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表哥把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往我家桌上一搁,搓着手叫我小名,说这些年他总惦记着我家。我看着他衣领上沾的灰,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天——他把我爹递过去的半袋红薯干拍在地上,说以后别来他家丢人现眼。
那天表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把红薯干捡起来,装进自己口袋里。她对我爹说:“大伯,我每年都去看你们。”
我当县长第三天,表哥来了。我没收他的烟酒,拉着他直奔表妹家。
第1章 那个叫程建国的男人
表哥把烟酒往桌上一放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他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头油味儿。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十五年前,他把那半袋红薯干拍在地上那天,也是这个味儿。那时候他刚三十出头,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腰里别着个黑色的汉显寻呼机,走起路来那玩意儿在腰带上晃来晃去,他每走几步就撩起衣角看一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腰里头有货。
“建华,哥来看看你。”
他叫我小名,语气亲昵得像十五年没联系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我没应声,低头看了看那两条中华烟——硬盒的,不是软包。又扫了一眼两瓶茅台,飞天,53度,白盒红标,是真的。
他倒也舍得。
“坐。”我指了指客厅里那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
那是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坐的。椅子腿底下垫着三层硬纸板,最上面那层是从镇上废品站捡来的尿素袋,蛇皮袋子上头还印着“玉米专用复合肥”几个字。我爹去世七年了,那纸板一直没换。
程建国没坐。他站在那儿,眼睛把我这间老屋从东墙扫到西墙,从房梁扫到地面,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
“你这……当县长了,还住这儿?”
“住习惯了。”
“该换换了。”他叹了口气,像是我这破房子丢了他的人,“你娘呢?我姑呢?”
“去村口小超市了,一会儿回来。”
“那我等会儿。”程建国终于坐下了,屁股挨着椅面边沿,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像是来政府机关开会。
我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杯沿上有个小豁口,是有一回我娘洗杯子时手滑磕的。程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杯口,没喝,把杯子搁在了桌角。
沉默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像发霉的墙角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建华,”他清了清嗓子,“哥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那事……哥做得不对。”
我没接话。
他掏出烟来,是中华。撕开塑料薄膜,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我不抽。”
“戒了?你以前不是抽吗?在工地上……”
“早戒了。”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头顶盘旋,带着一种我形容不上来的、属于“成功人士”的悠然。
“哥这些年,生意做得还行,就是忙,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回来看看你们。”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我娘昨天刚扫过的地上,“这不,听说你提拔了,哥高兴得一宿没睡。你可是咱们程家第一个当官的人,光宗耀祖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1997年,我七岁,爹领着我去镇上赶集。集上碰见了程建国,他刚开了五金店,站在店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爹,把头别了过去。
我爹却凑了上去,搓着那双裂了口子的手,陪着笑脸说:“建国,生意兴隆啊。”
程建国“嗯”了一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你弟……建华他上学的学费还差二百八,你能不能……先给叔拿上,等卖了秋粮就还你。”
“叔,我这也是刚开张,周转不开。”程建国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压根儿没看我们爷俩一眼。
我爹站了足足有三秒钟,嘴唇哆嗦着,最后挤出一个笑:“没事,叔再想别的办法。”
转身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建国。他还在嗑瓜子,把瓜子壳往同一个地方吐,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爹一句话没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蹲了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看见我爹哭。
“你来,有事吧?”我收回思绪,看着程建国,语调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也没啥大事。”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注意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起摁下去,“就是你表弟,程小军,今年大学毕业了,想考公务员。你看……你能不能给安排安排?”
我没说话。
“不用多好的位置,能进体制就行,先端上铁饭碗,以后他自己慢慢熬。”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是县长,这事儿对你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舍得拿中华和茅台了。
“表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我当这个县长,不是为了给自家人开后门的。”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薄纸,风吹就破。
“建华,你这话说的……哥还能害你?小军是你亲表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老母鸡正带着一窝鸡崽在墙根下刨食。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地面发白。远处的玉米地已经抽了穗,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以为我答应了,赶紧站起身来,顺手把那两条烟和两瓶酒拎了起来。
“不用拿,放这儿吧。”
“那怎么行,这是哥的一点心意……”
“先放这儿。”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程建国把烟酒重新放回桌上,跟着我出了门。
我领着他走过村前的那条土路,路过我爹当年蹲着哭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老了,树皮皲裂得更厉害,但枝干还是那么倔强地朝着天伸展。
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破旧的院子。院墙是土夯的,被雨冲刷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院门是两扇木头的,关着,上面的黑漆剥落了大半。
我停住脚步,指了指那扇门。
“表哥,还记得这是谁家吗?”
程建国的脸色“唰”地白了。
第2章 那些年我们家吃过的苦
这是表妹家。
准确地说,是表妹程小雨的娘家。她娘是我爹的亲妹妹,程建国他爹和我爹是亲兄弟,程小雨和程建国是亲兄妹。
一个爹妈生的,两副心肠。
我在那个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程建国从尴尬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焦躁。
“建华,哥知道你对小雨好,可哥也没说小雨不好啊。咱俩的事,跟小雨没关系……”
“十五年。”我打断他,“这十五年来,只有小雨年年来看我娘。”
程建国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我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很长,像是把这十五年的光阴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院子里没人。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门虚掩着。东墙角堆着一小垛柴火,西墙角搭了个鸡窝,窝是空的,只剩几根鸡毛粘在地上。
“小雨不在家。”程建国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说,“她今天在镇上卫生院。”
“那咱……”
“等她回来。”
我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枣树不大,但结得很稠密,青绿的小枣挂满了枝头,把树梢都压弯了。
程建国不坐,站在太阳底下,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院门,像是屁股上长了刺。
“哥,”我缓缓开口,“你还记得1998年冬天吗?”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1998年冬天,我八岁,我爹的病已经很重了。
具体什么病,当时村里没几个人能说清。后来我长大了,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那叫“扩张型心肌病”,心脏渐渐变大,像一只被撑开的口袋,跳不动了。这病没法治,只能养。可我爹哪有养的条件?他一天不上工,家里就没有进项。我娘的裁缝活儿时有时无,那点收入连买盐都紧张。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家的煤炉子坏了,烧蜂窝煤老是熄火。每天晚上,我娘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给我和我爹盖,她自己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在床脚,冻得嘴唇发紫。
有一天,我爹胸口疼得厉害,躺在炕上直哼哼。我娘吓坏了,要去镇上请大夫,可家里翻遍了,连十块钱都没有。
我娘跟邻居家借了五十块钱,去镇上抓了药。药很贵,一种白色的小药片,一瓶就花了四十二块。药吃下去,我爹的胸口不那么疼了,但人还是没力气。
过了几天,我爹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他对我娘说:“得去建国那儿借点钱,这药不能断。”
我娘沉默了半晌,说:“我陪你去。”
他们去的那天,我在家看着弟弟。弟弟才三岁,不懂事,满院子追鸡玩。傍晚时分,我爹娘回来了。我娘眼睛红红的,我爹脸色灰白,像是被寒风吹透了的土墙。
后来我才知道,程建国不但没借钱,还把我爹提去的半袋红薯干拍在了地上。
“那半袋红薯干,是我娘把家里剩下所有的红薯,全切了、蒸了、晒了,装进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面袋里。总共五斤六两。”我看着程建国,声音很稳,“你把它拍在了地上。红薯干滚了一地,沾满了土。你指着门口,跟我爹说了一句话。”
我停了一下。
“你说:‘穷亲戚,丢人现眼。以后别来了。’”
程建国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后来呢?”我继续说,“后来我爹蹲在你们家门口,一颗一颗把红薯干捡起来。我娘也蹲下去捡。只有小雨,从屋里跑出来,也蹲下去捡。她一边捡一边哭,说‘大伯,婶子,对不起,我哥他混账’。”
枣树上的蝉忽然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不耐烦地催促着什么。
“我爹没进你们家的门。他捡完红薯干,拉着我娘的手,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回的家。那天晚上,他跟我娘说了一句话。我娘后来告诉我了。”
我看着程建国。
“我爹说:‘这孩子心凉了。’”
程建国终于低下了头。他的脖子像是一下子软了,撑不住那颗脑袋了。
“那半袋红薯干,我们一家吃了整整一个冬天。”我继续说,“我娘把沾了土的洗一洗,重新蒸了晒,晒了蒸,蒸了再晒。最后都硬得咬不动了,我娘就用温水泡,泡软了,熬成糊糊。就靠着那半袋红薯干,我们熬过了那个冬天。”
我爹在第二年开春走的。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下葬那天,程建国没来。他让村里人带了一句话:“店里忙,走不开。”
小雨来了。她那时候才十六岁,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镇上蹬了二十里山路赶来的。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一只老母鸡,活的,腿被草绳捆着,一路咯咯地叫。
她把母鸡递给我娘,说:“婶子,这是我养大的,给你和建华弟弟补身子。”
我娘当时就哭了。小雨站在我爹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打那以后,每年过年,小雨都要来看我娘。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时候搭同村人的拖拉机。年年来,从不间断。她带来的东西,可能是一壶菜籽油,可能是一袋白面,可能是她自己做的一双布鞋,也可能是几十块钱。但她从来不说“借”,只说是“给”。
2001年,我考上了县一中。学费要九百块。我娘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六百四。还差二百六。又是小雨,她把自己的嫁妆钱拿了出来——那是她打了两年工攒下的,准备结婚用的。
“建华,你安心去读书,这钱姐不急着用。”她这样对我说。
后来我上了大学,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的是勤工俭学。但每年过年回家,总能在家里看到小雨来过的痕迹——一袋苹果、两斤猪肉、一件给我娘新做的棉袄。
程建国呢?他一次都没来过。
他爸——也就是我大伯——六年前去世。丧事办得很大,全村人都去了。我娘也去了,带着我。程建国在葬礼上看见我们,招呼都没打,转身去招呼镇上的领导了。
倒是在葬礼上,小雨把一个布包偷偷塞给了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她说:“建华,你研究生快毕业了,找工作要用钱,姐帮不上大忙,这点心意你拿着。”
我没要。我告诉她,我已经考上了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有工资了。
她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好,好,有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程建国站在不远处,听我们说话,表情极其复杂。
他大概从来没想到,那个当年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年,从乡镇科员干起,副镇长、镇长、县交通局局长、副县长,一路走到今天。半个月前,组织找我谈话,说经县委常委会研究,任命我为代县长。
消息传开,程建国的电话就来了。然后是人到了家门口。
“哥知道,哥这些年对不住你们。”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可是建华,小军他……他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大学毕业了,想在本地发展。你帮帮他,哥这心里……”
“表哥,”我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院门口,“你记得吗?当年我爹去你家借钱的时候,我七岁。我不懂事,跟在你家小军的屁股后面,想跟他玩。小军说了一句话。”
程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说:‘你一个穷要饭的,别碰我的玩具。’”我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的光,斑斑驳驳的,“那年小军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穷要饭的?他都是听大人说的。”
程建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不怪小军。他当时小,不懂事。可是表哥,有些话,大人不能乱说。有些事,大人不能乱做。你懂我的意思吗?”
程建国嚅动了一下嘴唇,最终挤出了一句话:“建华,你给哥一句准话,小军这事,到底行不行?”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踏实得像庄稼人的日子。
院门被推开了。
程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她十六岁那年一样,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哥,建华,你们怎么来了?”
我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小雨,坐。今天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3章 表妹的这些年
小雨把白大褂脱了,叠整齐放进帆布包里,才在我们对面坐下来。
她瘦了很多。我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来我家,脸上还有两团红扑扑的肉。现在那两团肉已经不见了,颧骨微微凸起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井,井水清冽。
“吃饭了没有?我屋里还有半锅面汤,给你们热热?”她说着就要起身。
我按住了她的胳膊:“不饿。你坐下,咱仨说说话。”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建国,慢慢坐了回去。她不是个迟钝的人,她应该已经从我和程建国之间的气氛里嗅到了什么。
“姐,”我没叫她小雨,叫了姐,“这些年,你过得咋样?”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问她这个问题。
以前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她来看我娘,坐上个把小时就要走,说要回去做饭、要回去值班、要回去管孩子。我娘留她吃饭,她总说“下次下次”,可下次来了,还是说“下次”。
“挺好的。”小雨笑了笑,“卫生院里不忙,一个月三千来块钱,够花。”
“你男人呢?”
“在郑州工地上,一年回来两三次。”
“孩子呢?”
“晨晨上初一了,住校。成绩还行,班里前几名。”
她说话总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愿意多说自己的难处。可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挺好”。
小雨二十岁那年嫁给了同村一个姓刘的小伙子。那小伙子人老实,干活也肯下力气。可婚礼那天我去吃酒,程建国做主,把小雨的彩礼钱压了又压。人家男方给的八千八,程建国扣下五千块,说是“娘家收的,规矩”。小雨结婚后,她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靠她一个人在卫生院当护士撑着。
她女儿晨晨有哮喘。冬天一到就犯,每年要住院一两次。医疗费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五六千块。她一个月三千来块钱,又要养老又要养小,还要供孩子念书,日子紧得不能再紧。
可她从来没有向我们开过口。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下大雪。我以为她不会来了。结果天快黑的时候,她出现在村口,头上裹着一条旧围巾,眉毛上全是霜。她徒步走了十二里山路,因为班车停了。她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一袋白面、两条冻鱼,还有她亲手给我娘做的一双棉鞋。
我娘那天晚上哭得不行,说:“小雨啊,你日子也不宽裕,你这是图个啥?”
小雨笑了笑,说:“婶子,我小时候,大伯对我好。他走了,我不能忘了。”
就这一句话,她能记一辈子,做一辈子。
“小雨,”我斟酌着措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她坐直了身子。
“县里有个人才引进计划,你听说了吗?针对乡镇卫生院医护人员的。有正式编制,待遇比现在高。我想让你报名。”
小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建华,姐初中文化,怕是不行。”
“你有二十年的护理经验,这就是最大的资本。学历可以放宽,只要通过一个基本考试就行。考试的内容就是你平时干的那些活儿。”
“可是……”
“姐,名额不多。但你的条件,完全符合。”
我说的是实话。县里的确有这个计划,我也的确了解了小雨的情况。她虽然学历不高,但业务能力在镇卫生院是拔尖的。更重要的是,她这些年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
只是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在我被提拔之前,我一直在县里工作,离镇上不远。小雨的好些事情,我其实都知道。她女儿住院,她四处借钱;她男人不能干重活,家里的地都是她一个人在种;卫生院发不出工资,她照样每天第一个到岗。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以前帮不了她。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在基层摸爬滚打,工资不高,人情关系不硬,说不上什么话。
后来我的位置慢慢上来了,能说上一些话了。但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小雨,没有给她任何特殊的关照。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也知道多少人盯着我。我帮自己的亲人,哪怕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到了别人嘴里,都能变成“假公济私”。所以我一直忍着,忍着看她吃苦,忍着看她一天天老下去。
这种滋味,不好受。
“建华,你的好意姐心领了。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小雨低下了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像极了十六岁那年在我爹灵前的样子。
“姐,这不叫麻烦。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得到的。”我语气重了一些,“你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群众口碑好,卫生院里谁不说你程护士好?凭本事拿编制,天经地义。”
小雨还是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定。
我看了程建国一眼。他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今天来小雨家,是要干什么别的事。他没想到,我干的是这个。
“哥,”小雨忽然对程建国说,“你先回去吧。天热,别中暑了。”
程建国“啊”了一声,像是在梦中被叫醒。他看看我,又看看小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起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讨好,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只有枣树上的蝉还在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明晃晃的光斑。
“姐,你听我说。”我把小板凳往她跟前挪了挪,“我不是在帮你走后门。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这个计划是面向全县的,谁符合条件谁报名,公开透明,公平公正。你报名,凭自己的本事考。考上考不上,全看你自己。”
小雨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湿了,亮亮的,像两口盛满了清水的井,水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建华,你跟你爹一样,心肠好。”
“我爹心肠好,可他受了一辈子穷。”我说,“我不想让咱家里心肠好的人,一直受穷。”
小雨终于哭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上。
我没有再说话,就坐在枣树底下陪着她。
蝉叫得愈发响了。院子外面,有人在赶羊回家,鞭子甩得“啪啪”响。东边天上飘过来一片云,把太阳遮住了,院子里一下子凉快了不少。
“建华,姐问你个事。”小雨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
“你当县长了,高兴不?”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过我。
高兴吗?
我高兴。从七岁那年,我爹蹲在老槐树下哭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一天不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熬过了最冷的冬天,嚼过最硬的红薯干,睡过最潮湿的工棚,吃过最冷的馒头。我从最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不再被人看不起,能不再让家里人受苦。
可是高兴的背面,是怕。
我怕我当不好这个官。我怕对不起那些在暗处看着我的人。我怕我的一举一动,被人戳脊梁骨,说我程建华是靠关系、靠运气、靠见不得人的手段上来的。
我更怕的是,我手里有了权力,却不能为小雨这样的人做点什么。
“高兴。”我回答她,“但也不高兴。”
小雨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高兴的是,我总算有了一点能力,能照顾咱家里该照顾的人。不高兴的是,这种能力,是用十五年的冷眼和嘲笑换来的。”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可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我爹走得太早了。他连我上初中都没等到。他要是活到今天,看见我坐在这个位置,可能不会像别人想象的那样高兴。他可能会说:“建华,这官不好当,你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得起良心。
这五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第4章 我爹教我的事
我爹叫程守田。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说庄稼人,守着一块田,踏实。
他是个老实到骨子里的人。村里人都这么说。老实得窝囊,老实得让人心疼。可我知道,我爹不是窝囊。他只是认死理。他认的道理很简单:人不能忘本,穷不能失志,再难不能走歪路。
我七岁那年,跟着他去镇上卖红薯。红薯是自家地里刨的,挑了最光溜的装进筐里。到了集上,我爹把秤摆出来,把红薯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有个卖菜的,是邻村的,认识我爹。他过来看了看我爹的筐,说:“老程,你这些红薯块头小,不如去菜市场捡些烂的,拌上泥,卖相好,压秤。”
我爹摇了摇头:“那是坑人。”
“这年头,不坑人哪挣得到钱?”
“挣不到就挣不到。睡觉踏实。”
那天我爹一共卖了十四块钱。回家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个烧饼,芝麻馅的。他自己没吃,说“不饿”。走了二里地,他蹲在路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凉红薯,啃了起来。
那个红薯很小,歪歪扭扭的,是品相最差的那一个。他舍不得吃好的。
“建华,你记住,你爹没本事,但绝不亏心。”他一边啃红薯一边对我说,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病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炕前。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下床了,说话都费劲。他拉住我的手,手很瘦,像一把干柴。
“建华,爹不行了。爹走了以后,你是家里的男人。你要照顾好你娘和你弟。”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那年才九岁,其实还不完全懂“走”是什么意思。
“记住,咱家穷,但不能让人看不起。”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什么叫让人看不起?不是穷,是没骨头。没骨头了,人家才真正看不起你。”
“所以你要读书。读出去了,你才能有骨头。有了骨头,你走到哪儿都站得直。”
他说完这些话,累得闭上了眼睛。我在炕边坐了很久,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第二天,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娘哭得昏死过去两回。我抱着弟弟,站在院子里,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小雨从镇上赶来,跪在灵前磕头。我大伯站在门口,抽着烟,表情麻木。程建国没来。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山坡上,对着黑漆漆的天,哭得嗓子全哑了。哭完之后,我对着我爹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说:“爹,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条路,只能靠我自己走。
我上学晚,七岁才上一年级。家里穷,买不起书包,我娘用旧布给我缝了一个。不结实,用了一个月就开线了。我没敢告诉我娘,自己找了根麻绳把口子扎上,就那么背了三年。
我在村小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到老师每次见到我娘都要夸几句。可我娘高兴不起来,因为每个学期开学,她都要为学费发愁。
小学还好,一年几十块钱。到了初中,学费多了,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一年要好几百块。我娘做裁缝,一天挣不到十块钱。弟弟还小,也要吃饭。我爹留下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那几年,我几乎每个学期都要拖欠学费。老师知道我家的情况,从来不催,但每次在班里报欠费名单的时候,我的脸都烧得像火炭。
我害怕同学看我的眼神,更害怕那种“被可怜”的感觉。所以我拼命学习,像一头饿急了的牛,逮着书本就啃。我知道,只有成绩好,我才能证明自己不低人一等。
初三那年,我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支钢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用那支钢笔给我娘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娘,等我出息了,你就再也不用熬夜缝衣服了。”
那封信我娘一直收着,放在她那台旧缝纫机的抽屉里。后来我回家,看见那封信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不知道被她拿出来看过多少遍。
高中三年,我一年回一次家。为了省钱,我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那顿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有时候连榨菜都不舍得放,就着白开水啃。
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宿舍里起不来。舍友帮我请了假,我去校医院打了一针,花了八块钱。那八块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打完针,我坐在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像条狗。
不是为那八块钱哭。是为我娘的棉袄哭。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娘把自己唯一的厚棉袄拆了,棉花重新弹了一遍,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寄到学校。她自己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过的冬。
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的鞭炮响了足足有十分钟。我大伯来了,程建国没来。小雨来了,带着一篮子鸡蛋。我娘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每一个人看,笑着笑着就哭了。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路费。寒暑假我都在打工,家教、发传单、工地搬砖,什么活都干过。大二那年暑假,我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四十五天,挣了两千二百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厚厚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给家里寄了一千五,自己留了七百。我娘在电话里哭了,说:“建华,苦了你了。”
我说:“娘,不苦。比我爹当年强多了。”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有几个选择。去企业,年薪二十万起步;去高校当辅导员,安安稳稳;去考公务员,收入不高,但稳定。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导师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想回县里。我想做点事。”
导师看了我很久,说:“你这一去,可能很多年都见不到成效。基层难,难在人心。”
我说:“我知道难。但我就是从最基层出来的,我不怕。”
我在乡镇干了三年。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苦也最充实的三年。住在镇政府后院的平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厕所是旱厕,洗澡用脸盆。一个月工资两千四百块,除去吃住,能攒下一千。
但我学到了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我知道了一个村的水渠有多长,知道了一家贫困户一年需要多少救济款,知道了老百姓的诉求有时候很简单——路好走一点、水干净一点、孩子上学近一点。
也是那三年,让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官小责任大”。一个乡镇干部,在县里不算什么,但对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庄稼人来说,你就是“上面的人”。你的一句话,可能让人家跑断腿;你的一个决定,可能让人家多等半年。
我爹说得对,这官不好当。但总得有人当。
后来我一步一步往上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有人劝我“灵活一点”,有人暗示我“要站队”。我都没听。我记着我爹的话:不亏心。
组织考察我的时候,找我谈话的领导问了我一个问题:“小程,你的亲戚朋友里,有没有找你办过事的?”
我如实回答:“有。”
“你怎么处理的?”
“能帮的,按规矩帮。不能帮的,说清楚。”
领导没说话,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我被任命为代县长。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县政府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坐了很久。夜风很凉,天上的星星很亮。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最后拨了小雨的号码。
“姐,我当选了。”
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建华,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握着手机,泪流满面。
我没有打电话给程建国。他是在第二天得知的消息,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我理解他。他真的以为,我当县长了,就能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在他的认知里,官就是管事的,管事的就是能办事的。亲戚当了官,不找亲戚找谁?
他错了吗?从传统的人情世故来看,他没错。
可这个“没错”,恰恰是最让我心痛的地方。
因为我不能那么做。我要是那么做了,我对不起我爹临死前的嘱托,对不起我这些年的坚守,更对不起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
官再大,也不能把良心摘下来。
“建华,”小雨轻轻叫我,“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几道细密的皱纹。她才三十六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
“我在想,”我笑了笑,“当年你骑着二八大杠给我家送老母鸡的事。”
小雨愣了一下,也笑了:“那只老母鸡,后来下蛋了吗?”
“下了。下了整整两年的蛋。后来老死了,我娘把它埋在了后院的枣树底下。”
“你娘这个人,重情。”小雨叹了口气。
“你也重情。”我说。
小雨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快晌午了,我给你做碗面吧。家里没什么好菜,打个鸡蛋。”
“行。”
她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华,那个报名的事,姐听你的。姐去考。”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小雨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十六岁的她,干净、明亮,像是所有的苦难都遮不住的光。
第5章 程建国的心思
程建国从小雨家出来以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了一截,拐进了一片杨树林,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是他从我家出来的路上买的。五块一包的软白沙。他平时不抽这个,他抽的是二十五块一包的芙蓉王。但今天,他不想在村里人面前显得太招摇。
他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程建国今年四十八岁,比小雨大十二岁。他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他爹娘从小惯他,说“建国以后要继承家业的”。后来家业没继承上,他爹那点老底子在一次生意中赔了个精光。他只能自己去闯。
他二十岁开始做小买卖,贩过菜、收过粮、倒腾过化肥。后来开了五金店,慢慢地,生意做起来了。他有钱了,成了村里第一个买摩托车的人,第一个盖楼房的人,第一个开上小汽车的人。
那些年,他是真的风光。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递烟、让座、打招呼。“程老板”、“建国哥”,叫得他飘飘然。
人一飘,就忘乎所以了。
他看不起穷人。尤其是看不起亲戚里的穷人。他觉得他们像是一贴粘人的膏药,揭不下来,还带着一股子穷酸味儿。
那年我爹去借钱,他心里其实有些犹豫。他不是拿不出那几百块钱。他只是不想开这个口子。他担心借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程家穷亲戚多,要是都来借,他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所以那天他发了火。话说得重,重得超出了他的本意。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后来我爹死了,他没去。不是真的忙,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他怕面对我娘的眼睛。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他听说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太当回事。他觉得读大学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出来还不是打工?
直到我考上研究生,进了政府部门,他才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个当年在雪地里捡红薯干的侄子,似乎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但他还是没来。没来,是因为抹不开面子。他拉不下那个脸。
如今,我当了县长。
程建国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他觉得,这是程家的大事。他是程家现在最年长的男人,他必须出面。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来看望一下我这个“有出息的侄子”。
当然,他来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他儿子程小军。
程小军是程建国的心头肉。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这孩子不算笨,但吃不了苦。大学上了个三本,混了四年,毕业了,高不成低不就。在家里闲了三个月,程建国急了。
他找了很多关系,想给儿子安排个工作。可这年头,没有编制的工作看不上,有编制的工作进不去。他的那些关系,说白了都是些小商人、小老板,在县里说话没有分量。
我当县长的消息,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那个逼仄的角落。
“建华能帮我。”他想,“他是我亲侄子,血浓于水。小军是他亲表弟,他能不帮?”
他来了,带着烟酒,带着笑脸,带着积攒了十五年的“亲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把他带到了小雨家。
坐在杨树林里抽完第三根烟,程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几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带他去小雨家?
是羞辱他?让他看看小雨的穷日子,让他难堪?
还是提醒他:这十五年来,跟程家保持联系的,只有小雨一个人?
“这小子,心思深。”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开始意识到,我这个侄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小军身后想一起玩的小屁孩了。我现在是一个县长,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成年人。我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有深意的。
带他去看小雨,也许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一个让他看清是非的机会。
可程建国不打算抓住这个机会。他更关心的是,儿子的事到底有没有戏。
回到家里,他媳妇刘红霞迎上来问:“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程建国摇了摇头,把烟酒的事说了。刘红霞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连烟酒都不收?”
“收了。放家里了。”
“那是答应了?”
“也没答应。”程建国烦躁地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他把我带到小雨那儿去了。还跟小雨说,让她报名什么人才引进计划。”
刘红霞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这就是说,他肯帮小雨?”
“应该是。”
“那他也能帮咱家小军啊!小雨是他表妹,小军是他表弟,一样的亲啊!”
程建国看了媳妇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在程建华的心里,小雨和小军,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亲”。
小雨是雪中送炭的人。小军……小军说过那句“穷要饭的”。虽然那时候小军只有五岁,可那话是跟大人学的。跟谁学的?不就是跟着他程建国学的吗?
他叹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沙发的弹簧硌着屁股,不舒服。这房子是他在镇上买的第一套商品房,装修豪华,家具都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可现在坐在这里,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再去一趟。”他说。
“去我家?”
“去小雨家。”他说,“我去给小雨道个歉。”
刘红霞愣住了:“道什么歉?”
“你别管。”
程建国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箱奶,又拿了两盒脑白金。想了想,又塞进去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一千块钱。他拎着东西出了门。
他不会去道歉。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只是觉得,想让程建华帮忙,就得先过小雨这一关。而小雨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只要他放下身段说几句好话,小雨会帮他在程建华面前美言几句的。
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小雨心软,但小雨不糊涂。
第6章 那碗面汤的温度
小雨的面做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两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到了我面前。
面很细,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撒了一小撮葱花。我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猪油香。
“你家里还有猪油?”我有些意外。
“隔壁王婶给的。她家杀了年猪,剩了一碗猪油,说我家晨晨吃面没油水,就端过来了。”小雨坐在对面,把筷子递给我,“快吃吧,别凉了。”
我吃了一口面,面很筋道。不是买的挂面,是自己擀的。
“你什么时候会擀面了?”
“早就会。晨晨小时候不爱吃饭,我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后来发现她爱吃手擀面,我就慢慢练出来了。”
我看了看厨房,锅台上放着一块案板,案板边上沾着白白的面粉。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余下一点点的烟气,从锅沿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得无影无踪。
这面真香。香得让我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那年冬天,我娘用最后一碗白面做了面条,卧了一个鸡蛋,全给我盛在了碗里。我吃得满头大汗,我娘和弟弟喝的是玉米糊糊。
“建华,你想啥呢?”小雨问我。
“想我娘。”我笑了一下,“想那碗面。”
小雨没再问。她小口小口地吃面,吃得很慢。我注意到她碗里没有鸡蛋。
“你鸡蛋呢?”
“我吃了呀。”她用筷子拨了拨碗底,果然还有半个鸡蛋。她只煎了一个鸡蛋,我们一人一半。
我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光了。汤很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人想哭。
吃完饭,小雨去洗碗。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县人社局局长的。我问他,人才引进计划报名的情况怎么样了。局长说,公告已经发了,各镇在汇总报名人员,但人数不多,符合条件的更少。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树上的青枣。枣子还小,只有指头肚那么大,但结得很密。到了秋天,这满树枣子红了,一定很好看。
小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天热,喝碗绿豆汤。”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绿豆汤不甜,但很解渴。
“姐,你卫生院的工作,具体干些什么?”
“啥都干。打针、输液、换药、巡房。有时候也帮着大夫处理一些急诊。镇上就那几个人,分不了那么细。”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用围裙擦着手。
“干了二十年了吧?”
“十九年。”她说,“从卫校毕业就去了。当时还是我爹托人找的门路。后来我哥说不划算,让我辞了去他店里帮忙,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我不喜欢做买卖。再说了,在医院里干,能帮到人。”她笑了笑,“你知道不,镇上好多大爷大娘,见了我都叫‘闺女’。有时候我值夜班,他们给我送吃的。那感觉,不是钱能换来的。”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我还在县交通局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去石桥镇下乡。路过镇卫生院,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哭。我下车问怎么了。老太太说,她老伴住院,交不起押金。我准备掏钱,旁边过来一个护士,对老太太说:“大娘,别哭了,院长说了,先治病,押金的事回头再说。”
那个护士就是小雨。她没看见我,把老太太扶起来,搀进了医院。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小雨替那老太太垫了一千块钱的医药费。那钱,她从来没去要过。
这就是程小雨。这就是我那个年年来我家的表妹。
“姐,你这样做,图什么?”我忽然问她。
小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摇了摇头:“啥也不图。就是看不得别人苦。”
“可你自己就够苦了。”
她笑了一下:“我不苦。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晨晨。日子紧是紧点,但还过得去。”
“那你想过更好的日子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谁不想呢?可有些事,急不来。我文化不高,能有个稳定工作,把孩子拉扯大,就知足了。”
“这次人才引进,你好好考。考上了,工资能翻一倍还多,以后养老也有保障。”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我怕考不上。书都丢了好多年了。”
“你不是每天都在看护理方面的书吗?院长跟我说了,你年年参加业务培训,考得都挺好。”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咋知道的?”
“我关心你呗。”
她笑了,眼里闪着泪光:“建华,你真的是……跟你爹一模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有。”
我也笑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橘色的纱。鸡在墙根下刨了一会儿,又跑到树荫里卧下了。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我站起身。
“再坐会儿吧,吃了晚饭再回去。”
“不了,县里还有个会。”这是托词。我只是不想让她再为我忙活。
小雨没有强留。她把我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目送着我离开。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单薄,却倔强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县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雨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我想起了很多人。我爹、我娘、小雨、程建国。还有那些在基层一线默默吃苦受累的人。他们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不会来事儿。他们只知道,天亮了要上工,天黑了要回家。他们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不声不响。
他们不该被遗忘。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人才引进计划,务必公平公正,优先考虑基层一线人员。”
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雨发来的短信:“建华,面好吃不?下次来,姐还给你擀。”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姐,你一定要考上。”
她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短信又来了:“我尽最大努力。”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县城的夜没有大城市那么亮。路灯稀稀疏疏的,照不亮整条街。远处的农田隐没在黑暗里,偶尔有手电筒的光闪过,是晚归的农人在赶路。
我忽然觉得,那条路很长,但走得踏实。
第7章 十五年的账本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没有联系程建国。
他倒是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不是故意躲他,是我确实忙。刚上任,事情堆成山。各个部门要汇报工作,市里有会要参加,乡镇有项目要调研。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娘打来电话,说程建国又去了家里两次。一次是送了一篮水果,另一次是送了五百块钱。我娘没收,都让他拿回去了。
“建华,你表哥那个人吧,他也不是坏,就是糊涂。”我娘在电话里说,“你别太难为他。”
“娘,我心里有数。”
“你二舅昨天也来了。你二舅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老实本分。他就是来看看我,没提任何事。我留他吃了碗面条。”
“好。娘,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惦记你。你一个人在县里,吃好点,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子上放着秘书整理的工作日志。我翻开来,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石桥镇等三个乡镇农村公路改造项目,待审批。”
石桥镇。小雨所在的镇。
我把那份文件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项目资金预算一千八百万,涉及三个乡镇的农村公路硬化。其中石桥镇有四个村的路段最为破旧,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老百姓出行极不方便。
这个项目,我在交通局的时候就在推动。现在资金到位了,可以启动了。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打电话给交通局副局长,让他抓紧组织实施。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拨通了石桥镇镇长的电话。镇长姓赵,是去年换届刚上来的。我跟他聊了几句,话题转到项目上。赵镇长很激动,说石桥镇的路是老大难问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老赵,项目落地之后,工程质量一定要抓严。这是老百姓出行的路,不能做成‘豆腐渣’。”
“县长放心,我亲自盯着。”
“还有,”我顿了一下,“你们镇卫生院有个叫程小雨的护士,你了解吗?”
赵镇长愣了一下,说:“程小雨啊,知道,全镇都知道。好护士,认真负责,老百姓口碑好。对了,这次县里人才引进,我们镇已经把她列为推荐人选了。”
“推荐了就好。”我没有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程建国又发来了短信:“建华,哥知道你忙。你啥时候有空,哥请你吃个饭。就咱哥俩,说说话。”
我没回复。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短信:“建华,那烟酒你收着,是哥一片心意。小军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我还是没回复。
我知道,拖下去不是办法。程建国这个人,一旦认准了目标,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你。今天送烟酒,明天请吃饭,后天可能就找到我娘那里去。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我得想个办法,既让他死了这条心,又不至于撕破脸。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县委办的电话。县委书记临时召集常委会,有急事。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常委会开了两个小时。研究了几个议题,最后书记提到了一件事:市纪委监委转来一封群众举报信。举报内容是关于县里某局的一名副局长,说他利用职务便利,违规为亲属安排工作。
书记没有点明具体是谁,但语气很严肃:“同志们,这封举报信,我要把它当作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每一个人。权力是人民赋予的,不是拿来做人情的。谁要是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组织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心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心虚。我从来不做亏心事。只是,我想起了程建国。
那个副局长被举报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如果程建国到处找关系,万一找到哪个居心不良的人,拿我的名头去办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得尽快解决这件事。
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给程建国回了一条短信:“周六下午,我去你家。”
发完短信,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六很快就到了。我没有带司机,自己开车去了程建国家。
他家在镇东头,一个独立的小院,三层小楼,贴了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收拾得挺干净。
程建国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刘红霞。两人都是满脸堆笑,远远地就迎上来。
“建华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刘红霞热情得不像话,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拽。
屋里开着空调,凉爽得很。客厅很大,地面铺着米黄色的大理石地砖,顶上是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
“建华,坐,坐。喝茶还是喝饮料?”程建国手忙脚乱地张罗着。
“白开水就行。”
“好嘞,白开水,白开水最健康。”
他亲自去倒了杯水,双手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刘红霞在旁边坐下,把一盘切好的西瓜往我这边推:“建华,这西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沙瓤,可甜了。你尝尝。”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哥,嫂子,你们别忙了。坐,我们说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坐了下来。程建国挺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刘红霞身体微微前倾,满脸期待。
“小军呢?”我环顾一圈,没看见程小军。
“在屋里打游戏呢。我把他叫出来?”刘红霞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咱们先说正事。”
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建华,哥也不绕弯子了。小军的事,你给哥透个底。”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表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希望小军以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这个……当然是希望他有出息。当官,吃皇粮,光宗耀祖。”
“为什么想让他当官?”
“这还用问吗?当官多好啊。有权有势,到哪儿都有人巴结。不像我们做生意的,挣点钱还被人看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建华,你别误会,哥不是说当官就为了收好处。哥是说,有个稳定工作,体面,以后孩子找对象也好找。”
我笑了笑,轻声说:“表哥,你让小军考公务员,我不反对。走正常的招考程序,凭本事考。如果考上了,只要符合条件,我绝不阻拦。但如果想让我给谁打招呼、递条子、走后门,对不起,这个头我不能开。”
程建国的脸色变了。刘红霞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建华,你这话就太死板了。”刘红霞插嘴道,“现在哪个当官的不给自家人办点事?别人都这么干,你不干,吃亏的是你自己。”
“别人怎么干,是别人的事。我怎么干,是我的事。”
“可小军是你亲表弟啊!你当县长了,连这点忙都不帮,传出去让人笑话。”刘红霞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嫂子,你觉得,一个县长因为给表弟违规安排工作,被纪委调查、被撤职、被通报,那才叫让人笑话。”
刘红霞语塞了。
程建国挥了挥手:“行了,你别插嘴。建华说得对,我们不能连累他。”
我看了程建国一眼,有些意外。他今天倒是比前几天清醒了一些。
“建华,”程建国搓了搓手,“哥明白你的难处。哥不给你添麻烦。可是,小军这孩子……也确实需要个机会。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看看县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不要编制,先让他进去干着。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我摇了摇头:“不行。凡是我能影响到的岗位,都不行。”
程建国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傍晚时分的太阳,一点点地沉入地平线。
“不过——”我顿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
“小军如果愿意,可以先从基层干起。县里正在招乡镇工作人员,不是公务员编,但工作稳定,有社保,以后有机会可以参加内部考试转编。小军可以报名,凭自己的本事考。考上了,我保证一视同仁,绝不设置任何障碍。”
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条件?”
“大专以上学历,三十五岁以下。小军本科学历,年龄也符合。”
“那在什么乡镇?”
“根据考试成绩和个人意愿,统筹安排。”
刘红霞又插了一句:“能不能安排在县里?乡镇太苦了。”
“没有县里的岗位。这次招的全是乡镇岗。”
刘红霞看向程建国,眼神里带着不满。程建国没有接她的视线,低着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低沉:“建华,考上的几率有多大?”
“这个我说不准。最终还是要看小军自己的实力。不过,乡镇岗位竞争没有县城那么激烈,以小军的学历,只要认真准备,希望还是很大的。”
程建国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行。我让他报名。”
刘红霞“嗖”地站起来,瞪了程建国一眼:“你疯了吧?咱儿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他能考上?你以为谁都跟建华一样会读书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那是他自己的命。”程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总比去不了强。”
“可是……”
“别说了。”程建国打断了媳妇的话,“建华已经给面子了。别蹬鼻子上脸。”
刘红霞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来:“哥,嫂子,那就这么定了。你们让小军好好准备。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人社局,有正规的咨询渠道。”
“好。”程建国也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
走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建华,小军那孩子,小时候不懂事,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早就不记这些了。我记着的,是我爹蹲在你家门口捡红薯干的样子。”
程建国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哥,那半袋红薯干,我爹捡了一百二十一颗。沾了土的,他一颗都没有扔。都拿回家洗了。你知道吗,那个冬天,我们全家就是靠那一百二十一颗红薯干,活下来的。”
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程建国又点了一根烟,但他没有抽。我听见那根烟在他指间慢慢燃尽的声音,像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旧时光,化作了灰烬。
第8章 县长的日常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七月中旬。
天气愈发炎热。抗旱、防汛、安全生产,各项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几乎每天都泡在下面,跑完这个乡镇跑那个乡镇,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天下来,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汗渍。
秘书小周怕我中暑,车里常备着藿香正气水。我喝了不知道多少盒,喝到最后,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石桥镇检查抗旱工作。赵镇长陪着我,顶着大太阳在田间地头走了两个多小时。玉米都蔫了,叶子上打着卷儿,像一只只被烤焦的手。地里的裂缝有指头那么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县里的抗旱专项资金拨下来了没有?”我问赵镇长。
“到了。已经在采购抽水设备了。就是电力跟不上,有的村电压太低,带不动大功率的水泵。”
“联系电力公司了吗?”
“联系了。他们说最快下周来架临时线路。”
“下周?下周再来,地里的庄稼还能等?”我语气重了一些,“你现在给电力公司王总打电话,就说我在现场等着。”
赵镇长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十分钟后,电力公司的人到了。又过了一个小时,临时线路架起来了。水泵“突突突”地响起来,白花花的水从管道里涌出来,顺着水渠流进了干渴的田地。
地头上的村民都围了过来,看着那水,脸上露出了笑容。一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他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一样,但很温暖。
“大爷,您放心,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让大家的庄稼旱死。”我提高声音,对着周围的村民说。
人群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敷衍,是那种庄稼人特有的、含蓄的表达。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意义。这种意义,比任何职位的升迁都更踏实。
从石桥镇回来,天已经黑了。我让司机先回去,自己走到县政府旁边的面馆,要了一碗油泼面。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小雨。
“建华,你在忙吗?”
“刚下乡回来,在吃面。怎么了,姐?”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那个报名的事,我这样填对不对。”
我放下筷子:“你说。”
她在那头有些紧张地说着报名表的各项内容。我耐心地听着,帮她把有疑问的地方梳理了一遍。最后她问:“考试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二十号。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好好复习。”
“好。我每天晚上都看书,就是有些内容记不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别太累。你白天还要上班。学习的事儿,尽力就好。”
“嗯。晨晨放暑假了,我把她送到她姥姥那儿去了,这样我能安下心看书。”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是啊。这不正好吗,清静。”
我想了想,说:“姐,以后晚上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她笑了一声,“你一个大县长,还操这些闲心。”
“你是我姐,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吃饭吧,面要坨了。我挂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碗里的面,果然已经有些坨了。我呼噜几口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回办公室。
晚上十点多,县委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市里明天有个紧急会议,要各县汇报防汛工作。让我准备一下,重点讲讲我县的防汛形势和应对措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一直忙到半夜两点,才勉强把汇报稿弄出来。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县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的村庄传来,若有若无。路灯下,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地,黄色的马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没有考上大学,如果没有走出那个山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也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干着一份不起眼的工作。或者,像程建国一样,做点小买卖,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但一定不会是县长。
这个位置,是运气,也是命。可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真正明白,权力不是福利,而是沉重的责任。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几万人的饮水安全、几千亩地的灌溉、几百个孩子的上学路。任何一件事处理不好,都是失职。
我常常想起我爹。他不识字,没什么见识,但他知道什么叫“对得起良心”。这四个字,是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十年,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市里。会场很大,人坐得满满当当。我按照准备好的材料做了汇报,简明扼要,重点突出。市领导在总结时,点了我县的名,说防汛工作抓得实、抓得细,值得肯定。
散会出来,有几个兄弟县的县长过来寒暄。其中一个跟我比较熟,姓钱,是隔壁县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老程,听说你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把交通、水利、民政好几个部门的底都摸透了。你是劳模啊。”
我笑了笑:“不摸透不行啊。汛期到了,哪块出了漏子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也是。咱们这个位置,不好干。”他叹了口气,“你我都一样,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这个词,他说得没错。
回县里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想约我做一期专访,主题是“乡村振兴中的基层担当”。
我婉拒了。宣传工作有分管的同志负责,我不太适合直接出头。
对方倒也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程县长,我了解到您家是农村的,父亲早逝,家境困难。您能走到今天,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付出。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做一篇深度报道,让更多人知道基层干部的真实故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你的关注。但我个人没什么好报道的。如果你真想做新闻,多关注关注那些在基层一线默默工作的医护人员、教师、农技人员。他们才是真正值得写的人。”
挂了电话,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记者说得没错。我有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可那些故事,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别人听了,最多感叹几句“不容易”,然后各自散去。
真正有意义的,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多少事。能让多少个像我一样的农村孩子,不再因为贫穷而失去机会。能让多少个像小雨一样默默奉献的人,不再被辜负。
车在高速上飞驰。路两边的白杨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哨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天,我爹蹲在程建国家门口,一颗一颗地捡红薯干。他的背影那么瘦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可他到底还是把那些红薯干都捡起来了。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我娘的手,走进了风雪里。
他的背挺得很直。
第9章 一封没寄出的信
八月上旬,人才引进计划的报名截止了。
全县共有二十三人报名。经过资格审查,十八人进入笔试环节。小雨的名字在列。
我把人社局送来的名单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抽屉。
笔试前一周,我收到了小雨发来的一条长短信。她说自己很紧张,怕考不好,怕辜负了我的期望。我给她回电话,说:“姐,你考不上也没关系。你本来就有工作,有饭吃。这次考试,只是给你自己一个变得更好的机会。你尽力就行。”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建华,我不想让镇上的人说闲话。他们都知道我是你表姐。我要是考不好,丢的是你的人。”
“你记住,你不丢任何人的脸。你干了十九年护理工作,救过的人、帮过的人,比我这个县长还多。你要有这个底气。”
她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不是夸张。是事实。你信不信,就凭你在石桥镇的口碑,就算没有这个计划,老百姓也会替你说话。”
“好了好了,不跟你贫了。我再看会儿书。”
“别熬太晚。”
“知道了,县长大人。”她难得开起了玩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闪电划过天边,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半夜时分,雨下了起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直响。后来变成了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我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有些不踏实。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消息。又放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手机响了。
是赵镇长打来的。
“县长,大事不好。石桥镇刘家沟水库的水位超过警戒线了。下游的四个村已经进水。我正组织人员转移。情况紧急。”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
“马上启动应急预案。联系消防、武警。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县委办打电话。十分钟后,车到了楼下。我钻进车里,对司机说:“石桥镇,快。”
雨大得吓人。雨刷开到最大档,前方的视线还是模糊的。车灯照出去,只看见白花花的水幕。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
“慢一点。安全第一。”我对司机说。
“好的,县长。这雨太大了。”司机老刘开了三十多年车,此刻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车子在雨中艰难前行。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给各个部门打电话,协调救援力量。
“县消防中队已经出动了。武警支队的人也快到了。”秘书在电话里报告。
“好。你通知卫生部门,所有救护车待命。另外,让石桥镇卫生院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
“收到。”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方的路。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声、风声、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四十分钟后,车子到达了石桥镇境内。路况更加糟糕了。低洼处的水已经没过了车轮。司机不敢再开了。
“县长,前面水太深,过不去了。”
“停车。我走下去。”
“县长,危险……”
“没事。你在这里等救援队的车,跟着他们过来。”
我推开车门,冲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我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往水库的方向走。
水已经漫过了脚脖子。越往前走,水越深。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闪电的亮光辨认方向。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的光柱。赵镇长他们在那儿。
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来到了人群前。赵镇长一身泥水,正在指挥几个年轻人用橡皮艇转移被困的村民。看到我,他吃了一惊。
“县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里危险……”
“别废话。现在什么情况?”
“刘家沟水库的水位还在涨。大坝出现了一条裂缝。下游的四个村,已经转移了三个。还剩刘家沟村,有两户人家死活不走。”
“在哪?”
“就在大坝下面。”
“带我去。”
赵镇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我往大坝方向走。雨太大了,砸在脸上生疼。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两户人家的门前。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那两户人家,一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户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们都站在门口,抱着铺盖卷,舍不得离开。
我走上前去,扯着嗓子喊:“大娘,大哥,我是县长。这坝快保不住了,你们必须马上转移。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老太太哭了起来,说她在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
那男人也犹豫着,说他家里的猪还在圈里,不走。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急又痛。我理解他们。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房子和牲畜就是他们的一切。让他们丢下这些去逃命,比割他们的肉还难。
可是,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拉住老太太的手。她的手冰冷,满是皱纹,跟老槐树的皮一模一样。
“大娘,您听我说。您现在跟我走。我保证,水退了以后,政府帮您把房子修好。您要是担心家里的东西,我给您写个字据,摁上手印。我程建华说到做到。”
老太太抬头看着我。闪电划过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是县长?”
“我是。我叫程建华,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大娘,您信我。”
老太太哭了。她松开抱着铺盖的手,任由铺盖卷掉进了水里。然后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我信你。”
我搀扶着老太太,往安全的方向走。赵镇长去劝那一户中年男人。好说歹说,那男人终于松口了。他把猪圈的门打开,把猪撵出来。猪也不傻,在水里拼了命地往高处游。男人抱着孩子,跟在我们后面。
转移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坝。雨幕中,那座大坝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随时可能咆哮而出。
我加快了脚步。
凌晨六点,所有被困人员全部安全转移。大坝也在四十分钟后出现了险情,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站在临时安置点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赵镇长递给我一件军大衣,我裹在身上,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县长,您喝口热水。”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流进胃里,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卫生院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程小雨他们在那边给群众做检查。”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远处,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小雨戴着口罩,正蹲在地上给那个老太太量血压。
我走过去。小雨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华,你……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快把湿衣服脱了,会生病的。”
“没事。你忙你的。”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条干的毛巾,递给我:“把头发擦干。一会儿我去给你找几件干衣服。”
我擦了擦头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温暖。
天渐渐亮了。雨也小了一些。安置点里,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孩子们倒是无忧无虑,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我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
赵镇长走过来,低声说:“县长,这次转移了三百八十四人,无一人伤亡。大坝的险情也暂时控制住了。接下来就是安置和重建的工作。”
“好。你把受灾情况统计一下,尽快报上来。县里会统筹安排救灾资金和物资。”
“是。”
我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雨。她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那个孩子发烧了,小脸通红,窝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哭。小雨温柔地哄着他,用听诊器在他小小的胸口上轻轻移动。
那一刻,我觉得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美。
那天下午,我回到县里,参加了防汛救灾调度会。会上,书记表扬了石桥镇的转移工作,特别提到了我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
我摆了摆手:“都是基层同志的功劳。他们比我先到,也比我先下到水里。我做的只是我应该做的。”
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雨发来的短信:“衣服已经洗好,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回了一个:“不用送。我让司机去取。”
“还是我给你送吧。顺便去看看婶子。”
“那行。谢谢你,姐。”
“谢啥。建华,你今天吓着姐了。那么大的雨,你就在水边站着。姐在那边都看见了。”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你不是也站在那儿吗?”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是我爹的遗物——他生前写的唯一一封信。
信是我爹在去世前一个月,偷偷写下的。他没有给我娘看,只是把它夹在一本旧书里。我是在他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守田这一辈子,没本事。但有骨气。建华,你要读书。你娘要照顾好。弟弟还小,你是哥。爹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记住,穷不怕,苦不怕,怕的是丢了良心。”
这封信,我带了十五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爹,你在那边,看见了吗?
今天,你儿子没有给你丢脸。
第10章 考试
笔试在一个星期后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县第三中学。我原本不打算去。但那天上午,我正好要去学校视察秋季开学准备情况。路过考场的时候,我看见校门口围了不少人。
因为人才引进计划,很多考生的家属来送考。也有一些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在场,维持秩序。
我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考场里静悄悄的,窗户上贴着“严肃考纪”的标语。一排排考生伏案疾书,像极了我当年参加高考的模样。
小雨就坐在其中的某一间教室里。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发短信。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我在学校转了一圈,检查了教室、食堂、宿舍。开学在即,各项工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校长一路陪着,不时地汇报着情况。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校园安全是底线。尤其是校车管理和食品安全,要盯死看牢。孩子们的事,没有小事。”
“县长放心,我们一定把好每一道关。”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县委办主任打来的。说市委组织部今天派人下来了,要跟我谈话。问我在不在办公室。
我看了看表,说:“我一个小时后回去。”
挂了电话,我结束了学校的视察,坐车返回县政府。
市委组织部来的是两位同志。跟我单独谈了约一个小时。谈话内容主要是关于县里的班子建设和干部工作。他们问了我对全县干部队伍的看法,以及下一步的用人思路。
我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名,只是从工作出发,谈了谈自己的一些想法。谈完之后,他们又找了书记和其他几位常委分别谈话。
我不知道这次谈话的具体目的,但凭经验判断,应该是县委班子要有所调整。可能是书记要走,也可能是我这个代县长要“转正”了。
这些事,我不便过问,也不想过问。该来的自然会来。我要做的,就是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下午五点,小雨发来短信:“考完了。感觉还可以。”
我回了一句:“那就好。回家好好休息。”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建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方便接电话吗?”
我拨了过去。
“姐,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考试的时候,中间有一道题,我想到你爹了。就那道‘结合工作实际谈一谈你对基层工作的理解’。我写着写着,就想起大伯了。想起他那时候带我去地里捡麦穗。他说,地里掉一棵麦穗,捡起来,冬天就多一点粮食。”
我“嗯”了一声,没有打断她。
“我写着写着,眼眶就湿了。我觉得,我干的这活儿,不也就是捡麦穗吗?虽然每一棵都不多,但捡得多了,也能攒出一碗面来。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小雨没有读过很多书,但她说的这番话,比很多有文化的人说的都要深刻。
“姐,你说得对。捡麦穗的人,最知道粮食的珍贵。”
她笑了笑:“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得去接晨晨了。她姥姥说,这孩子想我想得不行了。”
“去吧。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洒在远处的屋顶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我突然很想回家。回那个破旧的老屋,看看我娘,看看我爹坟头上的草。
第二天是周末。我推掉了所有应酬,自己开车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辣椒。红彤彤的辣椒铺了一地,在太阳底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老母鸡带着鸡崽在辣椒旁边转悠,被辣椒的气味呛得直打喷嚏。
“娘,我回来了。”
我娘抬起头来,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她站在村口等我放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回来就好。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不饿。先歇会儿。”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娘坐在地上,继续翻动着辣椒。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种菜、养鸡、缝衣服,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
“娘,你累不累?别干了,歇会儿。”
“不累。庄稼人,哪有不干活的。”她笑了笑,“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明天下午走。”
“那明天中午给你包饺子。园子里的韭菜长得正好。”
我点了点头。娘继续翻辣椒。太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娘,我爹的坟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娘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吧。带点纸钱。你爹在那边,也不知道缺不缺钱花。”
“好。”
下午,我去村里的商店买了纸钱和香,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爹的坟在半山腰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坟头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一堆土,上面长满了杂草。我蹲下来,拔掉那些草,又用土把坟头培了培。
点燃香,烧了纸。火光在风中摇曳。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越飞越远。
“爹,我来看你了。”
我坐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每次来看我爹,都会点一根,放在坟前的土上,让他“抽”。
烟慢慢燃着,烟雾袅袅升起,在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
“爹,我当县长了。你一定想不到吧。那个当年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现在管着一个县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都记得。我照顾好娘了。弟弟也工作了,在外地,挺好。我当官,没丢你的脸。我记着你的话,穷不怕,苦不怕,怕的是丢了良心。”
“小雨姐,我也照顾着呢。她参加县里的人才引进考试了。她那么好的护士,应该有更好的待遇。你当年走得早,没能看见她这些年的好。我看见了。”
“表哥……我也见了。他变了,也没变。他还是那个样子,但我不恨他了。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事,就行了。”
“爹,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把烟蒂摁灭在土里,站起来,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很小,但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远处是层层的山,山间有河,河边有田。田里的庄稼正绿着,像一汪流动的翡翠。
我爹一定喜欢这样的风景。
回到家里,娘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锅稀饭,几个馒头,一碟炒辣椒,还有一小碗她腌的萝卜条。我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吃得肚子滚圆。
“娘,你做的饭还是那么香。”
“香什么,就是家常饭。”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晚上,我睡在我的小屋里。床还是那张旧木板床,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地响。屋顶上有一个小洞,能看见外面的一角天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第11章 成绩出来了
笔试成绩在八月底出来了。
小雨考了第六名。全县十八人参加考试,计划录用八人。第六名的成绩,进面试没有问题。
我没有给她打电话。是她自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建华,出成绩了,我第六。谢谢你。”
我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没有辜负自己的付出。
接下来的面试在九月初进行。面试的成绩占百分之四十。小雨没有面试经验,我有些担心。但她跟我说,卫生院院长和同事们都帮她做了模拟练习,让她不要紧张。
面试那天,我没有去现场。但通过人社局的人了解到了结果。小雨面试得分不低,总分排在了第五名。
按照程序,接下来是体检和考察。只要不出现意外,她可以顺利获得编制。
我放下心来。
可就在这时候,程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我家,而是直接来了县政府,在楼下等了我一个下午。秘书告诉我,有一位自称是我表哥的中年男人,在大厅里坐了很久。
我让秘书把他请上来。
程建国进门的时候,明显有些局促。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紧紧的,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哥,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建华,哥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事?”
“就是……小军报考了那个乡镇工作人员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没考上。”
我“嗯”了一声。我已经知道了。程小军的成绩离分数线差了很远。
“哥不怪你。”程建国赶紧说,“是他自己不好好准备。这次怪不了别人。”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他今天的状态,跟前几次明显不一样。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
“哥今天来,不是找你帮忙的。”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是一张存折。“这是三千块钱。你帮我转交给小雨。让她给自己买两身衣服。她在卫生院干那么多年了,也没个像样的衣服。”
我没有拿那张存折,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程建国苦笑了一下:“她不一定收。而且……我这个人,嘴笨。说不来好话。”
“你知道她不收?”
“知道。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爹。”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这些年,小雨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她结婚、生孩子、孩子住院,都自己扛着。我这个当哥的,跟死了一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钱,不是补偿。就是一点心意。”他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红,“建华,你跟她说,就说她哥还活着,知道好歹。”
我沉默了很久。
程建国这个人,我不能说原谅他。他做过的事,不能一笔勾销。但这一刻,他身上有了一点我很久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东西叫悔意。
“钱,你自己给她。”我缓缓开口,“你亲自去。她知道是你给的,她不收,你可以再想办法。但你要有勇气,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程建国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另外,小军的事,没考上就下次再考。才刚毕业,不着急。乡镇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只要肯干,不是没有出路。”
程建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就是他心气高,不想去乡镇。”
“心气高,也要有本事撑着。你让他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他点点头,把存折收了回去,“建华,哥能问你一句话吗?”
“你说。”
“你现在……还恨哥不?”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恨。”
他愣了一下。
“恨一个人,消耗的是自己。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哥,我们都在变。我希望你能变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程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建华,你是程家的骄傲。”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烟、两瓶酒。是程建国送来的那套烟酒。
我娘说,是程建国下午来的,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建华,东西我不拿回去了。你收着也好,送人也好,处置权在你。哥不要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有些抖。
这个男人,终于开始明白了。
九月下旬,人才引进的录用公示发布了。小雨的名字赫然在列。
同时,县里的乡镇工作人员招录也公示了。程小军榜上无名。
同一天,两件事,两种结果。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它从不亏待认真生活的人。
公示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村。
娘告诉我,小雨上午来过了。她穿了一身新衣服,还给娘带了一盒月饼。她说,她知道自己考上了。她说,她要好好干,不辜负我的期望。
我问娘:“她高兴不?”
娘笑着说:“高兴。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她说,她终于可以给晨晨报个英语辅导班了。”
我沉默了。我想象着小雨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笑着的,眼里有光。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秋意渐浓,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风一吹,偶尔有几颗掉下来,“啪”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我捡起一颗,擦干净,放进嘴里。很脆,很甜。
这时,手机响了。是县委办主任打来的。
“县长,市委组织部的领导来了。您方便来一趟办公室吗?”
我看了看时间,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我知道,又一段新的旅程要开始了。
第12章 转正
十月中旬,县人代会召开。我作为代县长做了政府工作报告。报告很长,涵盖了全县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我讲了将近两个小时,台下的代表们听得很认真。
报告结束,掌声热烈而持久。
当天下午,大会选举。我全票当选为县长。
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台下数百名代表,我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人。我爹、我娘、小雨、那些在洪水中转移的群众、那些在田间地头抗旱的村民。他们的面孔一张张地浮现,又一张张地褪去。
最后留下的,是我爹蹲在雪地里捡红薯干的背影。
那个背影告诉我:这条路,很长。你要一步一步走稳了。
会议结束后,不少人来向我道贺。我一一握手致意。脸上笑着,心里却很平静。县长这个头衔,在别人眼里是光环,在我这里,只是一份更重的担子。
晚上,县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庆功宴。我没有多喝酒,只喝了两小杯。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里塞满了祝贺的信息。我翻了一遍,有小雨的,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建华,恭喜。”
我回了一个“谢谢姐”。然后我把手机关掉了。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秋夜的凉风,看着远处点点的灯火。这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万人的生活,从今天起,更加紧密地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突然有些想家。
第二天是周末。我开车回了村。
娘听说我要回来,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的车停下,她小跑着过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娘,走,咱们去小雨家。”
娘愣了一下:“去小雨家干啥?”
“她转正了。正式编制。今天她值班。咱们去等她下班,给她一个惊喜。”
娘没多问,拿了件外套就上了车。
车子行驶在乡间的路上。秋收刚过,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玉米秆,在风里摇摇晃晃。路两边晒着金黄的玉米粒,铺得整整齐齐。
车到小雨家的时候,院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邻居说她去上班了,晚上六点才回来。
“那咱们去镇上。我请娘吃碗面。”
我们开车去了石桥镇上。镇上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边有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下午时分,人不多,太阳懒懒地照着。
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扯面。等面的工夫,娘一直在张望。我知道,她在找卫生院的方向。
“娘,别看了。等小雨下班了,我们再去。”
娘“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吃完面,时间还早。我带着娘在街上走了走。路过一家服装店,我让娘进去挑件衣服。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的衣服还能穿。”
“你看你,我当县长了,给你买件衣服还不应该?”
娘拗不过我,挑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我在旁边站着,看她试衣服。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脸都红了。
“太红了。我穿不出去。”
“红的好。精神。”
最后娘还是买了那件外套。她坚持自己付钱,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又酸又暖。
六点钟,我们来到镇卫生院门口。
小雨下班走出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正跟同事说笑着。她的脸上气色很好,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小雨!”娘喊了一声。
小雨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婶子!建华!你们怎么来了?”
“来请你吃饭。”我笑着说,“庆祝你转正。”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我娘的手:“婶子,我哪有那么大的功劳……”
“你有。你比谁都有。”娘拍着她的手背,“你对我家好,我记着。今天这顿,婶子请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里吃了顿饭。三个人,四菜一汤,简单而温暖。小雨破天荒地喝了一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说了很多话。说了她年轻时候的事,说了她刚来卫生院时的紧张,说了她这些年吃过的苦,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我娘一边听一边擦眼泪。我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这一餐饭,吃到九点多。我把小雨送回家,又送娘回了村。
回县里的路上,我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乡间的夜晚,空气里有泥土和秸秆的味道。天上的星星很亮,像一盏盏微弱的灯。
我想,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在最亲近的人身边,吃一顿简单的饭,说一些琐碎的话,心里踏实而温暖。
第13章 表哥的真话
程建国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
天已经有些凉了。他从镇上的五金店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他站在我家门口,没有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正要出门。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建华,我……给小雨送钱去了。”他的声音低沉,“她没收。”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她不缺钱。她说,我要是真有心,就常回家看看。”程建国苦笑了一下,“我哪有脸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给小雨买点东西。就当是我这个哥,迟到了十几年的心意。”
我没有接。
“表哥,我上次跟你说的,你忘了吗?你要给,就自己给。她不收,你多去几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只要有诚意,她不会把你往外推的。”
程建国收回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我每次见她,都不知道说啥。她也不怎么搭理我。”
“你有没有真心实意地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沉默了。手里的塑料袋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没有。”他终于承认。
“那就去说。这三个字,你欠她的。也欠我爹的。”
说完,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窗摇下来,我对他说:“哥,你什么时候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在这之前,你送什么,我都不会收。”
车子缓缓开动了。程建国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一直站着,没有动。
半个月后,小雨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建华,我哥今天来了。他……给我道歉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以前太混蛋。他说他以后会改。建华,我咋感觉……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人都是会变的。给他一点时间。”
“嗯。”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想请你吃顿饭。就咱仨,在镇上。问你有空没。”
“有空。你定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程建国这个人,我太清楚了。他算不上坏人,只是一个被生活惯坏了的小人物。他曾经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冷漠,也因此在多年后不得不低下头来。我不恨他,也谈不上原谅。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跟血缘无关,跟人性有关。
任何人都有被救赎的可能。只要他愿意伸出手。
第14章 槐树下的背影
元旦过后,我回了趟村。
天寒地冻,路两旁的杨树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臂。地里的麦苗刚刚冒出地面,嫩绿的,在寒风里顽强地活着。
我爹的忌日快到了。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回来。时间不定,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但从不缺席。
我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上了后山。坟头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我没有烧纸,天太干了,怕引起山火。我只是在坟前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放在土上。
“爹,我来看你了。”
风很大,烟很快就被吹散了。我裹紧了棉衣,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薄云。
“我当县长已经三个多月了。工作还算顺手。你放心吧,我没有给你丢脸。”
“我娘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太好,一变天就疼。我让她搬到县里去住,她不肯。她说她得守着这个家。”
“小雨姐转正了。现在工资涨了不少。她家的晨晨成绩也好。我见过那孩子一次,挺懂事的。”
“表哥……他变了。说不上多好,但至少,他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我去看小雨那天,他在门口站着,跟我说了那句‘对不起’。不是对我,是对小雨。可我也听见了。”
“爹,你走的那天,我在你坟前发誓,说一定要出人头地。现在,我算不算出人头地了?”
“可出人头地了又怎样呢?你回不来了。这个家,没有了你,就永远缺了一个角。”
风刮得更猛了。我抹了一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风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把烟头埋在土里。然后我下山了。
走到村口,远远地看见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树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棒子,是村里人秋天挂上去的,说是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我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皲裂的树皮。这棵树,见证了我爹的眼泪,也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相信,它还见证了一个家族的起落,一个时代的变迁,以及一个男人如何从最卑微的泥土里,一点一点地长成参天大树的全部过程。
“爹,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上了车。
车子在乡间道路上缓缓行驶。后视镜里,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冬日的暮色里。
可我知道,有一根无形的根,始终扎在那里。不管我走多远,都扯不断。
第15章 大年三十
今年春节,我调了两天假,回村过年。
腊月二十九到的家。娘已经把年货备好了。猪肉、豆腐、白菜、粉条、白面。还有她自己蒸的一锅馒头,白白的,胖胖的,摆在堂屋的供桌上。
大年三十上午,我带着娘去赶集。镇上人山人海,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娘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什么都想买。最后在一个卖发卡的小摊前停下来,挑了一个枣红色的发卡。
“这个好看不?”
“好看。娘戴上一定精神。”
她笑了,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她,那个年轻的、爱美的姑娘。
下午回到家,我开始帮我娘包饺子。我包的饺子很难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娘一边笑一边教我。面皮在手里旋转着,像变戏法一样,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挺胸叠肚,白白胖胖。
“你呀,跟你爹一样,手笨。”娘笑着说。
“我爹包的饺子不也那样?你还不是吃了那么多年。”
“是啊。”娘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你爹包的饺子,样子丑,可馅儿实诚。不像有些人包的,馅儿太少,光剩皮儿。”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那半袋红薯干。我爹这个人的一生,不也是这样吗?外表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可内里,是实打实的厚道和骨气。
傍晚时分,我把准备在除夕夜放的鞭炮拿出来。小雨打来电话,说她和晨晨在石桥镇娘家过年。她哥——也就是程建国——中午来了一趟,送了一大袋年货。她没拒绝。
“建华,我哥这个人,可能真的有变化了。”小雨说。
“嗯。给他时间吧。”
“你什么时候回县里?”
“初五。怎么了?”
“我初四想去看看婶子。你还在吧?”
“在。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身边的娘。她正在给菩萨上香。青烟袅袅上升,满屋子都是檀香的味道。她的嘴唇翕动着,在说着什么。我猜,她一定又在为我和弟弟祈祷。
除夕夜,我们娘俩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娘不时地笑,笑得很开心。到了十二点,村里鞭炮齐鸣,礼花在天空中炸开,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我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却让人觉得亲切。这是“年”的味道。
手机里塞满了拜年的短信。我一一看过,能回的尽量回了。小雨的消息在零点整准时到达:“建华,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我回了一句:“姐,新年快乐!也祝晨晨学习进步,你越来越年轻。”
她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正月初四,小雨带着晨晨来了。晨晨是个清秀的小姑娘,个子比我还高,扎着马尾辫,眼睛像小雨。
“舅舅好。”晨晨甜甜地叫了一声。
“晨晨好。又长高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温温的,像一件薄棉衣。小雨说,她现在工资高了,每个月可以攒下一千多块钱。她想攒两年,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
我说:“姐,你翻修房子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申请危房改造补贴。”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给你添麻烦。”
“不是添麻烦。是政策。你是符合条件的。该享受的政策,为什么要推?”
小雨笑了,点了点头。
晚上,我下厨做了一顿火锅。说是火锅,其实就是把各种菜切好,放进锅里煮。锅底是鸡汤,娘中午炖好的。一家四口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锅里,红红绿绿的菜翻滚着。
“舅舅,你做的火锅真好吃。”晨晨吃得满嘴流油。
“那以后多来,舅舅经常给你做。”
晨晨笑了,露出一对好看的小虎牙。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屋子都被温暖填满了。我娘坐在对面,笑得合不拢嘴。小雨在旁边,帮晨晨夹菜。这就是家的样子,平凡而具体。
初五,我该回县里了。娘给我收拾了一大包吃的。小雨和晨晨也在。我把小雨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红包。
“这是给晨晨的压岁钱。你替她收着。”
“建华,你这……”
“拿着。我是她舅舅。舅舅给外甥女压岁钱,天经地义。”
小雨犹豫了一下,收下了。她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烁。
“建华,谢谢你。”
“别谢我。姐。这十几年,是你一直在替我撑着一个家的念想。我谢你才对。”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启动了。我摇下车窗,冲她们挥手。娘站在老槐树下,小雨和晨晨站在她身边。三个人的身影,在冬日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拐上公路。后视镜里,她们还在挥手。直到车开出很远,才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回过头来。前方,是一条宽阔笔直的路。
路还很长。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尾声
故事的最后,说几个后来发生的事。
小雨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得很好。第二年,她升任了镇卫生院的护士长。虽然职位不高,但那是她应得的认可。晨晨考上了县重点高中,离我们更近了。每个周末,小雨都会带着晨晨来看我娘。有时候,也来看看我。
程小军第二年又参加了招考。这次他认真准备,终于考上了。分到了离县城不远的一个乡镇。程建国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他儿子有出息了。刘红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见了我们,客客气气。
程建国自己变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鼻孔朝天了。偶尔会回村里看看,带些米面油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我娘说他“改好了”。我只是笑了笑。有些人,醒悟得慢一点,但总好过一辈子不醒。
而我,继续在县长的岗位上干着。事情很多,困难很多,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站着很多很多人。有活着的,也有走了的。他们的目光,是我前行的动力。
有一个晚上,我又回了村。站在我爹的坟前,我轻声说了一句:
“爹,你儿子,做到了。”
山风呼啸。星星满天。
我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月光把那条崎岖的山路,照得一片银白。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系艺术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 郑钱说事
故事就写到这里了。感谢您一路读下来。如果您觉得程建华做得对,请点个赞;如果您想对身边那个默默支持您的人说句话,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人间值得,是因为有那些在暗处依然为我们掌灯的人。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