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公主萧清禾被流放岭南那年,我爹带着我,从死人堆里将她背了回来。

我才知,我爹竟是曾经名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也是她幼时的骑射恩师。

为了躲避追杀,萧清禾与我在田野乡村,做起了平凡夫妻。

我本是舞刀弄枪的好男儿,却为了她放下刀剑。

养鸡放鱼,日出而作。

她曾在破庙的菩萨面前磕破了头,发誓说:

“只要我萧清禾活着,沈知珩便是我唯一的夫。”

“我不求权势富贵,只求我们一家三口,平安顺遂。”

后来,先帝驾崩,山河无主。

她联合摄政王,遂生谋逆之心,提剑杀回了京城。

临行前她紧紧抱着我,许诺事成之后,定接我入京,共享万里河山。

两个春秋过去,我们的儿子辰儿已经咿呀学语。

我也终于等来了进京的马车。

可到了皇城我才知道,她毒杀了摄政王,自己黄袍加身,成了大权在握的女帝。

而当朝丞相之子裴锦,已入主后宫,成了统领六宫的皇贵君。

而我作为她的丈夫,只得了一个最末等的“侍君”。

我的辰儿,也被强行抱走,养在皇贵君膝下。

萧清禾赐我锦衣玉食,唯独不肯让我看儿子一眼。

我日日去昭宸殿请安,看着我的亲生骨肉绕在裴锦膝下,声声唤着“亚父”。

终于,在入宫的第五年,我跪在裴锦面前:

“求皇贵君恩典,赐罪臣出宫还乡。”

我想回岭南过年。

我想葬在我爹的坟旁。

裴锦高高在上地端坐着,把玩着拇指上的极品玉扳指,叹了口气。

“知珩,你这又是何苦?”

“这偌大的后宫,陛下政务繁忙,也只有我们兄弟二人能替她分忧。”

“陛下也是按照本君排的规矩,月月都会去你宫里临幸你一次,不曾冷落。”

“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月月一次的临幸,像例行公事,是对我这个曾与她同甘共苦的结发丈夫的恩赐,更像是一种施舍。

我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把头磕得更低:

“罪臣命贱,受不住宫里的福分,求贵君成全。”

我不说理由,只是不停地磕头。

裴锦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固执无可奈何。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君也不强留。”

“毕竟你留在这,也只会惹陛下心烦。”

“明夜,本君便安排身边的老太监,送你出京。”

“谢贵君恩典。”拿到了出宫的对牌,我回了偏殿。

夜里,我点着如豆的灯火,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将最后一把木剑打磨平滑。

那是给辰儿雕的练功木剑,配上我之前熬夜缝制的一身黑色暗纹的劲装,刚好一套。

第二天,趁着出宫前,我偷偷等在尚书房外。

辰儿下学出来,个头已经高及我的胸口。

“辰儿...”我贪婪地看着他,红了眼眶。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慌忙将劲装和木剑递过去,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这衣服,是我亲手缝的,这木剑是我用后山的沉香木雕的,最适合你这个年纪练剑,你试试合不合手?”

辰儿看了一眼那木剑,突然伸手,狠狠打翻在地。

劲装落在泥水里,脏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低贱的侍君,也配给我做衣服?也配教我练剑?”

才八岁的孩子,冷着脸的样子,像极了萧清禾。

“我是你...”

“你是我生父又怎样?!”辰儿拔高了声音,小脸涨得通红,满是羞愤。

“我的亚父是当今皇贵君,外公是当朝丞相!”

“你想让全尚书房的伴读都笑话我有一个乡野村夫的亲爹吗!”

我的心像被生生捅了一刀,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想解释,我只是想在临死前,听他叫我一声爹。

可辰儿已经嫌恶地甩袖离去。

我僵在原地,蹲下身,颤抖着去捡地上的木剑。

“沈知珩,你又在教唆辰儿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冷沉威严的声音。

我脊背一僵,抬起头...

看见萧清禾穿着明黄色的凤袍,与一身华服的裴锦并肩而立。

她眼神如刀,死死盯着我。

“还不跪下行礼!”

我木然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萧清禾几步上前,一脚踩在那件我亲手缝制的劲装上,脚尖狠狠碾过那柄木剑。

“沈知珩,朕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许私自接触辰儿!”

“你非要让他因为你这个无权无势的生父感到自卑吗?”

“贵君将他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文韬武略。”

“你倒好,来挑拨离间,还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误人子弟!”

“沈知珩,你难道想利用辰儿来争宠夺权?”

“朕告诉你,太子的位子永远不可能是辰儿的,你别痴心妄想!”

眼泪生生逼回了眼眶。

在她眼里,我多看儿子一眼是争宠,我思念骨肉是夺权。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辩驳还有什么用?

从她背弃誓言,纳裴锦入宫,甚至为了安抚前朝,将裴锦捧上神坛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她人生里最想抹去的污点。

裴锦适时地拉住萧清禾的手臂,温声道:

“陛下息怒,知珩弟弟也是一片慈父之心,只是用错了法子,您别怪他了。”

萧清禾反握住他的手,眼神瞬间柔和。

再看向我时,又恢复了彻骨的冷意。

“慈父?他若真有慈父之心,就该安分守己!”

“传朕旨意,侍君沈氏,即日起软禁在偏殿,无召不得外出!”

“以后也不必再去给皇贵君请安了,省得碍眼!”

我被宫人粗暴地拖起来。

裴锦从我身边经过时,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放心,你出宫的事,本君自有安排。”

2

夜半,偏殿的门被悄悄打开。

太监做贼一样溜进来,塞给我一套粗布太监服。

“沈侍君,快换上,马车在神武门外侯着了。”

我连声道谢。

出了宫门,夜色漆黑如墨。

我被老太监匆匆推上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驶入一条死胡同后,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禁军服饰、满身劣质酒气的女扮男装的侍卫扑了进来!

她肥头大耳,身宽体胖,

“老太监把你赏给我了,今天老娘就好好尝尝女帝的男人是什么滋味!”

我大惊失色,拼命往后躲。

“你放肆!滚开!”

我不顾一切地拿起一旁的剑刺向她,手还在发抖。

她吃痛,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当年为了救萧清禾,吸出她体内的剧毒,导致经脉尽毁,武功全废,此刻竟连一个老女人都推不开。

“嘶啦”一声,我的外袍被撕裂。

就在这时,胡同口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火光中响起:

“快来人啊!抓奸啊!”

“沈侍君耐不住深宫寂寞,勾搭女人私奔啦!”

御林军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我衣衫不整地被拖下马车,像一块破布一样扔在地上。

人群分开,萧清禾大步走来,眼睛猩红,那是属于帝王的狂怒。

“沈知珩,你好大的胆子!”

我拼命摇头:

“我没有偷人!是皇贵君放我出宫,是这个女人她要强暴我!我没有!”

萧清禾反手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得我耳鸣目眩,半张脸瞬间高高肿起。

“贱男!你还敢攀咬贵君!”

“贵君仁善,还曾劝朕多去看看你。你呢?”

“耐不住寂寞,竟然敢跟一个卑贱的女卫苟且!”

“你给朕戴绿帽,你当朕是死人吗!”

萧清禾猛地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剑,直接将那女卫一剑封喉。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滚烫,又让人通体生寒。

裴锦此时才在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他看到这一幕,满脸震惊,随即痛心疾首:

“陛下,都是臣的错。”

“知珩白日里说想家,臣便想偷偷行个方便送他一程,谁知...”

“谁知他竟是借着臣的对牌,去会情妇。”

“臣管教后宫不严,请陛下降罪。”

老太监立刻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明鉴!老奴亲眼看见沈侍君和这女卫眉来眼去,他还给了这女卫一块玉佩做定情信物啊!”

萧清禾的目光死死盯着掉落在地上的那块玉佩

那是当年在岭南,她用攒了几个月的钱,给我买的唯一一件信物。

她说:“知珩,以后朕会给你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如今,这块玉佩成了我“偷人”的铁证。

萧清禾气极反笑,笑声冷得让人发怵。

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沈知珩,朕念在你父亲当年教导朕的旧恩,留你一命。”

“既然你这么喜欢下贱,朕成全你!”

“来人!上拶刑!”

“朕要看看,他这双只会雕些破烂玩意、勾引女人的手,废了之后还能干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曾经因为我练剑磨破了手皮,就心疼得掉眼泪的女人,如今却要夹断我的十指。

十指连心,拶子收紧的那一刻,我痛得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

我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萧清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厌恶到了极点。

“沈知珩,你让朕觉得,当初在岭南与你成亲,是朕此生最大的奇耻大辱!”

我满手是血,趴在地上,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萧清禾,原来这十年的情分,在你眼里是耻辱啊。

可当初为救你,我吸出毒血,旧毒早已侵蚀五脏六腑,无药可医,时不久矣。

或许我死了,你们便痛快了。

3

拶刑过后,我被扔回了偏殿。

我的手全废了,肿得像发紫的馒头,骨头茬子甚至扎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我咳得撕心裂肺。

我呕出的血,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黑。

萧清禾派王太医来看过一次。

但那是裴锦的人。

他只给我扔下了一包廉价的止血药。

回去便向萧清禾复命,说沈侍君只是皮外伤,故意装病博取同情。

我在榻上躺了三天,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我以为是萧清禾,吃力地睁开眼,却看到了儿子。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流云锦,手里拿着一条马鞭,眼神冷漠而嫌恶地看着我。

“你这个荡夫,怎么还没死?”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颤抖着抬起那双残废的手,想摸摸他。

“辰儿...爹没有...爹是被冤枉的...”

“啪!”萧辰一鞭子抽在我的床榻上,吓得我猛地瑟缩。

“闭嘴!不许自称是我爹!”

八岁的孩子,眼中满是戾气:

“因为你干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丑事,母皇昨日大发雷霆,骂亚父失察,罚亚父在佛堂跪了一夜!”

“亚父因为你,膝盖都青了!”

“你这个贱男人,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克我们父子?”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的十指全断,白骨森森,经脉尽毁,他看不见。

裴锦只是跪了一夜,他就心疼得拿鞭子来抽我。

“辰儿...”我眼泪决堤。“我是拼了命才把你带大的啊。”

“当初在岭南,大雪封山,你发高烧,是我抱着你在雪地里等了一夜,求郎中救你...”

“够了!”萧辰捂住耳朵,大吼道。

“我告诉你,你若是真疼我,就该一头撞死!”

“免得东窗事发,大家说我是个村夫的野种!”

他骂完,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跑了。

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底最后的一丝火光,彻底熄灭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旨的太监来了。

“陛下有旨,今日除夕家宴,特准沈侍君前往作陪。”

我被两个粗使太监强行从床上拖起来,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宫装。

到了太和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萧清禾坐在高位上,身旁是端庄俊美的裴锦,下首坐着乖巧懂事的萧辰。

多般配的一家三口。

我被按在角落里。

萧清禾看到我苍白如鬼的脸,皱了皱眉,扬手给我赏了一碗热汤。

“身子弱就补补,弄成这个鬼样子,想给谁甩脸子?”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双手废了,根本拿不稳汤碗。

汤水洒在了裴锦的锦袍上。

“嘶...”裴锦微微皱眉。

萧清禾猛地站起,一脚将我踹倒在地。

“连个碗都端不稳,留着这双手还有何用!”

我倒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溅在了萧清禾明黄的凤靴上。

“陛下...我的手...是你下令夹断的啊...”

大殿内瞬间死寂。

萧清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是你咎由自取!”

“萧清禾...”我第一次在这个皇宫里,叫她的全名。

“你当年被追杀,是我爹替你挡了刀,折了腿。”

“后来为了护你回京,我爹引开追兵,被乱箭穿心...”

“我求你看在我爹为你而死,看在我沈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放我走吧...”

萧清禾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仿佛被按中了痛点,勃然大怒:

“沈知珩!你又在挟恩图报!”

“你爹救朕,那是臣子为君王尽忠,是他分内之事!”

“你竟敢用一个死人来威胁朕?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她指着殿外的漫天大雪。

“滚去雪地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4

大雪落在我的身上,冰冷刺骨。

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岭南。

那年的除夕,我喝醉了酒,萧清禾笨手笨脚地在厨房给我包饺子。

她把面粉蹭在了鼻尖上,像个大花猫。

她搂着我的腰,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知珩,等以后夺回江山,我给你在院子里种满你最喜欢的梅花。我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真好啊...”我喃喃自语。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回家了。

一步,两步。

我在雪地里爬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我要出宫,我要往南走,我要回岭南。

雪越下越大,几乎将我掩埋。

我费力地仰起头,看着太和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萧清禾,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不要救你。

我也绝不要再爱上你。

视线越来越模糊,胸口那阵熟悉的剧痛彻底将我淹没。

那是十年前,我为你吸出的毒。

它终于要了我的命。

眼角的一滴泪,瞬间结成了冰。

太和殿内,酒过三巡。

萧清禾喝得微醺,看着身边善解人意的裴锦,心中熨帖。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胸口有一阵阵莫名的烦躁,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

她瞥向殿外,风雪呼啸。

那个男人,骨头那么硬,应该还在死扛吧?

“去。”萧清禾沉声吩咐身边的女官苏培,“去外面看看沈侍君。”

“他若是肯认错,就带他回偏殿,让太医给他瞧瞧,好生养着。”

苏培应声退下。

裴锦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柔声劝道:“陛下还是心善。”

“知珩弟弟虽然犯了大错,伤了皇家的颜面,但总归伺候过陛下,臣也盼着他能洗心革面。”

萧清禾拍了拍他的手,满眼柔情。

“还是你识大体,有统领六宫的风范,不像他,心胸狭隘,善妒又下贱...”

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风雪倒灌而入。

苏培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殿中,满脸惊恐。

萧清禾眉头紧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沈侍君认错了吗?”

苏培的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陛、陛下...”

“沈侍君他...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