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公司做了五年,熬夜加班搞出了九成核心技术的专利,结果老板一直画饼从没兑现。
昨天我提离职,他连眼皮都没抬就签了字,还当众嘲讽我:“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今天新总监上任,看到我工牌上的名字突然愣住,转头问老板:“您不知道吗?公司九成核心技术的专利都在他名下。”
老板脸都绿了,颤声问我:“你……你到底是谁?”
签完字那一刻,陈远航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他辞职信写得很短,就是“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请批准”这几个字,打印出来的,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今天。递到周建国面前时,周建国正靠在老板椅上刷手机,眼睛都没抬一下,拿过信扫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批准”栏划拉下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行,去人事部办手续吧。”周建国把辞职信往桌角一扔,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那张油亮发红的脸上,“陈远航,我早说过,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你这些年在公司也没白混,该学的都学到了,出去闯闯也好。”
陈远航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了的蓝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贴着肉,有点凉。他本来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比如项目提成的事,比如去年年会当众承诺的期权的事,再比如他手上那几个还没移交完的源代码仓库到底该怎么处理。
周建国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把手机放下,笑着抬起眼皮:“小陈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想啊,你做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公司给你的平台和资源堆出来的?换个人来,一样能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见多了,离开公司就找不着北的人多了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远航回头看了一眼,是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正路过,手里抱着新到的绿萝和文件夹,探头往这边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窃窃私语声从半掩的门缝里挤进来。
“哟,陈工真要走啊?”
“听他提了三次了,这次老板终于同意了。”
“可不是,老板早想让他走了吧,整天摆着一张臭脸……”
陈远航没听下去,转回头看着周建国,声音平静:“周总,公司数据中心三层权限密钥、C/V双引擎调度平台的部署文档,还有上一版固件里我提交的最后十七个补丁记录,这些都在我名下。我今天下午整理出来交给谁?”
周建国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交给老赵吧,让他先顶着。你写个清单就行,别弄得跟公司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似的。”
陈远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人影一颤一颤的。他往自己工位走,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打在他身上,又像受惊的鱼群一样散开。只有他旁边的林宛悄悄伸过手来,拉了拉他袖口。
“远航哥,你真辞了?那上周刚签的那个项目怎么办?吴总说下周就要验收了,全套架构都等着你呢……”
“架构图我下午整理好发你一份,有什么问题你随时打电话给我。”陈远航蹲下身开始收拾东西,鼠标、键盘、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算法导论》,还有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身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发暗的不锈钢底色。
他在这儿待了五年,工位上属于他个人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就在他抱起纸箱准备走的时候,周建国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周建国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行政部那边喊了一声:“小王,通知一下大家,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个会。新来的技术总监到了,都精神点,别让人家看笑话。”
说完看了陈远航一眼,嘴角勾了勾:“小陈,你办完手续就走吧,门禁卡交到前台。祝你前程似锦啊。”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祝福的意思。
陈远航没应声,抱着纸箱往电梯口走。林宛跟了两步,眼圈有点红,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陈远航听见周建国的声音从会议室方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以后都给我记住了,公司从来不养闲人。谁想走,我绝对不拦着。我有地儿招人,更重要的——技术上的事,只要钱到位了,没有摆不平的。”
电梯门关上了,陈远航看着电梯内壁上自己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他按了一楼,没去人事部。他直接按到了地下车库。
他得先回家,给手机里存的那个号码打个电话。
到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陈远航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他抱着纸箱爬上去,出了一身汗,把纸箱往门口地上一放,掏出钥匙开门。门轴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张长桌,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主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材和电路板。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邮箱,把草稿箱里一封存了三个月的邮件又看了一遍。这封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程总,您上次问我的那件事,我现在可以给您答复了。”
附件是一份PDF文档,三十二页,标题写着“基于异构计算的多链路聚合调度方案”。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远航?”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中年男人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键盘敲击声。
“程总,是我。”陈远航说,“我这边手续今天开始办了。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考虑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以个人名义,把过去五年我名下所有技术专利的授权费重新核算,包括公司现在在产品里用的那十七项,和去年申请但还没下来的那六项。我要提前解约。”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终于想通了?行,我让法务联系你。不过远航,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那些专利当初是你个人申请的不假,但后来入职时跟周建国那边签的协议里面,可有相关约束条款的。”
“我知道。”陈远航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份PDF,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我才找您。程总,我需要的不光是法务,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程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说,我听着。”
“我要以个人身份参与你们公司那个智慧仓储项目的竞标,作为独立技术服务商。不和你们绑定,但我会提供全套技术方案,包括我原来在公司做的那套调度平台。竞标文件和技术标,我三天内可以给你。”
程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远航,那个项目周建国也投标了。你前脚刚提离职,后脚就和我联合去抢他的项目,他知道了怕是要发疯。”
“程总,您怕他疯吗?”陈远航反问了一句。
程励哈哈大笑:“我怕他疯?我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定了。”陈远航说,“三天后,我把完整方案发给你。”
挂了电话,他又打开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用字母和数字命名的文件。他随手点开其中一个,屏幕上铺展开来的是一张巨大的代码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接线,像某种精密的人造神经网络。
他鼠标滚轮往下滑,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这五年,他给公司搭起来的技术架构,就像一棵树。而他留在地下的根,远比地面上露出的部分庞大得多。
周建国说得对,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棵树的主干,从一开始就是陈远航一个人的。
第二天一早,陈远航没去办离职手续。
他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面,吃完后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方案。电话响了几次,是公司人事打来的,他没接。后来林宛发来微信,说人事部在催他回去办交接,还说周建国发了好大的火。
“周总今天一早就来问数据中心的权限迁移进度了,我说你还没回来,他脸色特别难看,说你不识抬举。”
陈远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两点,他手机再次响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陈远航陈工吗?”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点职业化的笑意,“我是天奕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我们程总让我联系您,说有些合作协议的细节需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您看您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陈远航说。
“那三点半,我们公司在宏泰广场B座,您到了前台报名字就行,我下去接您。”
“好。”
天奕科技就在城西的科创园区里,离陈远航住的地方不算远。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过去。
程励的公司规模比周建国的公司大不少,整整三层楼,前台背景墙上“天奕科技”四个发光字擦得锃亮。人力的小姑娘领他上到三楼,穿过一片开放办公区,来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陈工,您先在里头坐一会儿,程总开完会就过来。”小姑娘给他倒了杯水,笑着退了出去。
陈远航坐在会议桌旁,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对面楼里某个开放式工区里人来人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周建国的公司,但可能性不大,因为周建国喜欢省钱,办公室租在园区最靠边的一栋老楼里,采光不好,夏天还闷热。
等了大概十分钟,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程励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轻薄本。
“远航!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法务总监,周婷。”程励笑着拍了拍陈远航的肩膀,“周婷,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提的陈远航陈工,国内做异构计算调度这一块,他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周婷朝陈远航点头微笑,伸出手来:“陈工,久仰。”
陈远航起身握了握她的手:“周律师客气。”
三人落座,程励把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上一半,光线顿时柔和下来。他收起笑容,看向陈远航:“远航,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我和周婷简单碰了一下你那些专利的情况。你名下目前有效且登记在案的,一共十八项,其中十七项和你们公司——也就是启明科技——目前的产品线有直接或间接关联。还有六项在审,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前会陆续授权。”
陈远航没否认,他知道程励肯定早就查过了。
“按你当时和周建国签的那份聘用协议和补充条款,你这五年内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产生的发明创造,原则上属于职务发明,专利申请权和专利权都归公司。即便你把专利申请在自己名下,公司也有权主张转移。”周婷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缓,“所以单从合同角度看,周建国那边是有操作空间的。”
“周律师说得对。”陈远航说,“但这些专利,大部分不是用公司的资源做出来的。服务器是我自己买的,设备调试在我家里完成,相关实验数据都在我个人的云端账户里。只有少部分需要公司硬件环境的,才用了公司的设备。而且我申请专利的时间点,分布在我入职之前和离职当天,中间用公司的设备和数据做出来的那部分,我特意没有申请个人专利。”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那些真正在合同约束范围内的成果,我一样没碰。”
程励和周婷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光。
“有证据吗?”周婷问。
“有。”陈远航说,“全部实验日志、采购发票、云端操作记录和代码提交日志,我都有完整备份。代码提交时间戳和我个人的设备MAC地址可以一一对应。如果有人想查,我可以配合。”
程励往后一靠,抱起胳膊:“周建国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陈远航说,“他只知道我在公司那几个服务器上干活,但从没关心过我私下在自己设备上跑了什么。”
程励笑了一声:“好。那条件呢?你要多少?”
陈远航把手边的水杯往前推了推,微微前倾身子:“我要的很简单。天奕跟我签一份技术服务合同,项目金额我只要正常市场价的六成。另外,我要天奕法务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启明科技发一封律师函。”陈远航说,“提醒他们,对于我名下的十八项已授权专利和六项在审专利,启明科技的使用权将在本月底到期。届时如果继续使用,需要支付授权费或回购专利,具体金额可协商。若协商不成,我方将保留提起诉讼的权利。”
周婷挑了挑眉,看向程励。
程励没立刻说话,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几下,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来:“远航,你这是要把周建国往绝路上逼啊。他公司的核心产品线,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套着你的技术。你这一封律师函过去,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程总,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陈远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行,我干了。”程励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远航握住他的手。
从宏泰广场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陈远航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车流在暮色里缓缓挪动,尾灯拖出长长的红色光带。他呼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发现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周建国的。
他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跳进来:“陈远航,你什么意思?门禁卡还没交,工位没清干净,电脑硬盘也没卸下来,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工资你别想拿了,我也随时有权追究你离职不当给公司造成的损失!”
陈远航看完,锁了屏幕,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晴朗。
那天晚上,陈远航给林宛打了个电话。
“东西我明天送回来。你跟赵师傅说一声,数据中心的权限先别急着改,我的账号还在跑一些后台任务,明天中午之前我会停掉。”他语气平淡。
林宛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远航哥,周总今天发了好大的火,把赵师傅叫进去骂了半个小时。说你要是三天内不把系统后台权限交出来,他就要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危害公司数据安全。”
“随他。”陈远航说,“我明天上午过来。”
“对了。”林宛突然压低声音,“明天新总监就到岗了,听说挺年轻,来头不小,是从大厂挖来的,年薪这个数。”她报了一个数字,陈远航没听清,也不在意。
“行,我知道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陈远航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低头整理方案。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流淌过去,像是某种沉默的语言。
他知道明天会有一场好戏。
但他没想到,那场戏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彻底。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远航抱着一个纸箱出现在启明科技公司门口。
前台小张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陈工,你来了!周总说……你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还有,新总监也到了,周总说让你顺便认识一下。”
陈远航没说话,径直往里面走。
工区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都伸着脖子往会议室方向看。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建国那标志性的笑声,又响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程总,你能来我这儿,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以后启明科技的技术部就交给你了,我百分百放心!不像某些人,自以为了不起,走就走,我周建国还巴不得呢!”
陈远航走到会议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建国那张堆满肥肉的笑脸。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会议桌另一边,那个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本来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听见敲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陈远航胸前的工牌上。
就那一瞬间,男人的手顿住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瞳孔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愕。
他抬起头,目光和陈远航交汇。
陈远航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椅子往后滑开,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他转头看向周建国,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让半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总,您不知道吗?公司九成核心技术的专利,都在他名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像有人伸手把空气都拧紧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你……你说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得厉害。
新总监没有重复。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陈远航,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伸出手来:“陈远航。久仰。我叫沈言。”
陈远航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指节修长有力,掌心干燥微凉。
他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在深圳的一场行业技术峰会上,他和沈言见过一面。当时沈言还在国内一家头部大厂做技术总监,在圆桌论坛上提到过一次异构计算调度的问题,提问的人很多。散会后,沈言专门找到了他,说想单独聊聊。
那天他们聊了不到二十分钟,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沈言给他发过两三次消息,约他出来吃饭,他都婉拒了。因为那时候他还在启明科技,不想节外生枝。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面。
周建国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一阵青一阵白,两只手按着会议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陈远航,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撕开看个明白。
“陈远航!你……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又惊又怒,带着一种几乎要失控的颤抖。
陈远航松开沈言的手,侧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周建国:“周总,我是你公司过去五年的核心技术人员。你签了我三次涨薪申请,一次都没批。你承诺给我的项目提成,一笔都没发。去年年会上你当众说,等A轮融资到账,给我和核心技术团队分期权。A轮到账了,你给大家发了每人三百块钱的红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这些我都能忍。但上个月,我父亲生病住院,我跟你请了四天假。你批了假,却让人事按旷工扣了我六天工资,还在技术群里说我是借家事偷懒。周总,我没有对不起你。”
工区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来拍,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周建国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陈远航鼻子前:“你少在这儿跟我翻旧账!我告诉你,不管你搞什么名堂,你以为你还能掀翻我的天?门都没有!那些专利,是你用公司资源做出来的,就是公司的!你一个人想拿走,想都别想!”
陈远航没躲,只是看着他:“周总,你先问问法务吧。”
他说完,把手里的纸箱往前台旁边的地上一放,从裤兜里掏出工牌和门禁卡,轻轻搁在箱子上。
“门禁卡交了,工位的东西都在这里。我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建国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陈远航!你给我说清楚!你……”
沈言的声音响起来,依然不紧不慢:“周总,我建议您先冷静一下,坐下来好好查一下专利清单。如果他说的属实,那公司目前在产品上用的很多技术都面临授权风险。这事儿不能拖。”
陈远航已经走到电梯口了,他按了下行键,听见沈言最后那句话从半掩的会议室里飘出来,像一记闷锤,敲在周建国头上。
“而且,据我所知,他这些专利的技术含量非常高。如果启明科技拿不到授权,那您计划中的B轮融资可能会出大问题。”
电梯门打开,陈远航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周建国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像是困兽被逼到了墙角。
陈远航没有回头。
电梯平稳下降,他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陈远航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刚入职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天他站在楼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份录用通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做出点名堂来。
他没变。
但启明科技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沈言打来的。
“陈工,晚上有空吗?有些事想和你聊聊。”沈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关于我和周建国的关系,也关于你那份专利清单。”
陈远航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不大,却密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没打伞,就这么慢慢走着,水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凉得让人清醒。
有些事,是该好好聊一聊了。
尤其是沈言这个人。
他出现得太巧了。
晚上七点半,陈远航和沈言坐在一家僻静的茶楼包间里。
窗外雨已经停了,马路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包间里点着一炷檀香,气味沉静。
沈言给陈远航倒了杯茶,递过去。陈远航接过,没喝,放在面前。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沈言开门见山,“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启明科技?为什么偏偏在你离职的时候到岗?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出你的工牌名字?”
陈远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言笑了笑:“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从深圳那次峰会开始,我就在查你。你在启明科技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远比周建国对外宣传的要深入得多。很多技术方案,是你在主导,而且是你在最底层一手搭建的。外面人不知道,以为启明的技术实力有多强,实际上,离开你,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呢?”陈远航终于开口。
“所以我来启明,本来就有我的目的。”沈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幽深,“周建国这个公司,我一直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没想到,我来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你离职。”
他放下茶杯,直视陈远航的眼睛:“陈工,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做?你为什么要给周建国这种人卖命五年?”
陈远航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沈言又问:“你知道启明科技现在最大的投资方是谁吗?”
“宏远资本。”陈远航说。
“对。那你知道宏远资本亚太区负责人是谁吗?”
陈远航摇头。
沈言从兜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新闻照片,照片上有三四个人在签约仪式上握手。中间那个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宏远资本亚太区总裁。
而站在他旁边、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是沈言。
陈远航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我是宏远资本派到启明科技做尽职调查的。”沈言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如水,“我来启明,不是来帮周建国的。我是来找他问题的。”
陈远航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句话,也是在计划之内?”
“不。”沈言看着他,眼神认真,“今天那句话,我是真的被惊到了。我虽然早就查过你的技术背景,但我不知道那些专利全都在你个人名下。我以为按启明科技的行事风格,早就把这些专利转移到公司名下了。周建国居然没做这件事,只能说明他蠢到了家。”
陈远航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嘴角那丝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来启明,想查什么?”他问。
沈言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陈远航看了看他,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笔服务费……是三年前那批服务器采购的?”陈远航压低声音,“供应商是……锐捷华通?那时候我们采购的是高配存储服务器,报价是四百七十万。这里为什么变成了六百二十万?”
“中间那一百五十万,进了周建国一个亲戚开的贸易公司。”沈言说,“类似的情况,这三年里至少有七笔,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宏远资本就是因为这个,才派我过来。我们需要确凿证据,才能启动回购协议里的相关条款。”
陈远航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沈言说,“你掌握着启明科技最核心的技术信息,很多采购和项目决策,在技术层面需要你配合核对。我可以给你提供完整的资金流向和数据线索,而你能找到关键的技术证据。我们各取所需。”
陈远航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沈总,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帮你。”
“你说。”
“我那些专利的律师函,借你的手,提前发出去。”陈远航说,“我要让周建国同时面对两把火,一把烧他的钱,一把烧他的技术。他不是很喜欢对别人说‘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吗?那我就让他尝尝,离了核心技术,他的公司还能撑几天。”
沈言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满足。
“好。”他说,“三天之内,律师函会送到周建国桌上。而且,我会亲自去送。”
茶凉了,沈言起身告辞。
陈远航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直到檀香燃尽。
三天后。
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封律师函,手在发抖。
黄褐色的信封,硬挺的纸页,鲜红的律所印章,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天奕科技合作律所致启明科技:贵司目前使用的十七项发明专利均登记在陈远航先生个人名下。相关授权将于本月底到期。请贵司在收到本函后十日内,与我方联系协商后续授权或回购事宜。逾期未办理,我方将依法采取诉讼措施。”
周建国读了又读,越读越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水杯都跟着跳起来。
“放屁!都是放屁!这些东西都是用我的设备、我的资金搞出来的,凭什么归他个人!”
法务老刘站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开口:“周总,我查了一下,他申请这些专利的时间点,确实有一部分是在他入职前,一部分是在他个人设备上完成的。而且……咱们当时和他签的合同里,对职务发明的界定有点模糊,有些条款没落实到具体细则。如果他手里有完整的实验日志和证据链,法院很可能会认定这些专利权属于他个人。”
“那就去告他啊!”周建国吼道,“我们公司也不是吃素的!”
老刘咽了口唾沫:“周总,不是不能告。但诉讼周期长,而且一旦打起来,消息传出去,投资方那边肯定会震动。咱们B轮融资正在关键节点,宏远资本那边最近态度已经很微妙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核心专利纠纷,怕是……”
周建国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周总,沈总监说找您有事。”秘书的声音怯怯的。
周建国压着火:“让他进来。”
沈言推门进来,依旧穿着他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放到周建国面前。
“周总,我查到一些东西,觉得有必要让您亲自过目一下。”沈言说。
周建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只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那种白,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文件上清晰印着几张银行流水截图,附带着采购合同的对比表格。每一笔差额都用红圈标了出来,最后汇总的那个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是……”周建国的手开始抖,越来越厉害。
“这是宏远资本委托第三方做的一份初步调查报告。”沈言依旧平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周总,您应该很清楚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我建议您,在宏远资本正式采取行动之前,尽快想想办法。”
周建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们是一伙的?”他声音发颤。
沈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周总。忘了提醒您,陈远航的律师函里提到的那十七项专利,如果真打官司,公司不仅要支付授权费,还有可能被禁止使用相关技术。到时候咱们的几个核心产品都要停摆。而那个智慧仓储项目,竞标就在下个月。您觉得以启明科技现在的状态,还有胜算吗?”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周建国独自坐着,手里的文件散落在桌面上,像一片片凌乱的纸钱。他忽然想起那天陈远航离职时,他一边刷手机一边说的那句话:
“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他咧开嘴,想笑,但笑容比哭还难看。
原来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两天后,陈远航收到了宏远资本一位投资经理的电话,对方客气地表示,有些事项想与他会面沟通。
同一时间,周建国开始四处打电话。他先是打给陈远航,一个接一个,陈远航都没接。后来打给林宛,打给赵师傅,打给几个还在公司的老员工,急得嗓子都哑了。
“你们谁能联系上陈远航,让他接我电话!告诉他,他的要求我都答应,什么都好谈!授权费,项目提成,股份!只要他愿意回来谈,什么都可以谈!”
林宛给他转述这段话时,声音里藏不住那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远航哥,周总这是急疯了吧?早干嘛去了?”
陈远航笑了笑,没说话。
他此刻正坐在天奕科技的会议室里,和程励、周婷一起,盯着大屏幕上的智慧仓储项目竞标方案。
距离竞标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天后,陈远航将以独立技术服务商的身份,和启明科技在同一个招标现场正面交锋。
他一点都不急。
该急的人,已经在急了。
日子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启明科技内部风声鹤唳。
周建国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公司的技术骨干走了三个,行政那边又收到几封离职申请,整个办公区都弥漫着一股人心惶惶的味道。
沈言还在公司,但周建国已经不敢再信任他了。他不止一次想把沈言踢走,但沈言是宏远资本推荐来的人,他没有那个权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言每天在公司里转来转去,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陈远航倒是一点都没闲着。白天泡在天奕科技,和他们的技术团队对接方案,晚上回到家里,继续修改技术标书。他想把那个调度平台再做一次升级,加进去一些新的优化策略,确保竞标时能以绝对的技术优势碾压对手。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远航正在天奕科技的技术部和一个工程师讨论方案细节,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声音:“你好,请问是陈远航先生吗?我这边是市第一医院,你父亲陈建国先生的主治医生,我姓孙。”
陈远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孙医生,我爸怎么了?”
“你别紧张,不是坏消息。你父亲情况稳定多了,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孙医生说,“但他今天跟我说,想让你来一趟,他有话要和你当面讲。”
陈远航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父亲住院那段时间,正是周建国最过分的时候。他为了不扣工资,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两头跑,累到在洗手间里晕过去两次。这些他谁也没说,连林宛都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段时间他有多难。
那时候他就决定了,总有一天,要让周建国也尝尝被逼到墙角、无力反抗的滋味。
现在,这一天快到了。
第二天上午,陈远航去了医院。
父亲半靠在病床上,气色确实好了很多。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父亲拍拍床边,“坐。”
陈远航坐过去,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父亲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我听说你辞职了?”
“嗯。”
“辞得好。”父亲说,“早就该辞了。”
陈远航有些意外。父亲以前总劝他沉住气,说现在大环境不好,有个稳定的工作不容易。怎么今天突然变了?
父亲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远航啊,你公司那个周总,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陈远航眉头皱起来:“他给你打电话?”
“嗯,问你在哪,能不能联系上你。说了好多好听的,说你能力强,公司离不开你,只要回来,条件随便开。”父亲看着窗户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我听完就说了一句话,我儿子的决定,我一个老头管不了。你自个儿找他去。”
陈远航看着他,心里发酸。
父亲停了停,又说:“远航,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数。你走这一步,一定有你的道理。爸帮不上你什么,就只能给你说一句,做你该做的,别怕。”
“爸,我知道了。”陈远航伸手按了按父亲的手背。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暖暖的。
他陪着父亲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家里的老房子,聊了聊老邻居,直到护士进来通知说要做例行检查,他才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励打来的。
“远航,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程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我刚得到消息,启明科技昨天突然开了个技术说明会,公开了他们那个智慧仓储项目的方案框架。你猜他们用了什么?”
“什么?”
“你那套调度平台。而且做了包装,改名叫‘星链调度系统’,还说是他们自主研发的新一代核心产品。周建国在台上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公司技术团队半年呕心沥血的成果,已经申请了十几项发明专利。”
陈远航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
“他倒是会抢时间。”陈远航说,“那些专利他申请不了,系统源代码和架构文档都在我手里,他拿什么证明是自主研发?”
“周建国这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怕他到竞标现场乱咬。”程励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远航,咱们得提前做点准备。”
“我知道。”陈远航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程总,你帮我约一下宏远资本的人。越快越好。”
“你要见他们?”
“是。”陈远航说,“周建国不是想拿我的东西去融资吗?那我就让投资人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程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来安排。”
陈远航挂了电话,走下台阶。阳光直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迈开步子,走得又稳又快。
两天后。
在一家不起眼的会所包厢里,陈远航见到了宏远资本的两位代表。
一位是沈言,另一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魏,戴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沉稳。
“陈工,久仰。”魏总站起身来握手,“沈言跟我提了您很多次。说实话,今天见您,我期待已久。”
“魏总客气。”陈远航坐下。
沈言给两人倒了茶,然后靠在椅背上,不急着开口。
魏总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陈工,我就直说了。启明科技的B轮融资,我们宏远资本此前已经推进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尤其是您个人与公司之间的专利归属问题。”
“魏总,我理解你们的顾虑。”陈远航点点头,“所以今天我带来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们的评估有帮助。”
他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档,递了过去。
魏总接过,翻看起来。一开始表情还算轻松,但越往后翻,神色越凝重。
那上面全是启明科技近年来的技术项目清单,每一项都对应着陈远航个人名下的专利,以及相关项目在公司营收中的占比。最后一个汇总图表,用红色标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启明科技过去两年主营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三,都直接或间接依赖陈远航的个人专利。
“您的意思是……”魏总抬起头,看向陈远航。
“启明科技的技术护城河,就是一座建在沙子上的城堡。”陈远航说,“他们一直对外宣称拥有核心自主知识产权,但这些知识产权一大半属于我个人。现在,我和启明科技之间的授权关系即将到期。如果没有新的许可协议,启明科技将无法继续使用这些技术。”
魏总沉默了几秒,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您是希望我们用这一点去压估值,还是……”
陈远航摇了摇头:“魏总,我不关心估值。我关心的是,启明科技这家公司,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或者说,它到底该不该继续活下去。”
魏总愣了一下,看向沈言。
沈言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魏总,陈工的意思是,他愿意在启明科技股权结构发生变化的前提下,以双方都认可的方式,将这些专利授权给新公司使用。但前提是,周建国必须从公司的管理体系中彻底出局。”
魏总眼皮跳了跳。
他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谈判,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驱周行动”。
“陈工,您的条件我大致明白了。”魏总缓缓说道,“但这件事牵涉复杂,我们需要时间去和各方沟通。而且,如果周建国不配合,很难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实现公司治理调整。”
“周建国已经撕破脸了。”陈远航说,“他的财务状况,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如果宏远资本不尽快做决定,他可能会把公司掏空,留下一个烂摊子。到时候,宏远资本前期的投资也会打水漂。”
这句话戳中了魏总的神经。
他当然清楚周建国这几年来在干什么。虚报采购、转移资金、任人唯亲,哪一件都够公司喝一壶。以前没有摆到台面上来,是因为公司还在高速增长,有些账可以慢慢算。但现在技术根基出了问题,如果再不切掉周建国这个毒瘤,公司真可能撑不了太久。
魏总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陈工,三天后,我会带一个详细方案来和您碰。我们目标一致。”
陈远航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魏总面前的杯子。
“合作愉快。”
时间一天天过去,竞标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建国完全不知道,陈远航和宏远资本之间正在酝酿一场风暴。他忙着准备招标材料,指挥剩下那点人把“星链调度系统”的资料改了又改,对外吹得天花乱坠。
但他内部有个致命漏洞。
沈言还在启明科技。他每天都在接触那些包装材料,把每一处造假的痕迹都记了下来。
比如,那个“星链调度系统”的架构图,就是把陈远航原来的图纸直接换了个名字,连其中几处中文注释的字体都没改干净。
比如,他们在系统说明会上展示的一段运行视频,里面那个演示环境对应的硬件参数,和陈远航个人博客上发过的一个实验环境完全一致,连内存大小都一模一样。
比如,那些所谓的“新申请专利”,提交给专利局的申请文档里,发明人一栏写的是“启明科技有限公司”,但技术交底书里留下的代码片段,直接指向陈远航个人托管在代码托管平台上的私有仓库。
沈言把这些证据一份份整理好,放进加密文件夹里,发给陈远航。
“我帮你把这个也拿到手了。”沈言在电话里说,“周建国做梦也想不到,他身边还有我这双眼睛。”
陈远航说:“沈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应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沈言沉默了一下,“我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我是宏远资本的人,我有我的职责。周建国这种行为,早晚会毁掉一家本来有希望的公司。我不想看到那一步。”
陈远航听完,没再说什么。
竞标日前三天。
陈远航带着最终版技术标书,和程励、周婷一起去了招标方指定的场所提交文件。出来后,他们站在路边等车。天上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
“远航。”程励忽然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这一路下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离开启明的时候,有没有怕过?”
陈远航想了想,说:“怕过。但怕也得走。”
程励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
陈远航笑了笑,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城市的轮廓显得格外厚重。
三天后,开标现场。
陈远航和程励一起走进招标大厅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周建国。
周建国穿着他那件深色的旧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脸上的肉耷拉着,眼窝深陷,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些天没睡好。
他看见陈远航进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腾地站了起来。
“陈远航!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不小,厅里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
陈远航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周总,我今天是以独立技术服务商的身份来参加竞标的。您有异议吗?”
“独立技术服务商?你一个刚离职的,有什么资格参加!”周建国嗓门又高了几分。
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沈言,旁边是魏总和另外两位宏远资本的高级代表。
周建国看见沈言,愣住了:“沈言,你来干什么?你……你不是应该……”
“周总。”沈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今天代表宏远资本来参加本次竞标评审。我们是评审组的外部观察员。”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一个人拉住了。那是启明科技的法务老刘,拼命给他使眼色。
周建国这才强压下火气,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招标会很快开始。
启明科技的方案被安排在第三个。到他们陈述时,周建国亲自上台。他努力挺起胸,挤出笑容,开始展示那套“星链调度系统”。
他讲得唾沫横飞,从“核心技术突破”讲到“自主创新”,又讲到“行业领先”。台下有些招标方代表频频点头。
陈远航坐在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终于,轮到他了。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上讲台。后台的投影幕已经降下来,他插上电脑,开始展示他的方案。
他没有刻意去攻击启明科技,也没有指名道姓。他只是详细讲解他的技术架构、优化方案、落地案例,每一项都清晰、严谨、扎实。讲到那个调度平台时,他点开了一份专利证书的扫描图,淡淡地说:“这个平台目前以我个人专利的形式存在,相关技术经过多次迭代优化,目前已经具备商业化落地的条件。”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建国坐在下面,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听出来了。陈远航讲的那些,全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而现在,这些东西站在了对面。
评标结果要一个星期后出来。
但那天的会场上,周建国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种异样的目光。他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
当天晚上,宏远资本的人把周建国约到了一间会议室。
魏总、沈言和另外两位风控总监都在场。
周建国推门进去,看见这阵势,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周总,咱们长话短说。”魏总推了一份文件到他面前,“宏远资本已经决定,暂停启明科技的B轮融资。并且,根据投资协议中的对赌条款和合规要求,我们需要对您本人进行全面的财务尽职调查。调查期间,您暂时不能离开本市,公司账户冻结。”
周建国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你……你们不能这样!我为了公司付出那么多!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周总,我们只是按照规则办事。”沈言开口,“您这段时间做过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虚报采购、关联交易、挪用资金,这些已经被我们查实了。如果您现在愿意主动配合,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法律责任。但如果您继续抵抗,那后果您自己承担。”
周建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东西,此刻像沙塔一样崩塌了。
几天后,招标结果公示。
陈远航参与提供的技术方案,以总分第一的成绩中标。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启明科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员工们无心工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林宛给陈远航发了一条消息:“远航哥,你太厉害了!周总今天没来公司,听说被宏远资本请去喝茶了。公司里都在传,说他肯定要完了。”
陈远航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字。
他没有去公司看周建国的狼狈相。他不需要。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医院,接父亲出院。
父亲换上了干净衣服,人显得精神了不少。他拄着拐杖,在陈远航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爸,回家吧。”
“好,回家。”
陈远航叫了辆车,把父亲扶进后座。自己上了车,拉上车门。司机问去哪,他说了地址。
车慢慢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
陈远航靠在座位上,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他手里攥着自己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陈远航没有再回启明科技。他的离职手续在林宛的帮忙下办完了,人事部没再刁难,据说周建国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宏远资本的调查结果很快在公司内部通报,周建国被解除总经理职务,由董事会临时接管公司。同时,为了保住公司的正常运营,董事会决定与陈远航重新谈判专利授权事宜。
这些消息,陈远航都是从沈言那里听来的。
沈言约他出来吃饭,就在天奕科技楼下一家小馆子里。两人点了几个菜,一壶茶。
“周建国走了。”沈言说,“卷铺盖走的,连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没让拿。公司账户解冻之后,他的私人银行卡也被冻结了,房子和车都抵押出去了。他这回真是干干净净了。”
陈远航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沈言打量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陈远航说,“只是觉得,这几年浪费得太久了。”
沈言点点头:“以后呢?什么打算?天奕科技那边程励一直想挖你,开的价格不低。你也知道,这次智慧仓储项目能中标,你的技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现在很多公司都想找你合作。”
陈远航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可能……想自己做点事情。”
沈言看着他,眼睛亮了:“创业?”
“不算创业吧。”陈远航笑了一下,“想做个独立技术团队,接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底层技术项目。不受谁的气,不替谁做嫁衣。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
沈言点点头:“好。宏远资本投不投你,你说了算。但宏远资本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远航端起茶:“沈总,你以前总说想找我聊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了。”
沈言和他碰杯,清脆的一声响。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聊了异构计算的未来,聊了开源社区,聊了行业里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案例,也聊了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沈言说:“远航,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技术,是你能忍。很多人不是没本事,是忍不了。你忍了五年,就是为了这一下。”
陈远航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东西,不能白做。”
沈言没再说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灯火如星。
尾声。
一个月后,启明科技的董事会正式与陈远航达成一致。陈远航将那十七项专利中的十项以合理价格授权给启明科技,其余七项保留个人权利,用以支持他新成立的技术工作室。
宏远资本接手启明科技后,开始清理公司内部的腐坏部分。沈言继续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参与管理,公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研发节奏。
林宛被提拔为新的技术主管。她给陈远航发了一张新办公室的照片,墙上挂着他以前画的那张架构图副本。
“远航哥,我现在坐你以前的工位对面。每天看到这张图,都觉得心里踏实。”
陈远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建国去了哪里,没人关心。有人说他去了外地躲债,有人说他回老家了。反正从那以后,陈远航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某个傍晚,陈远航坐在自己新的工作室里,端着水杯,站在窗前。
远处的天空中,晚霞染红了一片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第一次看见一行代码跑起来,屏幕上闪动的光标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写自己的代码。
现在,他做到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言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
“远航,宏远资本决定投资你的工作室。具体条款你随便提。这是你的时代了。”
陈远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连绵的灯火。
天彻底黑了,但满城的光亮如白昼。
他伸手打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好。”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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