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命运真是莫测,世间真正能够抗拒命运安排的又有几人呢?而最可悲、可怜、又可叹的,就是那些不服命运,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宿命枷锁,到最后却依旧全盘溃败的人。《笑傲江湖》里的林平之,便是这样一个被命运死死捉弄的悲剧。
书中初登场的林平之,鲜衣怒马,飞鹰走狗,一身少年意气。金庸落笔极有画面:“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摸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
他眉清目秀,容貌俊美,样貌出众到甚至会被旁人错认成戏班里的花旦。身上带着世家少年与生俱来的血气与鲁莽,底色却善良纯粹。路见余人彦调戏岳灵珊,便挺身而出;对劳德诺也毫无防备,轻易便交付信任。
很多读者容易把他当成挥金如土的纨绔阔少,可细细思量,林平之既不是权贵子弟,也算不得豪门公子。他只是福威镖局的少主,家业是一刀一枪走江湖闯出来的生意。他最好的人生剧本早已写定:承接父辈的镖旗,守好镖局家业,寻一门匹配的亲事,安稳守着闽地一方烟火。
那时的他,养尊处优却并无恶习,父母慈爱,周遭尽是赞誉,活在安稳幸福的襁褓之中。可祸从天降,就在他与岳灵珊相遇的那一日,属于少年的一切繁华轰然崩塌,人生径直坠入地狱,再也无法回头。
他何其无辜。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有苦难的根源,不过是林家祠堂房梁之上,那本蒙着厚厚尘埃的辟邪剑谱。
这并非林家血脉传承的武学,乃是林远图留下的遗物。林家世代恪守祖训,不许后人翻看修习。想来倘若林家先辈早知剑谱背后残酷的真相,大抵宁愿将此物上交,也不愿后世子孙为此承受灭门浩劫。
可江湖从无如果。就为这一本剑谱,名门正派与旁门邪道撕下体面伪装,虎视眈眈扑向福威镖局。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血腥屠门之后,昔日锦衣少年沦落街头乞讨求生。
逃出生天的林平之,步步皆是险境。周遭所有人,几乎都盯着辟邪剑谱的下落。他苟延残喘的性命,不过是一众野心家放长线钓大鱼的棋子。四面八方皆是豺狼环伺,温柔是伪装,善意是算计。绝境之中,他从天真的一端,被狠狠推往偏执的另外一端。
他与岳灵珊的情愫,本该是世间一段美好姻缘。二人年岁相当,性情相投,家世匹配,日久生情顺理成章,这份情意的滋生,本和令狐冲没有半分干系。
他曾以为自己觅得归宿,却一步步看穿岳不群伪善的真面目。
就算没有辟邪剑谱,血海深仇、步步骗局、无休止的猜忌与迫害,也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碾得扭曲。书里写他手刃余沧海、木高峰的片段,读来令人脊背生寒:他全然不在意岳灵珊的生死安危,一心只想尽情折磨仇敌。阳光之下,少年嘴角歪斜,脸上交织着亢奋与刻骨的恨意,复仇的快意吞噬了他全部人性。如同猫戏老鼠,可那恨意之深重,远非野兽捕猎可比。
老版周润发改编的《笑傲江湖》,曾用大量篇幅描摹林平之与岳灵珊的相处。待到双目失明之后,二人隐居度日,把林平之心中那份爱恨纠缠、一边依赖一边猜忌的复杂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剧集没有简单粗暴将杀妻的罪责全部归罪于辟邪剑谱的邪功,而是道出:毁掉他的,还有这颠沛残酷的世道。
反观岳灵珊,自始至终对林平之心念不改。弥留之际,还嘱托令狐冲好生照管他,唱着二人定情的歌谣咽下最后一口气。
倘若没有江湖的贪欲厮杀,他们本该是一对金童玉女,相守度日;令狐冲与任盈盈也得逍遥相伴,凡尘眷侣,江湖神仙,各得圆满。
可命运不肯施舍这份最简单寻常的幸福。林平之自卷入江湖纷争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复仇成了他活着唯一的执念,仇恨啃噬血肉,也耗尽他的一生。
林平之短短的一生,恰是《红楼梦》甄士隐那篇《好了歌注》最好的注解: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鬃又成霜?昨日黄土垅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坐拥过金满箱银满箱的少年光景,转瞬沦为遭人非议的乞丐。拼尽一切去复仇抗争,到头来,不过是江湖权力博弈里,一件可悲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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