先生没事,却说不清自己没通匪,这件事还没过去,哪天官府兴许要毁档复查,重新缉拿。

老徐回去守宅,将来有个风吹草动,不知道还能不能自保清白。若是到时候说不清被人疑,再被侦探锁了去下大狱,可比死还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