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好些人不信。我邻居老周头就爱跟我抬杠,说你那是不爱动弹,跟长寿有什关系。我不跟他争,笑一笑就过去了。可我心里清楚,我这辈子能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自己给自己做饭洗衣裳,靠的就是这份“呆得住”的功夫。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不着急起,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外头的动静。鸟叫了,隔壁单元谁家的狗汪汪了两声,楼道里传来送奶工叮叮当当的响动。等这些都听全了,我才慢慢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趿拉着布鞋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功夫,我站在窗户跟前往外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芽,绿得透亮。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骑电动车的,拎着菜篮子的,一个个急匆匆的,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撵着他们。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一分钟都闲不住,总觉得要往外跑才能抓住点什么。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抓住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吃过早饭,我开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种大扫除,就是这儿抹抹那儿擦擦。柜子上的灰不能让它积起来,天天擦一遍,它就不敢嚣张。厨房的灶台每顿做完饭都收拾利索,锅碗瓢盆各归各位。我这房子不大,六十来个平,可每样东西都有它该待的位置。剪刀在第二个抽屉,针线盒在第三个,老花镜在床头柜左上角,从来不乱。别人说我有强迫症,我觉得这不是强迫症,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人老了,记性差了,可规矩立住了,日子就不会乱。

上午十点左右,我会泡一壶茶。茶叶不贵,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得正正好。我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晒着太阳慢慢喝。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那种感觉不是热,是温,像一双大手轻轻拢着你。这时候我什么也不做,就发呆。脑子里会有东西转来转去,有时候是小时候老家门口那条小河,有时候是在单位上班时的某个同事,有时候是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说的话。这些念头飘过来又飘走,我不拦着它们,也不拽着它们,就任它们来来去去。

中午我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一碗面条,或者半碗米饭配一碟青菜,有时候煎一个荷包蛋。我做饭不快,慢慢地摘菜,慢慢地切,油锅里滋啦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特别踏实。一个人吃饭也不用急,一口一口地嚼,嚼出粮食的甜味来。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抹了,然后靠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其实看不太清,就是图个热闹,有点声音伴着,屋子就不显得空。

下午是我一天里头最安静的时候。我会把那本翻烂了的《红楼梦》拿出来,看上几页。书页都泛黄了,边角都卷了,可我舍不得换新的。上面的字还是我老伴儿当年给我念过的那些字,摸着这书,就像是摸着她还在的日子。看着看着困了,我就合上书眯一觉。也不睡实了,就是打个盹儿,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晚饭做上。吃完了站在窗边看晚霞,有时候是紫红的,有时候是橘黄的,有时候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不管有没有,我都要站那么一会儿,像是跟这一天道个别。

有人问我,你整天闷在屋里不闷得慌吗?我说不闷。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我有交情。那把藤椅是我六十岁那年买的,坐了我三十多年,扶手都磨得油光水滑。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孙子写的,歪歪扭扭的“福”字,可我一看见就高兴。冰箱顶上那个塑料花盆,是邻居搬家不要了的,我捡回来种了棵小葱,长得旺得很。这些东西不说话,可它们都陪着我,它们就是我的伴儿。

其实外边也不是没人叫过我。社区的小刘三番五次上门来,说大爷您跟我们一块儿去活动中心玩吧,打打牌下下棋,热闹。我去了两回,不去了。太吵了,耳朵受不住。还有人拉着我去听养生课,说是能领免费的膏药,我也不去。我活到九十六了,还信那个?真正养生的东西不用花钱买,就在自己家里头——安稳,清静,自在了,百病不侵。

这些年在屋里头待着,我悟出来一个道理。人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外跑,觉得世界在别处,本事在别处,热闹也在别处。可跑了大半辈子才发现,人这一生的根,还是扎在家里那个灶台边,那张床铺上,那扇窗户底下。你守住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安稳,外头的风再大也刮不倒你。

我今年九十六了,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自己收拾屋子。早上能自己下床,夜里能自己翻身。腿脚不太利索了,可心是稳当的。有人说我是命好,可我觉得这不是命,是我这几十年的“呆”住来。我呆的不是这间屋子,呆的是我自己的心。心不慌了,人就稳了;人稳了,日子就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