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小姑娘半分委屈都不受,堂妹找了个有拆迁款的独生子,才相处三周就果断拉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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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没接手机,低头夹了一筷子莴笋放进我碗里:“姐,你尝尝,这家的莴笋拌得不错。”

我妈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憋着火:“念念,大人好好跟你说话。”

“妈,”苏念抬起脸,“我不是不交代,我是不知道该交代什么。我跟他处了三个星期,聊不来,拉黑了,这还需要什么交代?”

“人家条件哪里不好了?”我婶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中间,“拆迁安置房分了三套,人家爸妈说了,结婚都写你名字。独生子你公婆不用愁养老,单位又是正经交社保的……”她顿了顿,“处不到一个月你就删人家,你现在让他在周围怎么抬头做人都难。”

我坐在一旁,剥了一颗盐水花生。

“他让你抬不起头了吗?”苏念问她妈。

“介绍人不好做嘛,说江家那边已经开始看日子了。”

“看日子?我看过他家房子的照片,安置房还要等两年才交,他连婚都没求,他看什么日子?”

小叔一直在角落抽烟,这时候拧灭烟头:“念,你就好好说说,你为什么删他。要有道理,我们大人也不为难你。”

苏念看了我小叔一眼,安静了几秒。

“他第一次请我吃饭,在一个小面馆,点了一份牛肉面、一份拌黄瓜,说这家实惠。吃完结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单,说‘二十八,你下次请我吃个差不多的就行,别太贵’。”她说到这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过日子仔细,也就没说什么。”

“仔细点不好吗?”我婶坐下来。

“好。第二次出去,他带我逛了他家分的房子的工地。从工地出来,鞋子上踩了一层黄泥。他跟我说,将来这套做婚房,那套出租,那套给他父母住,每个月收两千租金,加上他工资,我们俩一个月能剩六千,一年七万二,三年就够首付买学区房了。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问我一句愿不愿意。”

“人家是在规划——”

“妈,他规划我的生活,他问过我的时间吗?我加班到凌晨一点,他发微信跟我说,女孩子这个点吃东西容易胖,叫我别吃宵夜了,把钱省下来,以后有用。”

“他这是关心你——”

“他巴不得我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买,把工资全部交给他存着,他妈妈说什么都对,将来生了小孩跟他的姓,我辞职在家,每天做饭带孩子,他心情好就夸我一句,心情不好就说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妈,你信不信,跟他处到第三个月,他就会说这种话。”

桌上安静下来。

小叔半晌没说话,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低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行。”我婶把那碗汤往苏念面前推了推,“你现在年轻,脾气大,觉得自己受不得委屈。人家姑娘跟人过日子,哪个不是慢慢磨合过来的……”

“我受不住他那种好。”苏念把那碗汤又推回去,语气轻下来,“他那种好,是一种通知。帮我订好了人生,然后通知我。”

她站起来,拎过椅背上的外套:“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你站住——”我婶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了包厢。

我坐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爸,妈,小叔,婶娘,我去看看她。”

我披上外套跟出去,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苏念站在风里,正低头翻手机。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了。”

“我气得手抖。”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通过验证的消息:

“江叙:你把我删了也没关系,我等你气消。我妈说你年纪小,让我让着你。我知道你是个有脾气的人,我喜欢你这个性格。以后我们慢慢来。”

“他换了三个号加我。”苏念收回手机,声音有点干涩,“他还跟我说,他前女朋友嫌他穷跑了,现在房子分了,他才重新找对象。他说他现在能给人好生活了,让我别跟以前那个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商品。只要我点头,我就被放进他的货架里了。他还在下面喊,你回来呀,我给你留着位置。”

夜风里她的声音又轻又平。

“苏念。”我开口。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去我那坐坐吧,”我说,“我冰箱里有酒。”

她一愣,然后笑了:“你没存酒吧,你连家里待客的茶杯都没有。”

“我现买。”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苏念跟我到城里我那间出租屋,旧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我随手扔到洗衣机上,又从冰箱角落翻出两听啤酒,其实真有,上次公司团建我偷偷带回来的。

她没怎么哭,盘腿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那三个星期的事。

我和苏念是堂姐妹。我爸是她爸的亲哥。我们家在镇上住了很多年,后来我爸妈进城做了点小买卖,小叔留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苏念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放学回来自己煮饭,还会帮奶奶喂鸡。后来小叔家那边的地被征收了,补贴了一笔钱,修了一栋三层自建房出租,一年收十几万租金,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苏念从小的生活费,还是靠一句“省着点花”过来的。

我比她大四岁,前年从外地回来,在城里找了一份策划的工作,租了这间一室一厅。每年过年回去,奶奶都要抓住我说:“小禾,快点找个对象,你妹妹都有人提了。”苏念就坐在旁边包饺子,头也不抬:“奶奶,你也帮姐介绍一个。”

今年秋天,隔壁的婶娘给苏念介绍了个人,说男方家姓江,在城东,原地拆迁分了房,独生子,二十六岁,在燃气公司做安检员,一米七五,人看着本分。小叔一听条件,说“去看看”。苏念也没拒绝。她那时候刚分手不久,前男友去外地发展,异地了大半年,和平散了。她跟我吃夜宵的时候说过:“姐,我也想找个安稳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

没想到第一个见的就这么难处。

第一次见面安排在介绍人婶娘的客厅里。苏念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我说你第一次见面好歹涂个口红,气色好一点。她说不熟,涂那么好看干什么,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再图我漂亮又要管我穿什么,那更麻烦。

她说得挺清楚,我反而放心了些。

相亲那天江叙来得早。穿了件深色夹克,皮鞋擦得亮,头发也修得整齐,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苏念一进门,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念念”。苏念愣了一下,她还没跟介绍人说过自己小名,是江叙先问了婶娘一句她小名叫什么。

这是她后来跟我复述的细节。她记性很好,尤其是那些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那天谈得倒是不错。江叙讲了他的工作情况,家里拆迁分了几套房,父母身体都好,他存款攒了多少。苏念说他有个优点,说话不拐弯,有什么摆什么。临走的时候他问苏念要微信,苏念给了。

那一个星期里,江叙每天早上发一句“早安,今天也要加油”,中午问一句“吃了吗”,晚上发一段很长的语音,讲他下班路上遇到什么,讲他妈妈去市场买了几种菜,问她喜欢吃哪种,他来安排。苏念觉得他挺上心,她也回了,回得不算多,但都回了。

第二个星期,江叙开始说一些让苏念愣住的话。

第一次约会,他们去看了他家的安置房工地。苏念对房子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套上鞋套跟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江叙站在路边,拿手机算租金,说“这房子的位置不错,出租一年能收四万,到时候咱们收租就行”,表情特别认真。

苏念说:“你还差几年还完房贷?”

“全款,不用贷。”

“那你挺厉害呀。”

“我爸说了,娶媳妇不能让她跟着我背债。”

这本来是一句好话。但他补了一句:“所以你嫁过来安心过日子就行,别想那些没用的。”

“没用的”是什么,他没说,苏念也没问。她心里隐约知道了。

第二次约会,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商场,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苏念看到有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随口说想喝一杯。江叙看了一眼价格牌,说:“二十八一杯,够你加半个月班了。”

苏念说加班是按小时算的,一杯奶茶也就两个小时的工钱吧。

“反正都一个道理。”他说,“你工资要是一半花在这上面,以后怎么攒钱买房买车养孩子。”

苏念没说话。看完电影回来她给我打电话,说:“姐,你知道吗,他算到孩子了。”

我在这头沉默了一下:“孩子?这才认识几天,聊到孩子了?”

“他说他妈妈的意思,生一个不够,至少生两个,男孩女孩都要有,最好男孩多一个。”

“他妈妈说的?”

“他说他妈妈原话是‘咱们家房子多,孩子多才热闹’。”

我在电话那头说:“你听这话不觉得奇怪吗?”

苏念轻轻笑了下:“姐,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会生孩子的房产证了。”

我说不好。但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第三个星期,他们又见了一面,在江叙家。江叙妈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苏念提了一袋水果去。江叙妈妈笑脸迎人,饭桌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

“念念啊,我们家叙叙从小没吃过苦,他爸惯着。你们要是在一起,他那点毛病你多担待。还有,阿姨跟你讲,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太累了,以后结了婚,咱们不干了也行,回家来阿姨教你做饭,你生养好了带好孩子,家里租金够你们过日子了。”

苏念端着碗,笑着说:“阿姨,我现在的工作挺有意思的,我自己也喜欢。”

“喜欢是喜欢,挣钱不多吧?”江叙妈妈说,“我听叙叙说,你做那个什么剪辑,加班加那么晚——女孩子熬夜老得快,你听阿姨一句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念没再接话。

那天吃完饭,江叙送她到门口,车子停在小区路边。他忽然说:“我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是传统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结婚以后,你住我家来,不用交房租,水电不用你操心,早饭晚饭我妈做,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全都能存下来。”

苏念说:“我住我自己的家,也不用交房租。”

“你那不是还得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吗?”

“我乐意。”

“你看,你又来了。”江叙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种有个性的,跟我妈说的那些婶子家女儿不一样。”

苏念忍了忍,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到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姐,他今天说了句话,说别人处对象都是女方黏着男方,他是头一个倒着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种……就是那种,我很有面子。”

我回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过了很久才回:再看看。

第四周开始之前的那天,苏念加班。

她跟了一个突发的拍摄项目,从下午三点到夜里十二点半,回到办公室还要把素材粗剪出来。她在工位上坐了两个小时,眼睛快花了,起来倒水的时候顺手点了一份烧烤。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多加了几个串,加了一杯热奶茶。

一点十分,外卖送到。她坐在工位上吃。手机屏幕亮起来,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没睡?”

苏念手一抖,差点把竹签上的肉掉下来:“在加班,吃了口夜宵。”

“吃什么了?烧烤?”

“嗯,今天太累了。”

对方回得很快:“这么晚吃烧烤,你胃还要不要了?而且这些东西不干净,你怎么老吃外卖啊。”

“我工作到这么晚,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你可以跟我说,我给你做。我明天中午做好给你送过去,你中午别叫外卖了,放在冰箱里晚上热一热也行。”

“不用了,公司有微波炉,我自己会安排。”

“你就是不会安排。你看你上次说减肥,转头又吃烧烤。你这样我真有点不放心。”

苏念没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委屈还是气的。事后她没有细说,只说了句:“我把手机扣过来,吃着那串肉,忽然觉得我好像在他面前连吃一口东西的自由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她又收到一条很长的微信。江叙写了大概五六百字,她没细看,只扫到几个句子:“你要懂得过日子”“女人要学会省钱”“你打扮得再漂亮也是给别人看的”“你拿我当自己人,我才跟你说这些”。

三分钟后,又来了最后一条:“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我是为我们的以后好。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可以跟我讲,但是你不能太任性。”

苏念把这条看完,退出了聊天界面。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她按住那个头像,选了“删除朋友”。

她后来跟我说:“姐,我连一句‘再见’都不想浪费在他身上。”

我听完的时候,手里那听啤酒已经见底了。她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抱着膝盖,说:“姐,我以前觉得,找对象是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人家不是来找我过日子的,人家是来找一个人,塞进他已经安排好的那个位置里。”

“我不愿意坐那个位置。”

我看着她。她这句话,把那几年我没想明白的事也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电话不断。我婶的意思是,让苏念把江叙加回来,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说年轻一时冲动,给人留个面子。介绍人也打过两次电话来,说男方挺诚恳的,一直找她,让介绍人再来问一次。如果苏念愿意,江叙说可以当面再给她道一次歉。

苏念都回绝了。

“加回来干嘛?再听一遍他说我任性吗?”

“你婶娘说得也没错,面子总要给——”我妈有一次在晚饭时候提起这茬。

我放下碗:“妈,你不是也听见了,他一晚上发五六百字说人家姑娘花钱不对,这叫好话?这叫按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出来,苏念正好下班,约我在小区侧门碰面。她手里提着一袋草莓,分了我一半,站在路灯下啃完一颗,说:“姐,我下个月想搬出来住,你帮我留意一下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你妈能同意?”

“不同意我也得搬。”她说,“她说我这种性格嫁到哪都要吃亏。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我这种性格,确实不能嫁到那种家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把装草莓的塑料袋顺手扔进垃圾桶,朝我摆了摆手:“走了,我打车回去,明天还要出外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路口。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掏出来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新的验证消息,但她没有低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了裹外套,快步走向马路对面。风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拨。

苏念看中的房子在城北那片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口的灯泡坏了一盏,还剩一盏亮着,照得那半截台阶忽明忽暗的。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钥匙,带我们上去的时候喘着气,说:“这片都是老小区,便宜,就是没电梯。”

门推开,一股潮味。一室一厅,大概三十多平。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窗户朝北,白天估计也见不着多少阳光。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灶台上还有上一层租客留下的一瓶酱油。

苏念转了一圈,打开阳台门看了看。阳台也不大,晾衣杆上锈迹斑斑。

“月租多少?”

“一千五,押一付三。”中介说,“这价格在这片算便宜了,就是没物业,垃圾自己带下去。”

苏念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客厅:“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走到窗户边摸了摸那层灰:“你是不是再想想。”

她明白我的意思。这房子比我家那间六十平的次卧还旧,一个女孩子住六楼,晚上回来楼道里黑灯瞎火的,连个门禁都没有。

“我再看看。”苏念对中介说。

我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念走在前头,下楼跳了一级台阶,回过来说:“姐,你觉得江叙他妈会不会打听我住哪儿?”

“你还没定呢。”

“我想提前想好。”她说,“省得到时候搬了家还被人堵门口。”

我看了她一眼:“他堵过你?”

“没有。我就是怕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手。”她想了想,“他那种人,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你跟他吵,他说你有性格,觉得可爱。你跟他摆道理,他说你斤斤计较。你拉黑了他,他换号再来加你,加不上他还能找介绍人找他妈。反正他总有一条路能到你跟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预料过很多次的事。

那晚我们到我家楼下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她一边吃一边翻着手机看租房软件。我瞄了一眼,她在看城北那边那些老小区,还有一两个是城郊的公寓。

“你现在住家里不好吗?”我问。

“好是好。但我妈每天晚上都要提一遍江叙。今天说人家妈妈买菜的时候又碰到我婶了,叫我婶带话,问我最近怎么不去玩。明天说江叙给我换了新的微信号,问我加不加。后天说听说江叙最近瘦了,都是相亲气的。”苏念放下筷子,“姐,我再在家住下去,我怕我哪天半夜冲到我妈房间把手机摔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接话。

她是认真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下了班就去看房。我陪她跑了两趟,有一间在老城区的顶楼,独门独户,租金一千八,房东是个退休阿姨,就住楼下,看苏念干干净净的,说“小姑娘刚上班不容易”,押金减了一半。苏念当场签了合同。

搬家的那个周六,我去她家帮她搬东西。她没让她妈帮忙,自己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只装衣服,一只装电脑和日常杂物。婶娘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们把箱子拎出来,脸色沉下来了。

“你还真搬?”

苏念站在门口换鞋:“我又没搬出城,离你开车就二十分钟。”

“你好端端的家不待,非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一个月一千八,你不吃不喝一个月才剩几个钱。你这不是跟家过日子作对吗?”

“妈,我不是跟谁作对。”苏念拉上外套拉链,“我就是想自己住。”

“自己住,自己住,你一个人住那老破小,哪赶上家里吃口热饭?”婶娘站起来,“我跟你讲,你要是为了躲江叙,那事已经过去了,人家都不追究了,还托人问你呢。你要是为了别的,你跟我说清楚,我看看你到底堵什么气。”

苏念弯腰握行李箱:“我没堵气。江叙那事翻篇了,我也没有要跟他怎么样。我就是觉得,我二十五了,该自己住一段试试。”

“你自己住能住出什么来?住出个自由?你那自由一个月一千八?”

苏念站着没说话。小叔从后院进来,手上都是机油,看了看那两只行李箱,又看了看婶娘:“让她去。”

婶娘瞪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小叔没再吭声,转身回后院。苏念看了我一眼,我拎起一只箱子,她拎另一只,两个人出了门。

上车的时候,苏念在后座坐了很久没动。我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她才开口:“我爸以前从来不帮我说话。”

“他今天帮你说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姐,你说人怎么那么矛盾。我爸以前供我念书,生活费一个月就八百,说‘咱们家不比别人家’,现在房子分了,收了租金,他还是说‘钱要省着花’,他妈什么话都听。我妈呢,天天催我找对象,又怕我嫁远了,又怕我眼光高了,现在连我搬出去住她都不肯。”

她说完,窗外一排路灯从她脸上划过。

苏念搬进去的第一周,还算顺利。她买了个小电煮锅,晚上煮点面条,煎个蛋,拍张照片发我看。周日我去她新屋坐了坐,她收拾得挺干净,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地板上铺了一张二手的浅色地毯,说是房东阿姨送的。

“还行吧?”她坐在那块地毯上喝酸奶。

“你妈知道你这周一个人住,没说什么?”

“说了一次,问我房租付了没,我说付了,她就挂了。”苏念喝了口酸奶,“反正她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就是嘴上不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阵子她公司接了个新项目,给本地一个博物馆做宣传视频,她负责剪辑和外联,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姐,江叙加我了。”

我点开截图。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念念,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想当面跟你说句对不起,不求和好,就见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我就走。你如果不见我,我就等你气消。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认死理。”

我看了两遍:“你通过了吗?”

“没有。”

“不回也行。”

“嗯。”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他加我号的时候,我妈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婶娘说她儿子这两天又上门了,说想跟我见最后一面,还带了一箱车厘子。”

“带车厘子?”

“说是我上次提过我爱吃车厘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苏念确实爱吃车厘子,但那是一年夏天我在她家吃饭,正好那阵子车厘子降价,我提了一袋过去,她吃了两把,说了句“这个品种我喜欢”。那天江叙并不在场。他大概是从婶娘那里听来的。

“姐,”她发来三个字,“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打听我打听得太多了。他知道我小名,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我这个月加班多,他连我搬家了都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他没找我。

“那他怎么知道我搬家了?”过了片刻,她又发了一条,“我婶娘说的。她天天跟我妈打电话呢。”

我没回。

周一接到我妈电话,说婶娘跑到我家来,哭着说我妈没管好苏念,说我做姐姐的“纵容”妹妹独住不归家,还跟江叙一家杠上了。我妈让我“别总掺和人家屋里事”。

我回家了一趟。婶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旁边放着两只塑料袋,一袋是菜,一袋是三个纸盒,叠得整整齐齐。

我妈坐在她边上,一副为难的样子。

“小禾回来了。”婶娘站起来,拉我坐下,“你帮婶娘劝劝念念吧。我昨晚跟她爸商量了一宿,我说咱们家也不是那种逼姑娘的人家,她要住就住,住一阵子也就回来了。可江叙那边,你说都拖了一个月了,人家家里等着看日子呢,介绍人天天打电话问我,我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婶娘,江叙那边到底是谁在等?”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等他的,你们等什么?”

“你这话说的,人家男方家里已经准备聘礼了,也就念念点点头的事——”

“那他连念一句‘你愿不愿意’都没说过吧。”

婶娘一时噎住。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手,意思叫我别顶撞。

婶娘缓了缓,说:“小禾,你年纪大几岁,你也知道,农村那边女孩结婚都早。念念这条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出身,她一个有编的工作是从城里考来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多,但这房子她租一千八,一年两万多开销,存得下什么钱?江叙家里三套房,他爸妈说了彩礼给二十八万,还带一辆车,这条件放在咱们镇上,已经算顶顶好的了。”

我放下杯子:“婶娘,你说得对,这条件在镇上确实是好的。但苏念不缺那二十八万。”

“她不缺?你叔那店一年能挣几个钱?拆迁的补贴早花在盖房子上了,她自己也清楚家底。”

“她挣钱不是靠彩礼。”

婶娘站起来:“你们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我讲不过你。”她转脸跟我妈说,“嫂子,你们家小禾也是被惯坏了。以前就说脾气怪,谈个对象嫌人家闷,嫌人家不会哄人,现在倒好,带着念念一块儿怪。”

我妈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说小禾了。念念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我们也做不了主。”

婶娘这趟来打了个没趣,最后拎着那三盒纸盒走了,也没说是从哪带来的。

我妈送她出门,回来后坐到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你婶也是为了念念好,不是要害她。”

“我知道。”

“那你也不能把人往外推。”

“我没推。我就是不想让念念在这件事上被人拿捏。”我说,“妈,你见过谁家娶媳妇,从相亲那天起就替人把日子全安排好的?她还没答应呢,他连生几个孩子都定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这个,问我晚上吃什么。

苏念那阵子跟我聊天,没再提江叙。她忙着剪那支博物馆的宣传片,白天跟博物馆那边的人对接,晚上回出租屋赶剪辑。有一天半夜她发了一段视频给我,是博物馆外墙墙根的一丛野草,在风里来回摇。她说:“姐,我拍的素材里我最喜欢这段,用上它了。”

我说不错。

第二天中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问我能不能下班去她那坐坐。我说怎么了。

“江叙今天来我公司门口等我下班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怎么回事?”

“我下午四点出外景回来,他的车停在我们公司楼下。我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看到是他。他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说‘我怕你加班又吃外卖,给你做了饭,你带回去晚上吃’。”

“你拿了?”

“我没接。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说:‘江叙,你真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他怎么说?”

“他说:‘我们也没正式处过,怎么算分手。我就是想跟你好好的,你给个机会,我当着你的面把之前说的那些话收回来。’”

我问她:“你跑了吗?”

“没有。”她说,“我就站在路边,跟他说:‘我跟你处了三周,你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安排我的人生。我说我爱吃车厘子,你叫人打听。我搬了家,你也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要追我,先问问我愿不愿意。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咱俩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呢?”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把保温袋还给他,他接了,我回办公室了。”

“你手抖了吗?”

过了几秒,她那边轻轻笑了一下:“抖了。从楼下走到工位,拿杯子喝水的时候都在抖。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怎么老抖。”

我那天提前下了班,打车去她公司楼下接她。她抱着电脑包出来,看起来挺正常,就是眼眶底下有点青。我们回了她的出租屋,她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去,抱着一杯温开水。

“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说,“你明明已经跟一个人把话说清楚了,但他听不见。他站在你面前,你跟他讲的那些话就好像讲给一堵墙听。他说他会改。我问他,你会改什么?他说‘我以后不强迫你吃家里的饭,你想吃外卖就吃’。我说我不是说外卖的事,他说‘那你就是说我花钱小气了?以后你想买什么你就买,工资不用省’。他全把我的话串到一个‘你就物质、你嫌我穷’的方向上去了。”

“你没法跟他沟通。”我说。

“对。他听不懂人话。”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我下午在工位上想了一下午,到底是他真的不懂,还是他故意装不懂。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装,他是真的觉得,只要他让步了,多付出一点,我就应该接受他。就像他对那三套房一样,他贴张标签写上‘婚房’,房子就是婚房了。他心里给他自己贴了个标签,写上‘好男人’,他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好男人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叫了一份麻辣烫,在出租屋里涮着吃,电视开着,随便播了一个综艺。苏念吃到一半,突然说:“姐,我下个月那个博物馆视频要上展映了,他们让我去讲两句。”

“你真要去?”

“当然去。我剪了四个月的东西。”

她把筷子伸到锅里,夹了一片藕,低头吃了。

我没再说什么。

那件事之后,我以为江叙能消停一段时间。第三周过了一半,我那个周日下午从超市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江叙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拎着两袋东西走过去,他认出我了,叫了一声:“姐。”

我停下来:“你来这干什么?”

“我来看看念念。她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我买了一些水果,想送到她楼下。”

“她不在。”

“我知道,她今天有外景。我是来等她下班的。”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样子确实憔悴了一些,头发没上次那么整齐,眼眶有点泛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篮子里是拼好的水果,保鲜膜包着,看着挺贵。

“江叙,”我说,“你自己觉得你这样像什么?”

他愣了一下:“姐,我真的是放不下她。”

“你放不下她什么?你们又没什么共同经历,就吃了三顿饭看了一场电影。你放不下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她?”

他低头想了想:“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的。我见了她三面,我就觉得她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你想过一辈子,你问过她怎么想吗?”

“我想给她一个家。”他说,“我家条件你也知道,我爸妈人也好,我妈说了,她嫁过来绝对不受委屈。念念她可能是担心我妈话多——那我可以跟我妈谈,让我妈少说两句。”

我提着塑料袋,手有点发酸:“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有没有想过,苏念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嫁给你。”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点闪动:“姐,你这话说得太早了吧。她一开始也跟我好好聊天的,她也没说不行。后来是因为……因为我说话方式不对,她生气了。我自己也知道,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可以为她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他不是坏人,也没有恶意。他只是固执地活在他那个“对我好”的逻辑里,离苏念真正在意的那个世界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为她改。你改完以后呢?”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地上,“她有一次跟我说,你这个人,规划得很好。你规划了房子,规划了车,规划了彩礼,规划了孩子,规划了她住你家以后每个月省多少钱。你唯独没规划过她喜不喜欢。”

江叙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她跟你说她不喜欢我?”

“她说的是,她不喜欢你安排她的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可以不安排。”

“你说改就改?你改几天?”

“我可以改一辈子。”

“那你现在就先改一件事,”我说,“今天别等她下班了。她回来看见你站在她楼下,她连楼都不敢进。”

他愣住。过了一会儿,他把果篮放在我脚边,弯腰上了车。发动车子之前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姐,你告诉念念,以后我不会那样了。我想当面跟她说一次,至少让我把话说完整。”

我没说话。车开走了。

我拎着果篮回到家,把水果分了,留了几个在冰箱里。晚上苏念发消息来,问我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我说没有,她回了一个“?”

后来我没告诉她那件事。那几天她忙博物馆展映的事,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江叙给我发了一条特别长的信息。”她站在路灯下,“我没加他,是之前没删干净的一个小号,他把消息串进来了。他说他那天在我楼下等了一下午,没等到,让我姐带话,说以后改。他说他想明白了,以前是他错了,他不该替我规划那么多,以后他会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他说得挺诚恳的。”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手机,“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信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姐,他改的是他说的话,不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他要真的知道我在乎什么,他就不该换这么多个号来找我。他每换一个号,就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还是要闯进来’。”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

“我的地址他知道了,我公司楼下他去了,我小名他打听了,我爱吃什么他也知道了。他做了一切,唯独没有做过一件我听他认真地问我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出租屋楼下,她开门的时候问我:“姐,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狠什么?”

“他们说,人家还愿意改,给个机会也正常。我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是不是我太娇气了。”

我靠在门框上:“你现在要的不多,不算娇气。”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门开了,她转身进屋:“姐,你明天陪我去博物馆那个展映吧,我有点紧张。”

我说好。

我下楼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窗户还亮着灯。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两件衣服,在风里来回摆。

她阳台那盆绿萝,长得比上回好了些。

那晚博物馆的展映比我想象中热闹。苏念提前一个小时到,站在大厅角落反复看她的讲稿,手上捏着那页纸,折边都被她弄得有些卷了。我递了瓶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稿子。

“你又不是上去背课文,你是讲你的片子。”我说。

她笑了笑,没抬头:“我第一次站在那个厅里讲。台下坐着的是馆长、副馆长,还有电视台的人。万一说砸了,下回谁还敢让我做项目。”

“那你怕什么。”

“怕自己讲错话,丢人。”

她说完这句话,正好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她把稿子塞给我,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摆,迈步走向台中间。

她站在台灯光下,头发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一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顿,第二句开始稳下来了。她的片子里有一段外景,镜头从博物馆大厅慢慢推进到后院那丛野草,草在风里摇,背景音是她的采访声,讲这座老建筑以前是旧粮库,后来改成的博物馆,墙根那丛野草说不定比博物馆的年纪还大,只是没人注意。

台下有人鼓掌。苏念讲完之后站在那里,目光绕过前排的灯,像是要确认什么。我看到她的视线扫过观众席后排,停了一瞬,然后悄悄收回来了。

散场后我提前走到门口等她。她跟几位负责人说完话出来,走到我面前,第一句就是:“江叙来了。”

我没有太意外,但脚步还是停了一下:“你看见他了?”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说,“我讲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就坐在那儿,没有上前,也没有举手。”

“他要上来呢?”

“他要上来,我就讲不下去了,还好他没动。”她把手里的资料塞进包里,语气很平,“姐,我们走吧。”

我朝停车场那边走的时候,眼角瞥见大厅侧门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我没回头,伸手揽了一下苏念的肩,把她带到车旁边。

上车之后苏念系好安全带,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了。”

“你装作没看到。”

“嗯。”

她没有说下去。我发动车子,驶出博物馆的停车场。路灯一排排掠过来,她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姐,你说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大概就是想看看你站上去的样子。”

“站在那儿的又不是他,他看什么?”

我没接话。她又沉默了一阵,说:“我讲完的时候,他跟着别人一起鼓掌了。掌声里只有他那一下,我听得出来。”

“你怎么听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把脸别向窗外。

三天后的星期天,我回了趟镇上的家,帮我妈搬一点秋装回城里。路过小叔的五金店门口,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走了。

晚饭时候我妈提了一嘴:“你小叔店可能要挪地方了。”

我停下筷子:“怎么了?”

“房东说那间铺子要收回去,房子卖了。你叔找了好几个门面,租金都不合适,现在在这片转着,还没定下来。”

“他不是租了好多年了吗?”

“是租了好多年,房东要卖,有什么办法。”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又说,“我听你婶说,江叙他爸认识城东那边两个门面的房东。你婶这两天在跟你叔商量,想走那层关系,看能不能租个便宜的。”

我嚼着饭,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我下班早,去了趟小叔那间店。门开了,小叔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风扇,地上散着螺丝和一块线路板。婶娘不在。

我喊了一声:“小叔。”

他抬头见是我,点了点头:“怎么来了。”

“我妈说你这店要搬,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的。”

“还没定,再说吧。”他把电风扇翻了面,“你吃饭了没?”

“吃了。”

他没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上那只电动螺丝刀拧了两下,停住,重新换了个方向又拧。我从店里退出去两步,站在街边,发现斜对面有家早餐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拾桌台,看到我多看了两眼。

我走过去,问了句:“大姐,这家五金店在这片开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你认识?”

“那是我叔的店。”

老板娘擦着桌台,嘴没停:“你叔人实诚,就是铺子位置偏了点。最近听说这排要改造,房东都在往外转手呢。你叔要是搬了,这一片买点东西都得跑远处去。”

“改造?”

“说是墙皮要翻新,管线下地。”她压低了些声音,“我听隔壁卖水产的说,这片商铺可能要拆几间,拓宽路。房东急着出手才卖那么便宜。”

我从早餐店出来,站在街边看了会儿那间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两张快递单,门口阶梯上放着一把旧扫帚。

当天下午,我打车去了城东。

我记着第一次苏念跟我说江叙家那片安置房工地时提过位置——城东,沿老路走到头,看到一座红砖烟囱再往右拐。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自己走过去。

工地还在,但外面围挡的样子跟我印象里的工地不太一样。围挡的铁皮有一角翘起来了,露出一截锈了的钢筋。门口没有塔吊在动,远远看进去,只有两台挖掘机停着,车身沾满了灰,像是很久没动过。

保安室里没人。我绕着围墙走了一段,看到侧面有一块工程公示牌,上面贴了一张微微卷边的项目简介,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我掏出手机把牌子上几行信息拍了下来,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一个在旁边菜地浇水的老伯。他看了一眼我站在围挡前拍的照,说:“你要买房?”

“不是,我看看这个安置房什么时候开工。”

“开工?”老伯直起腰,“这块地停工都快一年了。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听说在扯官司,政府正协调呢。你看工地上那一堆草,都长出来了。”

“不是说今年动工吗?”

“谁说今年动工?”老伯擦了把汗,“这地方拆了五年了,村里人说补偿款都拖到第三年才下来。盖房子的指标是给了,但人家开发商没钱,批了地也没用。房本?影子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老伯挑起水桶走了,我站在围挡边,又看了一圈那片空地上疯长的草。风过来,野草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又弹回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想给苏念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回城时已经快六点了。苏念发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她那边吃火锅,说楼下超市打折,她买了四盒肥牛。我说好,先去了一趟超市,提了两瓶饮料过去。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裤,头发随意扎着,屋子里飘着火锅底料的味道。地毯上已经铺好了菜,一张小折叠桌上摆了两个小碗,几双筷子,旁边还有一盒刚洗好的小番茄。

“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下,拧开一瓶饮料,喝了一口:“苏念,我今天去了城东那片安置房工地。”

她给别人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我:“怎么了?”

“那块地停工了快一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在打官司。工程公示牌还在,日期是前年的。”我看着她,“江叙跟你说他那三套房全款买了,分到手就能住。”

苏念没有立刻接话。她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红汤,过了十几秒才开口:“他跟我说是分好了,他爸签了字,房子在名下。”

“他告诉你,但你没去看过。”

“我没去看过。”她说,“我相亲也没让人去看房底的条件,又不是买房。”

“苏念,我今天那个工地上的草,比你阳台那盆绿萝长得还高。”

她端着碗,看了我半分钟,然后把碗放下了:“姐,你是说他在骗我?”

“我不是说他存心骗你。”我斟酌了一下,“我是说,他说的那三套房子,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分到的都算。”

“如果那个安置项目最后黄了,房子也建不起来,还能算吗?”

苏念沉默了半天。她拿起小番茄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然后说:“那他妈说的那些话——嫁过来就有房、租金够生活、孩子多才热闹——都是建在那些还没影的房子上的。”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低下头,声音轻下来:“他明知道我跟他相亲前他就说了有房。我要不是听他有房……可能连那第一面都不会去见。”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她看着汤面,忽然笑了一下:“姐,你说我这算什么。我没喜欢上他,但我要不是因为那三套房,我连他人都不看一眼。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说,“你拉黑他是你发现他不尊重你。他没把你当人看,你扭头走了。这不叫物质。”

“他也可以说我物质——他给了我一个空心的条件,我嫌它不实,走了。他要是拿这个去跟人讲,别人可能还真信了。”

我放下筷子:“那你觉得,他拿空条件去套一个媳妇,别人会怎么说他?”

“他当然是好人,他条件好,只是女方不识抬举。”

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镇上。我妈说婶娘到我家来了,我进门时,婶娘正坐在沙发上涂护手霜,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小禾回来了。”

“婶娘。”

我坐下,没有绕弯子:“婶娘,我昨天去了城东那块安置房工地。”

婶娘手里的护手霜盖子滑了一下,滚到沙发底下。她弯腰去捡,直起身来脸上表情有点僵:“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看了那块地的牌子,停工快一年了。你们知道吗?”

屋子里静下来。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婶娘,没出声。

婶娘把护手霜放在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家说的全款买房子,指的是指标。”

“指标和到手能不能住是两回事。”

“小禾,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婶娘的声音高了一点,“你是说江家骗了我们?我们去他家吃过饭,他爸他妈都在,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个外人跑去看一眼工地就知道人家房子有问题?”

“我没有说他们骗你。我就是先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你这是咒人家。”婶娘站起来,“你妹妹跟江叙本来就是处着看看,她不愿意,我们也没逼她。现在人家家里还在等,你倒好,去人家工地拍一圈回来,到处说人家房子是空的。你这叫姐姐做的什么事?”

我还没说话,我妈放下杯子:“她婶,小禾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看到了,回来说一句,大家自己判断。”

婶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坐下。过了几十秒,她语气缓下来:“小禾,婶娘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你管得有点宽了。你妹妹的事,她自己做主,我们大人也就是在旁边帮着张罗。她要真不愿意,人家也不会拿刀架她脖子上。可你跑去工地拍照,这一下要是让人知道了,传出去多难听。”

我没再接话。婶娘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我妈把她送出门,回来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很久:“你那工地的事,是真的?”

“我亲眼看的。”

我妈没说话,低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两天后的傍晚,手机响了。是苏念。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有些沙哑:“姐,我婶给我妈打电话,说江叙他妈上门来了,带了一盒点心,还拿了一份什么协议。”

“什么协议?”

“我没看到。”她吸了一口气,“我妈说,江叙他爸那边有个朋友,在城东那片开发公司有关系,说只要我们把婚事先定下来,他们可以先帮我们安排一套过渡房,等安置房交了再搬过去。他们现在要我妈签一个什么意向书。”

“你妈签了没有?”

“不知道。她只跟我说,晚上在镇上吃饭,让我回去一趟。”

我握着手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苏念是下午四点半给我打的电话,五个小时后,我陪她一起回了镇上。

镇上的饭局设在一个临街的包间里。苏念母亲说“就家里人吃个饭,不用穿得太好”,苏念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就来了。我到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江叙靠在车边,手里转着钥匙圈。

他看到苏念下车,走过来:“念念。”

苏念站住:“我叫苏念。”

江叙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行,苏念。今天我妈我爸都在,大家就是好好吃顿饭,你别紧张。”

苏念没看他,径直往里走。我跟在她后面,在包间门口看到了那扇半开的门。门里灯光亮着,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苏念推门进去,脚步停在门内。

圆桌边坐了三个人。婶娘坐在一侧,江叙的妈妈坐在另一侧,旁边还有一位头发梳得平整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苏念:“这就是念念吧,长得好白净。”

苏念站在那儿,扫了一圈桌上,唯独没看到她爸。

“我妈呢?”她问婶娘。

婶娘站起来拉她:“你妈在家看你奶奶呢,她走不开。来来来,坐下吃。”

苏念没有坐。她转头看了一眼江叙的妈妈:“阿姨,今天这饭局,是我妈知道,还是你不知道?”

“什么你知道我知不知道的。”江叙妈妈笑着起身,往苏念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婶娘说你要回来,叙叙爸妈也在家,就凑一起吃个便饭。来来来,坐下,别站着。”

苏念没有接那副碗筷,也没有坐下。

“我今天回来,是听说江阿姨带了一份意向书来让我妈签。”她看着婶娘,“婶娘,那东西我妈签了吗?”

婶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说的什么话,就是一份申请安置过渡房的材料,人家帮你去争取的,你签不签都行。”

“那我看看。”

江叙的妈妈依然笑着说:“那份材料在家里呢,我明天给你送来。念念,你先坐下,阿姨有话慢慢跟你说。”

苏念站在原地,目光从饭桌上扫过,最后落在江叙身上。他没有跟进来,还站在门口,像一堵门神。

“不用了。”苏念后退一步,“今天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我堂姐陪我回来的,我们在外面吃。”

“念念——”婶娘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看人家全家都坐在这儿等你——”

“婶娘,”苏念的声音很稳,“你让他们家自己吃吧。我留在家里,人家也吃不安稳。”

她说完转身,推开门往外走。我让开一步,她从我身边经过,步子没有停。门在她身后撞回来,发出一声闷响,包间里没人说话。

苏念走到门口那辆白色小车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站在路灯下,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又溜走的猎物。

苏念走回来,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姐,我们走吧。”

我发动车子。她把头靠在车窗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婶娘今天没让我爸来。”

“她怕我爸阻拦。”

“她连我妈都调开了。”

车上了镇口那条主干道,路灯渐渐稀疏。苏念坐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手机:“我婶娘今天跟我妈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吗——‘你要是不签,我们就不好帮他家说话了。’”

“你妈说签了?”

“我妈说,她没签。她放抽屉里了,说想看清楚再签。”

苏念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我爸的店要到期了。我婶娘要让他们帮忙租门面。我爸不让我管。”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翻通讯录,也没有发消息,就只是握在那个小小的亮光前面。

“姐,”她忽然喊了我一声,“你信不信,明天那个意向书就会再送到我家去一次。后天再来一次。他们比我家的人还勤快。”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车流在夜色里缓慢前行,前方的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身静止在停止线前。苏念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窗外是一排小饭馆亮着的招牌,有家面馆的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着自己的爪子。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重新驶进夜色里。

付费卡点

政务服务中心一楼的窗口开了三个,排队的人不多。苏念站在不动产登记查询窗口前,把手机里存的那几个编号递给工作人员看,对方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查不到。”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说话很快,“这个项目目前没有办过不动产权证,也没有交付记录。你是业主吗?”

“不是,我帮家里人查的。”苏念收回手机,“那以前有备案吗?”

“你说的是拆迁安置的名额吧?”姑娘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在区里征迁办那边有登记,不在我们这边。你如果拿到编号,去区政务网搜‘征迁安置公示’,可以查得到。”

苏念道了谢,拉着我走到大厅角落的查询机前。她低头搜了几分钟,翻到一片公示信息,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我看过去,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征迁安置名单,按地块分组列出,第二十七栏是“江某某”的名字,房号写着“暂无”。备注栏一行小字:“待项目竣工验收后统一分配。”

“姐,你看看这个。”苏念指着那栏,“三年前,连房号都没有。他跟我说的‘全款买三套’,全是盖在政府公示的‘待验收’三个字上的。”

我们走出政务中心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苏念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息屏,屏幕上一次一次映出她的脸。

“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问她意向书的事,她说她放着了,没签。”苏念说,“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签了,我就把店关了。’”

“你爸说的?”

“嗯。他从来不那样说话。”苏念声音低低的,“我婶娘当时也在,听完就没再提签的事。”

我们坐上车,我发动引擎,她忽然说:“去城东工地绕一圈吧,我想看看那个地方。”

我调转方向,沿着老路开过去。那座红砖烟囱还立在原地,围挡的蓝铁皮比上回多掉了几片,露出大片空地。草长得比上次高了一些,中间那两台挖掘机的车轮已经被藤蔓缠住了大半,像陷进土里的废弃玩具。

苏念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风把一根干草吹起来,贴着铁皮滚了两圈,又落下去了。

“比咱们上回看到的草更高了。”我说。

她收回目光:“姐,回去吧。”

我正要把车掉头,有个扛着锄头的老伯从旁边小路上经过,正好看到我们,停了一下。我认出是上回在菜地浇水的那位老伯,下车叫了一声:“老先生。”

老伯也认出了我,笑了笑:“又来拍房子了?”

“没,带我妹妹来看看。”我指了指副驾驶上的苏念。

老伯往车窗里望了一眼:“这工地有啥好看的,长草的地儿,看着堵心。”

“伯伯,”苏念从车窗探出身,“我想问一下,这片地要是开发商倒了,原先那些分了名额的人怎么办?”

老伯锄头拄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怎么办?熬着呗。我那老邻居就是村里的安置户,好几年了,房子影子都没有,折迁费花了一大半在过渡房租上,剩下的钱一分没动等着交房。结果等来等去,等了个停工。”他摇摇头,“这世道,写在你名下,不一定是你的。你看那草,长这么老高了也没人管,都已经是野草的地盘了。”

“那江家那边呢?”我顺口问了一句,“原来住这片的江家,您认识吗?”

老伯听到这个姓,表情微妙地动了动:“江家啊——你说的是开五金工具铺那家吧?老头子早就不在村里了。他家的地,早几年就转出去了。后来折迁的时候,名字还在,但屋里没人住,算不算安置户,村里当时还吵过一阵。”他指了指那片空地,“不过你看现在这样,吵出个房子也没用。连个地基都没打呢。”

苏念从车里出来,站在老伯面前:“伯伯,您说转出去了,那他后来分的名额是算在他头上还是算在别家?”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老伯摆摆手,“村里的事,说穿了也都是一笔烂账,谁也说不明白。你最好去征迁办问。”

老伯扛着锄头走了。苏念站在围挡前,没有立刻上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

“姐,”她回身,“我婶娘跟我说江家一共分了六套房,给了儿子三套结婚用。”

“六套?”

“她说江家人丁多,按人头算的。”苏念看着那片空地,“六套房子,一套都没动工。他们拿着六套图纸,再搭上二十八万现金和一辆车,去跟别人家谈婚论嫁。这在我们那里,该算得有里有面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你替他们算过没有,万一这项目真的烂尾了,那些房子怎么办?”

“那就什么都没了。”她说,“我以前还觉得,他们家可能只是嘴碎、爱算计。现在看,他们连那个‘底’都是虚的。”

风从那片空地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干草的气息。苏念往后退了两步:“走吧,站久了心里闷得慌。”

我们回了她出租屋。下午她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一本讲采访技巧的书,我看手机,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傍晚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开免提,但我坐在旁边,能听出电话那头是我婶娘的声音。

“念念,你明天回家一趟吧。你爸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店也不去开了,锁在屋里头。”

苏念握着手机:“我爸怎么了?”

“他怪我。怪我拿你的事去跟江家那里张罗。你婶娘跑了一上午,门面的事也黄了,下午去说铺子到期了,房东有新打算,不续了。你爸连问都没问一句。”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念念,你爸心里是有气的,你回来一趟吧。”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婶娘,我爸不接你电话?”

“他接是接了,但他说——”婶娘的声音忽然有些发虚,“他说,‘你们谁也别碰我闺女。’”

我看着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婶娘,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地毯上,看了我很久:“姐,你能陪我去趟店里吗?我不知道那儿现在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了镇上。

小叔的五金店确实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了两只旧纸箱,里面是一些没卖完的灯泡、插线板、几卷胶带。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落在地上。

店旁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多了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顺兴五金经营部”,贴着玻璃的位置挂了一串新锁,钥匙孔还带着保护膜。

苏念站在那扇铁门前,看了很久。

“他搬这儿了?”

我左右看了看,这地方以前应该是家早餐店的后厨门面,窄窄一间,窗户只够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只旧搪瓷盆,里面还留着一点水痕。

我把手机拿出来,正要给叔打电话,街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在门口停下,摘下头盔,是小叔。

他看到我们,没有意外,腿跨下车,先从车斗里拎出两个塑料袋:“你们吃早饭了吗?路上买了几个包子。”

“爸,”苏念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搬这儿了?原来的店不续了?”

“房东要收回去,跟江家没关系。”小叔把塑料袋递到我手里,“这间小一半,租金便宜一点,够用就行。过来看看。”他掏钥匙开门,铁门推开,里面一室的大小,货架已经摆了些东西,靠墙一张旧桌子,桌上一台老式计算器。

苏念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台计算器上。小叔弯腰从纸箱里把电风扇拎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开关,风扇转了两圈,停了,又转起来,带着一点咔咔的响声,像一台老年代的鼓风机。

“爸,”苏念的声音有点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店要到期了。”

“告诉你干嘛,你又不做生意。”小叔把风扇关掉,“你忙你的,店里的事我自己安排。”

苏念站在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个螺丝刀的塑料柄,没有接话。小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桌上:“前天区里征迁办来电话,说那片安置房的开发商启动破产清算,新接手的企业还没定,原有安置户的名额先冻结着,等新开发商的方案出来再看。”

他平铺直叙地说完,像在念一张进货单:“我本来没想管,你婶娘非让我打听。我托人问了一下,就这点消息。你那边该怎么做怎么做,你不用管这套房子的事。”

苏念看了他一会儿:“爸,你打听它是为了我?”

“你婶娘唠叨,我耳朵根烦。”小叔走向货架,“行了,你们回去吧。”

我站在门口,苏念还在店里站着。她目光停在那台老电风扇上,又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征迁安置名单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就几行字,最下面一行写着江叙父亲的名字,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冻结”。

她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爸,”她说,“你以后有事别瞒着我。”

小叔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灯泡,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了。”

苏念从店里出来,我关上门。她站在街边,看了看那间窄小的新门面,那扇贴着A4纸的玻璃门,又看了看她爸弯着腰在店里整理东西的背影,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回是她先开的车。我坐在副驾驶,她握着方向盘,开过镇口那条主干道,路两边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明一暗地扫过前挡玻璃。

开到县城的大路上,她忽然开口:“姐,你觉得我爸那份征迁名单,他是自己问来的,还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

“你什么意思?”

“他是做五金生意的,人脉都在镇上,到区里问那些需要时间。我婶娘这两天一直在跑他家那边。”她顿了顿,“我爸拿着那张复印件,说明他已经知道这事了。他昨天挂了婶娘的电话之后,一个人去问了。”

她沉默了几秒:“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我没有接话。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泛着灰色,流向远处那片还没建起来的城区。

第二天傍晚,苏念下班后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那边有风声,像是在阳台上。

“姐,江叙今天来我公司门口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又来了?”

“他没进大门,站在马路对面。我出楼的时候看到他了,他手里没提东西,也没往这边来。”她说,“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到我了,在原地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她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他这个人黏人,你越躲他越追。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转身那个样子,好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继续。电话里只剩风声,盖过了城市里的车鸣。

到了周五,苏念下班早,去了趟城东那片工地,自己一个人。我本来不知道,她晚上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背影,穿着深色夹克,站在离围挡不远的地方,望着那片野草。

“他在那站了一个多小时了。”苏念说,“我走之前他都没动。”

我问她:“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她说,“我就是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她窝在我家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熄灭多时。她盘着腿,手里捏着一颗橘子的把。

“姐,”她说,“我今天下午站在那工地外面,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叙第一次跟我说他家的房子,说将来租一套,住一套,父母一套,然后他停下来,问我:‘你想住哪一套?’”

“我当时没回答。他以为我是挑,其实我是不想在那一刻开口,因为我一开口我怕自己会笑出来。”

她把橘子皮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说出来的。我应该告诉他,我不想住他家的任何一套房子。我想住我自己赚来的那一个阳台,哪怕小一点,哪怕能晒到太阳的就一块地方。”

她嚼着橘子,慢慢咽下去:“我今天站在那,看着那些比人还高的草,忽然觉得轻松了。我以前怕他再来找我,怕他换号,怕他堵门。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空的。”她说,“他身后那三套房是空的,他说要给我的生活也是空的,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空壳。我不用躲他,我只要自己往前走,他跟不上的。”

她说完,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了个杯子。水声哗哗的,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政务中心打印的安置名单吹得翘起一角。

我妈那晚打电话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婶娘跟江叙他妈在镇上菜场碰了面,对面主动提起来,说叙叙最近情绪不高,在家话也少,他妈说“可能是那阵子的事伤了心”。婶娘回来跟小叔说了,小叔听了很久,就回了一句:“那也好。见面也伤心。”

我妈说完跟我叹了口气:“你说这事弄的,好好的两家,整成这个样子。”

我拿着手机:“妈,念念不是好好的吗。”

“也是。”我妈说,“她现在住自己那个小屋子,看着倒比上一阵子精神了。你周末带她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个汤。”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到苏念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着一条毛巾擦了两下,又坐回沙发上,拿过手机点开了一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退出,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像是终于关掉了一扇一直漏风的窗。

她没有抬头,问我:“姐,周末回你妈那儿吃饭吗?”

“回,她炖汤。”

“那我也去。”她说,“我带一盆绿萝过去,你妈说她阳台缺一盆绿的。”

她说完,把那条毛巾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播着纪录片,镜头是一大片荒地,风把草吹得东倒西歪。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这草跟我工地那天的草长得真像。”

我没问她那片工地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再提。

晚上我送她回出租屋,车在她楼下停住。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姐,我今天下午上班的时候,把我那个旧微信注销了。”

我回过头看她。

“新号就加了几个同事和家人。”她把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干干净净的通讯录,“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都过去了,不留在里面了。”

她推开车门,风涌进来,带着路边桂花的味道。她下了车,弯腰从车窗里看我:“姐,走了。”

“嗯。”

她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亮了,一层一层往上亮到六楼。她的窗户亮了,映出她走到阳台的身影,把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收了进去。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驶出那条老小区窄窄的路。后视镜里,她的窗户还亮着灯,暖暖的一团,比这条路上的路灯都亮一些。

周末傍晚,苏念果然带了一盆绿萝来。她穿一件米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进门先换了拖鞋,把那盆绿萝放到阳台上,蹲下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向有光那面。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长得不错,比上回那盆精神。”

我们三个坐在饭桌边,我妈炖了排骨莲藕汤,苏念喝了两碗,说汤好喝。我妈又给她添了一勺,问她最近公司忙不忙。苏念说博物馆那支片子播了,反响还行,台里又给她安排了两个新项目,下个月可能要去市里拍一个古建筑群。

“那是不是要出差?”我妈问。

“也不算远,高铁一个小时。”苏念夹了块莲藕,“姐要是周末有空,也能过来找我。”

正说着,我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表情微微一顿,接起来:“她婶?……嗯,在家。”她听了一会儿,目光朝苏念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姑姑来了?什么时候的事……行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妈放下手机,给苏念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尽量平淡:“你婶娘说,江叙他姑姑今天下午到镇上来了,住在他家里。听说是为了你们那个事来的。”

苏念嚼着排骨,没停:“他姑姑是干什么的?”

“你婶娘说好像在城里做会计,平时不大回来。这次回来专门找了你婶娘,说想跟我们家把话说开,免得中间人夹着为难。”

苏念放下筷子:“她有什么话说?”

“你婶娘没说,就说问你要不要见她一趟。她说江叙他姑姑说的——两家的事归两家,别让外人传话传歪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苏念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见就见吧。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妈看着她:“念念,你可想好了。那是他姑姑,说话肯定向着他家。”

“我知道。”苏念说,“我不见她,她下回还来。见一面把话说死,以后也不用惦记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苏念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又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姐,你明天能陪我去一趟吗?”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接上苏念,往镇上走。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到了镇上,她让先去了趟她爸店里。

小叔正在新店门口打扫,把那盏卷帘门擦干净,见我们来了,放下抹布:“吃了没?”

“吃了。”苏念站在门口,“妈说她婶娘约了上午十点,在江家那边见面。爸,你要不要也去?”

小叔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纸团,扔进门口垃圾桶:“你去见人家家里长辈,我一个男的跟着去像什么话。你妈去就行了。”

“那婶娘去不去?”

“她不去。”小叔直起腰,看着苏念,“你婶娘不掺和了。她昨天跟我说,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办得不对。她今天是不会去的。”

苏念站了一会儿,没追问,点了点头:“那我跟我妈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爸,要是他们提你那店的事,你别管,我来说。”

小叔没有立刻答话,低下头,拿起那块抹布又开始擦门框:“知道了。”

车上,苏念跟她母亲打了个电话,约在镇口那棵樟树下碰面。婶娘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布袋,看着比前阵子憔悴了些。她看到苏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念念,待会儿说话别太冲,有妈在。”

“嗯。”

江叙家在镇上临街的一栋三层自建房,铁门半开。我们到的时候,门里已经有人迎出来。江叙妈妈穿着整洁的深红色针织衫,脸上挂着客气而谨慎的笑容:“来啦,进来坐。”

厅堂里已经摆了一壶茶,一盘水果。江叙的姑姑坐在沙发正中间,五十岁上下,短发烫过,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看起来比江叙妈妈利落很多。江叙坐在侧边的凳子上,目光垂着,看到苏念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头。

婶娘在我妈身边坐下,我靠着苏念另一边坐下来。

江叙姑姑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苏念是吧,我是叙叙的姑姑,今天从城里回来,就是想把你们两个孩子的事说清楚。”她顿了顿,“叙叙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东西都喜欢闷在心里,不会表达。他和你说不到一块去,我知道。我这个当姑姑的今天来,不想替他辩解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对他到底是怎么看的。你愿意说,我们听着。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勉强。”

苏念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阿姨,我对江叙没有看法。我们就是不合适。”

“哪方面不合适?你可以讲清楚。你说他不尊重你,他哪里不尊重你了,姑姑叫他改。”

“不用改。”苏念说,“不是改不改的事。我就是不想跟他处了,也不打算再处了。”

江叙的姑姑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却稍微沉了沉:“苏念,咱们也是爽快人,我就直说吧。叙叙他妈妈前阵子拿了一份安置过渡房的申请材料给你婶娘,那是我让拿的。想着你们要是愿意定下来,可以先住过渡房,等安置房交房再搬。你婶娘没签,我也不怪她。但我想问问你,你是因为他家房子的事,才不愿意的,还是因为看不中叙叙这个人?”

苏念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我坐在旁边,注意到江叙一直垂着眼,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搓。

“阿姨,我跟你讲一件事。”苏念的声音很稳,“我上个月去过城东那片安置工地,亲眼看到那块地停工快一年了。我也去政务中心查过公示,那份名单上,原先的安置户登记备注栏写的是‘冻结’两个字。你家那三套房,现在连地基都没有。”

厅堂里静的像没人呼吸。江叙妈妈脸色变了变,张口想说什么,被姑姑伸手按住。

“我知道。”江叙姑姑平静地说,“项目是停了。可那地还在,指标还在,政府不会不管,将来换了开发商还是要建。房子迟几年下来,不是没有。你们年轻人刚结婚,可以先租房过渡,等几年交房再住进去,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阿姨,那是你家的房子,跟我没关系。”苏念说,“我从头到尾不图你家房子。当初家里人介绍,说你家条件好,那也是你们自己的。我愿不愿意跟江叙处,只看我喜不喜欢他这个人。跟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走了之?”江叙姑姑的语气终于有些尖起来,“你处了三个星期就删人,你让人家一个大小伙子面子上怎么过得去。你要说不喜欢,你当面跟他说清楚,删微信算怎么回事?”

苏念放下茶杯:“我当面说过了。他在我公司楼下等我的时候,我亲口跟他说的。他听不明白。我换了新号,他还能找到我公司门口来。阿姨,你说我删微信不给人面子,那你们换了五六次号来加人,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江叙姑姑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扶了扶眼镜:“念念,你知道不知道,叙叙从你拉黑那天起,白天没好好吃一顿饭,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嘴上不说,心里难过。你姐姐年纪小,不会跟女孩打交道,但他每天都在反省自己。”

苏念没接话。我注意到江叙这时候抬起头来了,看了他姑姑一眼,又低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开口了:“阿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对不起他吗?分手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说对不起的事。他不开心,我也不好受。但我不能因为他不开心,就回去继续跟他处。那样对我不公平,对他也公平不到哪去。”

江叙的姑姑站起来,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和:“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你婶娘说你脾气大,我还不信,今天看确实是让家里惯坏了。你这种性格,嫁到谁家去都要吃亏。”

“那我就先不嫁。”苏念也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她,“等我有了不惯着我的底气,再考虑嫁人的事。”

江叙妈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她姑姑,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江叙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苏念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有些哑:“苏念,她说的话不代表我。我知道你不愿意了。我姑姑今天叫你来,我不知道她要这样说话。”他顿了顿,“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换号去找你,不该去你公司门口堵你。你说得对,我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他姑姑皱眉:“叙叙——”

“姑姑,你回城去吧。”江叙声音不高,“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不追她了。她也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是我自己搞砸的。”

厅堂里气氛一时僵住。江叙妈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江叙的姑姑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茶几上的包,朝门外走了。

江叙看着他姑姑的背影,转回来,朝苏念点了一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对不起。”说完他也没有再待,跟着出了门。

我们几个在江家客厅里又坐了几分钟。江叙妈妈眼圈红了,反复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心眼”,又说让我们把水果带回去。我们起身告辞,她没有送。

出了铁门,苏念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婶娘跟上来,小声问我妈:“嫂子,我刚才是不是多余了?”我妈拍拍她胳膊:“你别多心。”

到镇口樟树下,苏念站住了。她抬起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她说:“妈,婶娘,你们先回去。我想跟姐走一段。”

婶娘和我妈走了。我陪苏念沿着镇口那条河堤慢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一只白鹭从水边飞起,掠过对岸的芦苇丛,落在远处。苏念走了很久,才开口:“姐,我刚才那几句话,在家里我憋了两个月了。”

“我知道。”

“我以为说出来会舒服一点,其实也没有。”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他姑姑说他不开心,吃不下饭。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又能怎么样?我又不能因为同情他,把我自己赔进去。”

我伸手勾住她的胳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说得很清楚,也没有骂人,他已经听明白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姐,你说他以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不知道。但那是他的事了。”

我们继续走了一段。过了桥头,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又收回去:“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把我旧微信号彻底注销了。那个新号,以后只有你们和我同事朋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很久的事。

晚上回到城里,已经很晚了。苏念跟我回了家,我煮了两碗面,她坐在桌子那头,吃得慢,吃到一半忽然说:“姐,我下个月想去市里参加一个纪录片工作坊,三个月。”

我夹着面条的手停了一下:“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她把碗里的青菜夹起来吃掉,“是台里名额,我报了名,那边刚通过。要去三个月,可能还要跟着外拍项目跑几个地方。”

“你想去吗?”

她想了一会儿:“想去。我以前总觉得,做剪辑是帮别人讲故事,拍的片子再好,我也就是在后面修修。如果我能自己编导,自己出去拍,也许我能做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跟你妈说了,她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我想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这次我不想先问别人行不行了。反正我都二十五了,不该什么事都等人点头。”

我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递给我:“姐,你帮我跟我妈先透个气,成吗?”

我接过碗:“好。”

我跟我妈说了苏念那个工作坊的事,我妈听了倒没反对,反而说:“那丫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老待在一个地方,心思容易长毛。”我让我妈跟婶娘提一嘴,就说苏念公司委派出差,三个月的短期项目,不算远。婶娘一听是“公家安排”,嘴上没念叨什么,只说了句“那她那个出租屋怎么办,租金要不要退掉”。

苏念决定保留出租屋,说三个月的房租就当放着,万一中途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她给房东阿姨打了电话,房东说“小姑娘要出门闯一闯,好事,阿姨给你留着”。

临走前三天,苏念收拾行李。她带了一只二十寸的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一台台里配的相机,还有床头那盆绿萝。她把绿萝放在我阳台上了:“姐,你帮我养着。三个月以后我回来,它还活着的话,我就把它搬到新家去。”

“新家?”

“我还没找。等回来再说。”她笑了一下,“总之不搬回镇上。”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高铁站。进站口人多,她背着双肩包,行李箱靠在脚边,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姐,你回去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注意身体,别熬夜。”

“知道了。”

她转身混进人流里。我站在大厅玻璃门前看了一会儿,她穿的那件白色卫衣很快被淹没在人海中。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报平安。”

她秒回一个字:“嗯。”

三个小时以后她到了市里,发来一张照片:工作坊宿舍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花开得正盛,她站在那排树前,镜头里看不见脸,只有一只手比了个“耶”。

我从上个月开始就在想,苏念后来的故事该怎么讲。她去了工作坊,遇到了一些新的人,学了一些新的剪辑方法。过年她回了趟镇上,在饭桌上没有提江叙,也没有人再提。

婶娘像是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过年前特意去苏念那个出租屋帮她打扫了一遍,还往冰箱里放了一袋汤圆,说回来煮着吃。苏念到家那天,小叔从店里赶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苏念手里。

“这是老家门面的钥匙。租期马上就到期了,房东说他想收回去自己用。我不续了。这串钥匙你留着。”他顿了顿,“万一你在外面待累了,想换个地方待,镇上这间门面虽小,好歹是咱自己的地方。”

苏念握那把钥匙,握了很久,才说:“爸,店不开了你干什么?”

“开了一辈子店,歇歇。”小叔说完,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拧开一颗烟,没点,又塞回去了。

除夕夜,镇上的鞭炮响了很久。苏念站在房间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回来坐在火炉边,剥了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她爸。

没有交代江叙后来怎么样,苏念也没问。过完年我回城上班,忙了一整个春天。三月末,苏念的三个月工作坊结束,她回城那天我没去接她,她拖着箱子自己到了我家楼下,一进门先冲去阳台看那盆绿萝。盆里长出了几根新藤,叶尖带着水珠,她蹲在那儿拨了半天,才站起来跟我说:“姐,它还活着。”

我靠在门上:“你那个新家找得怎么样了?”

她直起腰,笑了:“还没找。但我这几天在看的,都是城东那个方向。”

城东。我知道那一片没有安置房,也没有老小区,只有一条新修的文化街和几栋新建的写字楼,沿河散着几间改造过的旧厂房。苏念说她在工作坊的结业作品,被市里一家新媒体公司看中了,对方问她愿不愿意去那边做内容策划,一个月工资比现在高一些,项目也多。

“你妈知道吗?”

“我说了。”苏念说,“她这回没反对,就问我累不累。”

我看着她,想起半年前她坐在我出租屋里,说“我要自己住一段试试”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连签一份租房合同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站在我的客厅里,手里捏着一片新长的绿萝叶,还带着晨露。

“姐,”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明亮亮的,“我下个月去市里了。这个出租屋我退了吧,我把东西稍微收拾一下,能寄的寄过去,带不走的你来挑。”

我停了一下:“你那个一千八的房子,真退了?”

“退了。”她说,“我现在够胆子住更大一点的地方了。”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弯下腰,把那盆绿萝抱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姐,这盆我带走。你养得挺好,但我想自己养着,看它爬满我新屋那个阳台。”

我把她送到楼下。她抱着那盆绿萝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居然哼起了一段调子,不成曲,调子很轻,我听了两遍才听出来,是那段博物馆片尾曲。

她上车时,弯腰把绿萝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朝我挥了挥手:“姐,走了。”

车拐出巷子,汇入主路车流里。我站在路边,风里带着春天泥土和草汁的气息。那盆绿萝的叶子从车窗边隐约探出来,随着车行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六月初,我坐了四十分钟高铁去市里看苏念。她提前在出站口等我,穿一件浅蓝色的棉衬衫,头发剪短了些,齐肩,别了一个黑色发夹。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远远看到我,举了举手里的两杯奶茶。

“茉莉奶绿,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你上次说这个喝法好喝,我不知道你这阵子有没有换口味。”

我接过来,跟她走出车站。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她叫了辆车,报了个地名。车子穿过市区主干道,拐进一片老厂房改造的园区,在一栋红砖三层楼前停下。她带我上到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桌子不大,两台电脑并排放着,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别着几张照片和纸条。

“这是我现在的位置。”她拍了拍电脑椅靠背,“上个月转正了,签了正式合同。台里给我排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栏目,做老城更新题材。这个月我要做一个片子,记录这边一条老街从改造到开放的完整过程。”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巨大的绿荫一直伸到窗台边上。马路对面是一排旧围墙,墙根有家卖烧饼的摊子,油锅冒着烟。

“怎么选这个题材?”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捞起奶茶里的珍珠,嚼了两下:“我想做点能留得下来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那条老街里有一户人家,传了三代的小面馆,去年底关了门,打算在新区重开。我拍了他家关店那天,老爷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锁门。锁门之前他把门上的黑板擦了,擦了四遍才擦干净。”

“后来呢?”

“后来新店开了,我去吃过一次。面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女儿跟我说,他爸现在偶尔还做梦,梦到在老街上给老客人下面。”苏念坐在椅子里转半圈,“我就想,有些东西搬走了,其实是搬不走的。老一辈的人舍不得的不是那家店,是那些在店门口坐过的人。”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她也没有再说,低头把奶茶吸管转了个方向,喝了一口。

晚上她带我在园区旁边一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一个酸菜鱼、一盘炒时蔬,两碗米饭。我们边吃边聊,她讲这几个月的工作坊去了几次外拍,最远到过邻省一个古镇,讲她第一次掌机拍采访,手抖得画面晃了两条,被老剪辑师骂了一顿重来。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比半年前亮,人也放松了很多。

吃到后半场,她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姐,我入秋以后就不租原来城北那个房子了,搬过来这边住。离公司近一点。”

“已经定了?”

“定了。上个月看了一套一室一厅,五楼,南北通透,阳台也大。我签了一年。”她说,“前房东阿姨人好,我走的时候她帮我把墙刷了一遍。”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搬进那个城北老房子的时候,晚上连楼道灯都不敢关。”

她轻笑一声:“那时候胆子小嘛。”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像是在犹豫什么事。过了片刻,她开口:“姐,有一件事我还没跟你讲。”

我看她:“什么事?”

“上个月我们拍老街素材的时候,我在那边碰到江叙了。”

我放下筷子:“他也在市里?”

“他现在不在燃气公司干了。听他自己说,他报名了一个电工培训班,学完以后在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工,负责那片老社区的路灯和楼道灯。”苏念说,“他那天在路边换一个坏了的路灯,我扛着三脚架正好走过,他蹲在梯子上看到我,愣了一下,踩稳了才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第一句话是‘你瘦了’。说完他自己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意思是比以前看着精神’。”苏念低了低头,“我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市里,他说三月份。你走之后没多久,他就辞了那边的活,报了培训班。他说他想学点实在的东西,不想再守着那些还没影的房子等下去。”

“他提你那个事了吗?”

“提了。”苏念说,“他站在梯子旁边,手里抱着一个换下来的旧镇流器,跟我说:‘苏念,以前是我不对。我自己想明白了,我那时候找对象,其实跟买一套房子差不多,我看你好,是看你这材料合不合用。你说得对,没有谁会想把日子过成一张图纸。’”

我说:“他能说出这话,也算不白认识你一场。”

苏念没有立刻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鱼片,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说:“我听完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纠缠我,我还能生气。可他站在那儿,拿沾着灰的手跟我说对不起,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答他了吗?”

“没答什么,就说‘好好学’。”苏念说,“他点了点头,把工具袋背上梯子,又上去了。我扛着三脚架走了。后来他也没再给我发过消息。”她又想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放下了。”

我们吃完饭,走在回园区的路上。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背着包,走得慢,走到园区门口那棵老樟树下,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姐,我以前总觉得,被人安排了生活,是件很委屈的事。后来我发现,最让我委屈的不是他安排我,是我差点就顺着那安排走下去了。”她收回手,“如果当时我多犹豫几天,我可能真的会说服自己,跟我爸妈讲他家除了房子其他都还行,然后跟他处下去。再然后他房子烂尾了,那个家就成了一个没有地基的壳。你说我那时候敢不敢提一句‘我不想住’?”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朝我笑了笑:“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我那时候娇气。”

夏天在蝉鸣里过去了。八月末接到我妈电话,说小叔那间新五金店也没继续租了,房东要涨租,他干脆把店里剩下的货处理完,关张了。婶娘那阵子很担心,说小叔闲下来整天在家坐着,也不出门,怕他心里憋出病来。

中秋节我回镇上,吃完午饭去小叔家坐了坐。婶娘说小叔在后院,我穿过堂屋,看到后院的石台上放着一台旧电风扇,旁边摆着几只螺丝刀、一把电烙铁、几根铜线。小叔坐在凳子上,正在把一只旧电饭煲的内胆卸下来,用砂纸打磨底部的加热盘。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叔,你修这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邻居家的,煮饭底下糊了,加热盘氧化,磨一磨还能用。”

“你那台老电风扇呢?”

“上个月给它换了个新轴承,又能转了。”他低头继续磨,电饭煲的内胆在他手里翻了个面,“那天你婶娘说,这风扇你修了十几年了,比人家新买的还用得久。”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手里的活。他磨得很仔细,砂纸在金属盘上走圈,声音沙沙的。

“那间店关了,你会不会不习惯?”我问。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把砂纸放下,拿干布擦了一下盘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开店也就是给人修东西。关了店,有人来找我,我还是能修。”

苏念中秋节没有回来。她忙老街那支片子的后期,加班到很晚,晚上九点多才给我打电话。我正好站在小叔家后院,把手机递给了小叔。

“爸,中秋快乐。”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她大概站在阳台上。

小叔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苏念,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公司点了外卖,还发了月饼。”

“嗯。”

“爸,你那台老电风扇还在吗?”

小叔看了一眼那台电风扇:“在。”

“帮我把它修好,我冬天回来的时候看看。”

小叔低头,声音有一点含糊:“它又没坏,一直能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念轻声说:“那你保重身体,别总修东西修到半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小叔把手机还给我,坐回凳子上,拿起那只电饭煲内胆,没有立刻继续磨,就坐在那儿,看着风把院子里的桂花吹落几瓣。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砂纸拿起来,在另一道锈痕上轻轻走了一圈。

国庆过完,苏念那条老街片子剪辑定稿。她在微信上发了我一个预览链接,我点开,三十分钟的片子,讲那条街从施工围挡到脚手架拆除,再到十一月初重新开门迎客的过程。里面有一段,老面馆的爷爷站在关了门的店面前,锁上门以后,又摸了一下门板上的划痕。他女儿在旁边说:“爸,走了。”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

我在电脑前看完,给她发了一句:“做得好。”

她回:等播出以后请你来看线下放映。

十一月中旬,苏念的公司做了一场小规模的放映会,请了片子里受访的几户街坊和一些同行。我买了当天的票,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片子放到最后,镜头拉远,老街从清晨的雾气中显出轮廓,路灯还没熄灭,环卫工推着车从镜头前走过。结尾是一个空镜,老街尽头的工地围挡上爬满了风干的丝瓜藤,风一吹,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字幕浮上来:“老街关门,新街开张。人来人往,灯还是亮着的。”

散场后我在楼下等她。她跟几位同事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的水。她看到我,说:“姐,怎么样?”

“片尾什么时候拍的?围挡上那几根丝瓜藤。”

“拍老街的时候顺手拍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记得城东那片工地吗。我后来也回去过一次,发现围挡上长出了几棵牵牛花,紫的。没人管,自己爬上去的。”她停了一下,语气很轻,“我拍下来了,当时没放进任何片子里。后来想加,但觉得老街那个片子放牵牛花不合适,就算了。”

“那牵牛花的素材呢?”

“在硬盘里存着。”她说,“又不是每个拍到的东西都要用上,有些东西留着,偶尔翻到看一眼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她新租的一室一厅里,阳台朝南,那盆绿萝从春末搬过来以后长得特别好,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阳台的栏杆,密密匝匝的,垂下来的叶尖几乎碰到花盆边。我伸手拨了一下,她走过来,说:“这盆绿萝过完夏天就没消停过,剪了两次,又长回来。”

“你还想剪吗?”

“不剪了。”她说,“就让它长吧,有地方就让它爬。”

她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了一会儿。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靠墙:“姐,下个月我接了一个新项目,做一档讲述小镇手艺人的系列短片,每集十五分钟,一共六集。制片人看了我那支老街片子,觉得我有这个气脉,让我牵头。”

“牵头是什么意思?”

“从选题到拍摄到后期,我拿总导演的头衔。”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真实,低头笑了一下,“我去年还在给人剪片子,现在我成了‘苏老师’。”

“你应下了吗?”

“应了。”她说,“我说我先试一集,他们觉得行,再往下走。”

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秋冬交替时带凉意的干燥。她又站了一会儿,说:“姐,我准备做一集讲我叔的。”

我看着她:“你爸的手艺。”

“他那台老电风扇,修了十几年还在转。他关了店以后,街坊还是会把坏的东西端到他家后院去。”她说,“我拍老街拍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我天天拍别人家,怎么就没想过拍自己家。”她顿了顿,“我打电话跟我爸说了。他说:‘你拍我干嘛,我又不上镜。’我说:‘不用你上镜,我拍你手。’他说:‘手有什么好拍的。’我说:‘你那双手修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拍下来给以后的人看看,也是手艺。他说,那行,你拍了别乱剪。’”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然后把阳台门拉上,隔住了风声。屋内暖黄的灯光笼着我们两个人,她坐下来,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水顺着土面慢慢渗下去,不见外溢。她放下水壶,说:“姐,我今年春天在城北那间老房子里住了三个月不到,就退了房。当时我以为那是逃离,现在想想,其实我是把那个阶段的自己留在那里了。”

“你现在回头想那件事,还会生气吗?”

她想了想:“不生气了。”她说,“那时候我是真的委屈过,但那份委屈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过自己的日子,不需要谁来批准。”她抬起头,眼睛平静地看向我,“姐,你记得当初我妈说的那句话吗——说我现在的小姑娘,半分委屈都不受。我当时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好像我受不住委屈是件丢人的事。可现在我想通了,有些委屈是不该受的。你受了,它就变成你的习惯,你习惯了,就会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片刻。阳台上绿萝的叶尖在风里轻颤,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到去年冬天,她站在饭店门口台阶上,红着眼睛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的那个晚上。时间过去一年,她从那片工地上的野草里走了过来。

我开口:“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一间能晒得到太阳的屋子,阳台上有盆爬得很野的绿萝。”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想回镇上就能回,想出门就去哪。”

窗外,城市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风把楼下那棵老樟树吹得轻轻摇晃,一片叶子从树冠上落下来,打着旋,飘向远处那片新亮起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