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初,一份刚刚摆上前门报摊的《晨报》副刊,让过往的读者皱起眉头——文章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生面孔似的字眼:“她”。“女人还要另起炉灶?”有人嘀咕;有人干脆把报纸摔回摊上。那段时间,北京城茶馆里常能听到议论:“是谁多此一举?”答案指向北大教授刘半农。这位常常自称“半农”的瘦高男子,前脚刚凭“骂人专辑”红遍京津,后脚又在海外捣鼓出一个新字,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追溯到1891年12月,江苏江阴一户清贫书香人家迎来长子刘复。母亲寄望甚殷,父亲却只愿意把耕读传家的路子踏实走好。小刘六岁能成对,一副“野火烧不尽”的调皮劲儿下,是极快的文字悟性。镇上乡绅宴席必让他作诗助兴,几句童稚口吻常把座中老人逗得捋须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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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时家里风云突变,母亲沉疴难起。当地习俗“冲喜”救命,催生了一门仓促婚事。女方原本是邻村朱家的长女朱惠,大刘三岁。父亲刘云亭嫌“鼠兔相刑”,强留此事。改配的次女又因急病早逝,眼看刘母命悬一线,刘家只好回到原点。刘半农却并未嫌弃“高龄”新娘,反而在洞房花烛夜前跑到朱家,郑重叮嘱:“放脚吧,提小鞋一步三颤,可怎么过日子?”朱家听得面面相觑,还是照做了。婚礼草草进行,喜乐声未息,刘母便合眼而逝。

婚后两口子感情笃厚,却连遭生活重压。刘父因无孙抱怨不已,“离了吧,或纳个妾!”置办好同村姑娘等着迎娶的消息传来,刘半农却只回一句:“绝不。”自此带妻赴沪。雨夜里,他拎着豆浆油条挤电车回家,把纸包揣在棉袍里焐热,邻居们直看呆。上海滩灯火璀璨,他在中华书局誊校稿件,夜里伏案写小说,《小说月报》连载的风花雪月令读者追捧,也让他染上一身“艳情才子”的标签。挣到的稿费填补家用,心底却越来越不安——文字若只剩脂粉气,算什么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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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两年,他毅然辞掉书局差事,携妻女回乡潜心读书。窘迫立刻找上门,借贷度日的苦况尚未到头,一纸电报改变轨迹。1917年冬,蔡元培的字迹从北京飞来:“延聘刘复为国文系讲师。”原来陈独秀举荐,北大竟向一位中学肄业者递出聘书。朋友劝他“慎之”,他却揣着车票北上,怀中仅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说文解字》。

站上三尺讲台,他比谁都清醒:缺学历,唯有苦功补。学生们笑称:“刘先生备课比我们复习还久。”其时胡适在《新青年》发出“文学改良”檄文,他读后拍案:旧体桎梏,非破不可。接连写下〈半农谈国语〉、〈我之文体改良观〉等激烈文章,用平实韵白撕开陈旧八股。

1918年秋,他忽然向同仁宣布要编一本“骂书”:“天下乡谈千万种,让它们都来打一架,看看谁最有力。”消息登报后,如同扔下一颗炸弹:湖南人赵元任以湘音痛骂,周作人用绍兴腔泼墨,章太炎索性调出古雅汉音,“刘半农,汝乃文场顽童”。每送走一拨“骂客”,他都拱手谢道:“感谢斧正。”《骂辞典》面世,读者惊叹,骂声里反衬出方言魅力,也让新文化运动的话题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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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坛渐稳,他却不肯久居安逸。1920年,带着妻子和女儿再加腹中双胎,横渡重洋赴伦敦大学进修实验语音学。学费高昂,生活费急剧攀升,没多久钱包就告急。无奈之下,他转赴巴黎大学,白天打零工,夜晚钻进图书馆。1922年,博士论文通过,法文评委嘀咕:“这位东方式的语言学家,很拼。”同年,龙凤胎降生,一家五口挤在塞纳河畔一间斗室,每天晚上炊烟缭绕,法棍混着家乡咸鱼味。

翻译《茶花女》时,最大麻烦竟是一连串的“he”和“she”。中文白话靠一个“他”包打天下,男女难分。有时译到“她”哭,“他”也哭,句子里一片模糊,读者根本搞不清谁落泪。鲁迅试过“伊”字,终究拗口。刘半农翻遍字书,在“也”“妥”“奢”之间游移,总不满意。一天深夜,他把“女”旁嫁接到“他”左边,一个新字跃然纸上——“她”。他在笔记上写下三行字:“他者,男性;她者,女性;它者,非人。”自认为水到渠成。然而《小说月报》发表了他的《关于〈她〉字的提议》后,风波忽起。

“把女性分出另一个字,是把女人排挤出去!”《妇女杂志》炮制社论,连发三期声讨;街头巷尾,女学生议论纷纷。“凭什么用替代品?我们本来就是‘他’!”一位新学会剪短发的姑娘在洗衣铺门口拍着桌子说。指责信如雪片飞到巴黎。刘半农在咖啡馆看完,给友人写信:“骂声似江潮,可知几时平?”回国后,他三年不敢独自逛街,生怕“文字歧视”帽子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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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稀释敌意。1924年,他写出《叫我如何不想她》,旋律传入各大歌舞厅,本来排斥“她”字的女青年反倒被歌名俘虏。鲁迅在讲座里特意提及:“用‘她’,有何不可?”报刊开始改用新字,一旦版式固定,旧字反而显得别扭。到1930年代,连曾经力批的《妇女共鸣》也悄悄改版,整版“她”字跳跃。语言的演进,就这样在喧闹与沉默之间完成。

刘半农的轨迹并未就此平坦。1934年春,他在北大宿舍染上急性胆囊炎,48小时高烧不退,最终病逝,年仅43岁。讣告写道:“刘先生以诗文倡白话,以语音创新字,以身示学者之风。”没有豪言壮语,却道出一种学者的倔强——愿为一字,忍万夫所指,也在所不惜。今天翻报纸、写短信,“她”早已融入寻常日用,不见硝烟。当年那场声讨,随着活字被新排版覆盖,也只剩报馆角落里泛黄的纸页在偷偷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