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她在上海街头扶起一位倒地老太,反被讹诈六十万,人生跌入谷底。四年后,她以研究生新生身份登台发言,台下第一排坐着特邀演讲嘉宾——那位当年诬陷她的老太。台上台下,四目相对,全场无声。
第一章
二零二二年七月,上海。
这天热得出奇,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气,空气闷得像捂了一床厚棉被,蝉鸣从梧桐树梢一股脑泼下来,吵得人心烦意乱。陈筱筱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愚园路往实习公司走,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杯壁外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条路她走了快两个月,闭着眼都能数出旁边的店面——便利店、奶茶铺、房产中介、一家永远没什么客人却一直开着的花店。她脚步很快,下午两点有个线上会议,部门主管点名要她做会议纪要,迟到肯定挨批。
刚走过花店门口,余光瞥见前面人行道上围了一圈人。陈筱筱下意识放慢脚步,透过人群缝隙,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灰白头发散在脸侧,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按着膝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旁边站着三四个看热闹的,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没人上前。
陈筱筱顿了两秒。冰美式杯壁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掌心,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时候奶奶教过她,看见老人摔了要扶,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她把咖啡杯往旁边花坛台面上一搁,拨开人群蹲下去。
“奶奶,您怎么样?摔着哪儿了?”
老太太抬起头来,满脸皱纹拧成一团,眼神有些浑浊。她看了陈筱筱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疼,膝盖疼,站不起来。
陈筱筱观察了一下,老太太没有明显外伤出血,神志也算清楚。她掏出手机:“奶奶,我帮您打120,再联系您家里人,行吗?”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皱眉呻吟。旁边有人喊了一句:“小姑娘当心点,现在扶老人可不敢随便扶,说不清楚。”另一个人附和:“就是,你瞅她那样,别赖上你。”
陈筱筱咬了下嘴唇。道理归道理,人都倒在这儿了,她做不到就这么走了。她说:“我先打急救电话,家属来了我再走。”
电话拨出去,她用尽量清晰的语速报了地址和情况。挂断电话后她半跪在老太太身边,用手掌给老太太挡着太阳,轻声说:“奶奶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
大概七八分钟后,一辆银色别克车急刹在路边,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头顶微秃,穿一件灰蓝色polo衫,肚子把下摆撑得绷紧。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看见地上的老太太,脸色刷地变了。
“妈!妈您怎么了?”他蹲下去扶老太太,扭头瞪着陈筱筱,眼珠子几乎要冒火,“你撞的?你怎么撞的?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跑不了!”
陈筱筱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站直身体,说:“不是我撞的,我看见老人家倒在地上,帮忙打的急救电话。”
“不是你?”中年男人嗓门更大,“不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你你这么好心?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人在嘀咕什么,有人又举起手机在拍。陈筱筱手心开始冒汗,她重复了一遍:“我真没撞,我就是路过的,帮忙叫个救护车。”
中年男人不理她,低头问老太太:“妈,是她撞你的不?你说话啊!”
老太太半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中年男人凑近去听,然后猛地抬头,指着陈筱筱的鼻子:“我妈说了,就是你撞的!你从后面冲过来,把她撞倒的!你还想赖?”
陈筱筱感觉脑子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不,不是我……我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倒在地上了,旁边好多人可以作证的。”
她扭头去看周围的人。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那个刚才喊“当心点”的中年妇女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救护车到了,医生护士把老太太抬上担架。中年男人跟着上了车,临关门前回头瞪了陈筱筱一眼,那目光冷得像两把刀子:“你别跑,这事没完。”
车门关上,警报声呜呜响着远去。陈筱筱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渐渐散了,花坛上那杯冰美式已经化了,水渍在台面上淌成一小片。她腿有点软,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她想,没事,自己没做过的事,怕什么。路上有监控,有目击者,总能说清楚的。
她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陈筱筱还没起床,手机就炸了。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同学有室友,有人发截图有人转链接,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上海女大学生撞倒老人拒不承认”“扶人还是撞人?监控盲区成罗生门”“被扶老太家属发声:我们要讨一个公道”。
陈筱筱翻着翻着手就开始抖。热搜里她的名字、学校、甚至那张模糊的证件照都被人扒了出来。评论区乌泱泱一片,骂什么的都有,最难听的那几句她连看第二遍的勇气都没有。
室友林小满推开门进来,眼圈红红的,说:“筱筱,你赶紧看看,学校那边也有人打电话来了。”
陈筱筱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她深吸一口气:“我去派出所,我去调监控,总有个说法。”
派出所调监控的结果让她彻底凉透了——事发地段刚好在两个摄像头的交接盲区,只能看到她蹲下的画面,看不到老人倒地时的情形。几个目击者要么说“没看清”,要么干脆不接电话。唯一一个肯开口的,说“我好像看见她碰了一下老太太,但我不确定”。
中年男人叫赵国强,老太太叫周秀兰。赵国强在医院里闹了两天,最后把陈筱筱告了,索赔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等等加起来将近六十万。
传票送到手上的那天,陈筱筱坐在宿舍床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墙上一道细细的黄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十万。她父母在江苏老家开个小杂货铺,一年到头攒不下三万块。她读大学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周末兼职。六十万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犹豫了好几次才接,刚叫了一声“妈”,那边就传来母亲压抑的哭腔:“筱筱,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怕,爸爸妈妈想办法。咱没做过的事,咱不怕。”
陈筱筱仰头望着天花板,把眼泪憋回去。她说:“嗯,我不怕。”
挂了电话,她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法律援助的渠道。
她告诉自己,怕也没用。既然没人帮她证明清白,那她就自己证明。
只是这条路,比她想的要长得多。
第二章
官司打了将近四个月。
陈筱筱找了个公益法律援助律师,姓沈,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上来就给她泼了盆冷水:“姑娘,你这案子不好打。证据薄弱,对方咬得死,舆论又一边倒,法院就算判你败诉,都有‘顺应社会情绪’的考量。”
陈筱筱坐在律所那间窄小的会客室里,手指绞着书包带子,问:“那怎么办?”
沈律师从镜片上方看她一眼:“两条路。第一,庭前调解,你认个错,少赔点钱,这事翻篇。第二,硬打到底,但风险很大,输了就得全额赔,你扛不扛得住?”
陈筱筱想都没想:“第二条。我没撞她,我不认。”
沈律师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行。那我陪你打。”
开庭那天,陈筱筱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旁听席上坐着几个同学,林小满在最前面,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陈筱筱点点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撑着自己坐直。
赵国强坐在原告席上,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旁边坐着周秀兰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端正正坐那儿,偶尔咳嗽两声。
法官让原告陈述事实。赵国强站起来,声音洪亮,一口咬定陈筱筱从后方冲撞导致周秀兰摔倒,造成膝盖骨裂、腰椎损伤,后续还需要长期理疗康复。他把医院单据一张张亮出来,医疗费、护工费、营养费、康复费,密密麻麻几十张。
陈筱筱那边只有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陈筱筱蹲下去扶人的画面,以及她拨打120的通话记录。至于老人倒地之前发生了什么,监控拍不到。目击证人那边,赵国强找了两三个“路人”作证,说“看见那姑娘撞了人”。陈筱筱的律师当庭质疑证词合理性,但对方咬死不改口。
最刺激陈筱筱的是周秀兰作证那段。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证人席,法官问她当时情况,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陈筱筱,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就是她,从后面跑过来把我撞倒的。我好好的走路,她一下撞上来。”
陈筱筱的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她盯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愧疚,但什么都没找到。周秀兰说完这话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沈律师站起来交叉质询,问老太太:“你确定是原告撞的你?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周秀兰摇头:“我确定,就是她。”
“你摔倒之后,原告做了什么?”
“她……她扶我起来。”
“她扶你的时候,有没有说对不起或者承认是她撞的?”
周秀兰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没有。她没说。”
沈律师抓住这个缝隙追问:“那你为什么认定是她撞的?她既然没有承认,你还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吗?”
周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她撞的,我不会记错。”
庭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择期再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陈筱筱打了个哆嗦。林小满跑过来抱住她,声音闷闷的:“筱筱,你没事吧?”
陈筱筱摇摇头。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说:“小满,你说老太太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小满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抱了抱她。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法院认为原告方证据不足以完全排除陈筱筱的碰撞责任,但也无法充分证明她就是肇事方,综合社会影响等因素,判决陈筱筱承担百分之四十的赔偿责任,共计二十三万元。
二十三万。没到六十万,但对陈筱筱来说仍然是天文数字。
判决出来当天晚上,陈筱筱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母亲说:“筱筱,咱家攒了六万块,不够的先跟亲戚借,慢慢还。你别有压力,好好念书。”
陈筱筱听着母亲故作镇定的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说了句“好”,挂断电话后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唱歌,走廊尽头有笑声传过来,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继续往前走,只有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之后一个月里,陈筱筱白天去实习,晚上回到宿舍就趴在电脑前查资料。她开始系统性地研究法律文书、证据链条、民事诉讼流程,把周秀兰案子的所有材料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她发现赵国强提交的一份理疗费用单据日期有问题——明明是事发后的费用,开具日期却填成了事发之前。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沈律师,沈律师说可以申请再审,但周期长、希望不大。
陈筱筱说没事,我等。
她又发现那些为赵国强作证的“路人”里,有一个是赵国强老婆的远房表弟。这个信息是她翻了三天社交账号,一条一条对比照片、定位、评论区互动才扒出来的。
她把所有线索整理成文档,四十多页,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林小满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陈筱筱还坐在台灯底下,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眼圈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筱筱,睡吧,明天再弄。”
“嗯,马上。”
但这个“马上”往往拖到凌晨三四点。陈筱筱像着了魔一样,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了这个案子里。她不跟朋友出去吃饭,不追剧不逛街,唯一的娱乐是每天晚上去操场跑三公里,跑到浑身出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为止。
第二年春天,再审申请通过了。沈律师拿着陈筱筱整理的新证据再次开庭,质疑了理疗单据的真实性,指出了证人身份的关联性。虽然没能彻底翻盘,但赔偿金额从二十三万降到了十二万。
十二万。陈筱筱家东拼西凑还了八万,还剩四万的债挂在那里。
案子了结那天,沈律师请她喝了杯咖啡。她说:“小陈,你心细,逻辑也好,要不考虑考虑考个法硕?”
陈筱筱端着纸杯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条路。她本科念的是新闻传播,跟法律八竿子打不着。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不是随口说的。你这个案子我跟你跟了快一年,你搜集证据、分析材料的能力,比很多法学生都强。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坏事反而能把你推到对的方向上去。你考虑考虑。”
陈筱筱低头看着纸杯里慢慢凉下去的咖啡,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敲下了几个字:“法律硕士考研条件”。
第三章
决定考研这件事,陈筱筱只告诉了两个人:林小满和她爸妈。
林小满的意思是“你疯了,跨专业考法硕,那玩意儿卷成什么样你知道吗”。陈筱筱说知道。林小满又说“你现在实习转正的机会挺大的,先工作两年攒点钱不好吗”,陈筱筱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我过不去那道坎儿。”
什么坎儿,她没说。林小满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个人倔起来十头牛拉不住。那我给你占座,图书馆你抢不过那帮人。”
父母那边的反应更简单。母亲在电话里听完,停顿了好几秒,然后说:“想考就考吧。家里债不用你操心,慢慢还就是。”
陈筱筱攥着手机,眼眶发热。她知道父母嘴上轻松,实际上那十二万里借来的钱每一笔都有利息。母亲去年冬天退了休还在超市找零工干,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就为了多挣几百块钱。她没拆穿,只是说:“妈,我考上研究生以后,出来就能挣大钱了,到时候我养你们。”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哽咽:“好好好,我闺女养我。”
二零二三年四月,陈筱筱辞了实习,正式进入备考状态。她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泡在书里。
跨专业考法硕最难的是一门课叫“法律硕士联考专业基础”,民法刑法法理学法制史宪法,五本书加起来快两千页,全是陌生概念。刚开始那半个月陈筱筱每天看得头晕眼花,物权债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一个个术语砸过来像天书。她把核心概念抄成卡片贴满宿舍床头,睡前看两眼,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
林小满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走廊灯光能看见对面床铺上陈筱筱蜷着身子翻书的影子。她嘟囔了一句“你这比高考还拼命”,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暑假的时候陈筱筱没回家,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台灯,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孤独也最踏实的日子。每天早上推开窗能闻到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她买个包子豆浆边走边吃,走到图书馆门口刚好吃完。白天图书馆闭馆她就在走廊里背书,人来人往都当她不存在。晚上回去的路上她会路过一条小河,河面上有灯光的倒影,碎碎的晃着,她站在桥上发五分钟呆,算是唯一的休息。
有一次她背法理学背到“法律与道德的关系”,突然想起周秀兰那张脸。那个老太太坐在证人席上,颤巍巍地指着她说“就是她撞的”。陈筱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法律和道德到底该怎么分?周秀兰的行为在法律上可能只是作伪证,在道德上又算什么?她知不知道那个“扶”字背后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意味着什么?
她没想通。但她知道,如果这辈子她要较这个真儿,她必须先把法律这东西学透。
九月份开学,大四了。周围同学开始忙着投简历找工作,有人签了互联网大厂,有人考公上岸,有人出国申请offer到手。陈筱筱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看着朋友圈里的好消息一条接一条,心里偶尔也会酸一下。但她低头看看面前摊开的刑法总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十一月份模拟考,她专业课只考了不到一百分,离往年国家线差了将近四十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六公里,跑到最后腿软得跪在跑道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丝。她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问她要紧不要紧,她摆摆手说没事。
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洗了澡,继续看书。
十二月底初试。考场设在一所中学,教室里暖气开得不足,陈筱筱穿着羽绒服答题,手指冻得有点僵。两天四场考试,她把肚子里装了八九个月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最后一门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对答案有人打电话报平安。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信息:考完了。
妈妈秒回:不管结果怎样,你都是我闺女最好的。
陈筱筱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地铁站走。那天上海降温,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忽然觉得全身都松了下来,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掉了。
然后就是等成绩的漫长日子。那两个月她没闲着,找了份兼职继续还债,同时开始准备复试。复试要考英语口语和专业课面试,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自我介绍,录下来回听自己哪里说得磕巴,哪里语气不够自信。
三月出成绩那天她正在兼职的便利店收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抽空瞄了一眼屏幕,手一抖差点把扫码枪摔了。
总分三百八十七,专业课两百四十六,超过去年国家线将近七十分。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抬头冲着排队的顾客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稍等”,转身钻进后面的仓库,捂着嘴蹲下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便利店仓库又小又暗,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方便面,空气里有股纸箱受潮的霉味。陈筱筱蹲在那儿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抽了张纸巾擤鼻涕,对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三遍那四个数字,确定自己没眼花。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告诉任何人。她回到收银台继续扫码收银,把所有顾客都送走之后,才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考上了。
林小满回了整整一排感叹号,又加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他妈能行。
第四章
复试结束一周后,录取名单公示。
陈筱筱的名字挂在华东政法大学法律硕士拟录取名单的中间位置。她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把鼠标移上去又移下来,确认那个“陈筱筱”三个字横平竖直,没有重名,没有错别字,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她往裤子上蹭了蹭,关掉页面,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碗面煮得潦草,葱花切得大大小小,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但她坐在窄小的租屋里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声,是父母打来的视频。接通之后屏幕那边两张脸挤在一起,母亲眼圈红红的,父亲在旁边咧嘴笑,嘴里说着“好,好”。陈筱筱端着空碗冲他们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的。母亲说:“筱筱,你真争气。妈这辈子没白活。”陈筱筱说:“妈你这话说的,我才刚开始呢。”
挂了视频她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对面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隔着一条窄巷子能看见有人家厨房里忙活的剪影。陈筱筱靠着椅背,胳膊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四年前的事突然又浮上来。周秀兰那张脸,赵国强那个瞪人的眼神,法庭上冷冰冰的判决书,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网络留言。这些东西她以为已经翻过去了,其实没有。它们沉在心底最底下的某个地方,平时不动,一有缝隙就往上冒。
她想起沈律师说过的话:“有些案子输了就是输了,但人不能一辈子被一个输字压着。你得往前走,走到比那件事更高的地方去。”
陈筱筱攥了攥拳头。她往前走得挺远了。从小杂货铺的女儿,到被人追着骂的“肇事者”,再到今天的准法律硕士生。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出来的。
那个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愚园路上,大太阳晒着,花店门口的冰美式杯壁淌着水珠。地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灰白头发散着,呻吟声断断续续。周围一群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喊“别扶别扶”。陈筱筱蹲下去伸手,指尖刚要碰到老太太的胳膊,画面突然碎了,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醒了,窗外天光微亮。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想,那个梦里的老太太是周秀兰吗?她不确定。梦里那人的脸模糊成一团,只记得那头灰白的头发。
算了,不想了。她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那本《民法总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九月份开学,她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提前准备,她不打算浪费。
四月到八月,陈筱筱一边做着两份兼职攒学费,一边自学研究生阶段的基础课程。她把沈律师给她的旧教材从头到尾啃了一遍,重点章节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林小满隔三差五约她出来吃饭,她去了几次都在饭桌上聊案例分析把林小满聊得翻白眼。林小满说:“你完了,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法条,人已经跟法律长在一起了。”陈筱筱笑:“那也挺好,省得再被人欺负。”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林小满听出来底下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她没追问。
八月下旬,陈筱筱提前搬进了学校宿舍。华政长宁校区在市中心,老建筑红砖青瓦,校园里树多,夏天走在路上到处是荫凉。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当年那场官司的所有材料。判决书复印件、庭审记录、她整理的证据文档,四十多页,纸张边角已经卷了毛。
她蹲在宿舍地板上对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好一会儿。地板是木头的,老房子踩上去咯吱响,窗外传来新生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她慢慢伸手把档案袋拿起来,塞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啪嗒一声锁扣合上。
这东西她暂时还用不上。但她也舍不得扔。
开学典礼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学校大礼堂翻修过,里面装了新座椅和音响系统,但外墙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样子,爬山虎爬了半面墙,风吹过来叶片唰唰响。陈筱筱作为新生代表之一要上台发言——这个名额是院里根据入学成绩和面试表现选的,她排第三。
前一天晚上她收到了发言稿的最终版本,坐在宿舍台灯下面念了三遍,又对着手机录像自己练了练表情。稿子上那些话都是常规的励志内容:感谢学校、展望未来、不负韶华之类。但她自己悄悄加了一句私货,藏在中段靠后的地方:“有人问我为什么跨专业考法律,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值得被较真儿,总有一些边界需要被守护。”
这句话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怕别人觉得矫情。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洗漱完换了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气,校园里到处是穿白衬衫拍照的新生,横幅拉了一路——“欢迎二零二六级新同学”。
大礼堂门口排着队进场。陈筱筱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发言稿,掌心有点潮。前面一个男生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你就是那个新生代表吧?别紧张,上去念完就完事了。”
陈筱筱点点头,深呼吸了几次,跟着人流往里走。
礼堂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几排是校领导和各院系老师,中间是新生,后面站了一些旁听的。灯光打得很亮,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桌布,话筒支在正中央。陈筱筱被引导到后台候场,透过幕布缝隙能看见台下乌压压的人头。
她听到校长在讲话,讲学校的传统、校训、法律人的使命。接着是校友代表发言,一个挺有名的律师,讲自己从业二十年遇到的那些案子,台下不时有掌声。再然后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法律硕士专业陈筱筱同学上台发言。”
陈筱筱深吸一口气,从侧台走上主席台。灯光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然后站稳,把稿子放到桌面上,清了清嗓子。
她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目光无意间扫向台下第一排,整个人突然像被电了一下。
第一排最左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一件暗红色对襟外套,脸上皱纹很深,端端正正坐着。旁边坐着院里的老师,正侧头跟她说着什么。
陈筱筱认识那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周秀兰。
那个四年前在法庭上指着她说“就是她撞的”的老太太,此刻坐在她的开学典礼上,胸前别着“特邀嘉宾”的红色标签。
陈筱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卡住。稿子上的字在她眼前晃动起来,礼堂的灯光、台下的人脸、音响里嗡嗡的电流声,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变得失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干涩,迟缓,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台下安静着,几百双眼睛望着她。
第一排的老太太也望着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了。
四目相对。全场无声。
第五章
陈筱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段发言讲完的。
她只记得自己盯着稿子上的字,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句都像踩在棉花上。台下的人大概没看出什么异常——她的语调还算平稳,偶尔停顿的地方配合着翻页的动作,看起来像正常发言的节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团嗡嗡的白噪音,手指捏着稿纸的边缘,纸张被汗洇出两个深色的指印。
最后一句“谢谢大家”说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逃一样地鞠了个躬,转身往台下走。脚踩在台阶上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旁边的幕布才稳住。后台负责音响的学长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讲得不错”,她勉强扯了个笑,然后一路快步走出礼堂侧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衬衫后背凉飕飕的。她靠在走廊墙上,仰头闭眼,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响得她头晕。
为什么?周秀兰为什么在这儿?
四年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她考上了研究生,搬了新宿舍,交了新朋友,甚至连档案袋都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够远的地方了。但那个老太太就坐在台下第一排,隔了四年的时间和几米远的距离,一个眼神就让她所有用来自我建设的墙壁全塌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五分钟。期间有路过的老师看了她两眼,大概觉得这个新生代表脸色不太对,但也没多问。她缓过来之后掏出手机想给林小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说什么?说我看到周秀兰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然后。
下午两点,新生入学教育。陈筱筱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两排的女生在互相加微信聊家乡,后排有人打哈欠。她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写着什么,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直到辅导员上台做介绍,说到“今天开学典礼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我们学校法律系七四届的老校友周秀兰老师”的时候,她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周秀兰。老师。校友。
辅导员继续说:“周老师毕业之后在上海基层法院工作了几十年,去年才正式退休。这次校友会特意邀请她回来给新生做一场分享,主题是‘法律人的初心与坚守’。分享会在明天下午两点,欢迎大家参加。”
陈筱筱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辅导员。周围有人在小声讨论“七四届那得七十多岁了吧”,有人说“基层法院干了几十年挺厉害的”。她什么都没说,把笔帽套回笔上,把笔记本合上,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发愣。
法律人的初心与坚守。
她苦笑了一下。当初那个坚守着不讹人的老太太的初心,是宁肯牺牲一个不相干的姑娘也要保住自己的医疗费吗?她现在坐在这儿听这句话,就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还要求她鼓掌。
下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放学后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从长宁校区沿着苏州河边的步道一直走到静安寺再折回来。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光,晃晃悠悠的。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清。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通向一条小街,街口有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她想起当年那个周秀兰倒地的下午,自己手里拎着的那杯冰美式。四年了,她的生活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样子,但那个老太太竟然又出现在她的轨迹里。
明天下午两点的分享会,她去不去?
回了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坐在椅子上转着笔,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打开手机日历,在明天下午两点那个格子里加了一个备注:“去听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弄清楚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者,她只是不甘心在同一个人的面前再逃避一次。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她出现在报告厅门口。座位已经坐了大半,来的学生不少,毕竟是老校友回校的分享,院里很重视。她挑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隔了好几排,刚好能看见讲台又不至于太近。
两点整,周秀兰被一位年轻老师搀扶着走上讲台。她走路还是有点慢,右腿似乎不太利索,左手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拐杖。上了台她慢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然后抬头对着话筒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退休老教师。
她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陈筱筱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周秀兰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偶尔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讲的是自己年轻时候怎么考进华政、怎么分到基层法院、怎么在民事庭干了三十多年。
“我啊,这辈子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离婚的、分房子的、讨债的,什么鸡毛蒜皮的都有。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电脑系统,每一份案卷都是手写,我写到指头上面磨出老茧……”
台下有笑声。周秀兰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但我也跟大家说实话,案子办得越多,越觉得法律这个东西不光是条文。你判一个案子容易,按照法条走就行;但你让当事人心服口服,难。基层法院来的大多都是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只打这一次官司。你给他们的判决结果,对他们来说就是法律本身的样子。”
陈筱筱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想起自己那个案子里法官说“社会影响”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一个普通人的清白,在那种语境下是可以被“社会影响”四个字盖过去的。这就是周秀兰所骄傲的“基层法院”给她的判决。
周秀兰讲着讲着,话题一转,说:“我这些年有个习惯,每年都会整理一份让我印象深刻的案例笔记。有些案子判对了,我心里踏实;有些案子回过头看,觉得当时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人老了就爱反思,法律人也是一样。”
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红色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比如二零一九年有一个案子,我当时不在那个庭,但后来听同事聊起过。一个年轻女学生被路人指认撞伤了老人,证据不充分,最后判了部分赔偿。这个案子,我后来跟当时的主审法官聊过。我们都觉得,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判赔这个结果,未必是最理想的。”
陈筱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讲台上那个红本子,心脏猛跳了一下。
周秀兰继续说:“我当时就跟他提了一个建议,我说如果证据有疑点,是不是可以建议当事人走再审程序?现在民事诉讼法对再审的门槛比以前放宽了一些,只要找到新证据,是有机会重新审理的。可惜那个案子后来好像没有继续走……”她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年轻的法学生,有时候碰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认了。赔钱了事,息事宁人,家里人也劝。但我想跟你们说的是,如果你们将来做律师、做法官、做任何跟法律相关的工作,遇到这种情况,要多问一句——证据真的充分吗?当事人真的被听到了吗?”
台下有学生点头,有人在小声做着笔记。陈筱筱坐在后排,浑身僵硬,手心全是冷汗。她几乎想站起来大声说一句“我就是那个案子里的当事人,我走了再审,但没人听我的”。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秀兰刚才说的,是“听同事聊起过”。也就是说,周秀兰并不清楚这个案子的全部细节,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所说的那个“女学生”就在台下。
她不知道四年前那个被她指着鼻子诬陷的姑娘,此刻就坐在她对面不到十米的地方。
分享会继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是互动环节,有学生举手问基层法院工作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周秀兰答得很实在。有人问她退休之后为什么还愿意回学校来,她笑了笑说:“我在这儿念的书,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老了走不动了,回来看看年轻人,高兴。”
散场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陈筱筱没有动,她坐在位子上看着讲台上的人在收拾东西。年轻老师帮周秀兰拿拐杖,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周秀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后排看了过来。
陈筱筱的心脏骤然收紧。
但周秀兰的目光只是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没找到,又转回去了。她被搀着从侧门慢慢走了出去。
陈筱筱一个人坐在空了大半的报告厅里,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印。她松开手,掌心里一片发白的痕迹,慢慢恢复血色。
她不知道周秀兰最后那一眼是在找谁。但她知道,她该去找周秀兰了。
第六章
陈筱筱没有立刻行动。她在报告厅里坐到彻底没人来赶她才起身离开,出去的时候外面天阴着,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她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宿舍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周秀兰的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是华政校友会的活动新闻,配了合影,周秀兰坐在前排中间,笑容温和。有一条是区法院官网上的退休人员名单,名字后面备注了“民事审判庭副庭长,一九七四届华东政法学院法律系”。还有一条是几年前的地方小报,标题是“老法官退休不退岗,社区调解二十年如一日”,里面写周秀兰退休后在社区做义务调解员,专门帮邻里纠纷、家庭矛盾之类的事。
陈筱筱一条一条往下翻,鼠标滚轮转得咔嗒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的那个问号越来越大。一个人能同时是社区里受人尊敬的老调解员、校友会请回来的优秀校友、法庭上那个指着别人说“就是她撞的”的原告吗?这中间到底哪个是真的周秀兰,还是说,哪个都是?
她想起周秀兰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句“有些案子回过头看,觉得当时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真的有某种反思的意味。但如果是真心反思,为什么四年前做伪证的时候没有犹豫?为什么眼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几十万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她连一句澄清的话都没说过?
陈筱筱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决定去找周秀兰谈一次。不为翻案,不为赔偿,四年都过去了那点钱她还了七七八八,早就不是钱的问题了。她只是想当面问老太太一句话:四年前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通过校友会那边问到了周秀兰的联系方式——周秀兰还在住原来法院分的房子,就在静安寺后面一条老弄堂里。她周五下午没课,打了个车过去。
弄堂口窄,出租车进不去,陈筱筱在路边下了车走进去。老上海的石库门建筑,红砖墙面爬着藤蔓,晾衣杆从二楼支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角落里停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她按着门牌号找到一栋小楼的二层,深棕色木门半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拉开,周秀兰出现在门口。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还拿着半根削了皮的黄瓜,大概是正在准备午饭。她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两眼,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隐约的、不太确定的警觉。
她没说话。
陈筱筱也站着没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扇门的距离,楼道里的穿堂风呼呼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陈筱筱先开了口:“周老师,我是陈筱筱。四年前那个案子,您还记得吗?”
周秀兰手里那半根黄瓜微微一颤。她盯着陈筱筱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的校友会。”陈筱筱说,“我今天来就想问您一件事。”
周秀兰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脸上的皱纹聚起来:“你要是为了那个案子,当年法院已经判了,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别……”
“我没想要您赔钱,也没想闹什么。”陈筱筱打断她,“我就是想问您一句真心话。”
周秀兰沉默了。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动了门边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侧了侧身,把门拉开了一点:“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里摆着旧沙发、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放着老式电视机。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窗台上摆了一排小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垂到暖气片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茶几上放着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
周秀兰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陈筱筱坐。她把黄瓜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自己的手好一会儿。
陈筱筱坐在对面等她开口。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
周秀兰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陈筱筱一时间分辨不清。
“那个案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低了很多,“我当时……家里情况不好。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做生意赔了钱,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摔那一跤,真要自己出医药费的话,我们家那个月连饭都吃不上。”
她顿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国强……我儿子跟我说,那姑娘看着年轻,说不定还在上学,家里也不见得有钱。他说反正监控没拍到,咬死了是她撞的,法院总不能让我们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自己担着。我……”
她没往下说,但陈筱筱已经懂了。
“所以您就答应了。”陈筱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您儿子提了,您就顺着他说了。”
周秀兰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张:“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腿是真的摔坏了,医生说要住院,一天好几百。我一个退休的,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国强生意亏了,房子都差点卖掉,我……”
“那我呢?”陈筱筱打断了她,“您知道当时我也在上学吗?我爸妈开个小杂货铺,一年攒不了三万块。十二万对您来说是一笔债,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债。但您儿子可以替您想这个办法,我爸妈只能到处借钱。”
周秀兰的手抖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挂钟滴答滴答,外面的弄堂里隐约传来小孩跑跳的声音和狗叫声。陈筱筱看着对面这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血管一根一根凸出来。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会在厨房削黄瓜,会在窗台上养绿萝,会在校友会上笑眯眯地跟年轻人讲“法律人的初心”。
但就是这个人,四年前在法庭上指着她说了一句“就是她撞的”。
“我今天来,不是要您道歉。”陈筱筱站起身,“道歉四年前就该说了,现在说也没用。我就是想亲口听您说一次实话。现在我知道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两只手还在抖,脸上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陈筱筱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晾晒衣服的洗衣粉味和楼下人家烧饭的油烟味。她走下楼,穿过弄堂口,走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报了学校地址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过去。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室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回了个“好”,然后删掉了刚才打了一半想发给林小满的那段长文字。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问到了想知道的答案。那个答案让她松了一口气,又堵了一口气。她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感觉。
第七章
那天从周秀兰家回来之后,陈筱筱安静了几天。
她正常上课、正常去图书馆、正常跟室友吃饭聊天,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想起四年前那件事,恨意是模模糊糊的一大团,朝着一个叫“周秀兰”的方向冲过去,具体恨什么她也说不清楚。现在恨意散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失望,不甘,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荒诞感。
一个人为了过日子,可以在法庭上说谎。法律在她手里用了几十年,最后被她用来保护自己的谎。陈筱筱觉得这个讽刺有点太大了。
室友有天晚上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事,就是课业压力大。室友信了,拍拍她肩膀说“法硕第一年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陈筱筱笑了笑没解释。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法庭比赛。研一的参加的人不少,陈筱筱犹豫了两天也报了名。她被分到一个小组,组里一共四个人,两个本校升上来的本科法学生,一个跟她一样跨专业考的男生。第一次小组讨论的时候他们分角色,陈筱筱主动揽了原告代理人的活儿。
同组的男生叫刘畅,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了她一眼说:“原告代理人压力挺大的,你确定?”
陈筱筱说确定。刘畅没多问,把案卷资料分给她。
那个模拟案子的案情跟四年前她的案子有点像——也是民事侵权纠纷,也是证据模糊,也是被告声称自己是“帮忙”的人。陈筱筱拿到材料那晚坐在图书馆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在笔记本上列了十几条疑点和质证方向。她发现自己对那些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当年被冤枉的经历逼着她把每个细节都抠到了骨头里,现在那些能力像磨过的刀一样,随手抽出来就是锋利的。
模拟法庭预赛那天,她站在模拟的原告席上,面对对面扮演被告代理人的刘畅,把事实和证据一条条拆开摆出来。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得很稳。她指出被告方证人证词的时间线矛盾,指出医疗记录里的逻辑缺口,指出“善意施救”这个行为本身在侵权法里的免责边界。
评委老师在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位同学对事实细节的把握很扎实。”
陈筱筱微微鞠了一躬坐回去。坐在旁听席上的组员冲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预赛赢了。复赛赢了。决赛那场她没上场,组里的另一位同学做了主要陈述,她负责庭前材料整理。最后小组拿了二等奖,奖状发下来那天刘畅说“全靠陈筱筱那个案子拆得好,不然我们预赛可能就折了”。陈筱筱说了句“大家都有功劳”就没再多说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得很慢。秋天的银杏叶黄了,路灯底下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扶着老太太蹲在路边打120的自己。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不懂人心,不懂法律,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她只知道奶奶教过她要扶跌倒的老人。
现在她懂了。但懂了的代价是一整段被偷走的青春和一笔到现在还没还清的债。她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她知道,至少从现在开始,如果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她不会再让自己蹲在原地等人来救。
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不该扶”,而是“要让自己强到别人讹不了你”。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是上海,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筱筱同学你好,我是周秀兰。上次的事我一直在想,想跟你当面说几句话。你方便的话,下周六下午能来一趟我这边吗?”
陈筱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暗下去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在等着这个。周秀兰那天在家里的时候没道歉,也没说清一些关键的东西。她大概也需要时间消化被一个当年被她诬陷的人堵在客厅里质问的感觉。
陈筱筱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周六几点。”
对方很快回了:“下午两点,还是上次那个地址。谢谢你。”
陈筱筱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不管周秀兰要说什么,她听完,就把这个人彻底翻篇。
第八章
周六下午,陈筱筱又去了那条弄堂。
这次天气不错,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碎碎的金色光斑。她走到那栋小楼下的时候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不知道是谁家在烧饭。她上了二楼,木门半开着,周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老位置,面前茶几上摆了两杯茶,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沓纸张的边角。
周秀兰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气色比上次好一些。看见陈筱筱进来,她有点局促地动了动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坐,坐。”
陈筱筱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两杯茶,没端起来。周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茶,解释了一句:“我泡的菊花茶,解火的,你尝尝。”
陈筱筱摇了摇头:“不用,我待会儿就走。”
周秀兰的手缩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茶几面。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语速很慢,像是在组织词句。
“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好几晚上没睡好。我在想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也想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她抬头看了陈筱筱一眼,“你说你来的目的不是要道歉。但我这几天想来想去,有些话我还是要当面跟你说。”
她停顿了一下,手伸向茶几上那个信封,慢慢推到了陈筱筱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陈筱筱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这是什么?”
“那十二万里,有八万是法院判的赔偿。但还有四万是利息和额外的费用,当时国强那边加进去的。我后来去查了当年的判决书和后面的执行记录,发现那四万里有一部分是……不合理的。”
她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你那天走了之后,我把当年那沓材料翻出来看了两遍。有些单据国强当时是怎么凑上去的我都不清楚,我当时稀里糊涂的,他让我签字我就签了。后来你走了再审,降了十二万,那里面其实已经把那四万不合理的东西扣掉了一部分,但还剩一些……”
陈筱筱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没动。
周秀兰的语气变得有点急:“我不是说要拿这个买你原谅。我知道原谅不是钱能买的。我就是……就是我年纪大了,做错过的事,我能补一分是一分。这里面的钱不多,两万块,是我自己退休金攒的,跟国强没关系。你拿回去,把剩下的债还了也好,留着念书也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靠在沙发背上,像是把一段背了很久的词终于念完了似的,整个人松了下来。
陈筱筱低着头看了那个信封很久。窗台上绿萝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影子在茶几上跟着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沉的,一下一下的。
她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没拆开看,也没数里面多少钱,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钱我收了。”她说。
周秀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但我收这钱跟我原不原谅您没关系。”陈筱筱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拉链拉好,“这钱本来就是不该多出来的那部分,我拿得心安理得。”
周秀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筱筱站起来,这次她没有急着往门口走。她站在那里看了周秀兰两秒,忽然说了一句话:“您那天在开学典礼上说,法律人的初心和坚守。您自己在基层法院干了那么多年,应该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周秀兰垂下头没答话,手又在膝盖上搓了搓。
“您帮过的人可能很多,”陈筱筱的声音很平静,“但您坑过的人,大概不多。我是其中一个。我今天来收这个钱,不是因为原谅了您,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再挂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我考上这个学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您那个案子。如果当年您没指认我,我可能不会去学法律。这句话我没什么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秀兰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嘴唇微微发抖。她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筱筱,我……”
陈筱筱摆了摆手:“行了。茶就不喝了。您保重身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风呼呼的,她拉好外套拉链,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的响动,大概周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退回去了。
走出弄堂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陈筱筱站在路边眯了眯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室友发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重庆老灶挺好吃的。她打了个“去”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走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头顶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掉下来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两沓整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正好两万。
她把钱重新装好,把信封塞回包里,靠着椅背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薄薄的云慢慢移过去。她把眼睛闭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四年前她蹲在愚园路的路边扶起一个老太太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会拐出这样一个弯。被诬陷、打官司、背债、考研、重新站到那个老太太面前收一笔迟来的退款。所有的弯弯绕绕,最后她站在一个自己当年完全没想过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她又掏出来看。室友发了几张火锅店的菜单图片,问她想吃什么锅底。她回了个“番茄牛油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阳光把她影子拉得细长,落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
第九章
两万块钱,陈筱筱拿回去当天晚上就转给了父母。
母亲收到转账之后连打了三个电话过来,陈筱筱都没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钱的来历——说自己去找了周秀兰,老太太良心发现退了多余的款项?这句话光是想想都觉得荒诞。最后她只回了条微信说“学校发了笔奖学金,加上我兼职攒的,先把家里那笔急债还了”。母亲回了一串捂嘴哭的表情和两个“好”字,陈筱筱看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对着台灯发了会儿呆。
那盏台灯是林小满毕业搬走时留给她的,灯罩上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只竖着大拇指的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些年她靠着一股子拧劲儿硬撑到了这里,但真要说感谢谁,除了她自己,林小满算一个,沈律师算一个,甚至周秀兰——她也得算半个。没有那个案子,她不会坐在华政的图书馆里写案例分析。
但这种感谢里夹着太多别的味道,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十一月,天气冷下来。上海的风从苏州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陈筱筱添了件厚外套,每天早晨从宿舍走去教学楼,经过那排老银杏的时候会刻意踩一踩满地的落叶。她说不清为什么,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觉得踏实,日子在往前走的声音。
模拟法庭比赛之后,她在院里慢慢有了点名气。导师姓方,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做事利落,讲话直来直去。有次课后她单独把陈筱筱叫到办公室聊了半个多小时,翻着陈筱筱交上去的期中论文直点头。
“你这篇侵权责任法的作业写得不错,案例分析的角度很刁钻,一般学生想不到从过失认定的举证责任分配这个切入口去拆。”方教授把论文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看着陈筱筱,“你是不是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子?”
陈筱筱沉默了两秒。方教授的目光很敏锐,落在她脸上像探照灯扫过。她想了想,说:“嗯,我自己的案子。”
方教授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难怪。实务经验是最好的老师,不管你那个案子是赢是输,你学到的东西比课本上写一百遍都管用。”她顿了一下,“研二有个去基层法院实习的机会,名额不多,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推荐你。”
陈筱筱心头微微一动。基层法院。那个词从周秀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辈子职业生涯的分量,从方教授嘴里说出来是一扇通往前方的门。她说了“我考虑考虑”,出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晚上她在宿舍里查了那个实习项目的资料,是市里几个区法院的联合实践计划,研二学生可以去民庭或刑庭跟着法官做几个月的助理工作。申请条件里写着“通过法考优先”,而法考恰恰是她明年要重点攻克的东西。
她把网页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从九月入学到现在整理的所有法考资料。六十多个子文件夹,按科目、按年份、按题型分类,每个里面都有她自己写的提纲和错题集。这东西她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弄了,别的同学还在适应研究生生活的节奏,她已经在把自己往法考的战场上推。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二个目标。第一个是考上华政,第二个就是拿下法考。她需要一个官方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不是给任何人看,是给她自己看——看,当初那个被六十万吓哭的小姑娘,现在连最难考的法律职业资格证都能攥在手里。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月。陈筱筱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从早上八点拉长到晚上十点,复习资料堆了半张桌子。同组的刘畅偶尔过来跟她讨论问题,有一次看见她笔记本上用红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还画了一堆箭头和问号,忍不住说了句“你这学习笔记都赶上人家办案卷宗了”。陈筱筱头也没抬:“习惯了,以前写申诉材料养成的毛病。”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她走出教学楼,外面飘起了小雨。细密密的冬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慢慢走着回宿舍。路上碰到几个同学在讨论寒假去哪玩,有人说回家,有人说旅游,有人报了寒假实习。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还有一个多月过年,老家那边的杂货铺大概已经在卖年货了吧。
她想着回家之后帮爸妈看看店,让母亲也能歇两天。这些年她欠家里的太多了,不仅仅是钱,还有那些母亲在电话里憋住的哭声,父亲鬓角日益增多的白发。她得一点一点还。
寒假回家那天,上海下着小雪。高铁三个多小时到江苏,出了站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上升。她拖着箱子走到自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母亲正弯着腰在门口摆一箱砂糖橘,看见她来了猛地直起腰,手上的橘子差点滚了一地。
“筱筱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爸去接你!”
陈筱筱把箱子往旁边一搁,上去帮母亲把橘子搬进店里。杂货铺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的冰柜嗡嗡响,收银台上放着一台掉漆的计算器和一罐快用完的硬币。父亲从里间走出来,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在揉面准备蒸馒头。他看见陈筱筱,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堆起来:“闺女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吧?”
陈筱筱摇了摇头说吃了,然后从包里摸出过年给爸妈买的围巾和手套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说着“买这干啥浪费钱”,手上却赶紧围到脖子上试了试。父亲站在旁边嘿嘿笑,眼圈微红。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火锅,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父亲倒了一杯白酒小口抿着。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窗外隐隐约约有邻居家小孩放鞭炮的声音。陈筱筱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肉片和丸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告诉父母关于周秀兰那两万块钱的事,也没提开学典礼上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些东西太重了,说出来只会让父母跟着揪心。她只是说学校很好,导师很好,明年有实习机会,后年毕业了找份不错的工作应该没问题。
母亲听着听着就开始抹眼睛,嘴上说着“高兴,我这是高兴”,手里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年夜饭吃完,陈筱筱帮忙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母亲从后面走过来,忽然从背后抱了她一下。母亲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带着洗碗池边热腾腾的潮气。母亲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声说了一句:“筱筱,你长大了。妈以前老担心你心太软,怕你在外面吃亏。现在看你啥事都自己扛着、自己能翻过去,妈放心了。”
陈筱筱手里那只碗在水池里停了停,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没回头,鼻音略重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烟花炸开了,嘭嘭嘭的声音连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陈筱筱把洗好的碗放到沥水架上,转过身回了母亲一个拥抱。母女俩就那样站在厨房的灯底下,谁也没再说多余的话。
第十章
正月初七,陈筱筱提前回了上海。
她跟方教授联系过,说想早点回学校准备法考。方教授很支持,还给她发了几份去年高分通过的学长学姐的经验帖。她一个人坐在寒假空荡荡的宿舍里,把经验帖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每天照着上面的时间表严格执行。早上六点半起床背刑诉,上午刷民法真题,下午看商经知,晚上做行政法的模拟卷。整整两个月没出过校门,最远的行程是从宿舍走到图书馆再走回来。
三月份,法考报名开始。她填信息、传照片、缴费,整个流程熟悉得像做过一百遍。报名成功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的“审核通过”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继续看下一章的刑法分论。
四月中旬第一次模考。她坐在电脑前连做三个小时题,交卷的时候手都在抖。等成绩跳出来的时候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皱了皱眉——过了是过了,但离她心里那个“稳过”的目标还差一段距离。她在笔记本上记下错题分布最多的几个章节,圈出来,第二天开始专项突破。
五月份第二次模考,提了二十分。六月份第三次,又提了十五分。到七月份的时候她已经能稳定在通过线以上三十分左右的区间,但她不敢放松。法考这东西每年变数大,你永远不知道考场上会碰到什么样的题。
八月,暑假留校的同学们陆续撤走了一部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被抽空了。陈筱筱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锁门的大爷都认识她了,有时候会多给她留十分钟的灯。她坐在图书馆那个固定靠窗的位子上,窗外是上海夏天傍晚从橙红到靛蓝的天色渐变,知了叫得震天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阵阵的热浪。
九月,法考客观题考试。
考场设在一个职业学校里,陈筱筱提前一天去踩了点,确认了教室位置、卫生间在哪、中午去哪吃饭。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醒了,洗漱、吃饭、检查证件文具,出门的时候还顺手拿了块巧克力放在笔袋里。
考场上她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周围坐满陌生面孔,有人紧张得不停转笔,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她低头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好,深吸一口气,等着开考的铃声。
上午卷一卷二连考。三个小时的题做下来,她中间只喝了一口水。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盯着屏幕逐行读题,每个选项都反复确认两遍才敢点。她发现自己做这些题的时候心态稳得出奇——当年打官司时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被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踩实了地面的踏实感。每道题她都见过类似的原型,每个考点她都画过思维导图背过三五遍。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屏幕上跳出“考试结束”四个字。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了十秒钟的眼。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握鼠标太久有点僵。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太阳正大,九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她没急着对答案,也没去翻手机上看那些讨论热帖,就只是站着,让风把衬衫后背的汗吹干。
等了差不多半个月,出成绩那天她正跟室友在食堂吃午饭。手机弹了条通知,她点开扫了一眼,继续低头扒饭。室友凑过来问怎么样,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室友看——屏幕上两个数字,一个比一个稳,双双越过及格线。
室友哇了一声,差点把碗碰翻:“陈筱筱你牛逼啊!客观题高分过!”
陈筱筱把手机收回来,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还有主观题呢,过完主观再说。”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到操场走了很多圈。操场周围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一圈一圈地绕。她走的时候在想很多事,想四年前那个蹲在路边手足无措的自己,想沈律师那间窄小的会客室,想周秀兰家门口那盆绿萝和两万块钱现金。所有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她转了好多圈才停下来坐在看台上发了半天呆。
主观题备考那一个月她比客观题还拼。主观题考的是案例分析、法律文书写作、论述题,全是实打实的综合能力,对法条熟悉程度和逻辑思维要求极高。她每天自己给自己出题,拿历年真题和模拟案例反复练,写完一篇就自己批改再重写一遍。
十月下旬主观题考试那天,上海降温了。她穿了件厚外套坐进考场,键盘敲了四个多小时,手指尖冻得有点僵。交卷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收拾东西走出考场。外面风大,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她把外套裹紧了,一步一步走回学校。
十一月出成绩。她在宿舍用电脑查的,输完信息点确认的那几秒钟她屏住了呼吸。页面刷新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合格”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拉开椅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坐回来。
过了。全过了。
她给方教授发了条微信汇报,方教授回了四个字:“意料之中。”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父亲在旁边大声喊“闺女争气”。她给林小满发了张成绩截图,林小满回了整屏的感叹号和一句“等你毕业回来姐请你吃人均五百的日料”。
挂了所有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开了瓶可乐对着屏幕慢慢喝。窗外是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枯黄的挂在高处晃荡着。天色暗下来,对面楼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灯。
她想了想,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准备开始写一份东西。她把光标停在空白页面的第一行,敲了几个字:《关于民事侵权案件中善意施救者举证困境的若干思考》。
这是她憋了好几年的东西。她要把它写出来。
第十一章
论文写了整整两个月。
从十一月到次年一月,陈筱筱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了那篇《关于民事侵权案件中善意施救者举证困境的若干思考》里。初稿写了一万两千字,改了六遍,删了将近三分之一又重补了一部分,最后定稿一万出头。她把论文发给方教授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生怕自己这个跨专业上来的学生写的东西在行家眼里漏洞百出。
方教授隔了一周才回复,回复的内容只有两行字:“理论基础部分还可以再扎实一点,案例分析的切入点很好。把参考文献再补几本,改完发我。”
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陈筱筱对着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参考文献那一节推倒重来,从知网上又下了二十多篇核心期刊论文,一本一本地啃、一段一段地引。第二稿交上去,方教授回了一个字:“行。”
后来这篇论文被方教授推荐到了校内一个法学研究生论坛上,在论坛上做了汇报。那天陈筱筱站在台上面对底下四五十个同专业的硕士博士,把“善意施救者举证责任分配”这个题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到自己做案例分析的时候提了一嘴“本人曾亲身经历类似情形”,台下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汇报结束之后有个学姐过来找她聊,说你这篇东西选题很实,考虑一下投稿试试?陈筱筱说能投哪儿,学姐报了两三个普刊的名字。她记下来回去查了查,选了一家投了过去。三个月后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正在图书馆看实习项目的材料。邮件弹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没怎么眨,只是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方教授,附了一行字:“方老师,录了。”
方教授回:“不错。实习那边你考虑好了没?”
陈筱筱想了想,敲了两个字过去:“去。”
研二下学期,她进了静安区法院民庭实习。
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她穿了正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法院大楼在江宁路上,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国徽,进进出出的人脚步匆忙。她被带到一个大办公室,工位挤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旁边堆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宗。
带她的法官姓周,女的,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又快又利索,第一天就给了她三个案子的材料让她整理庭审笔记。陈筱筱接过来坐在工位上一看,全是民事侵权纠纷——电动车撞人、电梯摔伤、装修漏水楼下索赔。她翻着那些材料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每个案子里都有人在喊冤,都有人在推责,每个人坐在法庭上都是一副“我是对的”的表情。但她现在坐在法官这一侧了,她要从一大堆互相矛盾的说法里找到那个最接近真相的版本。
第一周她做的最多的工作是整理证据链。当事人交上来的材料乱七八糟,有手写收据、手机截图、物业监控的拷贝U盘、医院开的诊断证明。她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对应时间线,标注矛盾点,列出需要补充质证的清单。周法官有天下午抽查她整理的一个案子,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你是新生吧?这才来几天做得比去年那个实习生顺多了”。陈筱筱没多说,只是笑笑。
实习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案子。案情是一个年轻外卖员在送餐路上被一辆转弯的轿车蹭倒,电动车压了腿,轻微骨裂。肇事司机说自己是正常转弯,外卖员突然冲出来才撞上的。外卖员说司机转弯没打灯、没减速,自己是被逼到路边的。双方都没有行车记录仪,路口的监控角度不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碰撞瞬间。
陈筱筱坐在工位上翻着这个案子的材料,手里转着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那个案子,证据模糊,证人不可靠,最后判了部分赔偿。这个外卖员跟当年的她一样,站在一个“说不清”的绝境里。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页分析,列了四个可以被质疑的环节,然后去敲了周法官的门。
“周老师,这个案子里司机说自己是正常转弯,但他提交的行驶路线图和他自己的笔录里说的变道位置对不上。差了大概二十米。如果按他笔录里的说法,他在更早的位置就已经完成了变道,那外卖员冲出来的时机就不可能撞上。这个矛盾我觉得可以做文章。”
周法官拿过她的笔记本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查过路口那个红绿灯的配时吗?”
陈筱筱愣了一下:“还没有。”
“去查。红灯倒数还剩几秒、转弯专用灯和直行灯的切换时间,都调出来。如果配时跟司机说的路线矛盾,这条线就做实了。”
陈筱筱那天下午跑了交警队调路口信号灯数据,又去物业那边借了同一条路上另一个角度的民用监控画面做了交叉比对。最后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交上去,周法官在庭上问司机的时候把这条逻辑链砸出来,司机明显慌了,改了几次口供,最后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是抢了黄灯转弯。
案子判了司机全责。外卖员的医疗费和误工费全部由保险公司赔付。结案那天外卖员专门到法院送了面锦旗,陈筱筱站在周法官后面看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涨红了脸说谢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夜风凉飕飕的,她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白天法庭上的画面。那个外卖员说话的口音有点像她老家的亲戚,脸上那种又急又怕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四年前她在法庭上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赵国强理直气壮的嘴脸,周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现在她坐在法官助理的位置上了。她做的每一个证据梳理、每一条逻辑质疑,都可能让某个跟她当年一样无力的人少走一段冤枉路。这个认知让她的胸口暖洋洋的,像灌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实习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周秀兰那个名字又从她的记忆里浮了上来。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件,而是她在处理案子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当年那个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也像周法官这样严谨地推敲每一处细节,自己的案子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她也知道这种假设没意义。她现在能做的是让以后每一个经她手的案子都少一些说不清的角落。
五月份实习结束,周法官给她写了封推荐信,内容很简短但措辞实在。陈筱筱把推荐信收进那个装过官司材料的档案袋里,现在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一轮——判决书复印件被压到了最下面,上面叠着法考成绩单、论文录用通知、实习鉴定表,还有那张她刚打印出来的周法官推荐信。
她把档案袋重新锁进抽屉最底层的时候,顺手把周秀兰那两万块钱的取款记录也放了进去。那两万她已经还给父母了,剩下的债也还清了。她现在是个没有外债的人,这个事实她花了四年零几个月才真正实现。
第十二章
研三开学前的暑假,陈筱筱回了趟江苏老家住了半个月。
这次回去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杂货铺的生意还是老样子,但她帮父母重新规划了一下货品的陈列方式,把卖得好的东西摆在显眼位置,又教母亲用手机做了个简单的记账表。母亲一开始嫌麻烦,用了几天之后发现确实比手写清楚,就不再抱怨了。
有天傍晚她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吃西瓜,隔壁卖卤菜的阿姨凑过来说闲话:“筱筱啊,你妈老说你考上研究生了,在上海念书,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啦?在上海找对象吗?有男朋友没?”
陈筱筱噗地吐出一颗西瓜籽,笑着说:“阿姨你这信息量太大,我一个都答不上来。”隔壁阿姨哈哈笑着走了,母亲从店里探出头来喊她进去吃饭,她端着西瓜皮进了屋。
饭桌上母亲忽然说了一句:“筱筱,那个老太太后来有没有再找过你?”
陈筱筱筷子顿了一下。她没跟父母说过找周秀兰的事,但母亲大概是从她言语里的一些细节拼凑出了什么。她想了想说:“见过一次,她把多收的钱退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你原谅她了?”
陈筱筱沉默了几秒钟,摇了摇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事情过去了,我日子还得往前过,不想再被那个人占着心里的一块地方。”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九月份开学就是研三了。这一年主要任务是写毕业论文和找工作。陈筱筱的毕业论文方向还是围绕着民事侵权诉讼中的证据规则展开,方教授把她的论文选题定了下来,要求她把手头的实务经验跟理论框架做一次更系统的结合。她写得很顺手,很多观点都是从实习期间处理过的案子里长出来的,不是纸上谈兵。
找工作的事她从九月份开始投简历。律所、企业法务、公务员,三条线同时推进。投了大概二十多家,有回音的七八家,面试面了五六家。有一家红圈所的面试让陈筱筱印象很深——合伙人看了她的简历,专门问了那篇论文的事,让她用三分钟把论文核心观点说了一遍。她说完之后合伙人点了点头说:“你这个选题有实务基础,不是空对空的。不过你跨专业上来的,我们这边客户对接有时候会介意这个,你能接受吗?”
陈筱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能。介意的人我就用案子证明给他们看。”
合伙人微微挑眉,没再说别的。后来那家所给了她offer,但工资比她预期低了一截。她没接,转头又面了一家中型律所的争议解决团队,合伙人是华政校友,面试的时候跟她聊了四十分钟,从模拟法庭聊到实习案子聊到那篇论文。聊到最后合伙人说:“下周一能入职吗?”
陈筱筱说:“论文还没完,年后行吗?”
合伙人笑了:“行。那年后见。”
十二月底毕业论文交了初稿。方教授看完之后只改了三个地方,说整体思路没问题,细节润色一下就可以准备答辩了。陈筱筱走出方教授办公室的那天下午,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四年多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想起来好像还在昨天,慢的是她从那个夏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中间横亘着一段漫长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路。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沈律师的名字,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沈律师,我快毕业了。谢谢您当年帮我。”
沈律师隔了一会儿回过来:“听说你去华政读法硕了?挺好。记得当初我给你倒的那杯咖啡吗?喝完了可不算完,以后帮别人倒。”
陈筱筱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学弟学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快步走下楼梯。
第十三章
二零二七年三月,毕业论文答辩通过。
那天她在答辩教室里站了二十分钟,对面坐着四位老师,方教授坐在最左边,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把自己的论文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然后回答老师的提问,每一个问题她都答得稳稳当当。最后答辩组组长说了一句“通过,优秀”,她鞠了个躬走出去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绵绵的春雨,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毛茸茸的凉。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急着走,掏出手机给父母发了条“答辩过了”的消息,然后看着雨幕里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一会儿呆。
有人在背后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是刘畅。他毕业之后去了家互联网公司做法务,今天是回来办手续的。他跑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对着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筱筱,你还记得去年模拟法庭决赛那天吗?有个评委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打官司的心态跟别人不一样,你不光是想要赢,你是想弄清楚那个‘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筱筱转头看他:“老师说这个干什么?”
刘畅耸了耸肩:“我猜他是看出来了。你身上那种较真劲儿,一般学生身上没有。”他顿了顿,“挺好的。别丢了。”
他说完就挥挥手走了,撑着伞挤进雨幕里。陈筱筱站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往宿舍走。雨不大,路上的人有的打伞有的没打,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地挂在那儿。
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始想一件事——七年之后、十年之后,如果有一天她坐在法官席上或者合伙人办公室里,底下坐着一个跟当年的她一样的年轻人,被冤枉了、被欺负了、站在一个没人帮他的角落里,她能不能像周法官那样把每一个证据都推到极致?她能不能不让任何人因为证据模糊而白白蒙受损失?
她想了想。能。她能。
六月份毕业典礼。
学校大礼堂还是那座老建筑,爬山虎比去年更密了一层,绿油油地盖了半面墙。陈筱筱穿着硕士服坐在台下,帽子上的穗子垂在脸侧晃来晃去。前几排是校领导和老师们,方教授坐在中间位置,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正装外套,难得地笑着。
校长讲话、校友代表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陈筱筱这次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人说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去年开学典礼时那种心脏被猛然攥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轻松松的空阔。那些人说的话她都能听进去了,因为那些话跟她的生活重叠在一起,不再是一个旁观者的故事。
散场之后她跟方教授在礼堂外面合了张影。方教授把胳膊搭在她肩上,难得温和地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回来找我。”陈筱筱点头说好,然后目送方教授走远了才转身去跟同学合影。
那天下午她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铺满梧桐影子的路,经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门口那棵老银杏树。她停下来看了那棵银杏几秒钟,秋天的叶子还没黄,夏天绿得沉甸甸的一大蓬。她想起去年秋天她踩了一路的银杏叶走过来,想起来的时候是九月、走的时候是六月,中间隔了一个四季的轮回。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爬山虎、老旧的校名牌匾,阳光打在墙面上暖暖的。她拉好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封邮件,来自她之前投过的那家律所,通知她入职时间定在七月一号。
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地铁口。
地铁风从隧道深处呼呼地灌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光点由小变大,一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来,门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陈筱筱拉着箱子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在愚园路上蹲下去扶人的姑娘。那个姑娘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人心可以多么弯曲,不知道一个好意的举动后面能连着多少误会和恶意。但她也没有后悔过蹲下去的那一下。不是因为她后来考上了研、过了法考、拿到了offer,而是因为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没法在看到一个老人倒在地上呻吟的时候转身走开。
她现在有能力保护那个“没法走开”的自己了。这就是所有弯路的终点。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向前,下一站是静安寺。她没有下车,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十四章 尾声(第15章)
二零二七年七月,陈筱筱正式入职。
律所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落地窗外面是黄浦江和对岸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天气好的时候能一直看到东方明珠的尖顶。她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又快又稳。
合伙人在会议室里跟她聊了入职安排,把她分到了争议解决组,主要做民商事诉讼。第一天工位上放了一摞新案子材料,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深夜,她也是这么坐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东西。只不过那时候翻的是自己的冤屈,现在翻的是别人的。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红灯过马路,旁边是一群同样刚下班的年轻人,有人讲电话有人刷手机有人三三两两往地铁站走。黄浦江对岸的灯光亮起来,一片一片的橙红金黄,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光点。
她过了马路,没有直接去地铁站,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火炉后面打盹。她要了一个小个的红薯,捧在手里暖暖的,一边剥皮一边往前走。
走到一座小桥上她停下来。桥下是苏州河的支流,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碎的晃着。她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然后笑了。旁边有个遛狗的大爷路过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一个人在桥上吃红薯笑成这样有点傻。
但她不在乎。
她把红薯吃完,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拍了张河面灯光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到站了。”
几分钟后下面涌出来一堆评论。林小满发了一排干杯的表情,方教授点了个赞,沈律师留了句“咖啡该你请了”,周法官发了朵小花。妈妈打了电话过来她没接,回了个语音说“到了到了,挺好的,回头聊”。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下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那儿,灯还在那儿,河水还在那儿哗哗地流淌。那画面安安静静的,跟上海任何一个普通的夏夜没什么两样。
陈筱筱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地铁口。
地铁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隧道里特有的那种潮湿微凉的气息。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着下一班列车。轨道尽头的灯光一点一点变亮,轰鸣声由远及近,一列车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门打开,她迈步走了进去。
车开了。窗外的广告牌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飞掠,她在晃动的车厢里站稳,拉好扶手,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那个倒影穿着利落的西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神平平静静的,跟四年前那个蹲在路边的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
但她还是她。扶过人的手、写过申诉书的笔、翻过法条的眼睛,都还是她的。
列车继续往前开。下一站是南京东路。
她没再看窗外了,低头掏出手机,开始回明天早会的资料。
生活往前走着。踏踏实实的,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走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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