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仲夏,晋豫鄂交界的桐柏山麓枪声未绝,刘伯承夜半在油灯下批阅电文,抬头时随口问道:“第六纵队到了没有?”副官答:“王近山已在前沿,陈锡联紧随其后。”这一问一答,道出了中原野战军两位最耀眼的战将——王近山与陈锡联的并肩与竞逐。此后二人军旅生涯的轨迹,却如同两条逐渐分叉的道路,一条直指峰巅,另一条却日渐低落。
中原野战军诞生于1945年秋,前身是晋冀鲁豫野战军。领兵的刘伯承、邓小平在各野战军中素有“善谋断、重用骁将”之名,他们手下将才济济,素来“宁失千军,不可失一将”。王近山、陈锡联皆出自湖北红安,同岁,一九一五年生人,相识于鄂豫皖苏区。一个桀骜不驯、冲锋在前;一个沉稳细致、攻守兼备。入伍时间仅差一年,却早已结下惺惺相惜又暗自较劲的战友情。
抗战时期,王近山凭借夜袭高山铺、柳树店伏击等战例,被称作“夜老虎”;陈锡联以指挥粉碎日军“扫荡”著称,获“钢铁旅长”之名。两人在八路军总部合影时并肩而立,看不出任何等级差距。转入解放战争,组织上让王近山挂帅第六纵队,陈锡联则统领第三纵队。第六纵队打起仗来嗓门最大,冲击最狠,与东北的“万岁军”306团齐名;第三纵队却以机动灵活著称,常在迂回包抄中一锤定音。当时同志们戏称:前面有大山,派王近山炸;侧后有敌援,交陈锡联堵。中野“金花”之名,由此传开。
1949年初,第二野战军受命渡江。改编方案公布时,许多老兵才发现:王近山改任第12军军长兼第三兵团副司令员,而陈锡联直接坐上第三兵团司令员的席位。纲领电报言简意赅,却已埋下二人此后仕途此消彼长的伏笔。那一年,34岁的陈锡联在武昌的军用地图前圈划江南战役线;同样34岁的王近山则在安徽皖南训兵备战。两朵金花各自绽放,却已显高低。
1955年授衔,结果坐实了差距。陈锡联胸前挂上金色的“上将”星徽,转任炮兵司令员,手握全军火炮建设大权;王近山则获中将,赴北京军区任副司令员。熟悉内情的老战士说:“老王要是少闯几回祸,这颗星怕也能多亮一点。”所指的是王近山脾气火爆,曾在部队会上摔杯子骂人。军纪森严的年代,特立独行往往成本高昂。
时间推至1959年,国防体制调整落定。陈锡联奉调东北,执掌沈阳军区,成为仅次于总参谋长的一级大军区司令员。此刻的王近山却被调往公安部,担任副部长,虽名头响亮,实权已大为缩水。两人的级别差距,从一颗将星扩展到整整两级。部队里悄悄流传一句话:“金花一向阳,一朵却被霜。”
1963年夏,王近山因婚变被“触雷”,免去一切职务,下放农场。烈日下,他带着锄头开荒,偶尔抬头望向远山,沉默不语。好友许世友探望时揶揄道:“老王,别光顾着跟庄稼较劲,留点力气回部队杀敌。”这一句粗声大嗓,却也无奈。直到1971年,王近山才被调回南京军区任顾问,军衔仍在,却已无书写战史的战场。
再看陈锡联,同年奉命入主北京,兼任首都防卫要职,旋即当选九届政治局委员,地位直逼副国级。1973年,他在全军干部会议上提出“精简机构、减少文山会海”的整训口号,颇得高层赏识。外界评价其“上将之中当之无愧的重量级”。如果说王近山象征着锋利的刺刀,那么陈锡联更像一门口径巨大的榴弹炮:一旦定位,即可左右战局。
两朵金花发展分野,与个人性格、机遇、时代环境均息息相关。王近山的长项在于前线拼杀,对政治氛围却始终不够敏感;遇事直来直去,易与上级拍桌子,偶尔“得罪人而不自知”。陈锡联则擅长权衡,谈判桌上沉稳寡言,细节把握严谨。进入和平时期,枪炮声远去,指挥部里多了布阵图纸、会议纪要、装备论证,这正合乎陈锡联的长板,却是王近山最难适应的领域。
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对部队的那份赤诚并无二致。王近山在山西大同调研民兵时,仍旧能一眼看出机务连火炮瞄准装置的错误铆接,顺手帮忙纠正;陈锡联在北京管理全军炮兵时,也经常拉着专家钻进试验场,往往一待就是整天。只是时代不再需要日夜鏖战的尖刀,却急需能主持宏观布局的帅才。
1978年,王近山病逝郑州,终年63岁。送行的那天,许多老兵自发来到医院门口,一声声“老团长”在长廊里回荡。四年后,陈锡联也卸下中央军委日常工作负责人的担子,仍担任要职至1980年代。晚年时,陈锡联常忆及红安山丘与战壕中的兄弟,对熟人感慨:“老王要是活得久一些,还能再干一场。”一句话,人事沧桑,唏嘘不已。
回到1947年的桐柏山,若能预见数十年后的不同命运,或许两位将军也会莞尔而笑。战场上他们是肩并肩的利刃,和平岁月却让这把并蒂之锋各自归鞘。历史没有如果,中野两朵金花的光芒,终究以截然不同的轨迹留在了共和国的编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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