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正月十五夜,汴京满城灯火。宋江带着部分头领混在人流里观灯,灯影摇晃,他的脸色若隐若现。京师的热闹还没散去,一封飞报却抢在他前脚回到梁山。
飞报里只有十余句,却足够引爆山寨——说宋江在外“纳妾”不成反逼良为娼,闹得官司满城皆知。黑旋风看完立刻转身下山,脚程一昼夜没停。次日申时,他浑身是泥闯入聚义厅,二话不说掷飞板斧,杏黄旗应声而倒。
旗杆折断的刹那,忠义堂里气息骤寒。李逵喘着粗气,反手又劈碎旗面,吼不成句,只剩“负弟兄”三个字。宋江尚在回程,坐堂的却是吴用。那位谋主瞟一眼残旗就闪到侧壁,拽过公文卷宗佯作翻阅,没人注意他已悄悄退到门后。
呼延灼眼疾手快,唤来关胜、林冲、秦明、董平压向李逵。五人刀枪相错,寒光乱闪,可李逵蛮力横生,接连三斧逼退关胜,砍裂林冲的枪杆。秦明本领高,可腾挪间已被震得虎口溢血。片刻工夫,五虎竟被顶在门槛,再敢近,怕是掉脑袋。
奇怪的是,离堂柱不过两步的燕青只抱臂静观。有人低声催他动手,他却回一句:“急什么,待看真假。”短短十字,却让旁人愣住。鲁智深盘腿坐在廊下金刚像旁,晃着酒葫芦;武松倚栏磨刀,眼角余光始终盯着李逵,似在等待号令。
吴用毕竟老辣,他躲在门外暗算:若是李逵真抓住宋江把柄,自己不宜掺和;若是乌龙一场,尚可乘机为宋江解围立功。于是,他干脆让局势僵着。忠义堂门楣上的灯笼被斧风削落,蜡油溅了一地,像一滩未干的血。
四鼓时分,宋江赶回。看到断旗,他打了个寒战,却仍强撑一腔义气走进堂内。李逵怒火未消,迎面便喝:“哥哥可还认得‘替天行道’?”宋江没有回答,抬手示意五虎退下,独自上前三步。“李逵,你可知我何罪?”话音未落,李逵举斧逼近。
这时燕青出声:“昨夜汴京茶坊,确有恶吏借哥哥之名欺辱民女,敢问哥哥是否知情?”宋江愣住。他在东京显摆诗名,的确与李师师往来,却绝未沾手民女。趁他迟疑,鲁智深放下酒壶,声音闷如暮鼓:“休说多余话,先给兄弟一个交代!”
局势一步步滑向刀刃。若宋江否认,李逵未必买账;若默认,忠义堂威望尽失。吴用从门后探出半身,掂量再三又缩回去。林冲试探着问:“军师,可有计较?”吴用只低声一句:“且看,他们兄弟自有分晓。”
李逵抬斧在空中划弧,落点正对宋江前胸。空气像被扯裂,众人心跳都滞了一瞬。宋江忽然扯破外袍,露出胸口一道尚未痊愈的刀疤:“此伤是为救那女子挡刀所中。李逵,你见血再论是非!”
话音一落,鲁智深起身,一掌按住李逵斧背。武松也把戒刀横在袖下,低低道:“黑兄弟,若真误会,可不能坏了咱们弟兄情分。”李逵喘着粗气,看着刀疤愣神。
堂外夜风卷入,灯火连成一片摇晃的红。吴用这才现身,似不经意踱到两人中间:“曲直已明,误会一场。可这般轻易挑拨,背后终有黑手。”他抬头看旗杆残迹,“替天行道四字不可再立于纸面,要立在心上。”
李逵悻悻收斧,却仍盯着宋江:“倘真有招安之事,俺还是那句话——砍了我头也不服!”宋江没有答,只把折旗碎片拾起,握在掌心。
这一夜,梁山内部裂痕被撕开又草草缝合。五虎各自回营疗伤,鲁智深与武松对坐灯下,烤火无言。燕青抚弦,曲声低徊;吴用倚窗长思,指间铜链轻撞窗棂。谁都知道,招安与反招安的暗流并未平息,今日不过是惊雷初响。
天将破晓,东岸薄雾翻涌。忠义堂前的旗杆尚未重立,残旗还躺在石阶,血迹般的油渍未干。脚步声碎,众人散去,只留下冷透的风声。梁山未来如何,无人敢下最后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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