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把车停稳,副驾驶上的林晓曼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车门储物格里。

“什么东西?”张诚瞥了一眼。

“回去看。”林晓曼推开车门,又回过头,“这两年,谢了。”

张诚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关上车门走了。他低头看了看储物格里的信封,没急着拆,先把车开回了家。

停好车,他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我爸公司有个岗位等你来面试。薪资是你现在的2.5倍。——林晓曼”

张诚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姑娘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只有这一句话。没有公司名字,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晓曼发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掉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班,张诚开车到公司楼下,习惯性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林晓曼昨天已经离职了。他停好车上楼,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是部门主管王建国。

王建国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看见张诚进来,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张诚,你来看看这个。”

张诚走过去拿起打印件,是一份车辆出入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他每天进出公司停车场的时间,从两年前到现在,一天不落。记录上用红笔圈出了几十处,每一处都标注着同一句话:副驾驶乘坐人员林晓曼,早到岗时间延迟。

“解释解释。”王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算严厉,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张诚皱了皱眉。这份记录本身就是个问题,谁会去调两年的车辆出入记录?又是谁把这份记录送到王建国手上的?

“我顺路带她上班,有什么问题吗?”张诚把打印件放回桌上。

“顺路?”王建国笑了一声,“你家住城东,林晓曼住城西,你跟我说顺路?绕半个城叫顺路?”

张诚沉默了。

这件事他确实没法解释。两年前林晓曼刚来公司,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张诚看她站在公司门口等出租车,外面又下着雨,就顺口说了一句“我送你吧”。从那以后,林晓曼每天早上准时在他家小区门口等他,晚上也搭他的车回家。张诚从来没拒绝过,也没想过拒绝。

“张诚,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在公司干了八年,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明白。”王建国站起来,把打印件收进公文包,“最近公司在做人员优化,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好说不好听。”

“王主管,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注意影响。”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

张诚坐在工位上,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看见人事部发的最新通知:因业务调整,项目部将于本月进行人员优化,具体方案另行通知。

他的工龄八年,月薪一万二,在这个二线城市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高。老婆周敏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四千出头,儿子今年四岁,刚上幼儿园小班,每个月房贷六千多,车贷一千八,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如果这个时候丢了工作,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张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微信,翻到林晓曼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纸条我看了。你说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情况?”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张诚放下手机,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项目部最近接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案子,他是项目负责人之一,手底下带着五个人。这个案子如果能顺利做完,年底的奖金应该能有个小几万,至少能缓缓眼前的压力。

上午十点,项目经理老周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老周今年五十五,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平时对张诚挺照顾的。但今天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让张诚坐下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张,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林晓曼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张诚愣了一下:“周经理,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每天早上顺路带她上班,晚上顺路带她下班,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跟我说没用。”老周叹了口气,“有人把你们的行车记录、加班记录、出差记录全都整理了一份,送给了总部的人力资源部。今天一大早,总部就打电话来问了。”

“谁干的?”

“我要是知道谁干的,我早去找他算账了。”老周揉了揉太阳穴,“小张,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司要优化人员,每个人都在找别人的把柄。你这件事不管真假,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是一个理由。”

张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帮你争取了一下,总部那边暂时压下来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商业综合体那个案子,你得让出来,交给二组的刘志强。”

张诚猛地抬起头:“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被人盯上了。”老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案子你要是继续做,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让出去,至少能保你暂时安全。”

张诚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周是在帮他。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案子是他今年最大的业绩来源,让出去之后,年底的奖金基本就泡汤了。而刘志强,是王建国的外甥。

从老周办公室出来,张诚在走廊上碰见了刘志强。

刘志强比他小三岁,进公司五年,能力一般但背景不一般。王建国是他舅舅,公司里大家都知道。平时刘志强对张诚还算客气,但今天他看到张诚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几分得意。

“诚哥,听说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案子要交给我了?”刘志强笑着走过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做,不会给你丢脸的。”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林晓曼还是没有回复。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诚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财务部的孙姐,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的老财务,跟张诚平时关系不错。

“小张,你听说没有?”孙姐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这次人员优化的名单,初稿已经出来了。”

张诚放下筷子:“孙姐,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全的,但是听说了几个名字。”孙姐犹豫了一下,“你那个部门的名单里,有你。”

张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过你也别太慌,名单还会调整。”孙姐赶紧补了一句,“老周肯定在帮你争取。但是我跟你说,这次优化力度很大,总部下了死命令,每个部门至少要裁掉百分之十五的人。你们项目部二十多个人,怎么着也得走三四个。”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发现自己的项目文件已经被转移到了刘志强的电脑上。公司内网的项目管理系统里,商业综合体那个案子的负责人名字也改成了刘志强。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浏览职位信息。

翻了几页,他发现一个让他心里发凉的事实:他这个年纪,三十三岁,八年工作经验,项目管理的岗位,在市场上并不好找。大部分公司都要求三十五岁以下,而三十三岁正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要薪资高的岗位要求更高,薪资低的不够还房贷。

他关掉招聘网站,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

林晓曼还是没有回复。

下班的时候,张诚收拾东西准备走,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见了。他在工位上翻了一圈没找到,正着急的时候,保洁阿姨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钥匙。

“张工,我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是你的吧?”

“对,谢谢阿姨。”张诚接过钥匙,心里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下楼走到停车场,远远地看见自己的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保安,另一个他不认识,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四十来岁,气场很足。

“张先生?”西装男人看见他走过来,主动迎了上来。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林,林建国。”男人伸出手,“晓曼的父亲。”

张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林建国的手劲很大,握手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常年做生意的人。

“林叔叔您好。”张诚点了点头,“晓曼她——”

“晓曼昨天回家跟我说了这两年的事。”林建国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切入主题,“她让我一定来找你谈谈。”

张诚有些摸不着头脑:“谈什么?”

“谈工作。”林建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明天上午十点,你到公司来找我。晓曼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想亲自跟你聊聊。”

张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宏远实业集团,董事长,林建国。

他抬头看着林建国,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宏远实业他知道,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业务涵盖房地产、建材、物业,资产规模上百亿。林晓曼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每天蹭他的车上下班,他从来没问过她家里是干什么的。

“林叔叔,晓曼她——”

“明天来了再说。”林建国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旁边的一辆黑色奔驰。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奔驰驶出停车场,手里的名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上了自己的车,坐在驾驶座上,把空调开到最大,仍然觉得心里一阵阵发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曼的回复:

“诚哥,我爸非要见你,我拦不住。你去一趟吧,就当给我个面子。至于其他的,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张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张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晓曼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爸亲自来停车场堵他,又是为什么?如果只是想介绍工作,一张名片就够了,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周敏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张诚换了鞋走进去,在儿子旁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儿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公司有点事。”张诚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周敏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周敏把菜放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是不是公司的事?我听说你们公司在裁员?”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幼儿园有个家长在你们公司人事部上班,今天接孩子的时候聊了两句。”周敏看着他,“她说你们部门可能会有变动。”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林晓曼离职塞纸条的时候,周敏的表情明显变了。

“林晓曼?就是那个天天蹭你车的女同事?”

“嗯。”

“她给你介绍工作?去她爸的公司?”周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张诚,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这个林晓曼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顺路带她上下班,两年了,我跟她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你骗谁呢?”周敏站了起来,“绕半个城去接她叫顺路?张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的人我认识好几个,你每天接送她的事早就传开了!”

张诚也站了起来:“周敏,你冷静一点。我跟林晓曼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绕半个城去接她?”

张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他为什么要绕半个城去接林晓曼?两年前他明明可以直接说“不顺路”的。那时候林晓曼刚来公司,站在雨里等车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他也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没人接没人送,下雨天淋成落汤鸡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

但这话他说不出来。说出来显得太矫情,也太像是在编借口。

周敏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重。她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张诚坐在沙发上,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积木。

那天晚上,张诚在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早上,周敏还是照常做了早饭,但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张诚吃完早饭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开车去了宏远实业。

宏远实业的办公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楼下停满了车。张诚在地下停车场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车位,停好车之后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看到他的名片,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张先生您好,林董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张诚跟着她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隔开的办公室,里面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木色的双开门,前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建国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林建国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景,办公桌后面是一整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证书。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看见张诚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建国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张诚略微放松了一些。

“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谢谢。”

林建国让秘书泡了两杯茶过来,然后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张诚。

“晓曼这两年在你车上,你有没有对她有过任何不合适的举动?”

张诚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利用接送她的便利,跟她发展超出同事关系以外的关系?”

“没有。”

“为什么?”

张诚想了想,说:“我有老婆孩子。”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晓曼跟我说了你很多事。”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她小区门口,从来不迟到。她说你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一点,你也在车里等到凌晨一点。她说你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任何事情,也从来没有因为接送她而要求过任何回报。”

张诚没说话。

“她还跟我说,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业务能力是你们部门最强的,但是每次升职都没有你的份。因为你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拍马屁,从来不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你就只管埋头干活,觉得把活干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见你。”

张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还说,你最近被人盯上了。你们公司要裁员,有人把你接送她的事情整理成材料送到了人事部,想借这个机会把你挤走。”

林建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张诚,你知道这些材料是谁整理的吗?”

“谁?”

“刘志强。”

张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刘志强是王建国的外甥,王建国是你那个部门的主管,你们项目部经理老周还有两年退休,王建国一直盯着那个位置。”林建国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老周最看重的人,也是王建国眼里最大的障碍。所以他要趁这次人员优化的机会,把你踢出去。”

“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张诚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晓曼在你们公司干了两年。”林建国淡淡地说,“这两年她可不止是蹭你的车。你们公司的茶水间、食堂、电梯间,到处都有消息在传。一个小姑娘,只要愿意听,什么都能听到。”

张诚沉默了。

他想起这两年里,林晓曼确实经常在公司里跟各种人聊天。财务部的、人事部的、行政部的,她好像跟谁都能聊得来。他以前只觉得这姑娘性格开朗,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在帮自己收集信息。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告诉过你。”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至少提醒过你很多次。你是不是都没当回事?”

张诚想起来了。林晓曼确实跟他说过好几次,说王建国在背后搞小动作,说刘志强盯着他的项目,说公司人事部有人在查考勤记录。但他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从来没真的重视过。

他觉得只要自己把活干好,就没人能动得了他。

他错了。

“张诚,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因为晓曼的推荐。”林建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我看过你的履历,也托人打听过你在业内的口碑。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这一点我可以确认。但你的问题不在能力上。”

“在哪儿?”

“在你太干净了。”林建国转过身来,“这个社会不是你把活干好就能行的。你得会来事,会站队,会保护自己。你得罪了人还不自知,被人捅刀子还想着息事宁人。你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会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上。”

张诚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林董,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想问一句,您让我来面试,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是因为晓曼的推荐,还是因为别的?”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我有个项目,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管。这个项目不大,但是很关键,涉及到我们集团下一步的战略布局。我手底下的人能力够的不少,但忠诚度够的不多。”

“您是担心内部有人会坏事?”

“不是担心,是确定。”林建国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诚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宏远实业旗下的建材公司在过去两年里有大量的原材料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涉及金额接近两千万。而负责这块业务的人,是林建国的亲外甥,也是公司副总裁,赵明远。

张诚看完报告,抬头看着林建国:“您想让我来查这件事?”

“不止是查。”林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要你把这块业务接过来,从头到尾理顺。赵明远是我外甥,公司里没人敢动他,也没人敢查他。我需要一个外人来做这件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外人。”林建国直截了当地说,“你跟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利益关联,你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只需要把这件事做干净,把蛀虫清出去。做完了,建材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完,或者做不好,你也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张诚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条件很诱人,但风险也很大。赵明远既然是林建国的亲外甥,又是公司副总裁,人脉和根基肯定很深。他一个空降的外人,去动这样一个人的利益,难度可想而知。

但反过来想,他现在在原来的公司已经待不下去了。就算这次勉强留下来,王建国和刘志强也不会放过他。与其窝窝囊囊地等着被裁,不如放手一搏。

“林董,我能不能先见见晓曼?”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在十九楼,建材公司的办公室。你去找她吧,让她带你转转。”

张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张诚,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晓曼跟她妈姓,在公司里没人知道她是我女儿。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张诚回过头:“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要替我清理门户。”林建国的眼神很深,“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来做。”

张诚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坐电梯下了两层,到了十九楼。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林晓曼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职业装,跟那天蹭他车时的打扮完全不一样了。

“诚哥。”林晓曼冲他笑了笑,“我爸跟你谈完了?”

“谈完了。”张诚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所以你这两年在外面打工,是在体验生活?”

“差不多吧。”林晓曼耸了耸肩,“我爸让我从基层做起,我就随便找了家公司。没想到碰上你这么个老实人。”

“老实人?”张诚苦笑了一声,“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林晓曼认真地看着他,“诚哥,这两年谢谢你。真的。”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些关于王建国的事,刘志强的事,你明明知道得更清楚。”

“我说了你听吗?”林晓曼反问了一句,“我暗示过你好几次,你每次都笑一笑就过去了。你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就行,别人搞不搞你无所谓。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那个公司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法的。”

张诚无言以对。

“走吧,我带你转转。”林晓曼转身往前走,“建材公司这边的情况你刚才应该看过报告了,我给你说说细节。”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林晓曼把建材公司的组织架构、业务范围、主要客户和供应商都简单介绍了一遍。张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建材公司的办公区域很大,但人不多,很多工位都空着。

“这些空位怎么回事?”

“裁掉了。”林晓曼压低声音说,“赵明远上个月以业务调整为由,裁掉了七个老员工,全部换上了他自己的人。我爸知道这事之后才下决心要动他,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件事。”

张诚停下脚步:“所以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林晓曼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诚哥,你在你们公司是出了名的能干活。商业综合体那种硬骨头,别人啃不下来的项目,你一个人扛了半年做完了。你的能力没问题,问题是你待错了地方。”

“那你蹭我车两年——”

“一开始是真的想蹭车。”林晓曼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知道我家住城西不顺路,还是每天来接我。明明可以借口说不方便,但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就想,这人要么是傻,要么是真的人好。”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你既傻又好。”林晓曼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诚哥,我是真心希望你来。建材公司这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能干活,靠得住,不会在背后搞事情。我爸年纪大了,集团的事太多他一个人顾不过来。赵明远这件事如果不处理,迟早会出大问题。”

张诚深吸一口气:“让我考虑一下。”

“你慢慢考虑。”林晓曼看了看手机,“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优化名单,明天就会正式公布。”

张诚的心沉了一下。

从宏远实业出来,张诚开车回了公司。他停好车,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林建国给他的条件很明确:来宏远,查赵明远,干好了当总经理,干不好随时走人。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局,赌的是他的能力和忠诚。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明白:林建国为什么不直接动赵明远?他是董事长,亲外甥又怎么样,只要掌握了证据,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理。

除非——证据不够。

那份内部调查报告虽然显示采购价格偏高,但偏高不一定就是贪了。要想坐实赵明远的问题,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而赵明远在公司经营多年,早就把关键岗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想从内部突破几乎不可能。

所以林建国需要一个外人。一个跟公司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不会被任何人收买、也不会被人情关系束缚的外人。

张诚就是这个外人。

他拿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周敏才接起来,声音不冷不热的:“什么事?”

“周敏,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关于林晓曼,也关于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说。”

张诚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林晓曼的父亲是谁,到宏远实业给他开的条件,再到他现在的处境。他说得很慢,尽量把每个细节都讲清楚。

周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绕半个城接她两年?”

张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因为有一天下雨,她站在公司门口打不到车,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刚毕业的时候。我想,如果那时候有个人能顺路带我一程,我可能就不会那么难了。”

电话那头的周敏没有说话,但张诚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周敏,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张诚的声音有些低,“但我也承认,这件事我做得不好。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也没有及时跟你解释清楚。这是我的问题。”

“行了,别说了。”周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先回来。晚上再说。”

“好。”

张诚挂了电话,正准备下车,手机又响了。是项目经理老周。

“小张,你在哪儿?”

“在楼下,怎么了周经理?”

“你先别上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王建国带着人事部的人在办公室宣布优化名单了,你的名字在上面。他们现在正在你工位那边清理东西,你现在上来会很难看。”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名单正式公布了?”

“公布了。你们部门走了四个,你在其中。”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小张,对不住,我尽力了。总部那边态度很坚决,说你和一个女同事的关系影响了公司风气,必须处理。”

“我知道了。谢谢周经理。”

“你的东西我会帮你收好,下班之后给你送出来。你今天先别进来,免得——”

老周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一个刺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哟,周经理在给张诚通风报信呢?”

是刘志强的声音。

张诚听到老周压着怒气说了一句“刘志强你干什么”,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八年的兢兢业业,到头来换来的是当众清理工位,连自己上去收拾东西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

不是回家。

他掉转车头,重新开向了宏远实业的方向。

车子驶过市中心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诚先生吗?”

“是我。”

“我是宏远实业人事部的李经理,林董让我联系您。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办理入职手续。”

张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现在就过去。”

“好的,我在十八楼等您。”

挂了电话,张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根白头发。他伸手拔掉那几根白头发,把后视镜掰正,踩下油门。

到了宏远实业楼下,他停好车,整了整衣领,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他的心跳也跟着慢慢加快。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人事部的李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做事却异常麻利。她拿出一份劳动合同让张诚签,又拿了一堆表格让他填。张诚一边填表一边扫了一眼合同上的条款,月薪三万,岗位是建材公司副总经理,试用期三个月。

月薪三万。比他之前的工资翻了不止2.5倍。

他想起林晓曼纸条上写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填完所有表格,李经理递给他一张工牌和一把办公室钥匙:“张总,您的办公室在十九楼,林晓曼会带您过去。建材公司那边的同事我已经通知过了,明天早上九点开全员大会,届时林董会亲自宣布您的任命。”

“好的,谢谢李经理。”

张诚拿着工牌和钥匙,走出了人事部的办公室。走廊里,林晓曼正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诚哥,欢迎加入宏远。”

“别叫我诚哥了,以后是同事。”

“那叫张总?”林晓曼笑了,“行,张总,跟我来吧,带你看看你的新办公室。”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十九楼,林晓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整洁的办公室。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皮质转椅,一整面墙的书架,窗户正对着江景。

“比我之前的工位大了十倍不止。”张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这只是开始。”林晓曼走到他旁边,“等你把赵明远的事情处理完,建材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比这个大得多。”

张诚转过身,看着林晓曼:“晓曼,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到底有多难办?”

林晓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张诚也坐。

“赵明远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基层业务员做到副总裁,整个建材公司就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林晓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建材公司的中层干部,至少有三分之二是他的人。财务部的出纳是他老婆的表妹,采购部的经理是他大学同学,销售部的几个大区经理全都跟着他干了八年以上。”

“所以我想动他,等于要动大半个建材公司?”

“对。”林晓曼点了点头,“而且更麻烦的是,赵明远手里掌握着建材公司最核心的客户资源。好几个大客户的合作关系都是他个人维系的,如果他翻脸了,这些客户很可能会跟着走。”

张诚沉思了一会儿:“那你爸之前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林晓曼叹了口气,“赵明远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妈在世的时候,我爸顾忌着她的面子一直没动。去年我妈走了,我爸才真正开始考虑这件事。但赵明远也不傻,他这几年一直在布局,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各个关键岗位,就算我爸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所以需要一个外人来破局。”

“对。”林晓曼看着张诚,“我爸找过好几个人选,都不合适。有的能力不够,有的胆子太小,有的来了没几天就被赵明远收买了。直到我跟他提起你。”

“你为什么觉得我行?”

“因为你在你们公司那八年,我亲眼看到了。”林晓曼认真地说,“王建国那么搞你,你从来没有在工作上掉过链子。刘志强抢你的项目,你也从来没有在客户面前说过他一句不是。你最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始终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到最好。这种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好,这件事我接了。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光靠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事。”

“人选你有吗?”

张诚想了想,转过身来:“我原来的公司里有几个人,能力不错,在那边也待得不开心。如果我能把他们挖过来——”

“可以。”林晓曼干脆地说,“建材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靠得住的人。你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张诚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名字,递给林晓曼。

林晓曼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这几个人里面,有你原来的项目经理老周吧?”

“老周还有两年退休,如果那边待不下去了,我可以给他一个过渡的机会。”张诚说,“他在建筑行业干了一辈子,经验和人脉都是现成的。”

“行,我去办。”林晓曼把便签收好,站起来,“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全员大会之后,我带你挨个认识一下各部门的负责人。”

“好。”

林晓曼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诚哥,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明天全员大会上,赵明远肯定会给你下马威。你做好准备。”

张诚笑了一下:“在原来公司被人下了八年绊子,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

林晓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诚一个人。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的江景,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当天晚上回到家,张诚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周敏说了一遍。从林建国的谈话内容,到建材公司的实际情况,再到明天全员大会可能会面对的挑战。他说得很坦诚,没有任何隐瞒。

周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去吧。”

张诚看着她:“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周敏苦笑了一下,“你在那边已经被人挤走了,有人给你开更高的薪水让你去做事,我要是拦着你,那我不成傻子了?”

“我跟林晓曼——”

“行了,别解释了。”周敏摆了摆手,“我今天下午想了很久。你要真想跟她有什么,这两年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绕半个城接她两年,连句像样的解释都不给我。”

“我跟她说了,以后不用再接了。”

“她爸都给你开三万月薪了,你还用接她?”周敏白了他一眼,但语气比之前缓和多了。

张诚伸手拉过她的手:“周敏,这八年委屈你了。”

周敏的眼圈红了一下,把手抽回来:“少来这套。你要是真觉得委屈我了,以后每个月工资卡交给我管。”

“行。”

周敏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说真的。”张诚点了点头,“以后我的工资卡你管,奖金卡你管,所有卡都你管。我每个月找你领零花钱就行。”

周敏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没有。”张诚认真地说,“以前是挣得少,想给你管也没什么好管的。现在不一样了,以后咱家你说了算。”

周敏没再说话,但她的表情明显柔软下来了。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饭菜热了热端出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张诚去给儿子洗澡,周敏在厨房洗碗。儿子坐在澡盆里玩水,忽然仰起头问他:“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诚拿着毛巾给儿子擦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以前在那家公司的时候,加班是家常便饭,经常是儿子睡着了他才到家,早上儿子还没醒他就走了。仔细想想,这八年来他陪儿子的时间,真的少得可怜。

“以后爸爸每天都早点回来陪你,好不好?”

“真的吗?”儿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怀疑地看着他,“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张诚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把儿子从澡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好,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是真的。爸爸换了一个新工作,以后不用天天加班了。”

“拉钩。”

“好,拉钩。”

父子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儿子用力晃了两下,然后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张诚把儿子送到幼儿园之后,开车去了宏远实业。他特意换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系了一条周敏送他的领带。下车之前,他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十九楼,门一开他就听到了会议室里传来的嘈杂声音。走廊里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在交头接耳,看到张诚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明显敌意的。

林晓曼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赵明远已经到了。”林晓曼朝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天带了他手下的七个部门经理,阵仗不小。”

张诚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跟着林晓曼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张诚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上的男人——赵明远。他大概四十五六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劲儿。

赵明远也在打量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屑。

林建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到张诚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左手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正好和赵明远面对面。

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林建国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个人事任命。”林建国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从今天起,张诚担任建材公司副总经理,全面负责建材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工作。建材公司各部门直接向张诚汇报,重大事项由张诚审核后报集团审批。”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张诚注意到,赵明远手下的那几个部门经理没有一个鼓掌的,他们都在看赵明远的脸色。

赵明远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等掌声停下来之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林董,建材公司突然空降一个副总,是不是该提前跟我们这些老人通个气?毕竟建材公司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团队,新来了一个外人当头儿,我怕下面的人不服啊。”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张诚是我亲自面试的,他的能力和经验都符合建材公司现阶段的需要。至于下面的人服不服,那是他们的事,也是张诚的事。我相信他能处理好。”

“那当然,林董看中的人肯定不差。”赵明远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诚,“张总之前在哪个公司高就?做了哪些项目?说出来让大家了解一下,也好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

张诚知道这是赵明远在试探他的底细。他放下手里的笔,不卑不亢地直视赵明远的目光:“之前在宏达建设做了八年项目管理,负责过商业综合体、住宅小区和市政配套等几个类型的项目,规模从几千万到几个亿的都做过。”

赵明远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他身后的一个部门经理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

“宏达建设?”赵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哦对了,我有个朋友在宏达建设当副总,叫王建国,你认识吧?”

张诚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认识,他是我之前部门的主管。”

“王建国跟我是大学同学。”赵明远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昨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饭来着,他可没少说起你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诚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张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但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他没想到赵明远和王建国之间还有这层关系,这意味着赵明远已经知道了他从宏达建设离职的全部内情,也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辞退的。

林晓曼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林建国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但张诚没有慌。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王建国和赵明远认识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并不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口了:“王主管跟我是老熟人了,我在宏达的八年里,有五年是在他手下干活。既然赵总跟他吃过饭,那我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了,也省得我再做自我介绍。”

赵明远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稍稍愣了一下。

张诚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说:“不过有一件事王主管可能没告诉你。宏达建设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是我一个人扛了半年做完的。项目结项的时候,甲方给公司写了一封表扬信,点名表扬的人是我。那封信的原件还在宏达建设的档案室里,赵总要是有兴趣,可以让你朋友调出来看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了。刚才还在看热闹的那些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认真。

赵明远的笑容有些僵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张诚会这么硬气地回应他的挑衅。

张诚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各位,我知道你们对我这个空降的副总有疑虑,这很正常。我今天不打算说太多漂亮话,我只说三件事。第一,我过来不是来抢谁的饭碗的,我是来和大家一起做事的。第二,我对事不对人,工作上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存在针对谁。第三,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之内,如果我不能让建材公司的业绩有所起色,不用林董说,我自己走人。”

他说话的语气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角落里响起了一个人的掌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鼓起了掌。掌声虽然不热烈,但至少表明了一部分人的态度。

林建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明远没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着张诚。但张诚注意到,他的右脚在桌子下面不停地轻轻抖动——那是紧张的表现。

全员大会结束之后,张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没五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进门之后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张总”。

“您是?”

“我叫陈浩,是建材公司财务部的会计。”年轻人把文件夹放在张诚桌上,“张总,这是您让我整理的近两年的采购记录和付款明细。”

张诚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让任何人整理过这些资料。

陈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说:“是林晓曼让我准备的。她说您会需要这些东西。”

张诚恍然大悟。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笔采购记录的时间、金额、供应商、经办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快速浏览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赵明远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根据陈浩整理的数据,建材公司近两年仅钢材采购一项的支出就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负责钢材采购的供应商有三家,其中有两家的注册地址竟然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层。更重要的是,这两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都和一个叫赵丽华的女人有关系。

“赵丽华是谁?”张诚抬头问陈浩。

陈浩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总是赵丽华的亲哥哥。”

赵明远。

张诚深吸一口气,合上了文件夹:“这些数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林晓曼。”陈浩推了推眼镜,“我是前年进的公司,分到财务部之后就一直负责建材公司这边的账。这些异常数据我很早就发现了,但是一直不敢说出来。因为财务部的经理是赵总的人,我要是说了,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站出来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做点对的事。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考了注册会计师,不是为了帮别人做假账的。”

张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和刚毕业时的自己很像。都是有底线的人,都相信靠真本事吃饭,都对社会抱着一腔朴素的正义感。只不过他被现实磨了八年,棱角磨平了不少,而陈浩才刚刚开始。

“陈浩,你整理的这些东西很重要。”张诚把文件夹锁进了抽屉里,“但是现在还不能拿出来。光凭采购价格偏高这一点,最多只能说明管理不善,还定不了他的问题。”

“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找到他和供应商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张诚说,“采购价格偏高本身不违法,但如果是他本人或亲属在供应商那里持有股份,或者有直接的利益输送,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浩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张总,工商注册信息我可以在网上查,但是资金往来的流水,我这边接触不到。”

“资金流水的事我来想办法。”张诚站起来,拍了拍陈浩的肩膀,“你先把你能查到的信息整理好,发我邮箱。注意安全,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帮我做这些事。”

“明白。”陈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张诚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电脑。他需要尽快熟悉建材公司的业务流程和客户情况,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赵明远在公司内部的势力范围。

他拿出一张白纸,凭着今天开会时的印象,把建材公司的主要人员画了一张关系图。赵明远在最中间,周围连着采购部经理、财务部经理、销售部的三个大区经理,还有行政部的负责人。这些人构成了赵明远的核心班底,占了建材公司中层干部的六成以上。

剩下的四成里,一部分是中立派,谁当领导就跟谁干。另一小部分是被赵明远边缘化的人,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之前在宏远实业其他部门调过来的老人,因为不愿意站队被赵明远挤到了无关紧要的岗位上。

张诚在这几个人的名字上画了圈。

这些人,才是他未来可以倚重的力量。

下午两点,张诚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小张,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周经理,谢谢你。”张诚顿了顿,“有件事我想跟您聊聊。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我想请您来宏远实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周苦笑了一声:“小张,你别开玩笑了。我今年五十五,还有两年就退休了,谁会要我这个老头子?”

“我要。”张诚认真地说,“周经理,我在宏远实业这边接手了建材公司副总的位置,现在最缺的就是懂行的人。您在建筑行业干了三十年,经验人脉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您冲锋陷阵,您只要帮我坐镇后方就行。”

老周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发颤:“小张,你说真的?”

“真的。薪资待遇比宏达建设只高不低,合同我让人事部直接跟您谈。您要是愿意,这两天就可以过来。”

“可是我在宏达这边——”

“周经理,王建国什么德行您比我清楚。还有两年退休又怎么样?他盯上您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其在那边的泥潭里挣扎,不如来这边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周深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让我想想。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张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如果老周能来,他在建材公司就有了第一个真正的帮手。老周虽然年纪大了,但专业功底扎实,为人也正派,有他在至少能把业务这块稳住。

但光有老周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人。

张诚拿起手机,打开了原来公司的微信群。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他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看到了几条让他心寒的消息。

刘志强正式接手了他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并且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刘志强坐在张诚原来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底下一堆人排队点赞,连王建国都在群里发了一句“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只有三五个人没有点赞。其中一个叫赵磊,是张诚带了两年的徒弟。另一个叫孙晓红,是项目部的资料员,平时跟张诚配合最多。

张诚给赵磊发了一条私聊消息:“磊子,最近怎么样?”

赵磊的回复来得很快:“诚哥!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去宏远实业了?那边怎么样?”

“还行。你那边呢?”

赵磊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不怎么样。刘志强接手你的项目之后,把原来咱们定好的方案全推翻了,非要按他的想法来。甲方那边已经炸了,昨天打电话来骂了半个小时。”

张诚皱了皱眉。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是他花了半年心血做出来的方案,甲方对他的方案非常认可,刘志强这么一搞,等于把之前的信任基础全毁了。

但这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了。

“磊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来宏远实业跟我干?”

消息发出去之后,赵磊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复来了:“诚哥,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我这边缺人,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薪资待遇我帮你争取,绝对不会比在宏达低。”

“那我当然愿意!”赵磊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你是不知道,刘志强这两天上任之后搞了多少骚操作,我早就想走了。”

“行,你把简历发我,我来安排。”

“好嘞诚哥!”

张诚又给孙晓红发了一条类似的消息。孙晓红的回复没有赵磊那么快,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过来,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张工,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可以,你慢慢考虑。”

张诚能理解孙晓红的犹豫。她是个单亲妈妈,孩子刚上小学,工作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份收入,更是一份保障。跳槽的风险她比别人更承受不起。

下班之前,林建国让秘书来叫张诚去他办公室一趟。

张诚上了十八楼,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张诚坐下来,林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张诚如实说,“赵明远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大。今天开会的时候,他手下的七个部门经理没一个拿正眼看我的。”

“意料之中。”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经营了十二年,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你打算怎么破局?”

“分三步走。”张诚把今天画的那些关系图从包里拿出来铺在茶几上,“第一步,稳住中立派。建材公司有四成左右的人是谁当领导跟谁干的,这些人我不动他们,让他们继续做原来的工作,给他们安全感。”

“第二步呢?”

“第二步,拉拢被边缘化的老人。”张诚指着关系图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都是之前从集团其他部门调过来的,因为不愿意站队被赵明远排挤到了闲职上。他们心里肯定有怨气,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会站在我这边。”

林建国点了点头:“第三步?”

“第三步,等证据。”张诚把陈浩整理的采购数据简单说了一遍,“赵明远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采购上做手脚的手法虽然不专业,但胜在隐蔽。我需要拿到他和供应商之间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光靠采购价格偏高这一点动不了他。”

“证据的事你不用太急。”林建国放下茶杯,“赵明远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贪。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一定会继续贪。你只要盯紧了,他早晚会露出马脚。”

“我明白。”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张诚,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张诚想了想:“因为我跟公司没有利益关联?”

“这只是原因之一。”林建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我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被人坑了无数回才学会怎么做生意的。你比我强,你在那家公司被坑了八年还能保持本心,这点很难得。”

张诚没有说话。

林建国转过身来:“但是张诚,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商场上的争斗比你之前经历的那些复杂得多。赵明远只是你面对的第一个对手,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给别人致命一击。心软,在商场上是最大的弱点。”

“我记住了,林董。”

从林建国办公室出来,张诚回到十九楼。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大多数工位上都空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加班。

他走过财务部的门口时,透过玻璃门看见陈浩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忙碌。他没进去打扰,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晓曼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跟林董聊完了?”

“聊完了。”张诚把包放到桌上,“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呢。”林晓曼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赵明远那个人精没少给你使绊子吧?”

“还好。”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今天开会时赵明远提到王建国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晓曼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王建国和赵明远是大学同学?”

“赵明远是这么说的。”

“那就麻烦了。”林晓曼放下咖啡杯,“王建国肯定把你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跟赵明远说了。赵明远本来就想给你下马威,现在又多了这层关系,他肯定会拿你在宏达建设的事情做文章。”

“他能做什么文章?我跟你在车上什么事都没有,他能编出什么来?”

林晓曼的表情有些微妙:“诚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在我离职之前,王建国找过我一次。”

张诚愣住了:“他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离你远点。”林晓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说你结了婚有孩子,让我注意影响。我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可能就已经在准备把你踢出公司的材料了。”

张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两年里,王建国确实有好几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和林晓曼。那种眼神他当时以为是领导对下属的寻常关注,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所以他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张诚的声音有些发涩。

“很可能。”林晓曼说,“你想想,你每天接送我的记录,是谁调的?公司停车场的出入记录,只有安保部门和行政部门能调。而行政部门的主管,是王建国的老婆。”

张诚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行政部的主管叫刘芳,是王建国的老婆。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林晓曼的蹭车记录联系在一起过。

王建国用了两年的时间,利用他老婆在行政部的便利,一条一条地收集他的行车记录,一点一点地编织那张网。等的就是公司人员优化的这个时机,一击致命。

“这个人心机真深。”张诚喃喃地说。

“所以你不能掉以轻心。”林晓曼认真地看着他,“赵明远比王建国更难对付。王建国只是一个部门主管,赵明远是整个建材公司的实际控制者。你今天在会上回怼他的那几句话很漂亮,但那只是开始。他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难堪,甚至会给你设套。”

“我知道。”张诚点了点头,“我今天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把陈浩整理的采购数据和拉拢赵磊、孙晓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晓曼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财务部那个陈浩,我观察他很久了。这人能力不错,也有底线,可以重用。你原来的那两个同事,赵磊我没意见,孙晓红得再看看。单亲妈妈的顾虑多,万一她回头跟那边的人说了什么——”

“我相信她。”张诚打断了她的话,“我跟她共事五年,她的为人我清楚。”

林晓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安排,林晓曼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今天也早点走,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晓曼忽然回过头来:“诚哥,嫂子那边——还好吧?”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好。我跟她解释清楚了。”

“那就好。”林晓曼的表情轻松了一些,“要是因为我的事让你们两口子闹矛盾,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不会的。”张诚笑了笑,“你早点回去吧。”

林晓曼冲他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江对岸的高楼灯光璀璨,把江面映得波光粼粼。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但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一次夜景。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饭做好了。”

张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他赶紧回了一条“马上回来”,收拾东西关了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他走过财务部门口的时候,发现陈浩还在里面。这次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陈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显然是盯着屏幕看了太久:“张总,您还没走?”

“正要走。你怎么还在?”

“我在查那几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陈浩揉了揉眼睛,“有点发现,您来看看。”

张诚走过去,陈浩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家叫“恒源建材”的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明辉的人。

“赵明辉?”张诚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查了一下公司的人事档案。”陈浩压低声音说,“赵明辉以前在宏远实业干过,是仓储部的经理,三年前离职了。而且——”

他点开了另一张页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这是我从系统里导出来的采购付款记录。恒源建材在过去两年里收到了建材公司总计一千三百多万的货款。但我对比过他们的实际供货量,至少有四百万的货是虚开的。”

张诚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了:“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是财务部的会计,付款审批单都要经过我的手。”陈浩推了推眼镜,“这些异常数据我都留了底,但是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每一笔异常付款的审批单上,都有赵明远的签字。”

张诚深吸一口气:“陈浩,把这些数据全部备份好,发一份到我的私人邮箱。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陈浩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张总,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查账的时候发现,最近有一笔五百万的采购款正在走审批流程,供应商也是恒源建材。按照正常的流程,这笔款三天后就要付出去。”

张诚的眼睛眯了起来:“赵明远知道我来当副总,所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该捞的钱捞完,然后拍屁股走人?”

“很有可能。”陈浩说,“如果他真的打算走人,那这五百万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笔。”

张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这笔款的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采购部的审批已经过了,接下来是财务部的复核,然后到我这边做付款单,最后到您这边审批。”

“先拖住。”张诚果断地说,“付款单你照做,但是做慢一点。等到最后一天再提交到我这里来。我需要时间收集更完整的证据。”

“明白。”

“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张诚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这段时间可能会比较辛苦,但你放心,等事情结束了,我不会亏待你。”

陈浩笑了笑:“张总,我不是为了好处才做这些的。我就是看不惯。”

张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懂。”

从公司出来,张诚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赵明远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但也比他预想的更有突破口。陈浩提供的那些数据如果属实,赵明远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管理失职,而是涉嫌职务侵占。

一旦坐实了这一点,赵明远在建材公司的根基再深也保不住他。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周敏和儿子已经吃过了饭,餐桌上给他留了饭菜,用保鲜膜盖着。张诚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开始吃饭。

周敏从卧室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饭。

“今天怎么样?”

张诚把第一天上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赵明远在会议上提起王建国的时候,周敏的表情明显变了。

“王建国怎么阴魂不散的?”周敏皱着眉头说,“你都离开宏达了,他还不放过你?”

“他不是不放过我,他是怕我。”张诚放下筷子,“我在宏达干了八年,知道的事情太多。尤其是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很多关键的决策都是我和老周一起做的。如果刘志强把项目搞砸了,甲方追究起来,王建国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想先把你搞臭,让你说的话没人信?”

“对。”张诚点了点头,“只要我在业内的名声坏了,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当回事。这样一来,就算宏达那边的项目出了问题,他也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张诚,你可得小心点。这些人心眼太多了。”

“我知道。”张诚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挨打了。该反击的时候,我会反击的。”

周敏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这种眼神让张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八年了,不管他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家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有一个人等着他。

这就是他拼下去的全部理由。

第二天一早,张诚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堵着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平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夹克,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身后站着三四个人,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是谁?有什么事?”张诚站定了看着对方。

“我是仓储部的老马。”平头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就是新来的副总?”

“我是张诚。”

“行,我找的就是你。”老马往前逼了一步,嗓门很大,“我就问你,上个月的加班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仓库的兄弟们干了三个月没休息过一天,你一句话就把加班费全砍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张诚皱了皱眉。他昨天才上任,根本没有审批过任何关于加班费的事项。

“马师傅,加班费的事情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张诚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你先进来坐,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我们都等了半个月了!”老马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喊道,“姓张的,你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进这个门!”

走廊里开始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张诚注意到,不远处赵明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赵明远给他下的第一个套。昨晚他让人事部暂缓发放仓储部的加班费,然后让人连夜通知仓储部的人,说加班费被新来的副总卡住了。

“马师傅,我昨天才第一天上班。”张诚平静地说,“你们的加班费审批单,我没有看到过,也没有签过任何字。你告诉我,是谁跟你说加班费被我砍掉的?”

老马愣了一下,身后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是——是我们主管说的。”老马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你们主管是谁?”

“周国栋。”

张诚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曼的号码:“晓曼,帮我查一下仓储部主管周国栋的档案。另外,把仓储部最近三个月的加班费审批记录调出来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看向老马:“马师傅,给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加班费的事我当面给你说清楚。如果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今天就给你把加班费批了。如果是有人从中搞事情,我也今天就把这个人揪出来。”

老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等你二十分钟。”

张诚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林晓曼的效率很高,不到五分钟就把加班费审批记录和周国栋的档案发过来了。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记录,心里就有了数。仓储部的加班费审批流程是这样的:仓储部主管周国栋提出申请,采购部经理审核,财务部经理复核,最后到副总审批。但在他上任之前,副总这个位置是空着的,所以最后一步审批权由赵明远代行。

而就在昨天下午他上任之后,赵明远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说建材公司所有财务审批事项从即日起统一由新任副总张诚审批,他自己不再代行审批权。这份通知发出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仓储部的加班费审批单是昨天下午四点半送到财务部的。财务部按照新的规定,把审批单转给了张诚的办公室。但张诚那时候正在林建国的办公室谈话,审批单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而他昨晚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桌上的审批单。

换句话说,加班费被卡住的原因,既不是张诚有意为之,也不是赵明远直接搞的鬼,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巧合”。

赵明远故意选在张诚上任的当天下午把审批权交出去,然后又安排仓储部的人在下班前把审批单送到张诚办公室。张诚第一天上班还没摸清流程,大概率不会注意到这张单子。而仓储部的人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加班费,第二天一早被人一煽动,自然就来找新副总的麻烦。

这个局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精准。如果张诚刚才没有稳住情绪、没有当场把事情说清楚,而是跟老马吵起来,那场面就会完全失控。“新副总第一天上班就克扣员工加班费”的消息就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公司。到时候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张诚深吸一口气,拿着加班费审批单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老马和他的人还在等着。围观的人也多了不少,其中有好几个人张诚昨天在会议上见过,都是赵明远那边的人。

“马师傅,事情我搞清楚了。”张诚把审批单递给老马,“这份加班费审批单是昨晚我下班之后送到我办公室的,我今天早上才看到。现在我已经签了字,你今天就可以去财务部领加班费。”

老马接过审批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情缓和了不少。

张诚趁热打铁,提高声音对走廊里的人说:“各位同事,我今天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句。我张诚来建材公司,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刁难谁的。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不用在走廊里堵门。只要是我能解决的,我一定解决。如果是我解决不了的,我也会帮大家找到能解决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老马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总,刚才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没事。”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辛苦了三个月,加班费确实应该早点发。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疏忽,以后不会了。”

老马带着人走了之后,张诚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人事部打电话:“李经理,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仓储部主管周国栋的入职时间和晋升记录。”

李经理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档案,说:“周国栋是三年前入职的,当时是仓储部的普通工人。去年年底晋升为主管,晋升审批人是赵明远副总裁。”

“谢谢。”

张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周国栋是赵明远的人。昨晚那份审批单送到他办公室的时间,很可能是被安排好的。仓管部的人今天早上来堵门,也是周国栋煽动的。

这是赵明远给他上的第一课:在建材公司,没有一个环节是安全的。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下一个陷阱可能就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等着他。

下午两点,老周打来了电话。

“小张,我想好了。我过来。”

张诚握紧手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周经理,谢谢您。”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在宏达建设干了二十多年,临退休了被一个王建国骑在头上拉屎,这口气我也咽不下去。你放心,到了宏远我一定把建材公司这块业务给你撑起来。”

“周经理,我这边正好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张诚把赵明远在采购上做手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需要您以顾问的身份来公司,帮我理清楚建材公司的业务流程和供应商体系。您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哪些供应商靠谱、哪些有问题,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没问题。”老周干脆地说,“我手头还有一些老客户和老供应商的资源,到时候可以给建材公司这边对接。不过小张,我提醒你一句,动别人的蛋糕是商场上的大忌,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当天晚上,张诚又联系了赵磊,约他第二天晚上见个面。赵磊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第三天上午,老周正式来宏远实业办理了入职手续。张诚给他安排了一个顾问的岗位,办公室就在自己隔壁。老周一来就投入了工作,开始梳理建材公司的业务流程和采购体系。

下午张诚带着老周去建材公司的仓库转了一圈。仓库在城郊的工业园区里,占地大概有五六千平方米,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老周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走到一堆钢材前面停了下来。

“这批螺纹钢是什么时候进的?”老周问随行的仓管员。

仓管员翻了翻记录:“上个月进的,总共进了两百吨。”

老周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钢材上的标签,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张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批钢的牌子是正规厂家的,但是你看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份的。螺纹钢的保质期虽然有,但露天堆放一年多,表面的锈蚀程度不应该这么轻。”

“您的意思是?”

“这批钢很可能是贴牌的。”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把劣质钢贴上正规厂家的标签,当成正品卖给了你们公司。价格按正品算,中间的差价被人吃了。”

张诚的心猛地一沉:“能确定吗?”

“需要取样送检。”老周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我认识一个做钢材检测的朋友,你把样品给我,我让他帮忙测一下。三天之内出结果。”

“好。”

张诚让人取了几段样品,用袋子装好交给了老周。两个人从仓库出来,坐上车返回公司的路上,老周忽然开口了:“小张,这个赵明远比你想象的要狠。贴牌钢材这种事一旦被查出来,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工程质量安全。他敢这么干,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所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在我查清楚之前把我赶走。”

“对。”老周点了点头,“你上次说的那个仓储部主管周国栋,就是帮他看仓库的人。刚才咱们取样的时候,那个仓管员偷偷出去打了个电话。如果我猜得没错,赵明远现在已经知道咱们去了仓库。”

张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果然,他们回到公司没多久,赵明远的秘书就来了,说赵总要请张总过去一趟。

张诚让老周先回办公室,自己跟着秘书去了赵明远的办公室。

赵明远的办公室比张诚的大了不止一倍,装修得也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还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赵明远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看到张诚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张总来了,坐坐坐,尝尝我这泡老白茶。”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明远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地品着。

“张总,今天去仓库转了一圈,有什么收获吗?”

张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学习为主。我刚来,对建材行业不太熟悉,需要多看看多学学。”

“谦虚了。”赵明远笑了一声,“我听王建国说,你在宏达建设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能干活,商业综合体那么难啃的骨头你都啃下来了,一个小小的建材公司对你来说算什么?”

“赵总说笑了。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门道,我确实是来学习的。”

赵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张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林董请来的人,我尊重。建材公司这边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我没意见。但是有一点我想提醒你,有些事情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没有必要追根究底。建材行业水深,有些规则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张诚放下茶杯,迎上赵明远的目光:“赵总,你说的规则,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拿了工资就该干好活,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负好责。至于其他的,我没兴趣,也不想掺和。”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盯着张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恢复了之前轻松的表情:“行,张总有原则,我佩服。来,喝茶。”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张诚起身告辞。走出赵明远办公室的时候,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仓储部主管周国栋。周国栋看见他出来,迅速低下头转身走了。

张诚装作没看见,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给陈浩打了个内线电话:“陈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浩很快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张诚让他把门关上,然后把今天在仓库发现贴牌钢材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浩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张总,这件事比采购价格偏高更严重。贴牌钢材如果用在工程上出了质量问题,那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所以赵明远今天把我叫过去,是来敲打我的。”张诚说,“他让我适可而止。”

“那您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张诚的语气很坚决,“但是现在需要加快速度。老周那边已经取样送检了,三天之内出结果。在这三天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恒源建材这家公司近两年和宏远实业之间的所有资金往来。每一笔都要,精确到时间和金额。”

陈浩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交给我。”

接下来的三天里,建材公司的表面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得越来越剧烈。

第一天,老周把钢材样品送去了他朋友的检测机构。检测需要三天时间,老周特意嘱咐朋友加急处理。

第二天,陈浩把恒源建材的资金往来数据整理出来了。数据显示,恒源建材在两年内从宏远实业收到了超过两千万的货款,但其中有近六百万的货找不到对应的入库记录。也就是说,这六百万是凭空消失的。

更关键的是,陈浩在查账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大额付款之前,赵明远的个人账户都会有一笔与付款金额高度相关的资金转入。虽然进出的账户不同、金额不完全一致,但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陈浩指着屏幕上的对比图说,“供应商收到货款之后,通过多层转账把一部分钱转回到赵明远的关联账户。手法虽然粗糙,但胜在隐蔽——他用了七八个不同的账户来分散转账,单笔金额都不大,不仔细对账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账户的开户人是谁?”

“我查了几个,有赵明远老婆的名字,有他儿子名字,还有他小舅子的名字。”陈浩推了推眼镜,“这些信息我都是在银行系统里查到的,绝对准确。”

张诚深吸一口气:“够了。这些证据足够让林董做决定了。”

第三天下午,老周拿到了钢材的检测报告。报告显示,送检的钢材在化学成分和力学性能上都达不到国标要求,属于不合格产品。而且钢材表面的标识和实际的钢厂炉号对不上,确认是贴牌假冒产品。

张诚把检测报告和陈浩整理的财务数据放在一起,拍了照片发给了林建国。

十分钟之后,林建国的秘书打来电话:“张总,林董请您马上来他办公室。”

张诚拿着所有的材料走进了林建国的办公室。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张诚发来的资料。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怒意。

“坐。”林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诚坐下来,把所有的材料在桌上一字排开。检测报告、财务数据、资金流向分析、供应商关联关系图,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林建国一份一份地看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看到最后那份资金流向分析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林董——”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贪。”林建国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是我亲外甥。他妈是我亲姐姐。我把他从老家带出来,从基层一路提拔到副总裁。我给他的年薪是一百二十万,不算股份分红。他为什么还要贪?”

张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林建国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林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诚,肩膀微微有些垮。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董事长,更像一个被至亲背叛的老人。

“张诚,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张诚想了想,说:“林董,我来说处理方案不太合适。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先保全证据,再通知本人谈话。给他一个自己说清楚的机会。”

“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不会。”张诚摇了摇头,“但程序上应该给他这个机会。至于他承不承认,证据摆在这里,法律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林建国转过身来,看着张诚,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了。那是决心。

“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九点,我亲自找他谈。”

当天晚上,张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敏还没睡,坐在客厅里一边等他一边看电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明天要处理赵明远的事情了。”张诚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检测报告和财务数据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有可能。”张诚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林董明天先找他谈,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能主动承认错误并且把吞的钱吐出来,事情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不认——”

“不认会怎样?”

“那就走法律程序。”张诚说,“职务侵占、商业贿赂、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他进去蹲好几年的。”

周敏皱起了眉头:“那你注意安全。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张诚到公司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劲。走廊里的人都行色匆匆,看到他之后纷纷低下头快步走开。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把手上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地上还扔着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张诚把纸条叠好装进口袋,叫来保洁阿姨把油漆清理干净,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了办公室。

九点整,林建国的秘书通知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建材公司的全体人员都到了,包括赵明远和他手下的七个部门经理。林建国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林建国打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从即日起,免去赵明远同志建材公司总经理职务。建材公司总经理一职,由张诚同志暂时代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赵明远猛地站了起来:“林董,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没有看他,继续念道:“经过集团内部审计发现,赵明远同志在担任建材公司总经理期间,存在严重的违规违纪行为,给公司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具体情况集团监察部将进行进一步调查。在调查期间,赵明远同志暂时停职停薪,配合调查组工作。”

“你这是污蔑!”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我赵明远在建材公司干了十二年,兢兢业业,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公司的事?你说我有违规违纪行为,你把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我跟你没完!”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建国。林建国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张诚。

张诚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一份一份地把材料念了出来。

“去年三月至今年六月,恒源建材有限公司向宏远实业供应钢材总计一千二百吨,合同金额两千零四十万元。经核实,其中有四百吨钢材为贴牌假冒产品,涉及金额六百八十万元。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检测报告。”

他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经财务数据比对,恒源建材的法人代表赵明辉系赵明远同志的远房表弟。在过去两年间,恒源建材收到宏远实业的货款后,通过八个不同的账户将约五百万元转回了赵明远同志的关联账户。这是资金流向分析报告。”

他把财务数据也放在桌上。

“此外,仓储部主管周国栋在赵明远同志的授意下,篡改了贴牌钢材的入库记录,将不合格产品的质量检验报告更换为伪造的合格报告。周国栋本人已经在今天上午向集团监察部如实反映了情况。”

张诚合上文件夹,看着赵明远:“赵总,以上事实,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明远的脸色从红色变成了青白色。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突然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张诚!”他指着张诚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你一个被宏达建设扫地出门的丧家犬,你凭什么查我?你跟那个林晓曼不清不楚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天天在车上干什么,要不要我在全公司面前说清楚?”

张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地看着赵明远,等他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总,你说我和林晓曼的事情,可以。我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两年的记录都有备份。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这两年的行车记录全部公开。”

赵明远愣住了。

“包括每次接她的时间、路线、车内的语音记录,全部都有。”张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想看,我们现在就看。”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最后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的部门经理们,此刻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手下的那个采购部经理甚至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米,拉开和他的距离。

赵明远惨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在门口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林建国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建材公司的工作暂时由张诚全权负责。各部门负责人今天下午之前把工作交接清单提交到张总办公室。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张诚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正准备离开,林建国叫住了他。

“张诚,你等一下。”

两个人最后走出会议室,林建国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张诚。

“赵明远说的那些话——”

“没有一句是真的。”张诚打断了他,“林董,我和晓曼之间干干净净。如果您有疑虑,行车记录我可以现在就给您看。”

“不用了。”林建国摆了摆手,“我信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张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谢谢林董。”

“去吧,建材公司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收拾。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张诚转身走向电梯。走廊尽头,林晓曼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挂着笑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张诚听到她在身后喊了一声:“诚哥,干得漂亮。”

张诚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张诚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阶段打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材公司里面,赵明远留下的那些人和那些坑,还在等着他一个一个去处理。

而此刻,他只想回家吃一顿周敏做的饭,陪儿子拼一会儿积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张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低头打字,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道耀眼的阳光里。

张诚走出宏远实业的办公大楼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马路上,跟白天的燥热形成了反差,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敏回消息,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张诚,你以为把我赶出宏远你就赢了?”

赵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路边摊或者大排档。

张诚握着手机没说话,走到车旁边打开了车门。

“我告诉你,建材公司那摊子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赵明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喝了酒,“你以为贴牌钢材就我一个人在搞?你以为那些供应商是我一个人找的?你太天真了。”

“赵总,你要是有什么话,明天可以去监察部说。”张诚坐进驾驶座,准备挂电话。

“监察部?”赵明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疯狂,“你以为林建国就是什么好东西?他当年怎么发的家你知道吗?我替他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你知道吗?现在他找你来搞我,行,没问题,我认栽。但是你记住了,我今天怎么走的,将来你也会怎么走。他林建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以为你能在他手下干多久?”

张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赵总,你说的这些我会留意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拿的那些钱,每一分都是公司的。你表弟赵明辉开的那个恒源建材,供应的贴牌钢材如果用在工地上出了事,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会连累整个宏远集团。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张诚,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正义?你是不是觉得你替林建国清理门户很高尚?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他就会把你扔到一边。你不信?你等着看。”

电话挂断了。

张诚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赵明远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管林建国是什么样的人,至少目前来看,处理赵明远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开车回到家,周敏已经把排骨炖好了,满屋子都是香味。儿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正在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饭。

“爸爸!”儿子看到他进门,举着勺子喊了一声,米粒从勺子上掉下来落在桌上。

张诚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在餐桌旁坐下来。周敏从厨房端出一盘青菜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事情处理完了?”

“算是吧。”张诚拿起筷子,“赵明远被停职了,建材公司那边暂时由我代管。”

“那他人呢?”

“走了。明天开始配合监察部调查。”张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不过他走之前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有后续。”

周敏在他对面坐下来,认真地听他把赵明远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皱了皱眉:“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林建国真的只是利用你?”

“有可能,也有可能只是挑拨离间。”张诚放下筷子,“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建材公司那边的烂摊子得收拾。贴牌钢材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把所有的库存清理一遍,不合格的该退的退该销毁的销毁。还有那些被赵明远安插在各个岗位的人,也得一个一个甄别。”

“你打算怎么甄别?”

“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换。但不管换不换,都必须重新建立监督机制。之前赵明远一个人说了算,所有的审批权都集中在他手里,才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周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她给张诚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工作的事吃完饭再说。”

张诚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很浓,放了红枣和枸杞,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周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儿子在旁边叫起来:“爸爸妈妈你们别拉手了,我的排骨掉桌子上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松开手各自去给儿子捡排骨。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吃完饭,张诚给儿子洗澡,周敏在厨房洗碗。把儿子哄睡着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心思看。

“张诚。”周敏忽然开口,“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你有两年的行车记录备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你真的存了两年的行车记录?”

“存了。”张诚靠在沙发上,“我有一个移动硬盘,专门存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从买车到现在,一天都没断过。”

周敏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记录都存着?”

张诚想了想,说:“可能是一种习惯吧。做项目做久了,养成了留底的习惯。每一份文件、每一张图纸、每一次会议纪要,我都会存着。行车记录也是一样,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结果真的用上了。”周敏轻声说了一句。

“嗯。”张诚点了点头,“今天赵明远拿我和林晓曼的事情做文章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后怕的。如果不是存了这些记录,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靠过来,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让张诚有些意外——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周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靠着他了。

“以后不用存了。”周敏闭着眼睛说,“我信你。”

张诚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伸手搂住周敏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电视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周敏,以后我会注意的。”他的声音很轻,“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周敏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张诚到公司的时候,建材公司的气氛明显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走廊里遇到的人不再躲着他走,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主动跟他打了招呼。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走过来,站得笔直地叫了一声“张总好”。张诚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份文件,都是各部门连夜赶出来的工作交接清单。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越觉得建材公司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采购部的交接清单显示,目前公司的供应商名单里有将近一半和赵明远存在关联关系。这些供应商的合同大多是在最近两年内签的,价格普遍高于市场水平,而且合同条款对宏远极为不利。有几个合同甚至约定了长期独家供应,毁约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销售部的交接清单同样触目惊心。建材公司的几个大客户,合作合同都是赵明远以个人名义维系的,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关键决策人的信息全在他个人的手机里。赵明远一走,这些客户关系等于断了线。

最严重的是财务部。陈浩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内部报告给张诚,详细列出了建材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应收账款超过八千万,其中有将近三千万已经逾期半年以上。而应付账款那一头,供应商的货款压了将近五千万,有好几家供应商已经发来了催款函。

简单来说,建材公司的现金流已经岌岌可危了。赵明远走之前还抽走了一笔五百万的预付款,虽然监察部已经开始追查,但钱能不能追回来还是未知数。

张诚把陈浩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对着财务报告讨论了整整一个上午。

“张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供应商。”陈浩指着应付账款的清单说,“这几家供应商的货款已经逾期超过九十天了,按照合同约定,他们有权停止供货并追究违约责任。如果这几家同时断供,我们手头正在执行的项目全部都会受影响。”

“项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我了解了一下,目前在建的项目有七个,其中三个是商业地产的精装修项目,两个是市政工程的配套项目,还有两个是住宅小区的材料供应合同。这七个项目涉及的合同总额大概是两个亿左右,如果全部停工,每天的违约金就不是小数目。”

张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明远走之前的那句话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建材公司那摊子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看来,赵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明远在建材公司经营了十二年,把所有的关键环节都攥在自己手里。客户关系在他手上,供应商渠道在他手上,核心团队也听他的。他一走,建材公司就像一个被抽掉了主心骨的人,表面上还站着,其实随时可能倒下。

而林建国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了他,却没有给他多少缓冲的时间。

“陈浩,你帮我做一个详细的现金流预测。”张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开始写写画画,“把未来三个月的收入和支出都列出来,包括项目回款、供应商付款、员工工资、日常运营费用,每一项都要精确到周。”

“好的。”

“另外,你把逾期的应收账款拉一份清单,按金额大小排序。我下午挨个联系这些客户,看看能追回来多少。”

陈浩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然后抬起头来:“张总,还有一个问题。采购部经理今天早上提交了辞职信,销售部的两个大区经理也交了辞职报告。”

张诚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来:“三个人一起辞职?”

“对。今天早上一上班,三封辞职信就同时送到了人事部。”陈浩推了推眼镜,“而且他们辞职的理由都一样——个人原因。”

“他们是赵明远的人。”张诚重新转回去面对白板,“走就走吧,不走我还得花时间甄别。你帮我通知人事部,这三个人的辞职我都批了,让他们今天之内办完离职手续。”

“可是采购部经理和销售部的大区经理都是关键岗位,他们一走——”

“我知道。”张诚打断了他的话,“但是现在留他们也留不住,强行留下来反而会坏事。与其让他们在岗位上磨洋工拖后腿,不如让他们走。空缺的岗位我来想办法。”

陈浩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做事了。

张诚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采购部经理走了,销售部的两个大区经理也走了,再加上之前被赵明远带走的那些核心骨干,建材公司的中层几乎被抽空了一半。

他拿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一个电话。

“磊子,你那边离职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诚哥!昨天刚办完的,现在在家休息呢。”赵磊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休息够了吧?明天来宏远报到。”

“没问题!明天一早就到!”赵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诚哥,我听说刘志强把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搞砸了。甲方那边已经正式发了书面投诉函,说刘志强擅自修改设计方案导致工程进度严重滞后。宏达总部那边好像要追责了。”

张诚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我离职之前就听到消息了,今天原来部门的同事跟我说,总部的人昨天已经下来调查了。王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擦屁股。”

张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不管那边的事。你明天来了之后直接找我,我安排你去采购部,先把供应商这一块稳下来。”

“采购部?诚哥,我没干过采购啊。”

“没干过不要紧,你学的就是供应链管理,底子是有的。而且我让你去采购部,不是让你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让你去把供应商体系重新理清楚。你现在在那边学到的那些东西,正好能用上。”

赵磊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行,诚哥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张诚又给孙晓红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孙晓红的回复比上次快了不少:“张工,我想好了。我愿意过来。但是能不能给我一周的时间交接?”

“可以。你慢慢交接,不用急。”

张诚放下手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赵磊虽然经验不够,但年轻有冲劲,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孙晓红做事仔细认真,在项目部管了五年的资料,对流程和规范烂熟于心,来了之后可以帮她把建材公司的内部管理体系重新搭建起来。

加上老周和陈浩,他手头已经凑齐了四个能用的人。虽然远远不够填补赵明远留下的空缺,但至少有了一个基础班底。

下午两点,张诚去了林建国的办公室,把建材公司的现状详细汇报了一遍。他没有任何隐瞒,把财务问题、人事问题、客户关系问题原原本本地摆在了桌面上。

林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能让公司回到正轨,半年能让它开始盈利。”张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前提是,我需要完全的人事权和财务审批权。建材公司内部的岗位调整、薪酬调整、供应商更换,我希望能直接决策,不需要层层上报。”

“可以。”林建国答应得很干脆,“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在这半年里,建材公司的所有决策你一个人说了算。半年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好。”

张诚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林建国忽然叫住了他:“张诚,赵明远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张诚转过身来。

“他在电话里哭,说他后悔了,让我看在亲戚的份上放他一马。”林建国的表情很复杂,“我跟他说,晚了。从他拿第一笔不该拿的钱开始,就已经晚了。”

“林董,您做得对。”张诚说,“有些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就收不住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张诚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建材公司,张诚召集了剩下的部门负责人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少了不少,但气氛比上次好得多。留下来的人大多是被赵明远边缘化的人,或者是当初因为不愿意站队而被排挤的人。他们对赵明远的倒台没有任何惋惜,反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

“各位,建材公司现在很难。”张诚开门见山,“赵明远留下的坑有多大,你们都清楚。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我不会裁掉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你们之前被排挤、被边缘化,不是因为你们的能力有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们守住了底线,才会被赵明远视为眼中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举起了手。她是行政部的副经理,姓刘,在公司干了八年,被赵明远压了六年没升过职。

“张总,你说的这些话我们都愿意信。但是建材公司现在这个局面,你打算怎么破?”

张诚看着她,认真地回答:“刘姐,实话跟你说,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建材公司之所以烂成现在这样,不是市场不行,也不是产品不行,而是有人在里面中饱私囊。只要把蛀虫清理干净,把制度重新建立起来,把人心重新凝聚起来,这个公司就一定能活。”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刘姐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鼓起了掌。掌声不大,但每一个鼓掌的人眼睛里都亮着光。

散会之后,张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步的安排。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建国发来的短信。

“张诚,以前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现在遇到了点问题,我想请你看在老同事的份上,回来帮忙做个顾问。待遇好商量。”

张诚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八年前刚进宏达建设的时候,王建国对他还算不错,带他做过几个项目,教过他不少东西。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建国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也许是从老周开始看重他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公司内部的排名越来越靠前的时候。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不是因为不能修复,而是因为信任一旦破裂了,再怎么黏合也会有裂缝。

下班之前,林晓曼来了一趟他的办公室。

“诚哥,忙得怎么样了?”

“还行。”张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爸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林晓曼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说你下午跟他汇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任谁看到那么一个烂摊子,脸色都不会好。”张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不过还行,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那就好。”林晓曼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一副表情,“诚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下周就不在建材公司了。”

张诚愣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回集团总部。”林晓曼笑了笑,“我爸让我去战略发展部,跟着那边的老大学习。建材公司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这两年,谢谢你了。”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才对。”林晓曼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诚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踏实的一个。我爸说得对,你这个人心软,在商场上是弱点。但你也有一个别人都比不了的优势——你让人放心。不管多难的局面,交到你手上,大家心里就有底。”

张诚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你去了总部好好干,别辜负你爸的培养。”

“那当然。”林晓曼笑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诚哥,以后不用再绕半个城来接我了。”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晓曼冲他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诚转回身面对着桌上的文件,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工作。

他知道,最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赵明远留下的那些坑需要一个一个填,供应商那边需要一家一家谈,客户那边需要一个一个去重新建立信任。这些事情没有捷径可走,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但至少现在,他的方向是明确的。

那天晚上,张诚加完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手机。电视里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

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关掉,从周敏手里抽出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周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清是他之后,把脸靠在他的胸口,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张诚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儿子在旁边的儿童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站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儿子的睡脸,心里那些烦躁和压力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淡了。

他弯下腰,在周敏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他拿起来一看,全是陈浩发来的。

“张总,我在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了新的问题。”

“赵明远在离职之前,把一笔八百万的应收账款做了坏账处理。但我查了对应的合同和出货单,这笔账完全是可以收回的。”

“更重要的是,这笔账的欠款方是一家叫凯达置业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现它的实际控制人和王建国的老婆刘芳是同一个。”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走到客厅的阳台上,关好推拉门不让声音吵到周敏和儿子,然后给陈浩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张总,您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张诚压低声音,“凯达置业的事情,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陈浩的声音很稳,“我通过工商系统查了凯达置业的股东信息,法人代表虽然是一个叫李伟的人,但往上追溯两层,实际控制人就是刘芳。而且我对比了一下时间线,这笔八百万的应收账款是去年十一月份产生的,对应的供货合同是赵明远亲自签的。更蹊跷的是,这笔账的账期只有三十天,但到现在已经逾期快一年了,期间没有发过任何催款函。”

“你的意思是,赵明远故意把货卖给凯达置业,然后拖着不收款?”

“大概率是这样。”陈浩说,“而且还有一个细节——凯达置业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开发,但据我所知,这家公司近两年没有一个在建项目。一个没有项目的房地产公司,为什么要采购八百万的建材?”

张诚的脑海里迅速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

赵明远和王建国是大学同学。王建国的老婆刘芳是凯达置业的实际控制人。赵明远以建材公司的名义向凯达置业供货八百万元,然后不催款、不做账、最后按坏账处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八百万的货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真实交付,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空转交易。赵明远把公司的货“卖”给了王建国的老婆,钱不收回来,回头再找机会让王建国在宏达建设那边给他提供方便。

这是一个横跨两家公司的利益输送网络。赵明远和王建国就是这张网的两个节点。

“陈浩,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张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集团监察部。我需要再确认一些细节。”

“明白。”

挂了电话,张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江对岸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凉,但心里却出奇地冷静。

赵明远说的那句“你以为贴牌钢材就我一个人在搞”,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一个人在搞。他的同伙不在宏远内部,而在宏达建设——那个张诚待了八年、刚刚被赶出来的地方。

而王建国之所以费尽心机要把张诚踢出宏达建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刘志强让位。更重要的原因是,张诚在宏达建设项目部干了八年,经手的项目文件多不胜数,也许在无意间,他曾经触碰到过某些不应该触碰的东西。

张诚仔细回忆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年底,他在整理商业综合体项目的供应商资料时,曾经发现过一份异常报价——有一家供应商的钢材报价明显低于市场价,但采购部最终没有选择那家低价供应商,而是选了一家报价高出百分之十五的公司。他当时觉得蹊跷,专门写了一份备忘录发给了采购部和财务部,询问原因。

采购部的回复是:低价供应商的资质有问题,不符合公司的供应商准入标准。

张诚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家被拒绝的低价供应商会不会才是正经做生意的?而那家高价中标的是不是王建国安排的关联公司?

他打开手机,登录了宏达建设的内网系统。他的账号已经被注销了,登不上去。但那些邮件还在他自己的邮箱里——他有一个习惯,所有的工作邮件都会自动转发一份到私人邮箱备份。

他打开私人邮箱,搜索“供应商”“报价”“异常”这几个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那份去年的备忘录。点开一看,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当时被拒绝的那家低价供应商叫“鑫达建材”,报价是每吨三千八百元。而最终中标的那家叫“盛源商贸”,报价是每吨四千三百七十元,比鑫达高了整整五百七十元。

张诚又搜了一下盛源商贸的工商信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吴,看起来跟王建国没什么关系。但当他继续往下挖了两层股权结构之后,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了——刘芳。

又是刘芳。

张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建国利用他老婆控制的公司,在宏达建设的采购体系里扮演着供应商的角色。而赵明远在宏远实业这边,利用建材公司的资源把货“卖”给王建国老婆的另一家公司,钱拖着不回收,等于是把宏远实业的钱变相输送给了王建国两口子。

这两个人,一个在宏达建设做采购,一个在宏远实业做销售。他们利用这两家公司的业务往来,在中间搭建了一条灰色的利益通道。而这条通道之所以能运转这么多年不被发现,靠的就是赵明远在宏远实业的绝对控制权和王建国在宏达建设的经营。

现在赵明远倒了,王建国自然慌了。因为他知道,张诚一旦在宏远实业站稳了脚跟,迟早会顺着赵明远的账目查到凯达置业,查到刘芳,查到他王建国头上。

所以他今天下午才会发那条短信,想用老同事的情分来试探张诚的态度。

张诚在阳台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所有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他不能直接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宏达建设的领导。第一,他现在已经不是宏达建设的人了,领导不一定会相信他的话。第二,王建国在宏达建设经营多年,根基很深,光凭一份备忘录和一套股权关系图不一定能扳倒他。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件事一旦闹大了,会牵扯到两家公司的利益,林建国这边也需要提前沟通好。

最好的办法,是让宏达建设自己查出王建国的问题。

张诚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磊子,你明天来报到的时候,帮我把之前在宏达建设项目部经手过的所有项目的供应商名单整理一份带过来。越详细越好。”

赵磊的回复很快:“诚哥,怎么突然要这个?”

“有用。你整理好带过来就行。”

“好嘞!”

第二天上午,赵磊准时出现在建材公司的办公室里。他带来了张诚要的供应商名单,厚厚一大摞,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张诚翻了翻,发现赵磊做事确实细心,不仅把供应商的名字和合同金额列出来了,还附上了每家供应商的中标时间和经办人。

“磊子,你这份资料整理得太好了。”张诚由衷地夸了一句。

“那可不,我好歹是你带出来的徒弟。”赵磊嘿嘿一笑,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诚哥,你是不是在查王建国的事?”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整理资料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赵磊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你看,盛源商贸这家公司,从四年前开始就是宏达建设的固定供应商。四年里它中标了十二个项目,合同总额超过六千万。但是这家公司的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员工人数显示是五个人。一个五个人的小公司,怎么做得了六千万的生意?”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关系户呗。”赵磊撇了撇嘴,“我以前就听说过一些传言,说王建国在供应商选择上有话语权,能决定谁中标谁不中标。但那个时候咱们都在项目部,接触不到采购那边的具体流程,所以一直没证据。”

“现在有证据了。”张诚拿起手机给赵磊看,屏幕上是他昨晚查到的股权关系图。

赵磊看完之后,嘴巴张得老大:“我去!王建国的老婆是盛源商贸的幕后老板?”

“不止盛源商贸。”张诚把凯达置业的事情也简单说了一遍。

赵磊听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难怪刘志强那么嚣张,原来他舅舅这么能捞。”

“这些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张诚把文件夹合上,“我今天要去见林董,把这些情况跟他汇报。宏达建设那边的事情,我们不方便直接插手,但林董可能会有办法。”

当天下午,张诚带着所有的材料走进了林建国的办公室。他把赵明远和王建国之间的关系、盛源商贸和凯达置业的股权关联、那笔八百万坏账的真相,以及宏达建设那边的采购异常,一五一十地摆在了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表情比上次处理赵明远的时候更加复杂——上次是愤怒加失望,这次是震惊加警觉。

“你的意思是,赵明远和王建国合起伙来,在两家公司之间套利?”

“不只是套利。”张诚说,“更准确的表述是,他们利用两家公司在建材采购和销售上的业务关联,搭建了一条利益输送的通道。赵明远在宏远这边把货‘卖’给王建国老婆的公司,钱不回收做坏账处理。王建国在宏达那边用他老婆的另一家公司高价中标,赚取采购差价。两个人各吃一头,两头都占便宜。”

林建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声都透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意。

“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和陈浩,还有赵磊知道一部分。”张诚说,“我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

“做得好。”林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张诚,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要慎重。赵明远那边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如果这个时候再把王建国的事情捅出来,两家公司都会受到牵连。宏远实业和宏达建设虽然不是同一家公司,但在行业内的关联度很高,一旦这件事被媒体曝光,两家公司的信誉都会受损。”

“我明白。”张诚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先来找您商量,而不是直接把材料发给宏达建设的审计部。”

林建国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神里透出一种老练的锋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宏达建设那边,我认识他们的董事长。我找个合适的时间,私下跟他通个气。这种事情,最好是由他们自己内部查出来,而不是由我们这边递材料。”

“这样最好。”

“但是这件事你不能完全放手。”林建国看着张诚,“赵明远这边的调查还在继续,你现在是建材公司的代理总经理,你有责任配合监察部把所有的违规行为全部查清楚。至于会牵扯出谁来,你不用顾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明白。”

张诚走出林建国的办公室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林建国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打算压这件事,而是要采用更稳妥的方式来处理。这既是为了保护宏远实业的利益,也是在给张诚撑腰。

回到建材公司,张诚开始着手处理日常运营的工作。赵磊正式接手了采购部的重建工作,第一天上班就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干劲。他把赵明远留下的供应商名单从头到尾筛了一遍,标记出了所有存在关联关系的供应商,然后逐一致电那些正常的供应商,安抚他们的情绪,确认后续合作的意向。

孙晓红在一周后也正式报到了。张诚把她安排在了项目管理部,负责梳理建材公司所有在建项目的进度和合同执行情况。她花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把七个在建项目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张诚,指出了每个项目存在的风险和需要协调的事项。

老周这边也没闲着。他利用自己在建材行业三十年的积累,帮张诚联系了好几家靠谱的供应商,重新搭建了建材公司的供应链体系。有几家跟赵明远关联的供应商被他直接清退,虽然赔付了一些违约金,但换来了更健康、更透明的供应渠道。

最让张诚感动的是陈浩。这个年轻的会计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把建材公司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核查了一遍。他找到了更多赵明远违规操作的证据,也梳理清楚了很多之前被掩盖的财务问题。有一次张诚晚上十点多路过财务部门口,看到陈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吃泡面,键盘旁边堆着一摞半人高的凭证。

他推门进去,说了一句:“陈浩,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陈浩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泡面的热气,咧嘴笑了一下:“张总,马上就好。这笔账我一会就能对完。”

张诚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拎上来放到陈浩桌上。

“先吃饭,吃完了再弄。”

陈浩看着那份盒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吃着盒饭,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让人觉得很踏实。

一个月之后,建材公司的情况开始有了明显的好转。赵磊重建了供应商体系,把合格供应商的数量稳定在了十五家,价格全部回归到了市场正常水平。孙晓红把七个在建项目的风险逐一化解,有两个差点停工的项目重新启动,甲方那边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老周介绍来的新客户签下了第一笔订单,虽然金额不大,但象征着建材公司终于开始有了新的活水。

财务方面,陈浩用一个月的时间追回了将近两千万的逾期应收账款,其中就包括那笔被赵明远做成坏账的八百万——在张诚的直接施压和法律诉讼的威胁下,凯达置业最终同意分期偿还这笔欠款。

公司的现金流从负转正,虽然还很脆弱,但至少不用担心下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这天下午,张诚接到了宏达建设那边传来的消息。

刘志强负责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因为擅自修改设计方案、导致工程质量存在严重隐患,被甲方告上了法庭。宏达建设总部的调查组在查证过程中,顺藤摸瓜发现了采购环节的重大问题——盛源商贸的关联交易被曝光了。

王建国在调查组找他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提交了辞职信。但他没能像赵明远那样安全地离开——宏达建设的法务部在审计中发现了他在盛源商贸的股权代持关系和巨额利益输送,随即向公安机关报了案。

与此同时,宏达建设总部在清理王建国的办公室时,发现了一份关于张诚的黑材料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王建国利用他老婆在行政部的便利,调取张诚两年行车记录的全过程。档案里还夹着一份王建国手写的备忘录,上面写着:利用张诚和林晓曼的日常接触制造舆论,时机成熟时作为辞退理由。

这份档案后来被宏达建设的董事长在内部会议上公开宣读,作为反面教材警示全体员工。

张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建材公司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两年的行车记录。王建国调了两年,就为了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踢出公司。

“诚哥,你没事吧?”赵磊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没事。”张诚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确实荒诞。”赵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不过现在好了,王建国被抓了,刘志强的项目搞砸了,宏达建设那边的高层亲自打电话来请你回去。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张诚头也不抬地说,“人事部李经理转告我了。”

“那你回去吗?”

“不回。”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张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磊子,你觉得我现在回去还有意义吗?那个地方我把八年的青春都搭进去了,到最后被人用两年的行车记录当把柄赶出来。现在他们发现赶走的人是对的了,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诚哥,你变了。”赵磊认真地看着他,“以前你总是逆来顺受,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会拒绝。现在你会说‘不’了。”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在这里,我终于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三个月后,建材公司的业绩全面回升。新签的合同额达到了五千万,超过了赵明远在任时期的最好水平。公司的供应商体系、客户关系体系、内部管理制度全部重建完毕,张诚从代理总经理正式转正为建材公司总经理。

在任命宣布的那天下午,林建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坐。”林建国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今天叫你上来,是有一件正事想跟你聊。”

“林董您说。”

“建材公司这半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林建国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把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在半年之内做到了扭亏为盈。这个成绩,在全集团都找不到第二个。”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张诚说,“老周、赵磊、陈浩、孙晓红,还有刘姐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很多。”

“我知道。所以集团决定在建材公司试点合伙人制度。”林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你和你手下的核心团队,可以以个人身份持有建材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其中你个人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由你的团队分配。”

张诚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持股没有附加条件,不要求额外出资,但设有三年锁定期和业绩对赌条款。三年之内如果建材公司的业绩持续增长,股份可以转为永久持有。

“林董,这个——”

“这是你应得的。”林建国打断了他的话,“张诚,我用人一向是这样——你有多大本事,我就给你多大舞台。建材公司你救活了,它就是你的。以后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不违法违规,集团不干涉。”

张诚握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在职场打拼了将近十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叫做“被认可”的踏实感。

“谢谢林董。”

“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的坚持。”林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张诚,你知道吗?半年前晓曼推荐你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疑虑的。毕竟你在宏达建设干了八年都没有升上去,我担心你是不是能力有问题。后来我让人去打听了一圈,你的那些前同事、前客户,没有一个说你能力不行的,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人太老实了。”

张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在商业这条路上,老实不一定是缺点。尤其是在一个需要重建信任的地方,老实反而是最稀缺的品质。”林建国站起来,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张诚,欢迎你正式成为宏远的一员。”

张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像半年前在停车场里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下班之后,张诚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绕到了宏达建设的楼下,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看着那栋他进进出出了八年的大楼。

楼还是那栋楼,玻璃幕墙还是那面玻璃幕墙。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今天能早回来吗?儿子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张诚回了一个“马上”,发动汽车掉头离开了。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张诚张总吗?”

“是我。”

“我是宏达建设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我们周董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最近方便吗?”

张诚沉默了几秒钟。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抱歉,”他对着手机说,“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

他挂掉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后视镜里,宏达建设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张诚没有再看后视镜。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到家的时候,儿子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周敏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张诚换了鞋走进去,儿子举着一张画纸跑过来:“爸爸爸爸,你看我画的!”

他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三个人——一大一小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头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拼音:wo de jia。

“这是我们三个吗?”张诚蹲下来问。

“对呀!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儿子指着画上的三个火柴小人,一脸认真。

张诚把儿子抱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敏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沾着一小块油烟,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

“回来了。”

张诚抱着儿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周敏炒菜。油烟机的噪音很大,锅里的菜冒着热气,整个厨房弥漫着蒜蓉炒空心菜的味道。

他觉得这个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吃饭的时候,张诚把合伙人制度的事情告诉了周敏。周敏听完之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张诚,这半年你辛苦了。”

“还好。”

“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周敏摇了摇头,“你每天晚上几点睡、早上几点起,我都看在眼里。你头上白头发多了多少根,我也数过。”

张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比以前开心了。”周敏的声音很轻,“以前你在宏达建设的时候,每天回家脸上都是灰的。现在虽然累,但眼睛里是亮的。”

张诚伸手握住了周敏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

儿子在旁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把儿子哄睡之后,张诚和周敏坐在阳台上乘凉。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很舒服。

“张诚,你现在也算是在宏远站稳脚跟了。”周敏靠在他肩膀上,“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建材公司做稳。”张诚想了想说,“然后是拓展新的业务线。林董跟我提过,集团下一步想做绿色建材和装配式建筑,这一块的市场空间很大。如果做起来,建材公司就不只是宏远内部的一个配套部门,而是一个能独立面向市场的主体。”

“听起来很远。”

“确实很远,但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张诚,我为你骄傲。”

张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周敏的头发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和他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半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公司扫地出门的中年男人,月薪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一千八,被人用两年的行车记录当把柄踩在脚下。

半年后,他是宏远实业建材公司的总经理,持有所在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带着一个年轻能干、彼此信任的团队,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半年里,他经历过被当众羞辱的难堪,经历过找不到方向的迷茫,经历过被亲信背叛的愤怒,也经历过绝地反击的痛快。但此刻坐在阳台上,妻子靠在他肩上,儿子在屋里安睡,江风轻轻吹过,他觉得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

是林晓曼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新工位,桌上的铭牌写着:战略发展部 林晓曼。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我爸让我好好向你学习。”

张诚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别学我,学我容易掉头发。”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伸手揽住了周敏的肩膀。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城市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江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散落的星星。

张诚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很多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念头——在这个城市立足,给自己爱的人一个安稳的家。

现在,这个念头终于变成了现实。

不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贵人,也不是因为他撞上了什么好运气。而是因为他守住了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认真做事,清白做人,该坚持的时候不退让,该站出来的时候不退缩。

这条路走得很辛苦,但他走得踏实。

阳台上,周敏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张诚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去睡吧。”

“再坐一会儿。”周敏闭着眼睛说,“今晚的风很舒服。”

张诚没有催她。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着远处的江景。

夜渐渐深了,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张诚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周敏,谢谢你。”

周敏没有回答——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张诚笑了笑,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妻子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江风和水声,直到东方露出了第一缕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诚轻轻地把周敏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鬓角确实多了几根白头发,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他整理好领带,拿起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晨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