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景行,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那天是周六,我开车三个小时回到老家县城,不是为了探亲,是为了躲清净。
老婆刘念跟我冷战整整一周了,起因是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她把我手机里所有照片翻了个遍,发现我那天下午跟女客户喝了杯咖啡,于是认定我有问题。我解释了,她不听;我道歉了,她说我敷衍。最后她把卧室门反锁,我在沙发上睡了七天。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周末就回。实际上我没回父母家,而是把车停在县城东郊的龙泉寺门口。
龙泉寺不大,建在半山腰上,据说有两百多年历史。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烧过几次香,后来上了大学就再没来过。这次来纯粹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也不想面对父母的追问,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着。
我把车停好,买了门票进去。寺庙里香火不算旺,零零星星几个香客。我在大雄宝殿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佛像,心里没什么感觉。我不信佛,但也不排斥,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适合发呆。
转悠了大概半小时,烟瘾犯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起寺庙里应该不让抽烟,就往外走。出了侧门是一条石板小路,通向寺庙后面的山坡。那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凉快,也没人。
我走到槐树底下,掏出打火机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进入血液的那一刻,我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跟刘念的婚姻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各自忙工作。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我这边也是三天两头出差,有时候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偶尔一起吃顿饭,大部分时间各过各的。
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婚姻常态,直到她因为我忘记纪念日而爆发。她说我不在乎她,说我对这个家不上心,说我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没那么上心了。刚结婚那两年,我会记得每一个节日,会给她准备惊喜。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那些仪式感就慢慢丢了。我不是不爱她了,只是累到没有精力去经营感情。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寺庙方向传来。
像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响。我好奇地往声音来源走了几步,绕过一堵矮墙,眼前出现了一个院子。
那是寺庙的后院,平时不对游客开放。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圆桌,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着人。我仔细一看,全是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剃着光头。
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十个人。
他们正在吃午饭。桌子上摆着几个大盆,里面装着菜。我眯着眼睛看了看,有土豆炖茄子,有炒豆角,还有一大盆汤。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碗,盛着米饭。
这些和尚吃饭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声。偶尔有人站起来,端着碗去添饭,动作都很轻。
我站在矮墙后面看了几分钟,觉得有点奇怪。龙泉寺我去过大雄宝殿,也看过寺庙的介绍牌,上面写着常驻僧人只有八个。可现在这里坐了四十多个和尚,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法事活动?可我刚才在大雄宝殿那边没看到任何告示,也没有看到其他香客聚集。
我又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继续观察。
这时候,一个年纪大的和尚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眉毛已经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所有人说:“大家慢点吃,吃完休息半小时,下午一点继续。”
其他和尚纷纷应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吃饭。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和尚的僧袍颜色不太一样。有几个人的袍子很新,颜色很深,像是刚买的。还有几个人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补丁。而且他们的气质也不太一样,有些和尚坐得很直,吃饭的动作很斯文;有些人则弓着背,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我正琢磨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施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和尚站在我身后。他大概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很锐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我……我出来抽烟。”我把手里的烟举了举,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是后院,我就是找地方抽烟。”
和尚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这里是寺庙后厨的院子,一般不对外开放。施主如果想抽烟,可以去山门口的休息区。”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走。”我把烟掐灭,准备离开。
但我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我看院子里有好多师父在吃饭,龙泉寺不是只有八个僧人吗?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和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施主眼力不错。那些人不是本寺的僧人,他们是附近几个小庙的师父,最近暂时借住在这里。”
“借住?”我更疑惑了,“为什么借住?”
和尚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施主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找方丈聊聊。他在禅房,从这条路走过去,第三间就是。”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是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四十多个和尚突然出现在一个小寺庙里,这本身就不正常。而且那个和尚的表情和语气,明显藏着什么事没说。
我沿着石板路走到第三间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木鱼的声音。我敲了敲门,木鱼声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请进。”
推开门,我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但眼睛很有神。他穿着一件补了很多次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
“施主请坐。”老和尚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坐下来,自我介绍说:“方丈您好,我叫周景行,今天是来寺里转转的。刚才在后院看到很多师父在吃饭,有点好奇,就过来问问。”
老和尚点点头,说:“贫僧法号慧明,是龙泉寺的住持。施主看到的那些人,是从各地来的僧人。”
“从各地来的?”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慧明方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开口说:“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去了。”
我愣住了。
“没有地方去是什么意思?”
慧明方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说:“这两年,很多小寺庙被拆了,或者被合并了。有些庙里的师父年纪大了,庙没了,他们就无处可去。还有一些年轻师父,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原来的寺庙,也没有落脚的地方。龙泉寺虽然不大,但还能挤一挤,能收留多少算多少。”
我听得心里一沉。我知道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整治宗教场所,但没想到会影响到这么多和尚。
“那他们以后怎么办?”我问。
慧明方丈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寺里也没什么钱,全靠香火钱和附近村民的布施维持。每天四十多张嘴要吃饭,米面油盐都是开销。好在大家都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菜,土豆炖茄子,炒豆角,确实是很简单的饭菜。
“方丈,我能问一下,这些师父们每天做什么?”我说。
“早晚课诵经,白天打扫寺院,种菜,劈柴,做些杂活。”慧明方丈说,“有些年轻的师父识字,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认字。还有些会医术的,给村民们看看病。总之不能闲着,闲了容易出事。”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明方丈看着我,忽然笑了:“施主,我看你眉头紧锁,心里有事吧?”
我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妨说说,说出来会舒服一些。”慧明方丈说。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我跟他说了我跟老婆吵架的事,说了我工作的压力,说了我觉得生活一团糟的感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和尚说这些,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很温和,让我觉得安全。
慧明方丈听完,没有给我什么人生道理,只是说:“施主,你觉得自己苦,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连家都没有的人,他们苦不苦?”
我沉默了。
“我不是要跟你比惨。”慧明方丈继续说,“我只是想说,每个人的苦难都不一样,但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说明你还有救。怕的是那种明明有问题却不自知的人。”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
“回去跟你妻子好好谈谈。”慧明方丈说,“不要带着情绪谈,不要想着谁对谁错。你就告诉她,你爱她,你在乎这个家,只是你太累了,不知道怎么表达。如果她还爱你,她会理解的。”
我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方丈,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吗?”我问,“比如捐点钱,或者买点东西送过来?”
慧明方丈摆了摆手:“施主有心就好。如果你真想帮忙,下次来的时候带几斤米或者几桶油就行了。钱就不要捐了,寺里账目透明,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答应下来,又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慧明方丈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敲木鱼。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后院的时候,那些和尚已经吃完饭了。几个人在收拾碗筷,几个人在扫地,还有几个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有一个年轻的和尚蹲在水龙头旁边洗碗,嘴里哼着歌,听起来是某个流行歌曲的调子。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失去了寺庙,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但他们还在努力活着。而我呢?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我走出寺庙大门,坐进车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刘念打的。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景行你在哪?”刘念的声音很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在龙泉寺。”我说,“老婆,对不起,我不该不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念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没事吧?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我说,“老婆,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一些。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但在开出停车场之前,我又停了下来。
我想起慧明方丈说的话,想起那些连家都没有的和尚。
我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一千。我没有再进寺庙,而是找到门口卖香烛的大爷,把钱给他,让他帮忙转交给慧明方丈,就说是今天来的那个姓周的香客捐的。
大爷接过钱,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我开车下山,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是家里的事,另一方面是那些和尚的事。我觉得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又好像有着某种联系。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刘念在家,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她正在切菜,围裙上沾着油渍。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老婆,对不起。”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我抱着。
“我真的忘了纪念日,不是故意的。”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这段时间项目太多,我天天加班到半夜,脑子都糊了。我不该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也不该跟你冷战。你给我个机会,我补偿你。”
刘念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周景行,我不是气你忘了纪念日。”她说,“我是气你不在乎我。你这半年,回家就跟住旅馆一样,吃完饭就钻书房,连话都不跟我说几句。我问你工作怎么样,你说还行。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你说没事。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她说得对,我这半年的确忽略了她。
“我改。”我说,“以后不管多忙,每天至少陪你聊半个小时。周末不加班,陪你出去走走。纪念日我补过,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刘念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忘了。”
“不会忘。”我抱紧她,“我拿手机设十个闹钟提醒自己。”
她锤了我一拳,然后靠在我怀里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我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公司也不顺心,她的上司总是刁难她,她想辞职但又不敢,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她希望我能听听她的烦恼,而不是每次都说“没事的”“会好的”这种敷衍的话。
我也跟她说了我工作上的压力,说了我为什么那么忙。我们这个行业竞争激烈,稍不注意就会被淘汰。我手下管着十几个人,每个月的业绩指标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落后。
我们互相理解了对方的处境,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睡觉前,我跟刘念说了龙泉寺的事。说了那些失去寺庙的和尚,说了慧明方丈,说了我捐了一千五百块钱。
刘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公,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给他们送点东西过去。”刘念说,“你不是说他们缺米缺油吗?明天我们去超市买一些,开车送过去。”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就是我爱的人,她总是比我更善良,更有行动力。
“好。”我说,“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一大早就起床了。先去超市买了五袋大米、五桶食用油,还有一些蔬菜水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刘念还特意买了一大包糖果,说给寺里的小和尚们吃。
开车到龙泉寺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我们把东西搬下车,门口的扫地僧认出了我,笑着说:“施主来了,方丈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找他。”
我和刘念一人拎着两袋米,往寺里走。路上遇到几个和尚,他们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还有人主动过来帮忙搬东西。
到了禅房,慧明方丈正在抄经。他看到我们,放下毛笔,双手合十:“施主破费了。”
“不破费,应该的。”我说,“方丈,这是我妻子刘念。”
刘念也学着双手合十:“方丈好。”
慧明方丈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女施主面相慈善,是个有福之人。”
刘念脸红了,低头笑了笑。
我们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慧明方丈给我们泡了茶。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喝起来很香。
“方丈,那些师父们还在吗?”我问。
“在,都在。”慧明方丈说,“昨天又来了三个,现在一共四十七个人了。”
“又来了?”我吃了一惊,“这样下去,寺里撑得住吗?”
慧明方丈叹了口气:“撑不住也得撑。总不能把人赶走吧?他们都是出家之人,没有别的去处。我这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口热饭吃。”
刘念问:“方丈,政府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慧明方丈说,“民政局的人来过几次,说要妥善安置。但你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那些小庙被拆了之后,师父们的户口、社保都是问题。有些师父年纪大了,没有劳动能力,安置起来更难。”
我听着,心里很沉重。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总觉得和尚嘛,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没想到他们也有这么多难处。
“方丈,我们能做些什么?”刘念又问了一遍昨天我问过的问题。
慧明方丈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些感动:“两位施主能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忙宣传一下,让更多人知道龙泉寺的情况。如果有人愿意捐点东西,或者来做义工,那就更好了。”
我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在朋友圈发一下,让朋友们都知道。”
“我也会在我们公司群里说一下。”刘念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慧明方丈送了我们一人一串佛珠,说是他亲手串的,开过光。
我接过佛珠,戴在手腕上。珠子是檀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走出禅房,我听到后院传来诵经的声音。几十个和尚齐声念着经文,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里回荡。那种声音让人心里很平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洗涤干净了。
刘念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老公,我们下周还来吧。”
“好。”我说。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龙泉寺。有时候带点米面粮油,有时候带些蔬菜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跟慧明方丈聊聊天,或者帮着干点活。
去的次数多了,我跟那些和尚也熟了。我知道了他们的故事,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让我感慨不已。
有个叫慧明的老和尚,今年六十八岁,在山上的一座小庙里住了三十年。那座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只有一间大殿和两间厢房,条件很差。去年山上搞旅游开发,他的庙被划进了景区范围,政府给了他一笔补偿款,让他搬走。他没地方去,就找到了龙泉寺。
还有个叫智远的年轻和尚,才二十五岁。他本来在南方一座大寺庙出家,后来因为看不惯寺里的一些做法,跟方丈吵了一架,就被赶出来了。他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来到龙泉寺。
“其实我不恨原来的寺庙。”智远对我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我只是不认同他们的方式。但我感谢那段经历,它让我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一个纯粹的修行环境,不需要多大的庙,不需要多好的条件,只要能安心修行就行。”
还有一个叫法净的和尚,四十多岁,以前是个商人。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后来妻子生病去世了,他就看破了红尘,出家当了和尚。他把所有的财产都捐了出去,只留下一串佛珠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我妻子走的那天,我守在床边,看着她一点点没了呼吸。”法净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这一辈子追求的东西,到头来都是一场空。钱再多,带不走一分。权再大,也换不回一条命。所以我放下了,出家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泪光。
这些故事让我对人生产生了新的思考。我以前总觉得,幸福就是有钱、有地位、有家庭。但现在我发现,真正的幸福可能很简单,就是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安稳,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
刘念也被这些故事打动了。有一次回家的路上,她对我说:“老公,我觉得我们应该知足。我们有房子住,有车开,有稳定的收入,比起那些和尚,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是啊。”我说,“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
“那你以后还会因为工作忙就忽略我吗?”她斜着眼看我。
我笑了:“不会了,我保证。”
她也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充实。工作上我还是很忙,但我会尽量平衡工作和家庭。每周至少陪刘念吃三顿饭,周末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否则不加班。我们还养了一只猫,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刘念给它取名叫“元宝”。
生活好像回到了刚结婚时的状态,甚至比以前更好。因为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理解对方。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又去了龙泉寺。
这次去的时候,我发现寺里多了很多东西。院子里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放着桌椅板凳,看起来像是教室。有几个和尚正在棚子里教一群小孩写字,孩子们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慧明方丈。
慧明方丈笑着说:“附近村子里的留守儿童,放假了没人管,到处乱跑。我就让几个有文化的师父办了个免费辅导班,教他们写作业、读书认字。家长们高兴坏了,非要给我们送东西。”
我看到旁边堆着好几袋子蔬菜,还有鸡蛋和腊肉,都是村民们送的。
“方丈,你们真是做了件好事。”我说。
“算不上好事,举手之劳而已。”慧明方丈说,“这些孩子父母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习没人管。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看了看那些孩子,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着汉字。有一个小女孩写完了,举起本子给旁边的和尚看,和尚摸了摸她的头,夸她写得好。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念蹲在一个小女孩身边,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小女孩说她叫小梅,八岁了,爸爸妈妈在广东打工,她跟着奶奶住。
“你喜欢来这里吗?”刘念问。
“喜欢!”小梅用力点头,“这里的师父很好,教我写字,还给我糖吃。”
刘念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有一些心疼。
那天下午,我们帮着寺里干了一些活。我劈柴,刘念择菜。劈柴是个体力活,我劈了半个小时就满头大汗。旁边一个年轻和尚看到了,走过来接过斧头,几下就把剩下的柴劈完了。他劈柴的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师父,你以前学过武术吗?”我好奇地问。
“学过一点。”和尚笑着说,“以前在少林寺待过两年。”
我竖起大拇指:“厉害。”
傍晚的时候,寺里开饭了。慧明方丈留我们吃饭,我们也没客气,就跟和尚们一起吃了。菜还是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特别香。
刘念小声对我说:“我觉得这里的饭比饭店里的好吃。”
“那是因为心情不一样。”我说,“在这里吃饭,不用想工作,不用想烦心事,只管吃就行了。”
吃完饭,我们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跟慧明方丈道别。
“方丈,下周我们还来。”我说。
慧明方丈笑着点头:“随时欢迎。”
回去的路上,刘念一直没说话。我以为她累了,就没打扰她。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老公,我想辞职。”
我一愣:“为什么?”
“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刘念说,“我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做那些无聊的报表,我想去龙泉寺帮忙。哪怕只是帮他们做饭、打扫卫生也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刘念说,“我存了一点钱,够花一段时间。就算没钱了,我也可以再找工作。但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说,“我支持你。”
刘念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说:“谢谢你,老公。”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大不了我养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虽然我工资不高,但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她笑着打我一下:“少来,我才不要你养呢。”
一个星期后,刘念真的辞职了。她跟公司提了离职申请,领导挽留了一下,但她态度坚决,最后还是批了。交接完工作,她就收拾东西去了龙泉寺。
寺里的人都很欢迎她。慧明方丈给她安排了一间厢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刘念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铺上床单,挂上窗帘,小小的房间就有了家的味道。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跟着和尚们上早课。虽然她不信佛,但她喜欢那种宁静的氛围。做完早课,她就去厨房帮忙做饭。寺里人多,做饭是个大工程,光是洗菜就要洗一个小时。但刘念不怕累,干得很起劲。
我每个周末都去看她,顺便带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寺里的人都说我们感情好,说我们是一对模范夫妻。我听了很高兴,但也有些惭愧。如果不是那次在龙泉寺抽烟,如果不是看到那些和尚吃饭,我可能到现在还在跟刘念冷战,我们的婚姻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有时候想想,命运真的很奇妙。一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轨迹。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刘念的电话。
“老公,你快来,出事了。”她的声音很急。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寺里来了很多人,说要赶那些和尚走。”刘念说,“你快来帮忙。”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开车直奔龙泉寺。
到了寺门口,我看到外面停了好几辆车,有政府的,有公安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和尚们聚在一起,表情都很紧张。对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跟慧明方丈说话。
我挤进去,找到刘念。她脸色苍白,拉着我的手说:“他们说龙泉寺属于违规建筑,要拆掉。”
“什么?”我吃了一惊,“龙泉寺有两百多年历史了,怎么可能是违规建筑?”
“他们说手续不全。”刘念说,“还说这里的地已经被征用了,要建一个旅游度假村。”
我看向慧明方丈,他正在跟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交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同志,这座寺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历代都有记录。”慧明方丈说,“手续的事情,我可以去补办。但你们能不能宽限几天,让我们先把这些师父安置好?”
那个官员摇了摇头:“方丈,不是我不通融,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们必须在月底之前搬离,否则我们会强制执行。”
“月底?”慧明方丈的声音有些发抖,“今天已经二十号了,只有十天时间,我们这么多人,去哪里找地方住?”
“这不是我的问题。”官员说,“我只能执行命令。”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我走上前,说:“同志,你们这样做不合理吧?龙泉寺是文物单位,怎么能说拆就拆?”
官员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香客。”我说,“我来过这里很多次,龙泉寺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都很高,你们不能为了搞开发就把它拆了。”
“这位先生,你不了解情况。”官员说,“这块地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规划好了,只是现在才开始实施。至于文物的问题,我们已经请专家评估过了,这座寺庙的建筑年代不够久远,不属于文物保护单位。”
“那这些和尚呢?”我指着身后的和尚们,“他们怎么办?”
官员沉默了一下,说:“他们会得到妥善安置。政府会提供一定的补偿,也会协助他们寻找新的住处。”
“补偿多少?”有人问。
“具体数额还在协商。”官员说。
慧明方丈叹了口气,对官员说:“同志,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至少让我把这些师父们都安排好,再考虑搬迁的事。”
官员想了想,说:“好吧,我再给你们争取一下,最多延长半个月。方丈,你尽快做准备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慧明方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那些和尚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最后,慧明方丈抬起头,说:“大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流落街头的。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留在寺里陪着慧明方丈。他坐在禅房里,手里捻着佛珠,一句话也不说。
“方丈,你真的有办法吗?”我忍不住问。
慧明方丈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没有。但我是住持,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慌乱。如果我慌了,他们就真的没指望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找地方吧。”慧明方丈说,“县里还有几个小庙,虽然条件不好,但至少能住人。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大家各自投奔亲友了。”
“方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个机会?”我说。
“机会?”他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们可以联合起来,成立一个正式的佛教组织。”我说,“有了合法的身份,就不用担心被人赶来赶去了。”
慧明方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成立宗教团体需要审批,需要场地,需要资金,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可以想办法。”我说,“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慧明方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些光芒:“周施主,你真的愿意帮我们?”
“我愿意。”我说,“不只是我,还有刘念,还有很多关心你们的人。方丈,你们帮助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我们帮助你们了。”
慧明方丈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角。
“阿弥陀佛。”他说,“善有善报,古人诚不欺我。”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我找了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找了做律师的同学,找了做媒体的熟人。我把龙泉寺的情况告诉他们,希望他们能帮忙。
朋友们都很热心,有人帮忙联系了宗教事务局,有人帮忙写了申请书,有人帮忙在网上发起募捐。短短几天时间,我们就筹集了将近十万块钱。
刘念也没闲着。她在网上建了一个群,把那些和尚的故事写成文章发出去。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转发量很快就过了十万。很多人留言说要捐款捐物,还有人表示愿意提供住处。
慧明方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看着那些捐款名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活了七十年,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他说,“但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方丈,你不用感谢我们。”我说,“是你先帮助了别人,所以别人才会帮助你。这是因果。”
慧明方丈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因果。”
半个月后,事情有了转机。宗教事务局的人来寺里考察,认可了龙泉寺作为临时宗教活动场所的合法性,并承诺会协助解决土地问题。虽然拆迁的事情还没有最终定论,但至少不会被强行赶走了。
慧明方丈松了一口气,那些和尚们也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寺里举行了一场特别的祈福法会。四十多个和尚坐在大殿里,齐声诵经,为所有帮助他们的人祈福。我和刘念也跪在蒲团上,跟着他们一起念。
烛光摇曳,香烟缭绕,梵呗声声入耳。
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法会结束后,我和刘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公,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刘念问。
“当然有意义。”我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和尚可能已经流落街头了。”
“可是我们改变不了大局。”刘念说,“就算这次保住了龙泉寺,下一次呢?谁能保证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改变不了大局,但我们能改变自己能改变的部分。就像慧明方丈说的,做一件事,不要问结果,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刘念靠在我肩上,轻轻说:“你说得对。”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到了头顶。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香火味。
我抬头看着夜空,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龙泉寺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寺庙,没想到它会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
如果没有那次抽烟,我就不会看到那些和尚吃饭,就不会认识慧明方丈,就不会跟刘念和解,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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