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半个晚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玻璃面震得直打颤。表妹的名字跳出来三十回,我一回都没碰。媳妇披着外套从卧室探出头,问谁这么晚了还打。我说表妹。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接啊?我说不接。她没再言语,走过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墙上那挂钟,一下一下,走到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总算彻底黑了。
我为了这个表妹,前前后后跑了整整一个月。
我托的是老同学老周,县电力局的副主任,干了二十年,是个能说上话的人。为这顿饭,我拎了两瓶好酒,一箱牛奶,还揣了条烟,在他家楼下蹲到快十点。老周起先直摆手,说现在进人哪那么容易,都得走考试。我好话说尽,又把表妹的简历、那张大专文凭、还有一张她笑得挺精神的照片,一样一样摆到他跟前。老周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先以劳务派遣进去,干得好,三个月转正。我千恩万谢,回来就叮嘱表妹,好好干,别给哥丢人。
表妹当时点头点得挺痛快。她是我二姨家的闺女,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上大学那年,她拿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我买过一支钢笔,我到现在还用着。就冲这个,我愿意搭这个人情。
表妹进了局里,头一个礼拜还发微信,说办公室的人挺和气。第二个礼拜就没了声。我也没挑她,想着刚上班忙,正常。后来二姨打电话来,说她闺女在局里受了欺负,被分到最偏的营业厅,天天站柜台,腿都站肿了。我一下火就上来了,又去找老周。老周一查,说没这回事,是她自个儿要求去前台的,说前台清闲。我电话打过去,表妹那头吵哄哄的,撂了句"哎呀知道了"就挂了。
中秋节家里聚餐,我提了句在局里干得怎么样。表妹夹着菜,头都没抬,说还行吧,就那样。那顿饭她没跟我说过一句整话,倒跟她新交的男朋友聊了一晚上买车的事。我心里憋着口气,想想算了,孩子大了。
转正这事,是上周五定的。老周发微信来,说名单下来了,让你表妹有个数。我挺高兴,还订了桌菜,想给她庆庆。结果周六一早,我还没出门,老周电话又追过来。他声音压得低,说坏了,转正名单上没有表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咋回事。老周说,上面查出来,她入职这几个月,考勤缺了二十多天,一半是找人代的签,监控一调就调出来了。更要命的是,还有人递了举报信,连她当初怎么进的局里,都一块儿抖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周在那头一个劲儿说对不住对不住,说这事他也没压住。我说不怪你。挂了电话我才回过味,表妹这三个月,隔三差五请假,说家里有事,二姨身子骨不好。我全信了。闹半天,她一直跟着那个男朋友往外地跑。
当晚,电话就来了。
第一通我没接,想着她无非是哭一场,再不就是骂我几句。第二通第三通跟着打,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一边。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又灭,跟水面上冒泡似的。打到十几通,她开始发微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扫了一眼,起先是一串哭脸,接着一句"哥你接电话",再往后成了"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最后那几条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最末一句,是"哥,我求求你了"。
媳妇坐我旁边,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我。她说要不你接一下,万一真有事呢。我没吭声。三十通,我一通没接。说不上是赌气,就是觉得,接了我也没话跟她说。
我也想她好,想她安安稳稳把班上了。可那二十多天的考勤,不是旁人替她缺的。举报信也不是我写的。她把我搭进去的人情,当成了天经地义,一句谢谢没有,一个正经电话没有,出了事,倒想起还有个哥了。我坐在那儿,就觉得这一个月跑下来的劲,全打了水漂,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气还是难过。
第二天,二姨来了。一进门就哭,说闺女小,不懂事,让我看在她这张老脸上,再去求求老周。我倒杯水搁她跟前,没接话。二姨哭了一阵,见我不动,才断断续续把实话倒出来。原来表妹那个男朋友,是邻县的,家里开个小厂子。这三个月,表妹根本不是回家,是跟着那男的往厂里帮忙去了。那男的应承她,等结了婚,给她在厂里安排个轻省的位置。所以局里的班,她能旷就旷,旷不了的,就花钱请同事代签。
我听完,心凉了半截。我豁出脸面求来的人情,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退路,是个万一厂子黄了还能回来的退路。二姨最后问我,能不能再给她找个单位。我说二姨,这回我真帮不了。二姨红着眼走了,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原样搁在那儿。
两天后,我才从老周嘴里知道,举报信不是局里人写的,是表妹那个男朋友的前女友写的。那女人知道她进了电力局,又看她三天两头往厂里跑,一气之下,把能写的全写了。表妹到走,都不知道自己栽在谁手里。
表妹到底还是走了。局里没留她,劳务派遣的合同到日子,自然就断了。她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哥我走了。我没回。再往后,再没消息。
这事过去有阵子了,我夜里睡不着,还老翻出来想。帮人这一回,我搭进去的,不只是两瓶酒一条烟,是我跟老周二十年的交情。往后我再想开这个口,自个儿先臊得慌。你要问我后悔不后悔,我也说不清。她要是知道个好歹,哪怕转正那天给我来句谢谢,后头那些烂事,我兴许还愿意再伸把手。可她不是。
现在再有人托我办这类事,我都回那句话:能考的自己考,能走正规路子的自个儿走。靠别人递进去的,进去也坐不稳。这人情,得像过日子一样精打细算,得给知道好歹的人。这话,我跟我儿子也这么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