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月子当天下午,小姑领着两个儿子直接开进次卧,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给丈夫两个选项......
01.
出月子那天,我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晾到阳台上,婆婆正在厨房择菜。
孩子刚睡着,脸贴在我胸口,呼吸一下一下,轻得像没什么分量。
我坐在沙发边,不敢挪动,腿麻了也只把脚尖往前蹭了蹭。
门锁响了两声。
小姑周梅拎着两个布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儿子。
大的背着书包,小的抱着一床薄被,鞋都没换,直接踩进了客厅。
嫂子,你出来得正好。周梅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两个孩子先在家住几天,次卧我看过了,床单都铺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次卧是我坐月子前收拾出来的。
里面放着婴儿车、换季衣服,还有婆婆送来的那张小木床。
小木床旁边贴着一排我剪好的卡通贴纸,原本打算等孩子大一点再用。
周梅已经推开了次卧的门。
这张床给小川睡,小河打地铺就行。妈说了,你们家地方宽,挤几天没事。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一家人,别弄得那么见外。小孩上学近,早上不用折腾。
周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我的保温杯。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他们怎么今天就来了?我问。
周梅蹲下去给小儿子脱鞋,嘴里说:也不是外人,先住着呗。你刚出月子,家里多两双筷子,又不费什么事。
那句又不费什么事,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脚底发软。
婆婆赶紧说:你别动,孩子给我吧。周梅也是没办法,她那边房子临时要收拾,孩子不能没人管。
我没有把孩子递过去。
周屿走过来,压低声音:先让他们住两天,回头再说。
次卧是给孩子准备的。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抿了抿嘴,没接。
周梅把两个孩子的书本摊在桌上,铅笔滚到了我脚边。
小川仰头问:舅妈,我晚上能不能看电视?
我弯腰捡起铅笔,放回桌上。
电视声音小一点。
我说完这句,婆婆脸上的神色松了松,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没有再往后退。
周屿,你现在听我说。
他看着我。
我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声音不高。
第一,你今天把次卧收回来,孩子的东西不能动。第二,我和孩子回我妈那里住,等你把家里的房间安排好,我再回来。
婆婆手里的菜叶掉进了水池。
周梅也停下了动作。
周屿愣了一下:你至于吗?
我不想把刚出月子的日子,过成谁都可以临时进来的日子。
没人说话。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婆婆先开了口:你这孩子,怎么一出月子就说这种话,周梅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她是你女儿,我知道。可这是我和周屿的家,也是孩子以后要睡觉的地方。
周梅站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嫂子,我没说要一直住。
住几天也要先问一声。我说,不是住得久短的问题。
周屿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回了主卧,关门前听见婆婆小声念叨:刚生完孩子的人,脾气怎么这么大。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孩子。
孩子睡得很熟,手指蜷在脸旁边。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句:妈,明天我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孩子的衣服。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回娘家不是一句话那么轻松。
我妈那边只有一间小客房,床垫还没换,卫生间的热水器总要响两声才出热水。
可有些地方再挤,也比一进门就被安排进别人生活里强。
我可以照顾一家人的情绪,但不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安稳,去填别人临时的空缺。
02.
那天晚上,周屿没有进卧室。
我听见他在客厅铺床,先是柜门响,后来是拖鞋在地板上来回磨。
小川在外面问:舅舅,明天谁送我们上学?
周屿说:我送。
婆婆接了一句:你送完还得上班,别耽误了。让你媳妇送一下怎么了,她在家。
我翻了个身,孩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没出去。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你在家,你顺手做一下。
你离得近,你多走一步。
你刚好有空,你就帮帮忙。
以前我会说好。
说完再在心里算一遍时间,算孩子什么时候吃奶,家里的饭什么时候做,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洗。
算到最后,常常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早上六点多,小河在门外拍门:舅妈,我的袜子找不到了。
我穿上外套出去,看到两双小脚并排站在门口。
袜子在行李袋侧边。
我找过了。
我拉开袋子,果然在最下面。
小河接过去,转身跑了。
周梅坐在餐桌边给孩子梳头,手上拿着一只塑料碗:嫂子,早饭你顺手多煮两只鸡蛋吧,孩子上课费脑子。
我看向厨房,锅里只有昨晚剩下的粥。
我今天不做早饭。
周梅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啊?
我得照顾孩子。
婆婆端着碗出来:照顾孩子也不耽误煮个鸡蛋。再说你坐月子这些天,周梅也没少过来帮忙。
这话说得不假。
周梅来过两次,一次送了半袋米,一次帮婆婆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去。
她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家里有人接住她。
周屿从卫生间出来:早饭我来弄。
婆婆把碗递给他:你弄什么,等会儿还要送孩子。
周屿接过碗,没吭声。
我回卧室给孩子换衣服。
小小的衣服扣子太细,我扣了两次才扣上。
周屿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个鸡蛋,问:你真要回你妈那里?
嗯。
就因为他们住次卧?
我把孩子的帽子理平:不是因为他们住次卧,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人问过我。
我妈都说了,住几天。
她说了,不代表我答应了。
周屿靠在门框上,半天才说:周梅那边确实有事,孩子学校不能断。
那是她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让我停了手。
以前我确实不是这么说的。
我会把自己的时间切成很多小块,谁需要就拿一块。
婆婆住院那阵子,我请假陪了三天,周梅说孩子没人接,我又接了两个星期。
后来她跟我道歉,说等忙过这一阵就接回去。
那一阵,过了半年。
我有一次气得在厨房里把葱切得特别碎,切完又觉得自己小气,半夜起来重新把案板擦了一遍。
周屿问我怎么了,我还说没事。
没事说多了,别人就真当没事。
我以前愿意帮忙,是因为我自己愿意。我把孩子抱起来,现在我不愿意了,也应该能说出来。
周屿把鸡蛋放到桌上: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语气比自己想的还平静。
你可以帮你妹妹,但别拿我的房间、我的时间和我的孩子,去替你做决定。
婆婆在外面喊:周屿,别让小河迟到了。
他转头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晚上我们谈谈。
可以。
晚上他进屋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次卧的柜子,周梅他们已经用了。你要不要把孩子的衣服先挪到主卧?
我正在叠口水巾,没抬头。
我不挪。
他们都住进来了,临时再搬也不好看。
我把最后一块口水巾叠好,放进篮子。
好不好看,是他们搬进来之前该考虑的。
周屿的手指在钥匙上摩挲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家不是谁先把东西放进去,谁就有理;家是住在里面的人,都该有一把能开口的钥匙。
他没反驳,只问:你妈那边,真的方便吗?
不方便。
那你还去?
我去,是因为那里有人问我愿不愿意住。
这回,他很久没说话。
03.
周屿没有立刻把人送走。
他把次卧的门半掩着,说是孩子晚上睡觉方便。
周梅也不再直接进我的卧室,却开始把日子过得像早就住下来。
她把两个孩子的水杯放在厨房第二层,把校服挂到阳台最里面。
小川喜欢踢球,鞋底总带着一层灰,进门就往地垫上一踩。
婆婆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先给两个外孙热牛奶,再来敲我的门。
禾禾,今天你给小河梳头吧,周梅要去办事。
我正在给孩子喂奶,没答应。
婆婆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起来一下。
我现在不方便。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孩子的衣角往上拢了拢,没出声。
中午,周梅回来,把一袋衣服塞进洗衣机。
嫂子,白色的和深色的一起洗也没事吧?
我不清楚。
你不是天天洗吗?
你可以分开洗。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干:你现在说话真省事。
我把孩子的奶瓶放进水盆里:我以前说得太多,最后都是我自己做。
她没接话,低头找洗衣液。
洗衣机转起来以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次卧那个小木床能不能先收起来?两个孩子睡着总碰到,晚上翻身不方便。
不行。
就一张小床,放着也用不上。
那是孩子的。
你孩子还小,暂时也睡不了。
我拿毛巾擦着奶瓶,一圈一圈,擦得很慢。
用不上,不等于可以拿走。
周梅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嫂子,我真不是要占你东西。你这么说,好像我带孩子住进来就是图你什么。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句话都是这个意思。
客厅里,电视声音忽然大了。
婆婆在外面喊小川把声音调小一点,小川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把奶瓶放回架子上:我只是把东西的归属说清楚。
周梅没再说话。
下午周屿回来,婆婆已经先告了状。
你媳妇现在连一张床都不肯让,周梅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
周屿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床?
孩子睡不下。
那就把旁边的折叠床打开。
婆婆脸色变了变:家里哪有那么多讲究。
周屿没有接话,进厨房洗手。
我在卧室听着水声,心里松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松什么呢,他只是解决一张床,不代表他看见了我真正不想要的是什么。
晚饭时,周梅把一盘青菜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吃这个,妈说你还得照顾孩子。
我看了看那盘菜,没动筷子。
婆婆说:周梅还知道给你留菜,你就别总板着脸了。
我没有板着脸。
你不笑就是板着脸。
周屿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我忽然觉得一阵烦,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你们都觉得我应该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允许我不哭。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每次都能说得漂亮。
有时候我也想把碗往桌上一放,什么都不管,回屋把门锁上。
可孩子在旁边,婆婆的眼神,周屿的沉默,都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油印,摸上去不疼,却总觉得手上黏。
饭后,周屿跟进卧室。
我跟周梅说了,折叠床打开,孩子的东西不动。
她答应了?
嗯。
她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床打开,这件事就解决了?
他皱了皱眉: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孩子的小袜子从被角捡起来。
我想知道,这个家里谁能决定谁住哪儿。
周屿沉默。
如果你觉得你妹妹需要住,可以。我说,但请你先跟我商量,定好住几天,定好谁负责孩子,定好次卧怎么用。不是人已经进门了,再来问我能不能接受。
他坐到床沿: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列得这么清楚。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只让一个人糊里糊涂地承担。
周屿抬眼看我,像第一次认真看见我说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周梅把一把次卧钥匙放在餐桌上。
嫂子,这个给你。你放心,我不会乱翻东西。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钥匙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我想了想。
我不想每次都靠你们保证不越界。我想让大家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是可以商量的,哪里是不可以碰的。
周梅低下头,拿纸巾擦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说说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婆婆从厨房端出粥,嘴里还在念叨盐放少了。
小川跑过来拿勺子,把桌上的钥匙碰得转了一圈。
那把钥匙停在我手边,齿口朝上。
真正让人累的,不是帮一次忙,而是每一次帮忙都被默认成下一次的义务。
04.
第四天晚上,孩子刚睡着,周梅在次卧门口叫我。
嫂子,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到她把小木床推到了墙边,孩子的尿布、衣服和被子全被堆在地上。
原本贴在床边的卡通贴纸被撕掉了一半,留下几块卷起的边。
两个男孩躺在大床上,一个占着枕头,一个横着腿。
周梅说:小川晚上容易掉床,我就让他们先睡这张。你那个小木床太占地方,我想着以后再收拾。
我看着地上的那摞小衣服。
孩子还没满月时,我坐在床边,一件件把衣服按大小叠好。
那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还是把每个扣子都扣了一遍,怕以后找起来麻烦。
小河从床上坐起来:舅妈,这个房间好大,比我们家好。
我说:你们先出去一下。
周梅愣住:现在?
现在。
孩子都躺下了。
我知道。
婆婆听见声音走过来:怎么了,又是多大的事,孩子睡一晚而已。
我转身看她:妈,您先带他们去客厅。
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提高声音。
把孩子的东西放回去。
周梅站在床边:嫂子,你别这样。我明天就收。
今天收。
我都说了明天。
那就不用等明天。
周屿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菜。
他看了看房间,放下袋子。
怎么了?
婆婆立刻说:你媳妇非要现在把孩子赶出去,两个孩子都睡了,折腾什么。
周屿看向我。
我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她把孩子的床和东西都推走了。
周梅抢着说:我不是故意的,两个孩子挤在折叠床上睡不好,小河半夜掉下来两次。我想着反正小侄子也不用,就先换一下。
你可以先问我。
我问了你肯定也不答应。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什么都说开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不问。
周梅抿嘴:嫂子,孩子也是你外甥。你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讲情面,才让你们住进来。你们要住几天,我没有追问。你们用厨房、用阳台,我也没有说什么。现在你把孩子的东西扔在地上,还要我继续讲情面。
婆婆皱着眉:你刚出月子,别动不动就把话说重。
我没有说重。
我弯腰,把一件小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只是说清楚。
周屿走到床边:周梅,把东西还原。
周梅看他:哥,你也这样?
先还原。
婆婆转头看周屿:你妹妹有难处,你不帮她就算了,怎么还跟着外人一起讲规矩。
周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听见外人两个字,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这些年,我第一次进这个家时,婆婆也说过,一家人慢慢处,别把自己当外人。
后来我洗衣做饭,陪她去买菜,替周梅接孩子,逢年过节把礼数一份不落。
现在她一句话,又把我推回门外。
我没有争辩。
我把衣服放进篮子,转身去收拾柜子。
把孩子的袜子放左边,帽子放右边,尿布一包包码齐。
周屿在后面把小木床拉回来,床脚卡住了,他蹲下去调整。
婆婆还在说:不就是住几天,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把最后一条小毯子铺平。
妈,您说得对,不至于闹。
那你还……
所以我不闹。
我看向周梅。
今晚十点前,请你们把次卧还原。明天开始,谁需要住这里,先跟我和周屿商量。不是跟您商量,也不是谁先把东西放进来就算。
周梅的手指捏着衣角:如果我不呢?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变。
那我和孩子明天回我妈那里。周屿留下来处理家里的事。等这里能让我安心住下,我再回来。
周屿抬头:禾禾。
我没有看他。
这不是威胁,是安排。
小河在门外小声问:妈妈,我们今晚睡哪里?
周梅的肩膀往下落了落。
她走过去,把两个孩子从床上叫起来,嘴里还说:先去客厅,别吵你舅妈。
婆婆站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周屿把小木床推回原位,床脚在地板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
我拿来抹布,蹲下去擦那道灰印。
一遍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
周屿说:我来吧。
你去把折叠床打开。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婆婆站在旁边,声音低了些:周梅她也不是存心的。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了一把。
我知道。
她男人这几天不在家,家里水管又坏了,两个孩子没人照看。她就是急。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抬头看她。
知道她急,和她能不能住这里,是两回事。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愿意替你解一时的急,但我不会因此把自己的家,变成你随时可以改动的地方。
05.
那天晚上,次卧恢复了原样。
周屿把折叠床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两个孩子一人一床被子。
周梅收拾东西时,动作很慢,连小河落在床下的橡皮都捡了起来。
她把那把钥匙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放在掌心。
不是钥匙的问题。
我知道。她说,但先放你这里。
婆婆坐在一旁剥豆子,剥了几颗,又把豆皮往碗边拢了拢。
她没像之前那样劝我,只问周梅:你那边明天能收拾好吗?
能。周梅低头说,修理的人说,最多再两天。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要住几天吗?
本来是这么想的。她笑了一下,我哥说先住着,别麻烦你。结果他倒是省事了。
周屿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他。
他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这时,周梅从布袋最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我面前。
布包是浅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
第一张是次卧抽屉的清单,写着婴儿衣服、纱布巾、被套。
字迹不是我的,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不太齐。
这是……
我写的。周梅说,你坐月子那阵子睡不好,我来过几次,看见你半夜还在找东西。那时候我想帮你收拾,又怕你不习惯动你的东西,就只记了个位置。
我捏着纸,没有出声。
第二张纸上写着两个孩子的上学时间、接送安排,还有周梅自己能处理的事情。
下面空着一大块,像是写到一半停了。
婆婆把豆子推到一边:她前几天就说过,等你出月子就搬回去。她那边不是故意不收拾,是家里那个水管一直漏,地板泡坏了,孩子住不了。
我看向周梅。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等你出了月子再跟你说。你那天站在客厅,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让我走。
我没有让你走。
你让我哥选。她说,其实是让我哥把话说清楚。
周屿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才想起,他第一天站在门口时,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那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我当时以为是他随手放的。
后来保温杯被他拿走,纸也不见了。
那张清单,是你写的?我问周屿。
他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周梅只住两三天,想着先安排好。她说你刚出月子,怕跟你说了你又操心。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不告诉我。
我错了。
他说得很快,没给自己找理由。
周梅低头整理布包:哥不是故意要把你当成理所当然。他就是从小习惯了,家里有什么事先扛过去,扛完再说。以前我住校,他也总这样。可你不是家里那张随时能铺开的桌子,谁来都能放东西。
婆婆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说你哥就算了,别把我也带上。
周梅把豆子拨回碗里:妈,你也一样。
婆婆没反驳,过了一会儿,把一个小布袋塞给我。
这是你那天让我买的棉线。我看见小木床的贴纸掉了,想重新给你缝个边。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团颜色不一样的棉线,还有一根穿好线的针。
那张小木床的贴纸,是婆婆陪我一起挑的。
她当时说颜色太花,我说孩子看着热闹。
她嘴上嫌弃,回家却把贴纸一张张贴得很整齐。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周屿站起来:我去把次卧的灯泡换了。
灯没坏。我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就是想换个亮一点的。
周梅忽然问我:嫂子,我能不能再住两天?不是住次卧,我睡客厅,孩子也按你说的来。那边收拾好,我马上走。
我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把话说成都是一家人,也没有说就几天。
她把要住哪里、住多久,说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头。
可以。但每天晚上十点前,客厅要收好。孩子的东西放在布袋里,不要放进次卧。早饭你们自己安排,家里临时有事提前说。
好。
婆婆轻轻咳了一声:那我明早煮粥。
我说:妈,您不用一早起来做四个人的饭。周梅自己来。
周梅立刻接话:我来,我早上煮面。
婆婆看着她:你会煮吗?
面总会吧。
别把厨房弄得都是水。
知道了。
两个人说着没头没尾的话,气氛却慢慢松开了。
我把那几张清单重新叠好,放回布包。
周屿拿着新灯泡从门口经过,忽然说:你那两个选项,我选第一个。
我抬头。
房间收回来。他说,你和孩子不用搬。
我没有说谢谢,只把布包放进抽屉。
抽屉拉到一半,周梅在外面喊:嫂子,你的针是不是掉了?
我低头一看,针还插在布袋上。
没掉。
那可能是我的眼镜花了。
婆婆说:你眼镜就在头上。
周梅摸了摸额头,笑出了声。
关系不是靠谁一直忍着才维持的,能把话说清楚,还愿意留下来,才算真的在一起过日子。
06.
周梅在客厅住了两晚。
她果然自己煮面,只是第一天水放多了,面汤溢到灶台上。
婆婆站在旁边念叨了半天,她把火关小,说:妈,你先出去,我照着嫂子贴的步骤来。
那张步骤纸是我以前贴在冰箱旁边的,写着煮面、蒸蛋、洗奶瓶。
字很大,怕婆婆老花看不清。
我没想到周梅会照着它做。
小川早上起来总找不到袜子,周梅就在客厅放了一个小篮子。
小河的铅笔掉得到处都是,她拿了一个旧铁盒,专门装橡皮和卷笔刀。
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我顺手做的。
以前没人问过,我也没想着说。
周屿开始每天晚上把客厅收一遍。
两个孩子的被子叠不好,他就重新叠,叠得方方正正,第二天又被踢成一团。
婆婆还是会敲我的门。
禾禾,今天孩子是不是该晒一下小被子?
我自己来。
我就是问问。
嗯。
她站在门口,过一会儿又说:周梅那边墙面还没干,她说明天搬。
知道了。
你这次别又说她。
我停下给孩子扣衣服的手:我什么时候说她了?
婆婆抿了抿嘴:你那天说话,听着像是要把她赶出去。
我只是让她把房间还原。
她后来不是还了吗?
还了。
那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没有继续争。
婆婆也没再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小木床的贴纸,我给你缝好了。
她说完就走,像只是顺便提了一句。
我把孩子抱到客厅时,小木床已经被搬到阳台旁边。
床边那圈卷起来的贴纸,多了几针浅黄色的线。
针脚不算整齐,有一处还歪出了边。
周梅正在叠衣服。
妈缝的。她说。
看出来了。
她缝了三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把线打结打在里面,第三遍才这样。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周梅笑:我说事实。
孩子醒了,在我怀里伸了个懒腰。
周屿把温好的水递过来,动作慢了一点,水杯差点碰到孩子的手。
我接过来:我来。
他嗯了一声,往旁边让开。
房间的事情说开以后,家里反倒多了几句废话。
周梅会问:嫂子,今天菜买什么?
婆婆会说:别问她,她还要喂孩子。
我会在旁边接一句:买青菜就行,别买太多。
周屿下班回来,会先在门口问:我可以进来吗?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他每次都问。
周梅那边的房子第三天收拾好,她把两个孩子的东西装回布袋。
小川舍不得客厅那张小矮桌,问舅妈以后还能不能来写作业。
我说:可以,但要提前说。
他点头,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住了。
周梅临走时,把次卧钥匙放回我手里。
以后我来之前先发消息。
好。
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那个折叠床我先带走。你家客厅放着也碍事。
带走吧。
婆婆送她到电梯口,一路叮嘱孩子别把书包拖在地上。
周屿站在门边,等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我回到次卧,把孩子的小衣服放回抽屉。
那几张清单还在布包里,布包旁边多了两只小河留下的彩笔。
我拿起来,想放进文具盒,后来又搁回原处。
周屿进来,把手里的小螺丝刀放到窗台上。
次卧的门锁,我换成里面也能反锁的了。
有必要吗?
有。
你倒是学得快。
慢了点。
我低头整理袜子,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晚上想吃什么?
面。
我去煮。
你会煮?
照冰箱上的步骤。
我看着他走出去,听见厨房里翻找锅盖的声音。
婆婆在旁边说盐放哪儿,周屿说知道,下一句又问了一遍。
孩子在小木床里哼了两声。
我把手伸进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台上的棉线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旁边那把钥匙压住了线头。
客厅传来周屿的声音:禾禾,面要放几把?
我想了想,回他:两把就够了,妈晚上不吃面。
婆婆在厨房接话:我吃半碗。
那就三把。
周屿说:知道了。
我把孩子的被角掖好,走出去关小了次卧的灯。
门可以关上,话也可以好好说,日子不必靠谁一直站在门外等。
后来那把次卧钥匙一直放在抽屉最上层,偶尔周梅来之前会发消息,周屿煮面时还是会把水放多。
孩子睡醒了,我就去厨房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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