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很大。
大到我出了车站就找不着北。
学校更大。
大到我拖着蛇皮袋站在宿舍楼底下,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宿舍四人间。
我进去的时候,另外三个女生已经到了。
赵茵是本市的,爸妈开公司;韩笑是隔壁市的,家境普通但人开朗;还有个叫方静的,话不多,戴眼镜,一看就是好学生。
我把蛇皮袋放到最后一张空床上。
赵茵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蛇皮袋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第一周还好。
大家都在适应新环境,谁也不怎么聊私事。
出事是第二周。
辅导员通知交学费。
我去缴费的路上碰见赵茵,她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哪儿的呀?
清河县,柳沟村。
哦,农村啊。她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隔了两天,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我已经结婚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赵茵正在跟韩笑聊天。
看见我进来,突然压低声音,但其实我都听见了。
真的假的?才十九就嫁人了?
听说对象是种地的。
那来念大学干啥啊?念完了还回去种地?
我装没听见。
把书包放下,去打了热水。
端着搪瓷缸子回来的时候,赵茵叫住我。
苏禾,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别介意——你真结婚了?
我顿了一下:嗯。
你老公干啥的?
种地的。
沉默了三秒。
赵茵哦了一声,扭头继续跟韩笑说话,声音比刚才还低。
但我听见了那句:那图啥啊……
我没接话。
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爬上床,拉上帘子。
图啥?
图他大半夜跑了三个村子借来的五千块钱。
图他站在车站目送我的那个背影。
图他说去念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样子。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说了她们也不会懂。
日子就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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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食堂后面的小饭馆刷碗,一小时两块钱。
周末去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帮忙,按小时算工资。
生活费我一分都不跟程远山要。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每次给村口小卖部打电话,程远山总说家里啥都好。
我问他今年收成咋样,他说好着呢。
我问他妈还骂不骂他,他说没有没有。
我问他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他说不忙不忙,地里活少。
全是假话。
韩笑有次放假回来,带了她妈做的腊肉。分了我一块。
我咬着腊肉,突然就想哭。
想程远山一个人在地里弯腰割麦的样子。
想他冬天手上裂的口子。
想他每次电话里报喜不报忧的声音。
每周三晚上八点,我准时去学校门口的IC电话亭打电话。
他也准时在村口小卖部等着。
有一次我打过去,等了十几分钟没人接。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手心全是汗。
又拨了一次,终于通了。
是隔壁王婶接的。
远山啊,他去镇上卖粮去了,还没回来呢。
你是他媳妇吧?你啥时候回来啊?你不在家,远山一个人怪可怜的。他妈天天骂他,说他养了个白眼狼媳妇——
我挂了电话。
手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觉。
翻来覆去想,要不算了。
回去吧。
念这个大学干啥呢?念完了还不是回村?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响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是宿舍的座机。
韩笑接的,喊我:苏禾,找你的!
我跑过去接起来。
是程远山。
禾禾,他声音有点喘,昨晚没接着你电话,我刚到家就听王婶说了。你是不是担心我?
没有——
别骗我了,他笑了一声,我跟你说,我好着呢。今年粮价涨了两分,多卖了三百块。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别想家里的事。好好念书。
远山。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念了我回去。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炒了俩鸡蛋。
他肯定没有。
他舍不得吃鸡蛋。
那些鸡蛋都攒着拿去镇上卖钱。
我知道,但我没拆穿。
好好念。他最后又说了一遍。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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