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生产队分肉,队长多给我三斤,半夜他老婆却敲开了我的门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陈家三口,四斤七两。”
屠案前,刘满仓把秤砣往绳上一拨。
猪肉晃了晃,油星子滴在冻硬的土上。
赵素英抱着搪瓷盆,没吭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四斤七两?她家那点工分,也能分这么多?”
“人家命好呗,男人没了,还有队长记着。”
这话像针。
扎得赵素英耳根发热。
她低下头,把盆往怀里收了收。
刘满仓皱眉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按账分。”
他又从案板边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不够,补三斤。”
人群一下静了。
赵素英抬起头。
“队长,不用。”
她声音不大。
“我家工分多少,我心里有数。”
刘满仓把肉放进她盆里。
“拿着。”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是你家该得的。”
赵素英还想推。
刘满仓身后的妇女已经炸了锅。
“啥叫该得的?”
“同样下地,她凭啥多三斤?”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真没说错。”
赵素英的手指攥紧盆沿。
铁皮边硌进肉里。
她想把那三斤肉还回去。
可家里炕上,婆婆已经咳了半个月。
七岁的巧巧昨晚趴在灶台边问她:“娘,过年能不能吃一口肥肉?”
她没舍得答应。
她只能笑着说:“看队里分多少。”
现在肉在盆里。
白花花的肥膘贴着红肉。
像一块烫手的炭。
刘满仓不再看她。
“下一个,田有根家。”
赵素英抱着盆,转身往外走。
人群让出一条窄缝。
没有人真碰她。
可那些眼神,比肩膀还挤。
她刚走到晒谷场边,田婶追了上来。
田婶五十出头,嗓门大,手也快。
她一把扯住赵素英的袖子。
“慢点,肉汤都晃出来了。”
赵素英勉强笑了笑。
“婶子,我不该拿。”
田婶瞪她。
“啥叫不该?”
“你婆婆眼睛不好,你闺女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你家大庆当年为了队里的粮仓,人都没了。”
赵素英脸色一白。
“婶子,别说了。”
田婶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说,别人就忘了?”
赵素英抱紧盆。
她不是怕别人忘。
她是怕别人想起来后,又把她当成一件旧事来嚼。
陈大庆死在七五年夏天。
那晚山洪下来,队里粮仓进水。
陈大庆和几个男人去搬粮袋。
天快亮时,一根湿透的房梁塌下来。
别人跑出来了。
陈大庆没出来。
那以后,赵素英在这个村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怕婆婆听见。
怕巧巧听见。
也怕别人说她晦气。
她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土坯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
婆婆摸着炕沿问:“素英,回来了?”
“回来了。”
巧巧从灶口边跳起来。
“娘,有肉吗?”
赵素英把盆放到灶台上。
巧巧眼睛一下亮了。
“好多!”
婆婆伸手摸了摸。
摸到肥膘,她手一颤。
“咋这么多?”
赵素英把围巾解下来。
“队长说补的。”
婆婆沉默了。
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她过了半晌才问:“他真这么说?”
“嗯。”
“有没有人说闲话?”
赵素英没答。
巧巧已经蹲在盆边,眼巴巴看着。
“娘,能切一小片熬白菜吗?”
赵素英摸摸她的头。
“能。”
她拿起刀,挑最薄的一片肥肉。
刀刃刚落下,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砰。
砰砰。
不是村里人平常喊门的节奏。
急,又硬。
巧巧吓得缩到婆婆身边。
赵素英放下刀。
“谁?”
门外传来女人压着火的声音。
“开门。”
是刘满仓的老婆,马桂兰。
赵素英心里一沉。
婆婆扶着炕沿坐直。
“素英,别开。”
门又响了。
这回更重。
“赵素英,我知道你在屋里。”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想装哑巴?”
巧巧小声说:“娘,我怕。”
赵素英把她推到婆婆怀里。
“别出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外头北风刮着。
门缝里钻进来一线冷气。
她知道不开不行。
这村里夜里一点响动,明早就能传遍三道沟。
她把门闩拿开。
马桂兰站在门口。
头上围着黑头巾。
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一进门,先看灶台。
看见那盆肉,她冷笑。
“哟,还没下锅呢。”
赵素英挡在她前面。
“嫂子,有事你说。”
马桂兰盯着她。
“把那三斤肉还我。”
赵素英低声说:“肉是队里分的。”
“队里分的?”
马桂兰往前一步。
“你少拿队里压我。”
“我男人当着全村给你多割三斤,你心里没数?”
赵素英脸上血色退尽。
“嫂子,你这话别乱说。”
“我乱说?”
马桂兰一把抓起盆里的肉。
肥膘在她手里晃。
“你一个寡妇,凭啥让他惦记?”
婆婆在炕上咳起来。
“桂兰,大半夜的,你给人留点脸。”
马桂兰转头。
“老太太,你也别装可怜。”
“你儿子没了两年,你家还想靠这个拴住谁?”
赵素英的手猛地攥紧。
“嫂子。”
她声音抖着。
“你骂我可以,别扯我男人。”
马桂兰笑了一声。
“心疼了?”
“心疼就守好寡,别到分肉的时候伸盆。”
赵素英看着她手里的肉。
那三斤肉,她本来就想还。
可马桂兰每一句话,都像踩在陈大庆坟头上。
巧巧从被窝里探出脸。
“娘,肉不要了。”
小孩儿声音细细的。
“咱不吃了。”
赵素英喉咙一堵。
她伸手去接。
“嫂子,肉你拿走。”
马桂兰却没递给她。
她把肉往地上一摔。
肉滚到灶灰旁。
“脏了。”
“你捡起来,明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还。”
赵素英弯腰去捡。
手刚碰到肉,马桂兰又开口。
“还得说清楚。”
“说你以后不许再跟我男人眉来眼去。”
屋里一下死静。
婆婆摸索着要下炕。
“桂兰,你这话缺德。”
赵素英站起来。
她没有哭。
只是脸白得像窗纸。
“我没做过。”
马桂兰盯着她。
“那你敢明天去晒谷场说吗?”
赵素英没说话。
她不怕自己丢脸。
她怕婆婆受不住。
怕巧巧明天去井边打水,被孩子们追着喊。
马桂兰像是看透了她的怕。
她慢慢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敢。”
她转身要走。
门外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她不敢,我敢。”
赵素英猛地抬头。
田婶站在院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晃在她脸上。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弓背的老头。
老头怀里夹着一本蓝皮账册。
马桂兰脸色变了。
“郭会计?”
老郭抬了抬眼皮。
“桂兰,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马桂兰嘴唇动了动。
田婶把马灯往门框上一挂。
“明天晒谷场,不光素英去。”
“我也去。”
她看向老郭怀里的账册。
“还有这本账,也该见见人了。”
马桂兰的眼神,忽然落在那本蓝皮册子上。
她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第2章
赵素英一夜没睡。
马桂兰走后,屋里只剩煤油灯的黑烟味。
那块掉在地上的肉,被田婶捡起来。
她到灶边刮了灶灰,放进盆里。
“洗洗还能吃。”
赵素英低声说:“婶子,别忙了。”
田婶回头瞪她。
“咋,你还真打算让孩子看着肉哭?”
巧巧躲在被窝里。
只露出一双眼。
田婶端起水瓢冲肉。
水声哗啦啦的。
婆婆坐在炕上,手抖得厉害。
“郭会计,你咋也来了?”
老郭把蓝皮账册放在桌上。
却没打开。
“我去田家还犁铧,看见桂兰往这边来。”
“田家的骂我走路慢,非拖我过来。”
田婶哼了一声。
“我要不拖你,你那两条腿又拐回去了。”
老郭没接话。
他看了赵素英一眼。
“素英,明天你别怕。”
赵素英站在灯影里。
“郭叔,我不想闹。”
田婶把肉放回盆里。
“你不想闹,人家也没放过你。”
赵素英咬着唇。
“我一个女人,带着老的,小的。”
“名声要是坏了,巧巧以后咋办?”
田婶的火气一下泄了半截。
她走过去,摸了摸巧巧的头。
“孩子睡吧。”
巧巧小声问:“田奶奶,明天他们会骂我娘吗?”
田婶喉咙一哽。
“谁敢骂,我撕他的嘴。”
婆婆抬起手。
她摸索着,摸到赵素英的手腕。
“素英,要不咱把肉送回去。”
“娘。”
赵素英蹲下。
婆婆的手很凉。
“咱不争这口吃的。”
婆婆眼睛浑浊,看人总像隔着雾。
“娘怕你受委屈。”
赵素英眼圈红了。
这句话,她已经很久没听过。
陈大庆走后,婆婆也常劝她忍。
不是不疼她。
是这屋里太薄了。
薄得经不起一点风。
她嫁进陈家那年,才二十二。
陈大庆是队里最能干的青年。
他说话少,干活实在。
两个人成亲第二天,赵素英跟他去地里割麦。
她手嫩,半天就磨出血泡。
陈大庆悄悄把她的镰刀换了。
“你割边上细的。”
他说。
“粗的我来。”
那时婆婆眼睛还好。
晚上给她端了一碗红糖水。
嘴里却嫌弃。
“手破成这样,明天咋挣工分?”
赵素英捧着碗笑。
“娘,我学。”
她真学。
插秧,割草,挑粪,打猪草。
一年到头,她没请过几天假。
巧巧出生那年,她月子没坐满二十天。
队里修水渠缺人。
她把孩子放在竹篮里,背到渠边。
孩子哭,她就蹲下喂一口。
孩子睡,她就继续铲土。
田婶那时在渠边骂她。
“你不要命了?”
赵素英笑笑。
“大庆一个人挣不了三张嘴。”
田婶嘴上骂。
转身就把自己带的鸡蛋塞给她。
“吃了。”
“别让我看见你饿晕,晦气。”
赵素英一直记得那只鸡蛋。
热乎乎的,藏在粗布手绢里。
陈大庆死后,家里更难。
队里给过一笔抚恤。
说是因公出的事。
公社也送来过白纸黑字的批条。
可赵素英那时只顾着丧事。
婆婆哭瞎了眼。
巧巧夜里发烧。
她听刘满仓说:“钱先放队里账上,年底慢慢折成粮肉给你们,省得你一时花散了。”
她信了。
刘满仓是队长。
陈大庆活着时,也常说:“满仓哥人不坏,就是耳根软。”
那两年,赵素英没追问过。
队里每到年底多给她一点粮。
多半袋玉米,几斤红薯干。
别人有意见,她就低头。
她以为那就是照顾。
也以为人活着,总得靠忍把日子熬过去。
直到今晚。
马桂兰把那块肉摔在地上。
又把她的清白也往地上摔。
赵素英才觉得,有些忍不是换安稳。
是把别人的手养得更重。
老郭咳了一声。
“素英,七五年那张批条,你还记得不?”
赵素英抬头。
“记得。”
“在谁手里?”
赵素英想了想。
“队长说要拿去公社入账。”
老郭没说话。
田婶脸一沉。
“你是说,那纸不在她这儿?”
老郭把手按在蓝皮账册上。
“当年公社下来的人,是我接待的。”
“抚恤款一百二十块,粮票三十斤,布票六尺。”
赵素英愣住。
一百二十块。
她那时一年挣满工分,折钱也没有这么多。
婆婆也怔了。
“我们没见过这钱。”
老郭低声说:“账上写了,陈家已领。”
赵素英手心发凉。
“谁签的?”
老郭慢慢翻开账册。
纸页泛黄。
煤油灯下,一行字歪歪扭扭。
陈家属领讫。
后头按了个红手印。
赵素英盯着那个手印。
“不是我的。”
婆婆急了。
“也不是我的,我那会儿眼睛看不清,手也肿,没按过。”
田婶一拍桌。
“那是谁按的?”
老郭把账册合上。
“我不知道。”
“我当时被派去邻村核秋粮,回来时,账已经记好了。”
赵素英声音发哑。
“郭叔,既然你不知道,明天说出来,有用吗?”
老郭看着她。
“我手里只有队里的账。”
“公社那边,应该还有底联。”
田婶立刻说:“明早我陪你去。”
赵素英摇头。
“我走不开。”
她看向炕上婆婆。
又看向巧巧。
“娘眼睛不好,巧巧还小。”
婆婆急得咳嗽。
“你去,娘没事。”
巧巧从被窝里钻出来。
“娘,我能看着奶。”
赵素英鼻尖一酸。
她不是不想去。
她是怕去了也没用。
公社大院那么大,她连哪个屋办什么事都分不清。
她一个寡妇,拿什么跟队长家掰扯?
田婶像看穿她的心。
“你不懂,我懂一点。”
“我儿子在公社农机站修车,门朝哪开我知道。”
老郭也说:“我陪着。”
赵素英怔怔看着他们。
屋里很冷。
可她心口像被人塞进一捧热灰。
马桂兰的骂声还在耳边。
但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身旁。
这时,院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门口压着嗓子说:“开门,队长来了。”
刘满仓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
“素英,今晚的事,是桂兰糊涂。”
“你把老郭那本账给我,我明天给你个说法。”
老郭猛地按住账册。
田婶冷笑。
“他咋知道账在这儿?”
第3章
刘满仓站在门外。
身上披着棉袄,扣子都没扣齐。
他脸上带着急出来的汗。
马桂兰缩在他后头。
眼神乱飘。
赵素英没让他们进屋。
她站在门槛里。
“队长,账是郭叔的。”
刘满仓搓了搓手。
“我知道。”
“老郭,你把账给我,我回去对一对。”
老郭抱着蓝皮账册。
“对账在队部对。”
“半夜到寡妇门上要账,不合适。”
刘满仓脸色僵了。
田婶靠在门边。
“满仓,你也知道不合适?”
马桂兰立刻尖声说:“田秀莲,你别阴阳怪气。”
田婶眼一横。
“我阴阳怪气?”
“刚才谁把肉摔人家灶灰里?”
马桂兰嘴硬。
“我那是气糊涂了。”
“我男人多给她三斤肉,我能不问?”
刘满仓猛地回头。
“闭嘴!”
马桂兰被吼住了。
赵素英看着他们。
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刘满仓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拿账的。
他怕的不是她受委屈。
他怕账被翻开。
刘满仓压着火,换了软话。
“素英,大庆跟我兄弟一样。”
“他走了,我一直想照顾你家。”
“今晚桂兰闹,是她小心眼。”
“你别往心里去。”
赵素英轻声问:“那三斤肉,是照顾吗?”
刘满仓一顿。
“是。”
“也是你家该得。”
“为啥该得?”
刘满仓眼皮跳了跳。
“你家困难,队里都知道。”
赵素英看向他。
“队里困难的人不止我家。”
“队长,今天你当着大家补三斤,却不说清楚。”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吗?”
刘满仓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马桂兰忍不住插话。
“你少装委屈。”
“要不是你平时一副可怜样,他能惦记?”
田婶一步跨出去。
“桂兰,你再说一句试试。”
刘满仓伸手拦。
“行了!”
他看向赵素英,声音低了。
“明天我在晒谷场说清楚。”
“就说我算错账。”
老郭抬头。
“你算错谁的账?”
刘满仓脸色难看。
“老郭,别揪着不放。”
“年底分肉,谁家斤两没差过?”
老郭慢慢说:“差几两常有。”
“差三斤,不常有。”
夜风从门外钻进来。
煤油灯晃得厉害。
赵素英忽然想起白天分肉时,刘满仓那句“欠你家的”。
不是“照顾”。
不是“算错”。
是“欠”。
她问:“队长,你白天说欠我家的。”
刘满仓眼神一沉。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赵素英声音很低。
却比刚才稳。
“晒谷场上不少人都听见了。”
马桂兰脸色一变。
“你还敢拿这个说事?”
刘满仓按住她。
“素英,你一个女人,把日子过稳最要紧。”
“有些话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一落,田婶笑了。
“威胁她?”
刘满仓皱眉。
“我没威胁。”
田婶说:“那你半夜带着媳妇堵人门干啥?”
刘满仓脸上挂不住。
他看向老郭。
“老郭,你年纪大了,别掺和年轻人的事。”
老郭把账册往怀里又夹紧了些。
“我六十一了。”
“正因为年纪大,才不怕被人记恨。”
马桂兰忽然扑上来。
“给我!”
她伸手抢账。
田婶早有防备,一把挡开。
两个人在门口推搡起来。
赵素英吓得去扶田婶。
“婶子!”
老郭后退两步。
蓝皮账册差点掉地。
刘满仓也慌了。
“桂兰,你疯了?”
马桂兰尖声哭喊。
“我疯?”
“你为了这个寡妇,连家都不要了。”
“你心虚什么?一本破账,你怕啥?”
这句话喊出去,院外传来细碎动静。
有人家亮了灯。
隔壁李二嫂披着衣服探头。
“咋了这是?”
很快,又有两个人站到篱笆外。
刘满仓的脸彻底黑了。
“都回去!”
没人动。
夜里的热闹,比白天更招人。
马桂兰见人来了,反倒更来劲。
她指着赵素英。
“大伙儿都看看!”
“我男人白天给她多割肉,晚上她还藏着账本不还。”
“这里头没鬼,谁信?”
赵素英的腿有点软。
巧巧在屋里哭出声。
“娘。”
婆婆摸索着下炕。
“素英,关门。”
赵素英却没关。
她看着院外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看戏。
她心里那点旧怕,又涌上来。
她怕明天巧巧被人指指点点。
怕婆婆被气倒。
怕陈大庆的名字被拖出来脏了。
她正要开口,田婶先喊了。
“都听清楚了。”
“明早晒谷场,把话说开。”
“谁要敢在背后嚼素英,我田秀莲第一个不答应。”
李二嫂嘀咕。
“说开就说开,反正大家都想知道。”
刘满仓的太阳穴突突跳。
他压低声音。
“田婶,你这是把事闹大。”
田婶冷笑。
“闹大的不是我。”
“是你媳妇半夜敲门。”
马桂兰还要骂。
刘满仓一把拽住她。
“回家。”
马桂兰不肯走。
“账还没拿回来!”
刘满仓的手猛地收紧。
“回家!”
马桂兰被他拖出院子。
临出门,她回头瞪着赵素英。
“你等着。”
“明天我让全村都知道,你这三斤肉咋来的。”
院门外的人慢慢散了。
可赵素英知道,今晚没人真睡得着。
老郭把账册放回桌上。
他手背上被抓出一道血印。
赵素英急忙找布。
“郭叔,你手破了。”
老郭摆摆手。
“小口子。”
田婶关上门。
她脸色少有地严肃。
“素英,明天不能只说肉。”
赵素英怔住。
田婶看着那本蓝皮账。
“桂兰刚才一句话提醒我了。”
“她不是怕你拿肉。”
“她怕这账让人知道。”
赵素英坐在板凳上。
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郭沉默许久,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边已经发毛。
“这不是公社底联。”
他说。
“这是我当年偷偷抄下来的数。”
赵素英看着那张纸。
上面除了抚恤款,还有一行字。
陈大庆抢救集体粮食,追加奖励二百工分。
她嘴唇发颤。
“二百工分?”
老郭点头。
“这两年,你家分粮分肉,从没按这二百工分算过。”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断了柴枝。
田婶猛地吹低灯火。
“谁在外头?”
没人应。
可窗纸上,一个影子飞快闪了过去。
第4章
天还没亮,赵素英就起了。
她把那块肉切成两半。
一半用盐抹了,挂到梁上。
另一半切了薄片,放进白菜锅里。
巧巧坐在灶边,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娘,我能吃两片吗?”
赵素英把碗递给她。
“吃。”
巧巧先夹了一片给婆婆。
“奶,你吃肥的。”
婆婆摸着碗边,眼泪一下掉了。
“好孩子。”
赵素英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锅里咕嘟咕嘟响。
这一点肉香,在寒冬腊月里太稀罕。
可她心里压着石头。
田婶天刚亮就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件旧棉袄。
“穿这个。”
赵素英说:“我有。”
田婶把棉袄往她怀里一塞。
“你那件肩头漏棉花,站晒谷场上叫人看着更可怜。”
“可怜可以让人心软,也能让坏人更狠。”
“穿厚点,挺直腰。”
赵素英愣了愣。
接过棉袄。
老郭也来了。
他把账册用蓝布包好,揣在怀里。
“咱先不去公社。”
田婶皱眉。
“为啥?”
老郭说:“今天晒谷场上,刘满仓肯定先给素英扣帽子。”
“帽子不摘,到了公社也有人说是家务闲话。”
赵素英点点头。
“先把昨晚的事说清。”
田婶看她一眼。
“怕不怕?”
赵素英没有立刻答。
她给婆婆掖好被角。
又把巧巧的围脖系紧。
“怕。”
她说。
“可怕也得去。”
晒谷场上人来得比过年看戏还齐。
肉案还没撤。
血水冻成暗红的冰。
刘满仓站在案板边,脸色不好。
马桂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眼睛肿着,嘴却抿得很紧。
赵素英一出现,人群就响起嗡嗡声。
“来了。”
“看她咋说。”
“昨晚闹到半夜呢。”
田婶一嗓子压过去。
“都小点声,耳朵没聋。”
刘满仓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家桂兰去素英家,是误会。”
马桂兰猛地抬头。
“啥误会?”
刘满仓瞪她。
马桂兰却站起来。
“我不认。”
她指着赵素英。
“我就问一句,她家凭啥多三斤肉?”
人群立刻安静。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赵素英站在场中。
手心出汗。
田婶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说。”
赵素英张口。
嗓子有些哑。
“我也想知道。”
众人一愣。
马桂兰冷笑。
“装得真像。”
赵素英看向刘满仓。
“队长,你昨天说是我家该得的。”
“今天当着大家,你说清楚。”
刘满仓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是我算错了。”
“陈家困难,我心里一软,多割了三斤。”
“这个做法不对。”
他转向众人。
“我检讨。”
“今天我从自家份里补回队里。”
这话一出,有人点头。
“那也行。”
“队长认错了,就算了吧。”
赵素英心口一沉。
她知道刘满仓会这样。
把三斤肉说成小错。
把昨晚的羞辱抹成误会。
马桂兰却不满意。
“补回队里就完了?”
“她名声呢?”
田婶气笑了。
“到底谁坏人名声?”
马桂兰一拍胸口。
“我男人偏着她,全村都看见了。”
“我一个当媳妇的问两句,还错了?”
李二嫂在人群里说:“桂兰话糙,可事得说清。”
“别以后谁家都能多分。”
老郭走出来。
“那就说清。”
他把蓝布包打开。
蓝皮账册露出来。
刘满仓脸色一变。
“老郭!”
老郭没理他。
“七五年,陈大庆因抢救队里粮仓出事。”
“公社给过抚恤款和奖励工分。”
人群骚动起来。
“有这事?”
“我记得大庆是为粮仓没的。”
“钱不是给陈家了吗?”
赵素英的指甲掐进掌心。
老郭翻到账页。
“账上写,抚恤款一百二十块,粮票三十斤,布票六尺,陈家属领讫。”
“后面按了手印。”
他把账册举起来。
人群往前挤。
赵素英开口。
“那不是我按的。”
婆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也不是我。”
赵素英猛地转身。
田婶的儿媳扶着婆婆来了。
巧巧牵着奶奶的衣角。
婆婆眼睛看不清,却站得很直。
“我儿子死那阵,我眼睛哭坏了。”
“队长说钱先放队里,年底慢慢给。”
“我信了。”
“我陈家没领过那一百二十块。”
人群彻底炸了。
刘满仓脸色铁青。
“老太太,你年纪大,记错了。”
婆婆气得发抖。
“我儿子的命钱,我记错?”
马桂兰也愣住。
她看向刘满仓。
“啥一百二十块?”
刘满仓咬牙。
“老郭,你拿旧账出来搅啥?”
老郭说:“不是我搅。”
“是有人把三斤肉搅成了男女闲话。”
田婶接上。
“那就让大家看看,三斤肉到底是咋来的。”
刘满仓忽然拔高声音。
“账上有手印!”
“账就是凭证。”
“你们说没领,证据呢?”
赵素英被问住。
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批条。
没有钱。
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没领的东西。
马桂兰像抓住救命草。
“对啊,手印都在上头。”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领了钱,又想再讹?”
这句话太狠。
婆婆晃了一下。
赵素英赶紧扶住。
“娘。”
田婶怒道:“桂兰,你说话凭良心!”
马桂兰梗着脖子。
“我凭账!”
刘满仓松了口气。
他看向赵素英。
“素英,我知道你日子难。”
“可不能因为难,就翻旧账污蔑队里。”
赵素英看着他。
两年前,他在灵棚前拍着她肩膀说:“大庆没了,队里不会亏你。”
她那时哭得站不稳。
他递来的白布,她都觉得是救命。
现在他站在全村面前,说她污蔑。
赵素英忽然不想再躲了。
她问老郭:“郭叔,公社底联能查吗?”
老郭点头。
“能。”
刘满仓立刻说:“公社忙,哪能因为你一句话翻旧档?”
田婶冷冷道:“忙不忙,去了才知道。”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查就查呗。”
“要是真领了,陈家丢人。”
“要是没领,那这账就有问题。”
刘满仓的脸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挤进人群。
是刘满仓的大儿子刘建军。
他喘着气。
“爹,娘,家里出事了。”
马桂兰急道:“啥事?”
刘建军看了看众人,压低声音却仍被近处的人听见。
“昨晚有人翻了咱家柜子。”
“那只装旧票据的铁盒,不见了。”
刘满仓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5章
刘满仓转身就要走。
田婶伸手拦住。
“急啥?”
“晒谷场上的话还没说完。”
刘满仓甩开她。
“我家丢东西了。”
“队里的事下午再说。”
老郭慢慢说:“你家丢的是你家的东西。”
“陈家的账,也是队里的事。”
刘满仓眼里冒火。
“老郭,你别逼我。”
老郭抬头看他。
“我只是问账。”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铁盒里有啥?”
“旧票据吧。”
“咋一说公社底联,盒子就丢了?”
马桂兰急得脸都变了。
她冲刘建军吼。
“谁拿的?”
刘建军摇头。
“门没撬。”
“柜锁也好好的。”
刘满仓猛地看向赵素英。
“是不是你?”
赵素英愣住。
“我?”
马桂兰立刻接话。
“肯定是她!”
“昨晚老郭拿账进她家,今天我家盒子就没了。”
“不是她还能是谁?”
赵素英气得嘴唇发白。
“我昨晚一夜在家。”
“田婶和郭叔都在。”
刘满仓冷笑。
“他们帮你说话,当然替你作证。”
田婶骂道:“满仓,你这盆脏水泼得顺手啊。”
刘满仓转向众人。
“大家评评理。”
“我家丢了东西,她这边正好要翻旧账。”
“哪有这么巧?”
赵素英心里猛地一沉。
昨晚窗外那个影子。
踩断柴枝的声音。
不是她看错。
有人在听。
也有人趁乱去刘家拿了东西。
可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偏偏拿旧票据?
刘满仓已经抓住机会。
“今天先不谈账。”
“先搜。”
赵素英抬头。
“搜什么?”
“搜你家。”
刘满仓说得理直气壮。
“只要没拿,你怕啥?”
婆婆气得咳嗽。
“你凭啥搜?”
马桂兰尖声说:“凭我家丢东西!”
“凭你们昨晚藏账!”
田婶挡到赵素英前面。
“谁敢进陈家门搜,我跟谁拼命。”
场面僵住。
有人劝。
“要不让妇女主任来?”
“搜家不是小事。”
“是啊,别乱来。”
刘满仓脸色阴沉。
他知道不能硬闯。
他换了个法子。
“行。”
“我不搜。”
他看着赵素英。
“你要去公社查底联,可以。”
“但在查清之前,陈家今年分到的肉粮,先扣下。”
赵素英一僵。
田婶怒道:“凭啥?”
刘满仓冷声道:“账有争议。”
“队里财物不能随便发。”
赵素英想起梁上那半块肉。
想起巧巧早上把肥肉夹给奶奶时的眼神。
她的心像被拧了一把。
刘满仓继续说:“还有,陈家欠队里的口粮预支,也该算算。”
赵素英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欠过?”
老郭皱眉。
“陈家没预支。”
刘满仓看向他。
“老郭,你这些年账记得清?”
“七五年冬,陈家借过五十斤玉米。”
赵素英愣住。
那年冬天,她确实从队里扛回过五十斤玉米。
可那不是借。
是刘满仓说给她家的照顾。
当时他还说:“大庆的事,队里心里有数。”
她问要不要按手印。
刘满仓摆手:“不用,一家人似的。”
现在,“照顾”变成了债。
马桂兰像找回了底气。
“听见没?”
“拿队里的吃队里的,还嫌少。”
赵素英的脸被寒风刮得生疼。
她没有喊。
没有哭。
她只问:“队长,有借据吗?”
刘满仓冷笑。
“队里的账就是借据。”
老郭翻账册。
“哪一页?”
刘满仓一把按住账册。
“我说有就有。”
这四个字出口,四周一下静了。
连马桂兰都愣了愣。
刘满仓也意识到说重了。
他咳了一声。
“我是队长,我记得。”
田婶慢慢笑了。
“满仓,原来队里的账,靠你嘴记。”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刘满仓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恼羞成怒。
“赵素英,你别以为有田秀莲和老郭撑腰,就能在队里横着走。”
“你男人没了,队里照顾你,是情分。”
“你现在反咬一口,就是没良心。”
这话一出,赵素英眼前黑了一下。
没良心。
这三个字,压了她两年。
她抢收时背着巧巧下地,没人说她有良心。
她把陈大庆的旧棉袄拆了给婆婆续被,没人说她有良心。
她领那半袋玉米时,低头说了三遍谢谢。
现在她问一句账,她成了没良心。
婆婆挣开搀扶,摸索着往前走。
“刘满仓。”
她声音不高。
“我儿子是不是为队里死的?”
刘满仓沉着脸。
“是。”
“那他死后,队里给我们的钱,我们问一句,错了吗?”
刘满仓没答。
婆婆又问:“你说我家欠队里五十斤玉米。”
“那你把借据拿出来。”
“没有借据,就别拿死人压活人。”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风。
赵素英第一次觉得,婆婆不是只会劝她忍。
老人只是怕她们这点日子碎了。
可真有人把陈大庆的命踩成泥,婆婆也会站起来。
刘建军忽然扯了扯刘满仓。
“爹,先回家吧。”
刘满仓甩开他。
“不行。”
他盯着赵素英。
“今天你要么承认三斤肉是我算错,多余的还回来。”
“要么就承认,你家那笔抚恤已经领过。”
田婶气得发抖。
“这是逼人认假账!”
刘满仓不看她。
他只盯着赵素英。
他赌她怕。
怕名声坏。
怕口粮被扣。
怕孩子没肉吃。
赵素英确实怕。
她听见巧巧在身后小声吸鼻子。
听见婆婆的咳嗽越来越急。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
正当她要开口时,人群外传来一道女声。
“谁说她家那笔钱领过?”
众人回头。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女人走进晒谷场。
她身后跟着田婶的儿子。
女人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刘满仓看见那只铁盒,脸色骤变。
田婶低声说:“公社妇女主任,周玉梅。”
周玉梅把铁盒放到肉案上。
“刘队长,你家丢的,是这个吗?”
第6章
马桂兰第一个扑过去。
“是!”
她抓住铁盒。
“就是这个!”
周玉梅按住盒盖。
“别急。”
“这盒子不是在你家找到的。”
刘满仓的喉结动了动。
“那是在哪?”
周玉梅看着他。
“在你家后墙外的柴草垛里。”
人群又响起来。
刘建军急了。
“我找过柴草垛,没有。”
周玉梅说:“你找的是院里。”
“这个在墙外,压在旧草帘下面。”
马桂兰脸色发白。
“谁放那儿的?”
没人答。
周玉梅转头看赵素英。
“你就是陈大庆的爱人?”
赵素英点头。
“是。”
周玉梅的语气放缓了些。
“田秀莲一早去公社找我,说你家抚恤账有疑问。”
“我正准备调档,你们村刘建军又跑来说家里丢了票据盒。”
“我觉得这两件事碰到一起,不该拖。”
她拍了拍铁盒。
“所以我跟他先来了。”
刘满仓挤出笑。
“周主任,麻烦你了。”
“家里女人不懂事,把小事闹大。”
周玉梅没接他的笑。
“是不是小事,打开看了才知道。”
马桂兰抓着盒子不松。
“这是我家的。”
周玉梅看她。
“要是只有你家的票据,我看完还你。”
“要是有队里的票据,就得当众说清。”
马桂兰看向刘满仓。
刘满仓额头出了汗。
“周主任,队里账有专人管。”
“这盒子里都是我家旧东西。”
周玉梅说:“那更好。”
“打开。”
刘满仓迟迟没动。
田婶开口。
“钥匙呢?”
马桂兰咬着牙。
“丢了。”
周玉梅看向刘建军。
刘建军一愣。
“我娘腰上就挂着。”
马桂兰狠狠瞪他。
刘建军立刻闭嘴。
可已经晚了。
众人都看见,马桂兰腰带旁挂着一串钥匙。
周玉梅伸手。
“马桂兰同志。”
“公社干部在这儿,不是来抢你家东西。”
“是来核一件关系烈属的账。”
烈属两个字落下,人群安静了。
陈大庆不是烈士。
可在村里人心里,他是为集体丢了命的人。
马桂兰再泼辣,也不敢当着公社干部撒泼到底。
她抖着手解钥匙。
铁盒打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是几沓旧纸。
粮票布票,收条,欠条,还有几张红边通知。
周玉梅一张张翻。
刘满仓的呼吸越来越粗。
赵素英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看不懂那些章。
只能看见纸上的红印子。
周玉梅抽出一张。
“七五年八月二十日,青石公社民政助困款发放通知。”
她又抽出一张。
“陈大庆因抢救生产队粮食遇难,发给家属抚恤款一百二十元,粮票三十斤,布票六尺。”
赵素英心里狠狠一颤。
周玉梅继续翻。
“这张是领取凭证。”
“领款人签名,陈母。”
婆婆急得往前走。
“我不会写字!”
周玉梅看向她。
“您叫什么?”
“王金枝。”
周玉梅把凭证举起来。
“这上头写的是王金枝。”
“但字迹很工整。”
“下面有手印。”
婆婆抬起发抖的手。
“我那年眼睛坏了,手指因为哭丧冻裂,右手大拇指烂着。”
“按不了这么圆的手印。”
赵素英猛地看向婆婆。
这件事她记得。
陈大庆下葬后,婆婆的右拇指一直包着布。
一碰水就裂。
周玉梅问:“村里谁能证明?”
田婶立刻说:“我能。”
“她手上的布还是我给包的。”
李二嫂也小声说:“我也见过。”
“那阵她端碗都用左手。”
周玉梅点点头。
她又看凭证背面。
忽然停住。
“刘队长,这领取凭证背面,怎么夹着一张私人借条?”
刘满仓脸色灰败。
周玉梅念出来。
“今借陈大庆家抚恤款一百二十元整,用于马桂兰娘家弟弟治腿,秋后归还。”
“借款人,马成才。”
马桂兰尖叫。
“胡说!”
她伸手要抢。
周玉梅把纸一收。
“别动。”
田婶上前一步,拦住马桂兰。
“桂兰,你弟弟七五年是不是摔断过腿?”
马桂兰嘴唇发抖。
“那又咋样?”
人群里有人说:“我记得。”
“她娘家马成才从山上滚下来,躺了半年。”
“听说借遍亲戚。”
赵素英站在那里。
耳边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队里没给。
不是账记错。
是她男人的命钱,被拿去救了马桂兰的娘家弟弟。
刘满仓低声说:“周主任,这事有原因。”
周玉梅看他。
“你说。”
刘满仓擦了把汗。
“当时陈家办丧事,素英年轻,金枝婶子眼睛坏。”
“我怕钱在她们手里不稳。”
“桂兰娘家又急着救命。”
“我就想着先借一下,很快还。”
田婶冷笑。
“借?”
“陈家人知道吗?”
刘满仓不说话。
赵素英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她声音轻得像纸。
“我婆婆也不知道。”
周玉梅看向借条。
“借条上没有陈家人签字。”
“这不是借。”
刘满仓急道:“我后来还了。”
老郭问:“还给谁了?”
刘满仓一噎。
马桂兰忽然哭起来。
“我弟弟那时快瘸了。”
“我就求满仓想想办法。”
“我没说不还。”
“谁知道你们陈家一直不问?”
这话比骂还凉。
赵素英看着她。
“所以我不问,就活该没有?”
马桂兰哭声一顿。
赵素英又问:“我男人死了,我婆婆眼瞎,我带着孩子熬冬。”
“那时你弟弟的腿是命。”
“我家的命,就不是命?”
马桂兰张着嘴。
说不出话。
周玉梅把铁盒里的票据整理好。
“这件事要带回公社核。”
刘满仓急了。
“周主任,别带走。”
“我今天就还钱。”
周玉梅冷声说:“不是你还钱就完。”
“队里账目作假,冒领家属款,还牵涉奖励工分。”
“该怎么处理,公社会查。”
刘满仓腿一软。
马桂兰扑到赵素英面前。
“素英,我昨晚是气糊涂。”
“你别把事闹到公社。”
赵素英后退一步。
她看见马桂兰的手。
那双手昨晚抓着肉,摔在灶灰里。
还指着她说不干净。
赵素英低声说:“不是我闹的。”
“是你们把我家的命钱藏进了铁盒。”
周玉梅把铁盒盖上。
“赵素英同志,你跟我去公社做个情况说明。”
赵素英看向婆婆。
婆婆摸索着抓住她的手。
“去。”
老人眼泪掉下来。
“替大庆问清楚。”
赵素英点头。
她刚要跟周玉梅走,刘建军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他从棉袄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递给周玉梅。
“周主任,盒子不是被偷的。”
“是我昨晚拿出去藏的。”
马桂兰瞪大眼。
“建军!”
刘建军低下头。
“我听见爹娘在屋里说,要把里面几张纸烧了。”
“我怕出事,就先藏了。”
刘满仓身子晃了晃。
可刘建军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
“还有一张纸,我没敢放回盒里。”
“因为上面写着,陈家的老屋,也被我爹抵给了别人。”
第7章
赵素英眼前一黑。
田婶一把扶住她。
“素英!”
赵素英站稳。
“什么老屋?”
她声音发颤。
陈家的土坯屋不值大钱。
可那是她和婆婆、巧巧唯一能遮风的地方。
刘建军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纸角沾着油印。
周玉梅接过去看。
越看,眉头越紧。
“刘满仓。”
“这是怎么回事?”
刘满仓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
刘建军急了。
“爹,你别说不知道。”
“那天马舅来家里,你们在里屋说话。”
“我听见你说,先用陈家老屋做个押,等队里卖了猪还上。”
马桂兰冲过去打他。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田婶抓住她胳膊。
“打孩子就能把纸打没?”
刘建军红着眼。
“娘,那是陈婶家的房。”
“你们不能这样。”
马桂兰哭骂。
“你懂啥?”
“你舅要不是欠了供销社的钱,人家就要去公社告他投机倒把。”
“你爹不帮,我娘家就完了。”
赵素英听得发冷。
又是马家。
她男人的抚恤款,给了马桂兰弟弟治腿。
她家的老屋,又被拿去替马家填窟窿。
她忽然问:“谁同意的?”
周玉梅把纸翻到末尾。
“这里写,屋主陈母王金枝自愿以老屋作保。”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按过!”
周玉梅仔细看手印。
“还是右手拇指。”
田婶怒极反笑。
“可真会挑。”
“金枝婶子坏的就是右手拇指。”
刘满仓忽然喊:“这是私下写的,不算数!”
“没有过户,没有公社批。”
“吓唬人的纸。”
周玉梅看他。
“你也知道不算数?”
刘满仓哑了。
老郭上前看了看。
“这纸上还有王德发的名字。”
人群里有人惊呼。
“王德发?”
“隔壁大队那个收猪贩子?”
刘满仓厉声说:“什么贩子?人家是帮公社收购。”
周玉梅的脸色更冷。
“七七年,个人私下高价倒卖生猪,是要查的。”
马桂兰腿一软。
刘满仓赶紧解释。
“不是倒卖。”
“就是借钱。”
“王德发要个保证。”
周玉梅问:“你用别人家的房子保证?”
刘满仓没话了。
赵素英望着那张纸。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这两年不对劲。
七六年冬,王德发来过陈家。
他站在院里四处看。
说这屋子虽旧,地基不错。
赵素英问他找谁。
他说走错门了。
那天刘满仓随后也来了。
笑着说:“猪草铡刀借一下。”
她真以为只是借铡刀。
原来有人早就把她的屋子看过一遍。
伏在暗处的刀,早落在她门槛上。
周玉梅把纸收好。
“这事更不能在晒谷场解决。”
“刘满仓,你跟我去公社。”
刘满仓急道:“今天队里还要分粮。”
周玉梅说:“公社会派人来接账。”
她看向老郭。
“郭会计,账册你带上。”
老郭点头。
赵素英忽然说:“周主任,我能一起去吗?”
“能。”
婆婆抓住她。
“素英。”
赵素英蹲下。
“娘,我去问清楚。”
婆婆摸着她的脸。
“别怕。”
巧巧也挤过来。
“娘,我和奶等你。”
田婶说:“我也去。”
周玉梅看她。
“你是证人,可以去。”
马桂兰突然跪到赵素英面前。
“素英,我求你。”
“我昨晚不该骂你。”
“可你不能害满仓。”
“他要是被撤了队长,我们一家咋活?”
赵素英低头看她。
昨晚这个女人,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不过那时她手里抓着肉,脸上全是理直气壮。
现在她跪着。
却不是因为知道错了。
是因为怕代价落到自己头上。
赵素英问她:“那我家这两年咋活的?”
马桂兰哭声一顿。
赵素英说:“我婆婆眼睛坏了,巧巧夜里喊饿。”
“我去山坡捡冻红薯,手冻得握不住锄头。”
“你们用我男人的钱救人,用我家的房抵债。”
“昨晚还要我当众承认自己不清白。”
她每说一句,马桂兰的脸就白一分。
赵素英没有骂。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嫂子,你不是怕我害刘队长。”
“你是怕你们做过的事,被人知道。”
人群里彻底安静。
不少人低下头。
那些昨晚看热闹、今天嚼闲话的人,也不敢再接话。
刘满仓忽然冲过来。
“赵素英,你别把话说绝。”
“我当年帮过你。”
“你家冬天那五十斤玉米,不是我给的?”
赵素英看着他。
“那是你用我家的钱,给我家买的恩情。”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巴掌,打在刘满仓脸上。
周玉梅说:“走吧。”
公社离青石沟七里路。
赵素英很少去。
一路上,田婶走在她旁边。
“累不累?”
“不累。”
“冷不冷?”
“不冷。”
田婶哼了一声。
“嘴硬。”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赵素英脖子上。
“别冻哑了,等会儿还得说话。”
赵素英眼眶一热。
“婶子,我怕说不好。”
田婶说:“说你知道的。”
“不会的让周主任问。”
“你不是去打仗,是去把你家的东西认回来。”
公社档案室在后院。
周玉梅找来民政干事和革委会负责账目的干部。
几个人翻出七五年的底册。
赵素英坐在长凳上,手心一直出汗。
刘满仓坐在对面。
他不再像晒谷场上那样硬。
马桂兰没资格进屋,在门外哭。
民政干事翻到底联。
“陈大庆家属款确已拨到青石沟生产队。”
“领取方式,委托队长代发。”
周玉梅问:“有陈家委托书吗?”
干事摇头。
“没有。”
账目干部看向刘满仓。
“你解释。”
刘满仓声音发干。
“当时情况乱。”
“我想着先保管。”
周玉梅把借条放到桌上。
“保管到马桂兰娘家弟弟手里?”
刘满仓低下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争吵。
马桂兰尖声喊:“王德发,你来干啥?”
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响起。
“我来要账。”
“刘满仓说今天还不上,就让我收陈家的屋。”
赵素英猛地站起。
门被推开。
王德发戴着狗皮帽,手里拿着另一张纸。
他看见满屋干部,脸色一僵。
周玉梅冷声问:“你要收谁的屋?”
第8章
王德发的嚣张,卡在门槛上。
他手里的纸还举着。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玉梅看着他。
“说。”
王德发干笑。
“误会,误会。”
“我就是来问问刘队长啥时候还钱。”
账目干部伸手。
“纸拿来。”
王德发不肯。
“这是私人借条。”
周玉梅说:“涉及冒用烈属家房屋作保,就不是单纯私人借条。”
王德发脸色变了。
刘满仓急得站起来。
“德发,你别乱说。”
王德发瞪他。
“你现在怕了?”
“当初借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
周玉梅拍桌。
“一个一个说。”
屋里静下来。
王德发把纸放到桌上。
账目干部看完,脸色沉了。
“借款三百元。”
“抵押物写陈家老屋及院基。”
“担保人刘满仓,屋主王金枝手印。”
田婶冷笑。
“又是这个手印。”
周玉梅问王德发:“你见过王金枝本人按手印吗?”
王德发眼神闪躲。
“刘队长说他办好了。”
“我哪知道?”
赵素英盯着他。
“你去过我家院子。”
王德发愣了一下。
“啥?”
“七六年冬,你说走错门。”
赵素英的声音不高。
“你在我家院里看了灶房,看了墙根,还踢了踢门槛。”
王德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田婶立刻接上。
“所以你知道那屋是谁住的。”
王德发狡辩。
“村里房子都差不多,我记不清。”
周玉梅问:“你既然记不清,为啥敢拿那屋作保?”
王德发闭嘴了。
账目干部把两张抵押纸放一起。
“这不是正规抵押。”
“农村宅基地和房屋,不能由队长私自拿别人家的去抵债。”
“没有本人真实同意,更不成立。”
赵素英听到“不成立”,腿才软下来。
田婶扶住她。
“听见没?”
“屋还在。”
赵素英点头。
可她知道,屋还在,不代表这事完了。
王德发急了。
“那我的钱咋办?”
他指着刘满仓。
“你借的,你还。”
刘满仓脸色灰败。
“我还。”
“给我点时间。”
王德发冷笑。
“你拿啥还?”
“你家那两头猪早卖了。”
这句话一出,账目干部抬头。
“哪两头猪?”
刘满仓脸色更难看。
王德发意识到说漏嘴,赶紧闭上。
周玉梅问:“生产队今年上交收购猪,是不是少了一头?”
老郭立刻说:“账上写病死一头。”
田婶瞪大眼。
“病死?”
“前些日子刘家后半夜炖肉香,半个村都闻见了。”
马桂兰在门外尖叫。
“田秀莲,你少血口喷人!”
周玉梅看向刘满仓。
“病死猪的处理记录呢?”
刘满仓擦汗。
“在队部。”
账目干部站起来。
“现在去队部。”
事情像滚雪球。
从三斤肉,滚出抚恤款。
从抚恤款,滚出抵押屋。
再滚出生产队的猪账。
赵素英跟在人群后面。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曾经以为,自己日子苦,是命不好。
男人没了,婆婆病了,孩子小。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苦不是天落下来的。
是有人伸手从她碗里拿走了,还要她跪着说谢谢。
回到青石沟时,晒谷场的人还没散。
看见公社干部来了,大家又围上来。
刘满仓走路都虚。
马桂兰扑上来。
“咋样?”
没人理她。
队部的门打开。
老郭拿出总账。
账目干部一页页核。
“七五年抚恤款未见实际发放凭证。”
“奖励二百工分未计入陈家工分。”
“七六年冬预支玉米五十斤,记在陈家名下,无本人签字。”
“七七年生猪病死记录,无兽医证明,无处理记录。”
每念一句,刘满仓的肩就塌一寸。
马桂兰终于慌了。
她拉住刘满仓。
“你说话啊。”
刘满仓吼她。
“我说啥?”
马桂兰哭喊。
“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你也给你弟弟修房了。”
“你还给建军说亲送了二十块!”
人群一片哗然。
刘建军脸色涨红。
“娘,你说啥呢?”
马桂兰这才发现自己说漏。
她捂住嘴。
刘满仓气得一巴掌扇在自己腿上。
“你闭嘴行不行!”
周玉梅冷冷看着他们。
“继续说。”
没人再敢说。
可该说的,已经都漏了。
田婶走到赵素英旁边。
“看见没?”
“有些人不用你推,自己就往坑里跳。”
赵素英没有笑。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疼。
她想起陈大庆。
想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
想起他出门前对她说:“粮仓不能泡,泡了全队冬天吃啥。”
他没回来。
他的命换来的钱,被人分成了腿伤、房债、说亲礼。
而她和婆婆孩子,在两年冬天里数红薯片过日子。
周玉梅当众宣布。
“从现在起,刘满仓暂停队长职务。”
“账目由公社派人协同老郭核查。”
“陈大庆家属抚恤款、粮票、布票、奖励工分,逐项核实后补发。”
“涉及冒领、伪造手印、挪用集体财物的问题,交公社进一步处理。”
晒谷场上静了几秒。
随后,议论声炸开。
刘满仓像被抽了骨头。
马桂兰却突然转身,朝赵素英扑来。
“都是你!”
“你一个寡妇,吃了我家多少照顾,还要害我们家破人亡!”
田婶挡住她。
周玉梅厉声说:“马桂兰!”
马桂兰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弟弟要不是缺钱,能借吗?”
“你男人反正死了,钱放着也是放着。”
这句话落下,连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气。
赵素英的脸白了。
她慢慢走过去。
田婶想拉她。
她轻轻摇头。
她站到马桂兰面前。
“我男人死了。”
“所以他挣来的、拿命换来的,就可以给你们花?”
马桂兰被问得后退。
赵素英说:“昨天夜里,你让我明天当众说清楚。”
“现在我说清楚了。”
她看向周围的人。
“那三斤肉,不是队长偏我。”
“是我家少了两年的工分和抚恤。”
“我没有勾谁,也没有占谁便宜。”
她声音不大。
却一字一句砸在晒谷场上。
“我只是要回我家的东西。”
李二嫂低下头。
有人小声说:“素英,是我们嘴碎。”
赵素英没看他们。
她累得连委屈都哭不出来。
刘满仓突然跪下。
不是跪赵素英。
是跪周玉梅。
“周主任,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钱补上。”
“队长我不当了也行,别往上报。”
周玉梅看着他。
“你该求的不是我。”
刘满仓僵住。
他慢慢转向赵素英。
就在他膝盖要挪过去时,老郭忽然从账册里抽出一张薄纸。
“等等。”
“还有一笔。”
周玉梅问:“什么?”
老郭抬头看赵素英。
眼里有歉意。
“素英,你家巧巧的口粮关系,账上被改过。”
赵素英脑子嗡的一声。
“巧巧?”
老郭把纸递给周玉梅。
“七六年春,巧巧被记成外嫁女随母迁出。”
赵素英睁大眼。
“我从没迁过!”
周玉梅看完,脸色彻底沉下去。
“刘满仓,孩子的口粮,你也动了?”
第9章
刘满仓瘫坐在地。
马桂兰也不哭了。
晒谷场上,风吹过空肉案。
血冰边缘泛着暗光。
周玉梅拿着那页薄纸。
“解释。”
刘满仓嘴唇抖了半天。
“那是误记。”
“误记?”
老郭声音发哑。
“巧巧少算了一个人头口粮。”
“七六年春到现在,少领多少,你心里没数?”
赵素英站着没动。
她想起巧巧最瘦的那年。
小孩儿脸黄,肚子却鼓。
夜里饿醒,不敢喊娘。
就自己爬到水缸边喝凉水。
有一次赵素英醒来,发现巧巧蹲在灶灰里翻烤焦的红薯皮。
她抱起孩子,哭都不敢哭出声。
巧巧还安慰她。
“娘,我不饿。”
“我就是嘴馋。”
原来不是命苦到少一口粮。
是有人把她的名字,从账上挪走了。
赵素英看向刘满仓。
“为什么?”
刘满仓不敢看她。
马桂兰低声说:“那年我娘家侄子来住了半年。”
田婶一下听明白了。
“你把巧巧的口粮,挪给你娘家侄子?”
马桂兰尖声反驳。
“他也是孩子!”
赵素英的眼神终于变了。
前面那些钱,那些工分,她还能撑着不倒。
可巧巧的口粮,是她心里最软的一块。
她走到马桂兰面前。
“他是孩子,巧巧不是?”
马桂兰张嘴。
赵素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娘家弟弟的腿是命。”
“你娘家侄子的肚子是肚子。”
“我男人的命,我孩子的饭,在你眼里算什么?”
马桂兰被问得脸色惨白。
刘建军忽然蹲下,抱住头。
“爹,娘,你们咋能这样?”
没人回答他。
周玉梅对账目干部说:“把巧巧口粮问题也记上。”
“从七六年春起,逐月核。”
账目干部点头。
刘满仓急了。
“周主任,真不能这么算。”
“算下来我家还不起。”
周玉梅看他。
“还不起,不代表不用还。”
这句话让刘满仓彻底没了声。
公社派来的民兵守住队部账册。
周玉梅让赵素英回家等通知。
“今天先到这里。”
她说。
“明天你到公社签情况说明。”
赵素英点头。
她已经累得脚步发飘。
回到家,婆婆坐在炕沿上。
巧巧抱着她的胳膊。
“娘,他们还骂你吗?”
赵素英蹲下,把巧巧搂进怀里。
“不骂了。”
巧巧摸摸她的脸。
“娘,你脸好凉。”
婆婆问:“查清了?”
赵素英喉咙哽住。
“娘,大庆的钱,被他们拿了。”
婆婆闭上眼。
泪从皱纹里淌下来。
“我猜到了。”
赵素英怔住。
婆婆低声说:“那年我问过一次。”
“刘满仓说,你年轻,管不住钱。”
“他说队里慢慢给。”
“我那时眼瞎,心也瞎。”
“我怕闹了,你和巧巧在村里没法活。”
赵素英握住她的手。
“娘,不怪你。”
婆婆摇头。
“怪我。”
“我总劝你忍。”
“我以为忍一忍,孩子能长大。”
“没想到他们连孩子的口粮都拿。”
赵素英鼻子酸得厉害。
田婶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行了,别哭。”
“哭能把钱哭回来?”
她把汤塞给赵素英。
“喝。”
赵素英接过碗。
汤里漂着两片肉。
田婶骂骂咧咧。
“我家老头子嘴馋,我从他碗里抢的。”
巧巧破涕为笑。
“田奶奶真厉害。”
田婶哼了声。
“你娘以后也得厉害点。”
赵素英捧着碗。
热气熏得她眼睛发疼。
夜里,刘满仓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马桂兰。
他站在院外,没有敲门。
只喊了一声:“素英。”
赵素英正在洗碗。
手停住。
田婶还没走。
她立刻拿起门后的木棍。
“我去。”
赵素英拦住她。
“婶子,我去说。”
她打开门。
刘满仓站在雪地里。
像一天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五十块。”
他说。
“我先还你。”
赵素英没接。
刘满仓把布包往前递。
“剩下的我慢慢还。”
“你明天去公社,就说这事你愿意私了。”
赵素英看着他。
“私了?”
刘满仓急切地点头。
“对。”
“我承认我错。”
“你看在大庆份上。”
赵素英听见这个名字,心里一刺。
“你别提他。”
刘满仓脸色僵住。
赵素英说:“你不配。”
刘满仓低下头。
“我也是一时糊涂。”
“桂兰娘家逼得急。”
“队里账又乱。”
“我想着先挪一下,以后补上。”
赵素英问:“巧巧的口粮呢?”
刘满仓哑了。
“那也是一时……”
“别说了。”
赵素英打断他。
“你每一件一时糊涂,都落在我家人身上。”
刘满仓的脸抽动。
他忽然变了语气。
“素英,做人不能太绝。”
“我当了这么多年队长,村里谁没受过我照顾?”
“你把我逼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素英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你的死活。”
“我要账清楚。”
刘满仓眼里闪过阴沉。
“你以为公社能一直护着你?”
“你还要在青石沟过日子。”
“巧巧还要嫁人。”
田婶在屋里喊:“刘满仓,你敢再威胁一句,我现在就去叫周主任。”
刘满仓一顿。
赵素英却没有退。
“巧巧以后嫁不嫁人,嫁给谁,不靠你给名声。”
“她先得吃饱饭,抬得起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并不难。
难的是第一次把自己当个人。
刘满仓握着布包,手背青筋暴起。
他忽然把布包往地上一扔。
“你会后悔的。”
赵素英弯腰捡起布包。
刘满仓眼里一亮。
可她转身递给田婶。
“婶子,明天麻烦你帮我交给周主任。”
“就说刘满仓夜里送来的。”
“我不私收。”
田婶笑了。
“成。”
刘满仓脸色铁青。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
黑暗里,忽然冲出一个人。
马桂兰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襟。
“你拿钱给她?”
“家里都要散了,你还给她送钱?”
刘满仓怒道:“你跟踪我?”
马桂兰哭喊:“钱是不是我娘家借来的?你凭啥给她?”
两个人在院门口撕扯。
赵素英站在门内。
没有劝。
没有拦。
田婶低声说:“他们自己乱了。”
赵素英看着雪地上的脚印。
忽然听见马桂兰尖叫。
“刘满仓,你要是敢让我娘家还钱,我就把你藏在猪圈墙缝里的东西全抖出来!”
刘满仓猛地捂住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田婶的眼睛一下亮了。
“猪圈墙缝?”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周玉梅到了青石沟。
田婶把夜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刘满仓还想否认。
马桂兰却已经扛不住。
她坐在队部墙根下,头发散着。
“我说。”
她声音哑得厉害。
“猪圈东墙,第三块松砖。”
刘满仓扑过去。
“桂兰!”
民兵拦住他。
周玉梅让人去刘家猪圈。
半个村的人都跟着。
东墙第三块砖撬开,里面掉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里有钱。
不多不少,七十三块五毛。
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最底下,是两枚用红纸包着的手指印模。
田婶看见那东西,骂了一句。
“缺德。”
赵素英不懂。
周玉梅解释给她听。
“有人把印模沾红泥,冒充手印。”
婆婆听见,浑身发抖。
“怪不得都是右拇指。”
刘满仓彻底说不出话。
他坐在地上,脸像死灰。
马桂兰哭着说:“不是我做的印模。”
“是他让我拿金枝婶子以前按过的分粮手印去拓。”
“我以为就用一次。”
周玉梅冷声问:“哪一次?”
马桂兰捂着脸。
“抚恤款那次。”
“后来抵屋那次,是满仓自己弄的。”
刘满仓吼道:“你少往我身上推!”
马桂兰也吼回去。
“钱你没花?”
“队长你没当?”
“好人全让你做,骂名全让我背?”
夫妻俩当着众人撕破脸。
过去那些被压在锅盖下的事,一件件冒出来。
抚恤款给了马成才。
奖励工分被拆进刘家和马家亲戚名下。
巧巧的口粮,被临时挂到马家侄子身上。
生产队那头“病死”的猪,被王德发私下拉走折了钱。
刘满仓想补窟窿,越补越大。
最后拿陈家老屋做了假保。
每一件事,都不是天降报应。
都是他们自己写下的账。
下午,公社正式宣布处理。
刘满仓被撤去队长职务,移交进一步审查。
马桂兰参与冒领和伪造手印,要配合调查,并承担退赔。
王德发私下放款、牵涉倒卖生猪,也被带走问话。
陈家应得的抚恤款、票证折算、奖励工分和巧巧少发的口粮,逐项补回。
当场能补的粮和钱,由公社监督先发一部分。
剩下的,从刘家、马家退赔里追。
赵素英拿到第一袋玉米时,手抖得差点扶不住。
周玉梅帮她扶了一把。
“别怕。”
“这是你家该拿的。”
同样的话,刘满仓也说过。
可这一次,赵素英心里没有羞耻。
只有酸胀。
她看向婆婆。
婆婆摸着粮袋,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大庆换来的。”
巧巧蹲下摸玉米粒。
“娘,咱是不是能吃饱了?”
赵素英把她抱起来。
“能。”
田婶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嘴上却硬。
“有粮就省着吃,别三天吃空。”
巧巧笑着搂她脖子。
“田奶奶来我家吃。”
田婶哼道:“我缺你一口?”
她说完,又把脸转开。
傍晚,马桂兰来了陈家。
她没了昨晚的气焰。
头巾歪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素英。”
赵素英正在扫院。
她停下。
“有事?”
马桂兰扑通跪下。
“我求你。”
“给周主任说说,别追我娘家太狠。”
“我弟弟腿虽然好了,可家里还有孩子。”
赵素英看着她。
“我家也有孩子。”
马桂兰哭道:“我知道错了。”
“我昨晚不该骂你。”
“我不该把肉摔地上。”
“我就是嫉妒。”
“我总觉得满仓心里惦记你,觉得他照顾你家,就是看你可怜。”
她抬手打自己嘴巴。
“我眼皮子浅。”
“我怕他把家里的东西往外给。”
“可那些钱,那些粮,本来就是你家的。”
赵素英没有扶她。
也没有让她起来。
她只是问:“你现在知道,是因为事情败了。”
“要是没败呢?”
马桂兰的哭声卡住。
赵素英说:“要是盒子烧了,要是账没人翻。”
“你还会让我明天当众说,我和刘满仓不清不楚。”
马桂兰低下头。
雪从屋檐落下来。
砸在地上,碎成白沫。
赵素英慢慢说:“马桂兰,我不原谅你。”
“你该还的还,该认的认。”
“别再来我门口哭。”
马桂兰抬起头。
眼里有怨,也有怕。
“你真这么狠?”
赵素英把扫帚靠到墙边。
“我不是狠。”
“我只是终于不替你们疼了。”
马桂兰跪了一会儿,踉跄着走了。
没过多久,刘建军也来了。
他没进院,只站在篱笆外。
“陈婶。”
赵素英看向他。
这个年轻人脸上满是羞愧。
“我爹娘做的事,我知道我没脸说啥。”
“那个盒子,我本来该早点拿出来。”
赵素英说:“你能拿出来,已经不容易。”
刘建军红了眼。
“我以后不在村里待了。”
“公社农机站缺学徒,我想去试试。”
赵素英点点头。
“好好做人。”
刘建军用力点头。
“嗯。”
他走后,田婶从屋里出来。
“你倒是会说话。”
赵素英笑了笑。
“婶子,我说得对吗?”
田婶撇嘴。
“凑合。”
她把一小包盐塞给赵素英。
“公社补的肉得腌,不然坏。”
赵素英接过来。
“婶子,我以后慢慢还你。”
田婶瞪她。
“还啥?”
“你多熬两年好日子,少让我操心,就是还了。”
赵素英鼻尖一酸。
她没再说谢。
有些恩,不是嘴上谢能还清的。
过了半个月,青石沟重新推选队长。
老郭年纪大,不肯当。
大家推了一个做事稳的中年人。
队里账册也改了规矩。
分粮分肉,必须当场唱账。
每户签字或按印,都得本人在场,旁边有两人见证。
赵素英第一次在工分册上,看见巧巧的名字端端正正写着。
陈巧,七岁,口粮人口。
她盯了很久。
巧巧仰头问:“娘,我的名字好看吗?”
赵素英笑了。
“好看。”
婆婆的眼睛治不好了。
但身子慢慢养回来。
冬天最冷那几日,赵素英用补回来的布票扯了布,给婆婆做了件新棉袄。
婆婆摸着针脚。
“你给巧巧做。”
赵素英说:“巧巧也有。”
巧巧从炕那头钻出来。
“奶,你穿红里子的,好看。”
婆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大庆的坟在村后坡上。
腊月二十八,赵素英带着婆婆和巧巧去上坟。
她把一碗肉白菜放在坟前。
又摆了两个玉米面饼。
风很冷。
纸钱烧起来,灰旋到半空。
婆婆摸着坟头。
“大庆,账清了。”
巧巧跪在旁边。
“爹,娘说今年能吃饱。”
赵素英站了很久。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哭到站不住。
她只是轻轻说:“大庆,我不忍了。”
“以后这个家,我会撑着。”
“不是低头撑。”
“是抬头撑。”
回村的路上,夕阳照着雪地。
巧巧一手牵着奶奶,一手牵着赵素英。
“娘,明年分肉,咱还能分到吗?”
赵素英说:“能。”
巧巧又问:“那别人还会说闲话吗?”
赵素英想了想。
“可能还会。”
巧巧皱起小眉头。
“那咋办?”
赵素英停下脚步。
她蹲下来,把巧巧的围巾系好。
“别人嘴里的话,不能当咱家的秤。”
“咱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咱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把头低给谁看。”
巧巧似懂非懂地点头。
田婶站在村口喊。
“磨蹭啥?汤都快凉了!”
婆婆笑着说:“你田奶奶又骂人了。”
巧巧脆生生地回:“来了!”
赵素英望着自家小院。
烟囱里冒着白烟。
门框还是旧的。
墙皮也还掉灰。
可她知道,这屋子不再是别人能随手写在纸上的东西。
这是她的家。
是陈大庆用命护过、她用忍耐熬过、又用清醒守回来的家。
人这一辈子,最怕把委屈忍成习惯。
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该守门的时候守门。
一个女人真正站起来,不是从她赢过谁开始,而是从她不再把自己的苦,拿去替别人遮丑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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