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台湾井上温泉,一间木结构的山中住所里,张学良和赵一荻坐在窗边吃早餐,桌子很小,饭也谈不上讲究。
在我看来,张学良后半生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就藏在这种反差里,一个曾经站在中国近代史风口上的人,后来能掌握的事情越来越少。
可吃什么、读什么、种什么、一天怎么过,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他还在尽量自己安排。
1936年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护送蒋介石前往南京,此后失去自由,这一关,就是半个多世纪。
张学良此后先后辗转浙江、江西、湖南、贵州等地,后来被转往台湾继续受到管束。
1990年6月1日,他在台北参加九十岁寿辰活动,这是他时隔54年再次公开露面,1990年起,他的人身限制逐渐解除。
到了井上温泉,吃饭成了每天能自己做主的事,张学良在1946年被转至台湾新竹清泉,当地当时还叫井上温泉,直到1957年才离开这里。
这里离城镇远,四周都是山,两个人干脆种菜、养鸡、养鸭,鸡下了蛋,就端上早餐桌;菜长出来了,就添进每天的饭菜。
生活条件谈不上富裕,可至少每天吃进嘴里的东西,有一部分是自己亲手种出来、养出来的。
我觉得这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没什么稀奇,放在张学良身上,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他能调兵、能办学、能参与政治,后来连行动范围都受到限制,一个人从能决定很多事,到连出门都不能随心所欲,心理上的落差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一块菜地、几只鸡鸭、一顿自己参与准备的早餐,意义就不只是填饱肚子了,大事做不了,就把眼前的小事做好。
张学良对普通饭菜的接受,其实也不是到了台湾才有,张学良早年生活的大帅府里,厨师能做四百多种南北菜式。
可他的父亲张作霖自己偏爱的,反而是小肉丸子、白菜猪肉炖粉条这类东北家常菜,张学良小时候身体较弱,也曾跟着父亲吃“小灶”。
一个从小见过大排场的人,后来在山里吃面包、黄油、自养鸡蛋,并没有因为落差把饭桌变成抱怨的地方。
在我看来,这才是所谓“会吃”比较靠谱的解释,不是懂多少名贵食材,也不是顿顿讲究,而是环境变了以后,还能把一顿饭认真吃完。
张学良长期处在被监管状态,行动和社交均受到限制,我觉得真正折磨人的,从来不只是住得偏、饭菜少。
难的是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一年还能数日子,十年以后呢?几十年以后呢?
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把生活过散,早上几点起床无所谓,今天看不看书无所谓,吃什么也无所谓,反正明天和今天差不多。
张学良没有完全陷进去,他晨起练八段锦,平时种菜、养鸡鸭,身边还有大量书籍,在漫长的限制生活中,他持续研究当代史和神学,也发展出摄影等兴趣。
在我看来,一个人能不能熬过漫长的单调,很大程度上就看他还能不能给一天划出格子。
起床有事做,吃饭有规律,手里有书,院子里有菜,身边还有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一天一天看没什么,几十年叠到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一荻在这里的作用,也远不只是“陪伴张学良吃饭”,她跟着张学良辗转多年,在井上温泉一起养鸡、种菜,长期照料生活。
1964年,张学良与于凤至解除婚姻关系后,与赵一荻正式结婚。
我觉得真正难的陪伴,从来不是陪一个人过几天苦日子,是苦日子看不到期限,还愿意把第二天的饭继续做下去。
张学良在幽禁期间没有停止读书,在我看来,这一点比“吃什么长寿”更值得写。
饭菜是在保住生活的节奏,读书是在保住一个人的精神内容,如果几十年只是坐着等,时间会把人掏空。
可只要还有东西能读,有问题愿意想,有事情愿意记,那一天就不算完全被拿走。
等到人身限制解除后,张学良又开始系统留下自己的口述历史,1991年12月至1993年8月,相关访谈一共进行了60次,留下145盘录音带,录音资料约7000分钟。
我觉得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比一句“晚年回忆历史”更有冲击力,一个在公开场合沉默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到晚年重新拥有表达空间时,做的不是给自己编一个传奇,而是把大量经历留进档案。
前半生,他卷在历史里面,后半生,他被隔在历史外面,到了晚年,他又开始回头整理自己经历过的那段历史。
这条人生线,其实比“少帅活到101岁”复杂得多,1992年,张学良为恢复东北大学校名题写“东北大学”四字。
1995年,张学良离开台湾,此后侨居美国夏威夷,2001年,他在檀香山去世,享年101岁。
桌上就是面包、黄油和自家鸡下的蛋,赵一荻坐在旁边,他不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真正获得自由,却还能决定今天把饭好好吃完,把书翻开,把院子里的菜照看一下。
它留下的是一个更简单、也更难做到的道理,人生有些时候,大局你改不了。
可手边这一顿饭、眼前这一本书、身边这个愿意陪你的人,你还可以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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