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

刚上任县委书记正听所长汇报工作,秘书突然推门催问:会议要开始。

新来的赵远山放下茶杯,把一份泛黄的举报信压在笔记本下面,平静地说:

“让同志们再等十分钟,让我把这个故事听完。”

第一章 初雪

赵远山到青石县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粒子,落在县委大院的青石板上,转瞬就化成了深色的水渍。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了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的人。都是些生面孔,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见了面相互点点头,也不多话。这地方的干部,比他在省城见到的要沉静许多。

“赵书记,时间差不多了。”秘书小周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放得轻,“信访办的刘所长已经在您办公室外面等了二十分钟了。”

赵远山转过身:“请他进来。”

刘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出来的人。他抱着一摞材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坐。”赵远山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开完会再说?”

刘所长把那摞材料放在茶几上,没急着开口,先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边角都软塌塌的。他小心地把信封放在材料最上面,这才说话:“赵书记,这封信是八年前寄到信访办的,寄信人叫陈桂芳,是青山坪乡的。她反映她丈夫李长富在乡中学当老师,因为举报乡里截留危房改造款,被当时的乡党委书记孙全福打击报复,停了课,还差点被开除公职。后来……”

刘所长顿了一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后来陈桂芳来县里上访,回去的路上摔下了山崖,人没了。李长富带着女儿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案子就一直挂着。”

赵远山没说话,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笔迹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却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刻进了纸里。

“我看看。”他说。

信不长,两页纸,赵远山却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信纸时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刘所长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当信访办主任八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形形色色的领导。有的领导看完材料往抽屉里一塞,有的领导说“再研究研究”,有的领导直接让他“按程序办”。他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年轻书记会怎么样。

赵远山把信放下,抬起头来:“孙全福现在在哪儿?”

刘所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孙全福……现在还是青山坪乡的党委书记。不瞒您说,他的小舅子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他妹夫是县教育局的党委副书记。这些年他在青山坪,根基深。”

赵远山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出门前泡的茶,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小周又敲了门:“赵书记,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各部门的同志都到齐了,您看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赵远山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让同志们再等十分钟。”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把这个故事听完。”

小周愣住了。他跟着赵远山从市里过来,知道这位新书记做事有自己的一套,但从没见过他在这种场合下临时改变安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赵远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赵远山把杯子里那口凉茶一口喝干,对刘所长说:“你接着说,把所有你调查到的情况,从头到尾,都讲一遍。”

刘所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东西掏出来。他翻开材料,开始讲。

故事是八年前的。

青山坪乡是青石县最偏远的乡,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翻两座山,过一道梁。山上多雾,一年里有小半年是雾蒙蒙的,山路弯弯绕绕,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峭壁。

李长富是乡中学的语文老师,当时四十岁出头,在青山坪教了快二十年书。他的妻子陈桂芳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女儿李念刚上初中。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却也安稳。

问题出在那笔危房改造款上。

那年县里批下来一笔钱,专门用来改造乡里的危房。青山坪乡报上去的名单里,有二十多户是真正的危房户,住在山崖边、河滩上,房子裂了缝,下雨天漏水,刮风天漏风。可钱拨下来之后,真正拿到手的,只有七户。

剩下的钱去了哪儿?李长富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初中老师,平时除了教书,就是帮村里几个老人写写春联、读读信。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家长找到他,说家里的房子眼看就要塌了,申请了好几次都没批下来,问他能不能帮忙问问。

李长富去了乡政府,问了管民政的人,人家告诉他名额有限,得排队。他又去找了孙全福,孙全福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李老师啊,你不在教育口好好教书,操这个闲心干什么?”

李长富说:“孙书记,那几家的情况确实太严重了,能不能先解决……”

孙全福打断他:“李老师,不是我不解决,是上面拨下来的钱就那么多,我也为难啊。这样,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李长富听说,那笔钱剩下的部分被乡里拿去修了一条路。那条路是从乡政府到后山温泉的,而那片温泉,是孙全福的小舅子承包的。

李长富气不过,写了一封举报信,寄给了县纪委。

半个月后,举报信被转回到了青山坪乡政府。

孙全福把他叫到办公室,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他说:“李老师,你的举报信我看了,写得好啊,文笔不错,不愧是语文老师。不过有些事,你不了解情况。修路是为了发展乡里的旅游经济,这条路修好了,往后山温泉的人多了,乡里的老百姓也能跟着受益。这是大局。”

李长富说:“那危房户怎么办?住在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怎么办?”

孙全福脸上的笑容淡了:“李老师,你是老师,管好你的学生就行了。乡里的事,有乡里考虑。你回去吧,再闹,对谁都不好。”

李长富回了学校,却发现自己被停了两个班的课。校长的说法是“工作调整”,可他知道,校长的老婆在乡政府食堂上班。

陈桂芳咽不下这口气,开始往县里跑。跑了一趟又一趟,材料交了一摞又一摞,每次的答复都是“正在调查”。后来她去市里,去省里,带着女儿的照片和家里的破账本,在信访大厅一坐就是一天。

最后一次,她是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出的事。

那天下了雨,山路湿滑。她坐的是从县城到青山坪的最后一班中巴车,到乡里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下车后她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家,那段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她走得太急,一脚踩空,人摔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上访材料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李长富带着女儿去乡政府,想把事情说清楚。孙全福没出面,派了个人出来说:“这属于意外事故,乡里很同情,可以出点丧葬费。但其他的,跟乡里没有关系。”

李长富在乡政府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女儿离开了青山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刘所长讲完这些,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像是要压下来。

赵远山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信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笔钱,后来查了吗?”

“查过,县审计局去过一趟,结论是‘账目基本清楚,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刘所长苦笑了一下,“后来就没下文了。”

“李长富和他女儿,有消息吗?”

刘所长摇了摇头:“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也有人说他回了老家。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陈桂芳的案子,后来定性为意外事故,赔偿了几万块钱,李长富签了字。签字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赵远山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他站起来,对刘所长说:“谢谢你,刘所长,这些年不容易。”

刘所长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热。他没说别的,只是点点头,弯腰抱起那摞材料。

赵远山先他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等得有些焦躁的小周说:“走吧,开会。”

会议开得比预想中平静。

赵远山在会上没有提青山坪的事,没有提那封信,甚至没有提任何一个乡镇的名字。他讲的是常规的信访工作部署,讲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散会之后,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凑上来寒暄,他一一应付过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

信纸上那些用力的笔迹,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透过纸背刺出来。他想象着那个叫陈桂芳的女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想象着她带着这些纸,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走,最后坠下悬崖时,手里还攥着那些没人愿意看的材料。

他又想起刘所长那句话:“这案子一直挂着。”

挂了八年。

赵远山把信放回信封,塞进公文包的最里层。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同学,是我,赵远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查……对,私人的事。不,不用走正式渠道。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叫李长富,以前是青山坪乡中学的老师,妻子叫陈桂芳,女儿叫李念。对,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挂了电话,他站到窗前。

夜色如墨,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角和树根处还留着些残白。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赵远山看着那片山,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他要去一趟青山坪。

第二天一早,赵远山只带了一个司机和秘书小周,车就往青山坪去了。

出县城不到半小时,路就开始难走起来。先是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然后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最后石子路也没了,只剩下一条土路,被山里的雾气浸润得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点打在车窗上。

小周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手不自觉地抓着扶手。他其实有点不明白,赵书记上任才几天,县里一摊子事等着处理,为什么要先去最偏远的青山坪。

赵远山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车开到一个垭口,司机停下来加水。赵远山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山风很硬,带着雪后的清寒,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是蓝的,山是青的,雾像一层薄纱在山腰飘着。

这地方的山高路远,他是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的。只是他没想到,他来的第一天,就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车重新上路,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山谷里的一片房子。那就是青山坪乡。

比起他想象中还要破败一些。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的砖房,墙皮剥落,窗棂发黑。街上有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化肥的、卖米面的,门口都空荡荡的。

乡政府的主楼倒是崭新,四层高,白瓷砖贴面,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房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大门口挂着大红横幅,上面是黄字:“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

赵远山没让车停在门口,而是让司机开到街那头,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他下了车,走到小卖部前,买了包烟。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见他进来也不起身。赵远山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随口问:“大姐,问一下,乡中学怎么走?”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找个人。以前这里有个老师叫李长富,你认识吗?”

女人的手停了下来,瓜子壳含在嘴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是谁?”

“我是县里来的,想问问他的情况。”

女人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拍了拍手:“你问晚了,他早就不在这了。他老婆死了之后,他就带着闺女走了。”

“他家里还有别的亲戚吗?”

“有,他兄弟在镇东头,叫李长安,开修车铺的。不过你找也没用,他也不知道他哥在哪儿。”女人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县里哪个单位的?怎么一来就问这个?”

赵远山笑了笑:“我姓赵,在县委工作。”

女人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古装剧,声音开得很大。

赵远山没再追问,转身往镇东头走。

修车铺不大,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一个男人正钻在车底下拧螺丝,只露出一双腿在外面。赵远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那人才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谁?”

“你是李长安吧?我是县里的,想问问你哥的事。”

李长安用抹布擦了擦手,表情更警惕了:“我哥的事,八年前就了了。该赔的钱赔了,该签的字签了。你们还来问什么?”

赵远山说:“我想找他本人。”

“不知道。”李长安转过身去拿工具,背对着他,“他走了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我也八年没他的消息了。”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的工具箱上:“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有他的消息,或者他能联系你的话,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叫赵远山。”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去拿,但也没有扔掉。

赵远山转身离开。

他走回街上的时候,远远看见乡政府门口站了一排人,正朝这边张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微腆着,头发梳得整齐,正是孙全福。

赵远山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

孙全福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老远就伸出双手来迎:“赵书记!您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打声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赵远山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准备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怎么行!赵书记来了,一定要好好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孙全福说着,就引着他往乡政府大院里走,“正好,我们把近期的工作给赵书记汇报一下。”

赵远山跟着他往里走,经过门口那排人的时候,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陪着笑脸,有的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进了会议室,坐在了主位上。

汇报开始之前,他打断了孙全福:“孙书记,今天我不听汇报。你给我找两个人来。”

孙全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赵书记要见谁?”

“你们乡里八年前报了危房改造名单的,现在还有多少户没有改造?你找两户最困难的来,我想去看看。”

孙全福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过了几秒钟,他重新笑起来:“赵书记真是深入基层啊,好,好,我这就安排。”

他说着,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赵远山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水,等着。

他倒要看看,在这偏远的青山坪,还有多少故事,是他不知道的。

第二章 废墟

孙全福安排的人还没到,赵远山先接了一个电话。

是昨天那个老同学打来的。

“远山,查到了。李长富离开青山坪之后,去了云城,在一家私立学校代课。女儿李念跟着他,在云城上的高中。不过后来……”

“后来怎么了?”

“李念高二的时候辍学了,具体原因不清楚。李长富身体好像也不太好,去年从学校辞职了。现在父女俩住在云城西郊的一个城中村里,具体门牌号我发给你。”

赵远山记下地址,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云城离青石县三百多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他算了算时间,今天从这里回去,最快也要后半夜了。

但他还是想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孙全福领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腰,衣服洗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另一个是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不安。

“赵书记,这两位是乡里最困难的危房户代表。”孙全福笑着介绍,“这位是王守德,住在上坪村。这位是周秀英,住在下坪村。”

赵远山起身,给两位老人让了座。王守德有些局促地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着。周秀英则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大爷,您家房子现在什么情况?”赵远山问。

王守德张了张嘴,先看了孙全福一眼,又低下头:“还行……能住。”

赵远山说:“大爷,您实话实说就行。”

王守德又看了孙全福一眼。孙全福笑着说:“老王,赵书记是来了解情况的,你大胆说。”

王守德这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房子是土坯的,去年下大雨,西边那间屋塌了半面墙。我和老伴搬到了东边那间,屋里漏雨,拿盆接着。冬天冷,风从墙缝往里灌,孙女冻得手上全是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报了几年了,说没有指标。”

赵远山看向周秀英:“周大娘,您呢?”

周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家那屋子,也在山上。下雨天不敢回去,怕塌。我跟我孙子在村里的活动室挤了半年了,村干部说快了,快了,也不知道这个快是多会儿。”

赵远山听完,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孙全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这个……乡里确实有困难,上面拨的指标有限,我们每年都按最紧急的来排。这不,今年已经报上去了……”

赵远山打断他:“去年的指标,你们报了多少户?批下来多少户?改造了多少户?”

孙全福愣了一下:“这个……具体数字让分管副乡长查一下……”

“不用查了。”赵远山站起来,“我现在去王大爷家看看。”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孙全福赶紧跟上来:“赵书记,去上坪村路不好走,您看要不……”

“孙书记,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赵远山没停步,“路不好走,车到不了的地方,我走着去。”

山里的路,确实难走。

车开到离上坪村还有三里地的地方,前面就没路了。赵远山下了车,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上走,王守德跟在他旁边,孙全福和几个乡干部跟在后面。

路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乱石堆。踩错一步,就可能滑下去。赵远山没说话,闷着头往前走,像是丝毫不在意脚下的危险。

王守德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里面,靠着山壁,周围是几棵稀稀拉拉的松树。赵远山第一眼看到那房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农村的老房子,但像这样破败的,他见得不多。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西侧那面墙已经塌了大半,碎土和石头散落在院子里。东侧那间房还在,但门板裂着缝,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玩石子。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果然有一片红色的冻疮。

王守德指着小女孩说:“我孙女,她爸妈都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

赵远山蹲下身,看着那女孩。女孩也看着他,眼睛黑亮,并不怕生。

“小朋友,你冷吗?”赵远山问。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着说:“我奶奶说,等盖了新房子,就不冷了。”

赵远山站起来,没看孙全福,对王守德说:“王大爷,我进去看看。”

王守德领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中间一小块地方。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墙角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褥子。屋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半盆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天花板上,确实有漏雨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水渍像泪水一样挂下来。

赵远山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屋里屋外的人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气压变了。

走出来之后,他对孙全福说:“孙书记,你也是在这乡里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你家有孩子吗?”

孙全福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有……有。”

“你孙女住这样的房子,你心里什么感受?”赵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尖。

孙全福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支吾着说不出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赵远山说,“一个星期之内,这两户的房子必须开始修。钱,我来想办法。但如果你再把钱用去修别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转身往山下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冷。赵远山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像是要借着走路把胸中那团闷气宣泄出来。

小周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还是第一次见赵远山发脾气。不对,赵远山没有发脾气,他比发脾气更让人害怕。

从青山坪出来,天已经黑了。

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大灯在雾气中照出两条模糊的光柱。赵远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小女孩手上的冻疮和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水渍。

还有陈桂芳信上那些用力的字迹。

两代人,两个家,同样的困境。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开快一点,今天晚上到云城。”

小周转过头来:“赵书记,云城离这三百多公里,到了得半夜了。您明天一早还有个常委会……”

“推到下午。”赵远山说,“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在外面调研,赶不回来。”

小周还想说什么,看到赵远山又闭上了眼睛,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像一叶在黑暗中飘荡的小舟。车窗外,大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过来,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赵远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省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青山坪乡危房改造资金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突然,笔尖断了。红色的墨水溅在文件上,像血一样洇开来。

他猛地惊醒,发现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赵书记,到云城了。”司机轻声说,“导航显示前面就是西郊的城中村。”

赵远山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戴上帽子,推开车门。

冬夜的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城中村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街边的路灯隔三差五地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斑驳的水泥路上。

赵远山让司机和秘书在车上等着,自己拿着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往前走。他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只知道大概的方位。这个时间点,找人问路是不可能了,只能凭着感觉走。

走出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一户人家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很弱的灯光,从一扇很窄的窗户里透出来,黄色的,暖暖的。在这样寒冷的夜里,那一点光格外显眼。

赵远山鬼使神差地朝那扇窗户走去。

近了,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很旧的两层小楼前面。窗户里透出的光,是从楼下那间屋子里发出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孩的脸出现在门后。

“你找谁?”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赵远山说:“我找李长富,李老师。”

女孩的眼神变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门又开大了一些,好让他能看见屋里的景象。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角堆着一些书。李长富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而床边的凳子上,还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打盹,身旁靠着一根拐杖。

女孩就是李念。

八年没见,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眉眼间有她母亲的影子——那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影子。

“你是李念?”赵远山低声问。

女孩点点头,依然挡在门口:“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赵远山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折痕处几乎已经断开。但他没有把信打开,只是把信封给女孩看。

女孩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她认得那个字迹,那是她妈妈的字,是她妈妈在灯下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字。

“你……”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来抓我们的?还是来赶我们走的?”

赵远山摇头:“我是来还的。”

他说:“还你妈妈当年没要到的那个公道。”

第三章 归途

屋子里很冷,铁炉子里的炭火只余下暗红色的一点点光。李念站在门边,身子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赵远山把信收起来,对她说:“能不能让我进去说?外面确实冷。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把门开着,站在门口听。我就说几句话。”

李念看了他几秒钟,侧过身子,让出了半个门。

赵远山走进屋里,先到炉子边看了看。炉子边堆着几块劈好的柴和一袋劣质煤球,煤灰落得到处都是。他蹲下身,用火钳夹起一块柴放进去,又加了一个煤球,耐心地拨弄着。过了一会儿,火苗慢慢蹿起来,发出微微的噼啪声。

屋里暖和了一些。

床上的李长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咳嗽。李念赶紧走过去,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咳嗽声很重,像是从肺里深处掏出来一样,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赵远山问:“你爸什么病?”

“肺气肿,还有风湿性心脏病。”李念给父亲掖好被角,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医生说要住院,我们没钱。只能在家养着。”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超市收银。”李念说,“一个月一千八。上午一个班,下午一个班,中间回来给他做饭。”

赵远山看了一眼屋角的书堆,大多是初高中的教材和几本破旧的小说,书脊上都有用胶带重新粘过的痕迹。

“没想过继续读书?”

李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月光:“读完高中又能怎么样?考上了大学,我爸一个人……”

她没说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赵远山听懂了。

坐在凳子上打盹的老人被声音吵醒了,抬起头来,是一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赵远山。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念走过去,扶了扶老人的拐杖:“奶奶,没事,是……一个客人。”

她又对赵远山小声说:“我爸身体坏了之后,老家一个远房姑奶奶过来帮忙照应。你别介意,她耳朵不好,脑子也时清醒时糊涂。”

赵远山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在炉子边坐下来。火光跳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李念也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沉默着。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远山开口:“你妈妈走的那天,你在哪里?”

李念的身体颤了一下。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在学校。那天是星期五,下午有语文课。我爸给我送菜来,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晚上我妈回来,一家人包饺子吃。后来……后来我回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只有锅里的水还温着。”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窄窄的窗户。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在崖底下找到了她。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材料和半块饼。我认得那饼,是我早上给她装的那个,是我自己烙的。”

赵远山把脸转向炉火,让那点暖意驱散一些从心里泛上来的寒气。

“你爸爸后来为什么离开青山坪?”

李念说:“他在我妈出事之后,又去了一次乡政府。孙全福没见他,就让一个办事员出来打发。那人说我妈是‘无理取闹’,说她的死是她自己‘不遵守交通规则’,还拿出一个什么文件让我爸签字。我爸不签,他们就说不签连丧葬费都拿不到。”

“我爸没有签字。他带着我去县里,去市里,走了很多地方。后来他在县城一个工地搬砖,晚上去公园里睡,只为了能等到一个说法。等了一整年,没有任何结果。有一天他回到住处,发现我们的东西被丢了。房东说,有人来打过招呼,不让租给我们。”

赵远山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李念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那天晚上,我爸坐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他就带我走了。他说,青山坪的山太大,路太远,连天上飞的鸟,都难飞出去。他不想让我一辈子活在那里面。”

她停了一下:“可是走到哪儿都一样。官是那些人当的,山还是那座山。”

炉子里的柴烧尽了,发出最后一点脆响。赵远山抬起头,看着床上的李长富。老人还在睡着,呼吸微弱,胸脯起伏得很慢。

“你想过以后吗?”他问。

李念摇摇头:“没有。我只想把我爸的病治好,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其他的,不想了。”

赵远山站起来,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李长富。他的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上青筋毕露,像一张被岁月和苦难揉皱了的纸。

他想起刘所长的话:“后来就再没出现过。”

八年了。一个被打碎了的家庭,被丢进了时间的缝隙里,无人问津,连消失都悄无声息。

赵远山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当年的一些细节。李念有些能说清楚,有些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都是后来听父亲陆陆续续提起的。

赵远山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屋里的照片。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密码是卡号后六位。给你父亲看病用。”

李念看着那张卡,没伸手:“我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赵远山说,“这是你应该拿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过几天会有市里医院的人来接你爸去住院。你别推辞,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等他好一些,再考虑后面的事。”

李念跟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赵远山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灰飞起来一点。他回头对李念说:“你妈妈最后留下的那个袋子,还在吗?”

李念摇摇头:“火化的时候,一起烧了。”

赵远山沉默片刻,点点头:“早点休息。我还会来。”

他走进夜色里,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灯光还在,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第二天上午,赵远山在云城又见了一个人。

是云城市纪委的一个老熟人。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见了面。

“老赵,你电话里说的事,我又帮你核实了一遍。”那人叫陈志远,是赵远山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一直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他夹起一筷子面,压低声音说,“青石县的问题不只是青山坪一个乡。我听说,你们县财政上有个窟窿,跟几年前的危房改造资金有关。数额不小。”

赵远山停下筷子:“有多大?”

陈志远伸出一个手指头:“至少这个数。可能还不止。”

赵远山看着他:“有线索了吗?”

“有,但都是碎片。需要你那边配合。”陈志远把一张纸推到赵远山面前,“这几个人,你回去留意一下。”

赵远山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用笔画了一道很重的线。

他认得那个名字。

周天成,孙全福的小舅子,县财政局副局长

赵远山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写着李长富住址的纸条放在一起。

“志远,我跟你交个底。”他说,“这件事,我不会按常规走。等查得差不多了,可能需要你直接介入。”

陈志远看着他:“你才来几天,就准备动真格的了?”

赵远山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在青山坪看到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手上全是冻疮。她住的土房子,墙塌了半边,屋里漏雨,冬天能看见房梁上的冰碴子。她对我说,等盖了新房子,就不冷了。”

他顿了顿:“我昨晚又见了另一个女孩,二十多岁,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一千八,要养活一个重病的父亲,还有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老奶奶。她妈妈八年前摔死在山崖下,手里攥着一块她烙的饼。”

“志远,这些人等了太久了。他们不该再等下去了。”

陈志远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知道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从云城回青石县的路上,赵远山一直沉默着。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山,一座接着一座,没有尽头。

下午的常委会,他准时到了。

坐在主位上,他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一杯茶。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

会议讨论了几个日常议题,轮到县财政局局长发言的时候,赵远山忽然插了一句:“周局长,去年省里拨的危房改造资金,审计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数字对不上,你抽时间把原始凭证找出来,我要亲自过目。”

周局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赵远山会在会上直接提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天成。

周天成脸上笑着,手心却已经在出汗了。

“赵书记,去年的资金都正常用了,您放心。”周局长说。

“我不放心。”赵远山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后天中午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他说完,不等对方再开口,就转向了下一个议题。

散会之后,赵远山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周就过来敲门:“赵书记,县委办刚才送过来一封信,是寄给您的,没写寄信人地址。”

赵远山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别碰青山坪的事。你也是外来的,早晚要走的。”

赵远山看着那张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所长,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对,把八年前的所有材料都带上。尤其是那个‘意外事故’的现场照片和证人笔录。我要全部。”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把远处的山染成了血红色。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第四章 破冰

材料送来了,装了满满两个纸箱。

赵远山连夜翻看。刘所长做得很细致,所有材料按年份和类别分了册,有当年的上访登记、复印件,有县公安局的现场勘验笔录,有乡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甚至还有一些零散的收据和照片的翻拍件。

他先看的是那份“意外事故”的勘验笔录。

出事地点在青山坪乡入口处往南两公里的一段山路上。路面窄,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悬崖,没有护栏。笔录中说,陈桂芳在雨后路滑的情况下独自步行,不慎失足坠崖。法医鉴定结论是“高坠死亡,符合意外特征”。

赵远山看了三遍。

然后他翻出了现场照片。照片很模糊,是黑白复印的,只能看清崖下的一团人影。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桂芳的鞋印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痕迹,其中在距离坠崖点约五米的地方,有几个深坑,像是她曾经站在那里,然后突然失去了重心。

可让她失去重心的原因是什么?

笔录里没有写。但刘所长在材料旁边用铅笔做了一个小标注:“现场未提取到除死者本人以外的其他足迹。因雨后地表层被破坏,可能存在无法检测的情况。”

赵远山放下照片,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了李念说的那句话:“我爸带我去的时候,崖边有一片草被踩平了。不像是滑倒,像是有人打斗过的痕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夜晚独自走在山路上,如果只是自己滑倒,又怎么会有一片被踩平的草?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继续翻材料,直到深夜。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很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标记。窗外起了风,呼号着从窗前刮过,把一片干枯的树叶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

是陈志远打来的。

“老赵,出事了。”陈志远的声音很急,“你让我查的那个刘维民,就是当年给陈桂芳案做尸检的法医,今天下午在回云城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人没事,但伤得不轻,腿骨折了。他说那辆货车是冲着他来的。”

赵远山的心沉了一下:“确认是冲着他去的?”

“他说他站在路边等公交,那辆车从对面开过来,突然转向,直接就朝他撞过来。他跳到路边沟里才躲过去。车没停,牌号看不清。”

赵远山没说话,手指紧紧握住了手机。

“老赵,你那边也要小心。”陈志远说,“这说明你已经开始触及到他们了。”

赵远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刘维民这边,你安排人保护一下。等他稳定了,我要跟他见一面。”

“行。还有,我查到周天成名下有一个空壳公司,登记地在临市。那个公司八年前有一笔大额转账,金额跟你说的那笔危房改造款高度吻合。资金去向还在查,但已经能锁定一个大概范围了。”

赵远山说:“好。先别打草惊蛇。你什么时候能把证据补全?”

“快了,再给我半个月。”

挂了电话,赵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一个人如果做了亏心事,就会害怕。害怕就会露出马脚。现在对方已经坐不住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警告他。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一笑。他按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继续看材料。

第二天一早,赵远山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参会的人不多,但都是关键人物:县公安局局长、县检察院检察长、县纪委副书记,还有县委副书记周德顺。

周德顺是周天成的堂兄,也是县里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他在青石县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干部一步步爬上来,关系盘根错节。赵远山到任这几天,已经隐隐感觉到,很多看似在推工作的事情,背后都有周德顺的影子。

赵远山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讨论一件拖了八年的信访积案。青山坪乡陈桂芳意外死亡一案,我要求重新调查。”

这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

周德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赵书记,这个案子当年已经结案了,定为意外事故。现在重新调查,会牵动很多方面,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赵远山看着他:“周书记,如果你觉得这个案子没有问题,那重新调查一遍,只会更加证明它的清白。如果有问题,那我们就更应该给家属一个交代。你担心什么?”

周德顺被噎了一下,干笑道:“我没有担心的意思。只是现在县里各项工作都忙,怕牵扯太多精力……”

“我亲自盯。”赵远山打断他,“不用县里出人,我会请市里的人来协助。公安局和检察院做好配合就行。”

他说完,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没人再说话,但各人的表情各异。

散了会,赵远山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是周天成。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很镇定。见赵远山进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赵书记,打扰了。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汇报。”

赵远山没跟他握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什么事?”

周天成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关于去年危房改造资金的事。您昨天在会上说的,我回去连夜整理了一些材料,先拿一部分过来给您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赵远山的桌上。

赵远山翻开,里面是一些单据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很多地方糊成一团。

“这些只是复印件,原始凭证正在整理,明天一定送到。”周天成说,“赵书记新官上任,想抓财政工作,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赵远山看了两页,把文件夹合上:“周局长,我不是想抓财政工作,我是想抓住那些从穷人嘴里抢饭吃的人。”

周天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赵书记说笑了。我们青石县民风淳朴,干部也都本分……”

“你来得正好。”赵远山打断他,“有一件事我想当面问你。你名下的公司——华源商贸有限公司,八年前收到过一笔三百万的款项,是从青山坪乡财政所转出去的。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周天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很快就稳住了:“赵书记,您……这是从哪里听说的?华源公司跟我没有关系,那是我一个朋友注册的……”

“哦?”赵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这上面的法人代表写的是你的名字。需要我去核实一下吗?”

周天成彻底说不出话了。

赵远山把那张纸放回抽屉,说:“周局长,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陈桂芳的案子已经重新启动调查。顺带查的,还有当年青山坪乡的危房改造资金去向。如果你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说,还不算晚。”

周天成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地冒出来,背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赵书记,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远山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回吧。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周天成踉跄着走了。

赵远山关上门,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有几分不真切。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那天在青山坪,王守德家的小女孩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其实他冷。南方的冷是湿冷,从脚底钻进去,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浸。可那一刻他觉得,真正冷的不是天气。

是人心。

是有人坐在崭新的办公楼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把属于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是有人明明看到了倒塌的墙、漏雨的屋顶、冻裂的手,却可以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笑着说“大局为重”。

他掐灭烟,拿起手机。

“小周,安排一下,明天我去云城,见一个法医。如果那个时候医院不能正常会面,就换个地方。对,越快越好。”

天阴得厉害,风把办公室的窗户吹得咯咯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五章 底牌

赵远山见刘维民,是在云城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旅馆里。

刘维民的腿打着石膏,靠在床头,脸色灰白。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惊魂未定的疲惫,又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了的决绝。

“赵书记,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刘维民的声音有些哑,“陈志远跟我说了,说你是来动真格的。但我得先告诉你,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他们连我都敢动,说明已经顾不上了。”

赵远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只要告诉我真相,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刘维民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八年了,我每天都梦见那个女人。”他说,“梦见她摔在崖底的样子,眼睛睁着,瞪着天。我给她做尸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干了二十多年法医,从来没有那样过。”

“她的后脑有两处伤痕,一处是撞击造成的,另一处在前额上方。两处伤痕的角度和形状不一样。坠崖的时候,她身体右侧先着地,后脑的伤符合现场情况。但前额上方那个伤……很规整,边缘清晰,不像是撞出来的,更像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把那个词说出来:“更像是被人用钝器击打的。”

赵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把这个发现写在了初稿里,交给了当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刘维民继续说,“第二天,我的报告被打回来,让我重写。局里开会讨论后,最后定的是意外身亡。副局长跟我说,死者家属情绪激动,如果再出别的结论,会引发不稳定。”

“我不愿意改。然后我的小孙子在放学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虽然伤得不重,但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改了报告。”

刘维民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赵远山没有催促他。他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维民放下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反而平静了:“八年了,我把初稿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那个副局长前年调走了,去了省里。但孙全福和周天成还在。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敢说。”

赵远山说:“初稿在哪里?”

刘维民从床头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我老家,老屋堂屋里的神龛后面,用油纸包着。赵书记,我该还给那个女人一个公道了。”

从旅馆出来,天已经下起了雨。

赵远山让司机马上去刘维民的老家。车在雨中穿行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停下。刘维民的老屋已经多年没有人住,门锁着,院墙坍了一角。赵远山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翻墙进去,找到堂屋里的神龛。

他伸手到神龛后面,摸到了一个油纸包。纸包完好,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但还能看清。那是最初的法医鉴定报告初稿,上面的结论和刘维民说的一模一样。

赵远山把纸包用外套裹好,小心地回到车上。

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一片迷蒙。雨刷器疯狂地摇摆着,刷开一层又一层的水幕,前方是蜿蜒的公路,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带子。

回到青石县,已经是半夜。

赵远山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把那份报告初稿复印了三份,原件锁进了保险柜。然后他给陈志远打了电话:“我要的东西拿到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快了。”陈志远说,“周天成的公司资金流已经查清。那笔三百万进了公司账户后,分了二十几笔转出去,其中最大的一笔一百二十万转到了青山坪乡政府的一个账户里,用途写的是‘修路工程款’。那条路就是通往温泉度假村的那条。而剩下的钱,分别转入了孙全福和周德顺的家属名下。”

赵远山沉吟了一下:“周德顺的家属?”

“对,他老婆的账户,有三十万进账。就发生在陈桂芳出事之后第三天。你明白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赵远山当然明白。

陈桂芳出事之后第三天,周德顺的妻子就收到了三十万。这不是巧合。

但周德顺很谨慎,所有的转账都不在他本人的名下。要证明他跟这笔钱的关系,还需要其他证据。

“我明天去会会孙全福。”赵远山说。

“远山,你现在动他,他肯定会跑或者狗急跳墙。再等我两三天,等把周德顺那一块的证据补齐了再动。”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还在下,远处的山被雨雾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自己应该等,但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刘维民被撞的事已经说明,对方已经撕破脸了。

而李长富还躺在那个破旧的城中村里,每一口呼吸都艰难。王守德家的土房子,塌了的那面墙还露着,像一道永远也合不上的伤口。

第二天上午,赵远山主持召开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的表情都绷着,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赵远山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今天临时加一个议题。关于青山坪乡陈桂芳死亡案的重新调查进展,我向各位常委通报一下。”

他说完,把那份法医鉴定初稿的复印件递给大家传看。

“这是八年前,法医刘维民所作的第一份鉴定报告初稿。报告里明确提到,死者前额上方有一处疑似钝器击打的伤痕。但是这份报告后来被认定为‘不符合程序’,刘维民被迫按照相关方面的要求,出具了一份认定意外死亡的最终报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周德顺的脸色变了。但他毕竟经验老到,很快就开了口:“赵书记,这份材料是刘维民私人提供的吧?这种情况,材料的真实性和合法性还需要认定。仅凭这个就推翻八年前的结论,程序上不太合适。”

赵远山看向他:“周书记,你希望这个案子继续盖着盖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远山的声音突然冷了,“陈桂芳死后第三天,你妻子的账户里进了三十万。这笔钱从哪里来的,你比我清楚。”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冻住了。

周德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远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又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华源公司的银行流水。三百万危房改造资金,经过华源公司转手,流向了三个地方:青山坪乡政府账户、孙全福家属账户,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周德顺:“周德顺妻子的个人账户。”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周德顺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张着嘴,像是要辩解什么,但在满屋子人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远山继续说:“孙全福和周天成的相关问题,我已经将线索移交给了市纪委。周德顺,你是县里的老同志,我希望你明白,主动讲清楚,还有机会获得从宽处理。”

周德顺闭着眼睛,嘴唇颤抖着,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会后,赵远山走出会议室,身后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孙全福还在青山坪,周天成还在财政局,周德顺虽然已经成了困兽,但他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肃清。

但他不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李念的电话。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端传来李念轻而警惕的声音:“喂?”

“李念,我是赵远山。”他顿了顿,“我今天把一些事情往前推了一步。你妈妈的事,很快会有一个结果。我希望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李念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替我妈谢谢你。”

赵远山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裂开了一条缝,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县委大院的青石板上。那棵老槐树像是活过来了,每一根枝条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赵远山看着那光,喃喃道:“山再高,路再远,也得把路修到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第六章 回响

半个月后,市纪委正式对孙全福、周天成等人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立案调查。

消息传到青山坪那天,又是一个阴天。赵远山再次去了青山坪,这次他直接去了王守德家。

土墙上的窟窿已经用砖头临时堵上了,屋顶铺了崭新的油布,门口的路上多了两车沙子和水泥。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忙碌着。王守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一些。

“赵书记,你来了。”他迎出来,粗糙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们说,年底就能住进新房了。”

赵远山点点头:“钱已经到了,县里专门拨了一笔款,把全乡符合条件的危房户都改造了。包括你家,包括周秀英家,还有另外十几户。”

王守德的嘴巴动了动,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缠着纱布,但露出的皮肤已经好多了。她仰着脸看赵远山,忽然说:“叔叔,我奶奶说了,等新房子盖好了,把最好的那间给我当书房。”

赵远山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等你长大了,好好念书。你爸妈以后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乡里引进了几家厂子,有工作了。”

小女孩笑了,笑容比那天在屋子里见到的要明亮许多。

赵远山站起身,对王守德说:“大爷,我再问你一件事。当年李长富被停课,是谁签的字?”

王守德叹了口气:“是乡中学的校长。不过那个校长去年也退休了,去县城带孙子了。”

赵远山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要去还另一个人一个公道。

从青山坪回来,他直接去了云城。

李长富已经被接到了市里的医院。陈志远帮忙联系了专家,做了系统的检查。李念在医院陪着,气色比她父亲好不了多少。

赵远山到医院的时候,李长富正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几乎要陷进被子里去。但他醒着,眼睛看着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赵远山走进去,李长富努力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李老师,你不用起来。”赵远山在床边坐下,“我来告诉你几件事。”

李长富点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第一,你当年被停课的事,县教育局已经重新调查了,决定恢复你的公办教师身份,补发所有欠发的工资和待遇。那个校长,也已经被问责了。”

李长富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沙哑着嗓子说:“这么多年了,还能补回来吗?”

“能。”赵远山说,“这是你应该得的。”

李长富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已经发了新芽,绿绿的,很嫩。他看了很久,才转回来,轻声说:“这八年,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管我们。”

赵远山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最初的那封举报信,已经被翻得更加破旧。他把信递到李长富手上:“你的举报信,我看了。你做得对。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八年。”

李长富的手颤抖着,摸着那个信封。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我老婆……”

“陈桂芳的死,已经查明不是意外。”赵远山说,“孙全福和他的同伙,会为这个付出代价。等她的事正式宣判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李长富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念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远山走到门口,轻声对她说:“你妈妈的骨灰,安置在哪里?”

李念擦了擦眼泪:“在云城郊外的一个公墓。不贵,就是一个格位。上面刻了她的名字。每年清明,我和我爸去看看她。”

赵远山说:“等案子结了,如果你和你爸愿意,可以带她回青山坪。那里有她的位置。”

李念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

回青石县的路上,赵远山的心情比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却也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让一个家庭破碎太容易了,要缝补起来,却需要太长的时间。

他给小周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拟个方案。全县范围内,把所有拖欠了五年以上的信访积案全部梳理一遍。特别是涉及到普通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一个一个来,一件一件办。不能解决的,也要给人家一个说法。办不到的,就告诉人家为什么办不到。不能再让任何人等上八年。”

小周在电话那头答应着,声音有些激动。

赵远山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那些山很高,很深,像是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和秘密。有些故事已经被看见了,有些还在黑暗中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青石县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但他想,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他喃喃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山,没有雪,也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材料。只有一片油菜花开在田野里,无边无际,金黄灿烂。陈桂芳站在花海中间,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材料不知去向,只剩下半块金黄色的饼。

然后她走了,越走越远,走进了那片光里。

赵远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的鸟叫得清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铺了满满一床。

他坐起身,看着那光。

他想,无论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天总会亮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