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
许薇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的时候,我刚把第七版方案发给客户,眼睛酸得几乎对不准焦距。她已经在卡座里坐了一会儿,面前一杯美式喝了大半,见我过来,立刻招手让服务员又点了杯热拿铁。
"你怎么又瘦了。"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凹陷的脸颊上停了两秒。
我瘫进椅子,把帆布包往旁边一甩:"别提了,这个项目磨了三个月,甲方今天要东明天要西,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扯来扯去的橡皮筋。"
许薇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省城,做教育培训,时间相对自由。我们每两周约一次,主要功能是互相倒苦水。但今天她显然有备而来,等我灌了半杯拿铁提了神,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推,屏幕上是她精心整理的笔记。
"你上次说,李建明他妈提出要你们搬回去住?"
我点头。这事确实困扰了我一阵。李建明在国企做技术,收入稳但不高,我们在城东租着一套老破小,每月房租三千二,占了工资的小一半。结婚两年了,存款始终在五位数以下徘徊。他妈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家里三室一厅空着两间,与其把钱扔给房东,不如搬回去,一家人也有个照应。
"你不能答应。"许薇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说,我表姐就是前车之鉴。结婚时婆婆说得多好听,'你们只管住,不用操心任何事'。结果呢?住了不到半年,我表姐连几点洗澡都要被管。她婆婆嫌她洗得晚,说热水器声音大影响休息。后来变本加厉,进门换鞋的朝向都有讲究,碗筷摆放必须按她的顺序。我表姐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我表姐差点抑郁。"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仿佛在给发言做结:"婆媳同住,再好的婆婆也处成仇人。你信我。"
我搅着杯子里的奶泡,没吭声。许薇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网上那些吐槽贴我看过不少,什么"婆婆擅自进卧室整理衣柜""做饭永远被嫌咸淡""育儿理念天差地别"。随便搜搜都能搜出几十页血泪史。李建明性格温和,但越是这种男人,在婆媳问题上越是和稀泥。万一真闹起来,我连个同盟都没有。
可回到出租屋,看着墙上那一片因为漏水鼓起来的墙皮,听着隔壁夫妻吵架摔锅砸碗的声音,我又觉得他妈那个提议没那么可怕。房租下个月又要涨两百,房东说了,不租就搬,城东有的是人抢。
李建明那天加班回来,我把许薇的话学给他听。他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咬一口嚼半天,最后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说:"我妈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连我小时候养的那条金鱼都能记住喂食时间,养了三年没忘过一次。她不会管你的。"
"万一呢?"
"万一的话,"他拉过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我站你这边。但你要给我点面子,别当面跟她顶。"
我抽回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搬回去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李建明跟他妈说了,他妈高兴得当天就买了新床单新被罩,还拍照片发到我们家三人群里。深蓝色的纯棉四件套,叠得整整齐齐,配文:"给你俩铺好了,随时回来。"
搬家那天是周六,李建明借了同事的面包车,我们的全部家当塞了半车,剩下半车是他妈坚持要带来的砂锅和电饭煲,说家里的不够大。车开进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我心跳有点快,像面试前那种慌。单元楼是九几年的那种火柴盒式,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几块松动了,风吹过咔嗒咔嗒响。三楼,没电梯,楼梯扶手是墨绿色的油漆铁管,边角磨得发亮。
他妈在门口等着,围裙还系在身上,油点子溅了几处。见了我们,眼睛先笑弯了,然后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沉得她身子一歪,李建明赶紧扶住。"妈你放着我来。"他抢过去,他妈也不争,腾出手来拉我,手指粗糙,但掌心干燥温暖。
"厨房炖了排骨汤,先洗手吃饭。"
屋里比我想象的整洁。三室一厅南北通透,阳台种着几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把防盗网缠成了一面绿帘子。我住过的那间次卧果然换了新床品,窗帘也换了,浅灰色遮光布,厚实得能挡掉整个早晨。飘窗上还放了盆小多肉,粉嘟嘟的,挤在塑料盆里像颗糖。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看年轻人现在都养这个。"他妈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点局促地笑。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第一个礼拜相安无事,甚至算得上舒适。他妈做饭确实有一手,红烧肉炖得烂而不腻,青菜过油颜色翠得像刚从地里摘的。早上我和李建明赶着出门,她六点就起来煮粥蒸包子,还给我们打包午饭,用保温桶装着,菜是菜饭是饭,分得清楚。晚上回来,客厅的灯一定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他妈坐在沙发上择菜或者织毛衣,见了我们就站起来问饿不饿。
真正让我松了那口气的,是第三周。
那天我在公司被领导当众批评,说方案"思路完全走偏",要我重做。我忍着眼泪改到晚上九点,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他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见我进门脸色不对,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厨房热了碗糖水。红豆薏米的,熬得稠稠的,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喝了吧。"她坐在对面,把电视音量又调小了一格。
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鼻子一酸。糖水甜得刚刚好,豆子煮得烂,入口就化。我闷头喝完,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他妈已经站起来收碗了,背对着我说:"工作的事别太放心上,谁还没个不顺的时候。建明他爸当年在厂里,评职称被人顶了,回来也气得不吃饭,后来不也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那口糖水化开的暖意,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真正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
李建明下班回来,手里拿着张银行卡,神色有点复杂。他把他妈喊出来,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日光灯白晃晃照着,茶几上放着那把银行卡。他妈把卡推过来,说里面有六万,是她和他爸攒的,让我们拿去把租房的押金退了,剩下的添置点东西。
"妈,这不行……"我下意识推回去。
她又推回来,手劲不小。"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我和你爸退休金够花,你们别惦记。"
我和李建明面面相觑。我之前只知道公婆有退休金,但具体多少从来没问过。那天吃饭的时候李建明随口提了一嘴,说他妈以前是中学会计,爸是机床厂的高级技师,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八。
一万八。
我筷子上的排骨差点掉回碗里。我和李建明两个人的工资加一起,扣完五险一金和房租,到手都没这个数。而这对老夫妻,住着不用还贷的老房子,早饭吃自己熬的粥,晚饭的剩菜能再吃一顿,每个月一万八。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李建明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手搭在我腰上,热烘烘的。我想起许薇的话,想起她表姐的遭遇,想起网上那些咬牙切齿的控诉。但现实摆在这里,厨房里明天早上要用的米已经淘好了泡在水里,阳台上我的衬衫昨天被收进来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床头柜上,冰箱门上贴着他妈妈的手写便签——"周五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两板,够吃半个月"。
一万八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但真正让我心安的好像又不是这个数。
真正让我觉得庆幸的,是上个月的事。我妈从老家来省城看病,膝盖的骨刺,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本来想请假陪,但项目到了冲刺期,领导的脸比锅底还黑。急得我在走廊上给李建明打电话,声音都带了哭腔。
当天下午,我妈就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笑的腔调:"你婆婆陪我来医院了,挂的专家号,排了一上午队呢。你别操心了。"
我晚上回家,看见他妈正蹲在客厅给我妈揉膝盖,手掌上抹了红花油,一股冲鼻的药味。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电视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他妈一边揉一边说:"老姐姐你躺着别动,明天我再去菜市场买根牛骨头炖汤,以形补形。"
我妈一个劲儿道谢,他妈摆摆手:"谢什么,亲家不就是一家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盏暖黄的吊灯下两个老太太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要往外溢。
许薇前几天又约我,这次是去她家吃火锅。她刚换了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比之前的大了点,租金四千五。我拎着水果过去,帮她收拾桌子,她一边切午餐肉一边问我跟公婆住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行?"她放下刀,狐疑地看着我,"你别嘴硬啊,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我想了想,跟她讲了糖水的事,讲了那六万块,讲了我妈膝盖被揉着红花油的那个晚上。许薇听着听着,把午餐肉切成了厚薄不匀的片,最后"啪"一声放下刀,看着我。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把最后一片生菜码进盘子里,笑了。
"庆幸。"
许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把切歪的午餐肉扒拉进锅里,滚烫的红油溅起来,滋啦一声。我们都没说话,锅里的热气升腾,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是深秋的省城,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
我想起两个月前在这间出租屋里犹豫不决的自己,想起许薇斩钉截铁的劝阻。有些道理是过来人总结出来的,但有些日子,得自己过过才知道滋味。就像那碗红豆薏米糖水,你不端起来喝一口,永远不知道甜在哪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妈发来的微信:"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那种,早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火锅还在咕嘟,许薇夹了块毛肚给我,我接过来,蘸了香油,咬下去脆生生的。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打着旋儿往下坠,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个金黄的手掌印。我嚼着毛肚想,今晚的饺子得吃两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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