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新儒家泰斗”唐君毅,自40岁离开大陆,设帐授徒于港岛,到1978年罹患肺癌去世,整整30年间,培育“学优才赡、特立独行且有挺拔之气的学生”无数,但其中“最有出息”、最有名且最有成就的应该还是得数余英时与刘述先,此外才是唐端正、翟志成、陈启云、逯耀东、杨勇他们。可是,造化弄人的是,唐君毅一生以“仁者爱人”自期,晚年时分却与这两位高足都一一决裂了。
这两件事,在唐君毅的70年生涯里,显然都算得上是至深且巨的精神重创。对于这样一位真诚的儒学大师来说,仁义礼智信践行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与门下高弟们大战三百回合,抑且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用自己人的刀子捅自己人的胸口”,无论道义上还是情感上,都是很难消受的,说是“精神几乎崩溃”也难说是夸张。1977年2月17日,这是他度过的最后的一个除夕,当晚其妻代写日记说,近一两年是“最不幸的”,因为接连出现三件事,一是自己大病垂死,二是“被人误解”,三是独生女唐安仁在美国出“撞车”,“吾人只有反省、思过,责己恕人”。这里的第二件“最不幸”,明显与跟余英时刘述先等诸位上足闹到恩断义绝有关。在此前,唐身体状况颇佳,精力充沛,极少生病,每天晨起读书写作,“总感觉清明再躬,志气如神,文思如泉涌”,最严重的病也就是1967年左眼视网膜脱落,差点眼瞎。但1975年之后,尤其是1976年所谓的“富尔敦委员会报告书”发表后,他深度卷入港中大校改风波,又接连与一些本来“绸缪往来,情深义重”的师友产生龃龉,矛盾冲突甚至升级到不共戴天,乃至至死绝不宽贷,他的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很快查出肺癌,坚持两年就很不甘心地去世了。临终前的唐君毅,是既感伤悲愤,又时时刻刻怀疑自身很失败,无论学问修持还是“与人处”上的,临终易箦之际断难说什么“此心光明”,亦或可以了无遗憾地“咏歌而卒”。
不得不说,晚年唐君毅,对于余英时、刘述先这两位后辈才俊,无疑是至为看重也至为信任的,说是“最”亦不为过。余是新亚书院“自营”所出最优秀的学生,自不待言;刘虽出身台大,最认可的恩师是方东美,但他很小就从“父执”牟宗三问学,早在读研时就开始转道频繁请益于唐君毅,所谓弟子有“嫡传”有“入室”有“私淑”亦有“记名”,就事实来说刘述先是递过“受业门生帖”的,而且是唐退休前指定的新亚事业“接班人”——尽管关系破裂之后,刘始终不大愿意承认曾经师事于唐,态度在“半破半不破,半肯半不肯”之间,很是暧昧微妙。可刘自己也不敢否认,他1974年突然从美回来执掌新亚书院哲学系,就是唐君毅“钦点”召回的。那一年,唐正式从港中大退休,刘则是他在一众弟子中亲自选中的继任者,所以毫无根基的小刘,很快掌握改制前后中大哲学系的绝对权,一人“身兼中大哲学系系务会主席、研究部主任、新亚哲学系主任三要职”,就是因为唐在背后力挺,让新亚系全力支持(后来金耀基代表校方执掌新亚,据说起初连办公室都进不去)。2009 年,港中大哲学系60周年系庆,刘述先写了《港中大哲学系与我》,就很明白地说,当年唐君毅对他极为器重,“那时看不到我的缺失,对我大为激赏,曾经一度推荐我担任新亚校长,为我所婉辞”。也就是说,当1974年新亚书院为了学生前途考虑,不得不并入中大时,为了尽可能保持自身“自主权利”,唐苦心积虑挑选了两大门生余英时与刘述先,前者安排他临危受命过渡性出任新亚书院院长兼中大副校长,后者则部署他完全把持中大哲学系,从而让“自己人”继续牢不可破地掌控新亚话事权。这是儒学大师下的一盘权谋好棋,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祸患从来变于肘腋之下,后面数年最让他哀痛绝望的,压根不是什么中大校方,正是这两位告老托孤的“好徒儿”。直白说,余英时与刘述先联合起来,击垮了新亚书院后期实质“当家人”唐君毅。
新亚书院创办之初的钱穆(左二)与唐君毅(左四)
余英时、刘述先与唐君毅师徒决裂,就是因为这场从1974年开始的“中大改制风波”。现在回过头看,它本身并非起于人事纠葛,而是真正的理念之争:新VS旧的,少壮派PK元老派的,又由于双方都自认为“根本原则”不容妥协,且私下确实缺乏沟通,最终不可收拾。本来,师弟之间,商评之语,何害于德,可要是互相人格猜忌上了,乃至彼此人身攻击上了,顺理成章只能兵戎相见,师生感情也得彻底破裂了。简单归纳来说,唐君毅是新亚创办人,后半生全部心血都在里头,新亚比他命还重要,他不可能坐视其沦亡,而且他是传统儒家文化立场,想要的新亚是古代中国“书院”式的,绝不认同变而为现代西式大学那种;而余刘都是喝洋墨水回来的新人,认为时代大势不可逆,新亚过往那种抱残守缺“家长制”是不可持续的,“旧的体制拖不下去,必须另觅前途”。再简而言之,直到1970年代中后期,唐还是旧理想主义情怀,认为大学得是“问道”的,而余刘则务实地体认到现如今只能是“求学”之所而已,根本认知就背道而驰,矛盾势不可免。唐君毅是自悔看走了眼,招来了两个“叛徒”与“白眼狼”,猜忌他们别有用心,所以幕后千方百计阻扰,“不惜一切代价负隅顽抗,并发动学生在舆论上猛烈攻击”,全体同门“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余刘都成为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小人”;而在余刘视角看来,我们处在举步维艰的位置,你老唐尊为师长,不肯施以援手也就罢了,居然还“背后找学生来算计”(余说),直欲让他们名誉扫地,此岂足以为人师,愤怒之下也就不再顾惜情谊,所以刘说“不能忍受人格受到怀疑,以致无法继续来往”。原本,新亚宗旨,讲求师生之间“慧命相续”,第一代第二代就搞成这样,显然也是很严重的打脸。1976年以后,唐君毅转而支持另一批年轻人搞《鹅湖》,最珍重的文章都交予此刊发表,也未必没有“闹到出而哇之,饭粪莫辨,这才另起炉灶”之意。
老年刘述先
事后看,当代港岛学界这宗著名的“谢本师”案,对老人唐君毅伤害更大。年轻才俊前途无量世界广阔,一切往前看,还不至于胶执不息于此。很明显,唐更看重师弟子情义,可“师道尊严”那一套又不容他主动低头,只能不断地内耗,而且他实在太看重“新亚”了,毕生心血都耗尽其中,所谓“新亚诸公是内圣外王,他是内圣外忙”,眼见它丝毫损伤都会痛到极点,远不如“合伙人”钱穆豁达,为而不有,智及仁守,早早就隐身在外,不过问了。可以说,唐君毅生命中的最后两三年,是在“身病”与“心病”的双重煎熬中度过的,所谓“心兵之决荡,事势之煎迫,几无一日停息,心力交瘁到难以承受”,心境前所未有地低落,整日独伤魂而凄楚,改制风波与师生决裂就是痛苦的源头。去世前,他在病床上与学生李杜回忆生平,说人生有三方面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成就“安身立命修身养性的功夫”,可近两年经历这些事后,猛然发觉自己“全未做到”,感觉一生所学“都是假的”,所以“望天加以数年”可以闭门思过痛下功夫,“但求人不知而不愠,梦魂时在清明中”。他在病中时,殊难为怀之事,显然有那么两件:一是著作《《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务必要在死前出版,以至于左手捧吐血右手拿笔校对,为赶工不肯盥洗,早饭都不吃;其二就是“被人误解”尤其是让余刘们“憾之不已”这件事。所以,他在交代遗愿时,说的是虽“所做和想做的事得不到人的理解与同情,但孤心长悬天壤,真理自会与有心人感应相契”;稍后,另一高足孙国栋去看望,他两眼湿润,泫然欲涕,自谓“一生对人、对事、对朋友、对后辈,总算尽了一些心,不为人谅解的事亦有,但不必计较”,类似言谈遍布唐君毅晚年相关材料中。这些记录,可说从不见“余英时”与“刘述先”他们的名字,却明显字字与他们相关,熟悉内情者一看即明。我以为,唐君毅的“速死”,也是与这场恩怨是脱不开关系的,因为心情太差了,差到了极点,所以连他家老佣人“金妈”都看不下去了,说他“越来越不成话了,常常半夜起身,在厅里唏唏嘘嘘的”,为之心痛不已。正是从那时起,他身体就开始不好了,极度疲惫,咳嗽不止,很快就检查除了绝症。
也是从目前材料看,大约自那时起,余英时与刘述先就被“逐出门墙”了。现有的《唐君毅全集》书信卷,是1985年由唐夫人谢廷光亲自编订的,里面已经找不到余英时与刘述先的只言片语了,必是有意为之。尤其是刘述先,在整套“全集”中似乎永远地消失了,唐君毅生命最后几年也查不多任何联络记录,是真正的至死未曾和解,至于余英时到底还是“老学生”,曾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共患难过的,最后临死之前尚可以“一笑泯恩仇”。具体说来,唐君毅是从1976年8月7日偶然发现肺癌的,至此到临终前一天(1978.2.1),近一年半的时间(合计545天),他都留有日记的,每天来访名单都有记录,尽管由于日益握笔困难,其中有205天是由夫人代笔的。可以看到,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无论留港休养还是去台手术,两地师友都晓得他即将不起,几乎都曾前往探望,实际上就是见最后一面,而刘述先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即便从1977年年底起,有大半年身体状况较好时分,唐基本上每天上午还是会到新亚研究所办公或上课。就我阅读所知,唐君毅患病期间,对他照顾最力的学生,应该就是那位日后以“美食家”蜚声国内文坛的逯耀东。1976年8月22日到12日5日,唐君毅在台治疗106天,逯耀东夫妇代为张罗打点一切,且几乎天天去医院侍候,照料生身父母亦不过如此,让人感动。此外那些门下“济济多士”,也多很给力,苦撑数十年的“新亚精神”在人伦之情这一块终究还是有着落的,堪证“人之有道也”。
1986年,时任耶鲁大学教授余英时回港中大讲座.图源:港中大校史馆
唐君毅将死,刘述先固然是置若罔闻,但余英时是曾主动前往告别,见过最后一面的。那是1977年11月,余英时回港接受中大荣誉法学博士学位,期间与同门唐端正一道专程探望,具体时间为11月6日,只是同时段记录都非常简略,只一句“六日晴,校读《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一书,唐端正、余英时来”,老人心中有何波澜,外人亦难揣测。只是情理上,其人将死其言也善,数十年的师弟子从此要幽冥殊途,什么恩怨情仇都可以放诸脑后了,余大概率会讲一些推心置腹意在缓和的话,按中国人的理解,也可以视为“登门谢罪”了;而唐君毅本就是诚笃厚道方正君子,内心能多记恨这位爱徒呢,无非老派儒生,拉不下脸面屈高就下求和,如今人家如此低姿态,给了台阶下,也绝不可能恶言相向。所以,不久之后,他那本边吐血边校改的著作《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终于出版,唐君毅还特意叮嘱身边人要给余英时寄送一本,实际也表明症结已解,师徒之间已经讲和了。只不过,时间不等人,两人晤面之后仅三个月,唐君毅就溘然长逝了。死前,与妻子闲聊时,他还满怀深情地追忆梁漱溟等“三位前辈”,说想着这些“前辈对后辈的关怀爱护之情,又感动又伤心”。
唐君毅去世后,社会公祭,远在美国的余英时送挽联,上书“我岂异趋,久而自伤”,也等于不承认有分歧。2008年,中大校内唐君毅铜像落成,“像铭”就是余英时执笔的,多年前我曾前往看到过,“风雨如晦,花果飘零,神州哲理犹能续慧命于海隅,先生之功莫大焉”,称誉亦不可谓不高。至于刘述先,不仅《唐君毅全集》书信卷找不到身影,“纪念集”匿迹潜形,就连目前保存的“挽联挽轴挽词唁电”来看,都是不着一字的,只是不晓得是唐夫人刻意刊落,还是刘本人至此还是无法释怀置之不理,反正没有看到任何旧怨松动迹象。后者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刘述先的为人,就是比较清冷的,在他自己的得意高足眼中,他的形象就是“冷冰冰的,是个充满冷智的哲学家”,我在现实生活中也曾机缘巧合见过他,听过他几节课,我的观察大抵也是如此。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度理智的学者,文质彬彬,吐属清雅,但几乎不流露任何感情色彩。我对他的印象颇好,比之当日所见的另一位“新儒家泰斗”成中英,那种优越感爆棚,时时刻刻不忘孔雀开屏志得意满顾盼自雄状,委实好太多了。唐氏去世30年后,刘述先公开辩称,1992 年在台的“第二届当代儒学会议”,会后大家同往唐君毅墓地致哀,他曾被推为主祭,“我才得以告白唐先生在天之灵,现在当可以证明,我没有做任何违背或损害新亚精神的事”,如此“单方面和解”,不知是否太晚了点呢?
至于刘述先2016年6月6日去世,两天后就有牟宗三弟子岑朗天冒头贴文说,牟生前对刘也很不满,认为刘的那部朱子学成名作,是大量“参考”他的观点写成的,只是刘父刘静窗对他有恩,所以“他就不得不噤声”云云,这种学术是非曲直,我就无力判断了。但我知道,所谓的“现代新儒家四贤”,钱穆、唐君毅、牟宗三这几位,对于对朋友、门人的德行要求是非常高的,甚至可称严苛。想当年,很年轻时起就追随牟宗三的思想史家韦政通,初恋爱上一位要离婚而不得的有夫之妇同事,徐复观知道后立马写信给牟宗三,牟则当即发来一通“命令”,勒令他“赶快、立刻断掉”,并且痛骂一顿,也是小事情让“师生关系就此拉倒”,让老韦也是到老意难平《异端的勇气:韦政通的一生》,水牛社2018版)。想他们新亚儒门,既立身行已不悖直道,对外人也是如此峻烈,当年唐君毅与余英时他们会因小事闹到中道相违割恩断义,自然也是不奇怪的了。
2026.8.13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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