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余人伤亡,换来一座松山。
一九四四年九月七日清晨,云南龙陵腊勐一带,雨雾压在山腰。何绍周站在第八军指挥所里,手边是电话,脚下是泥,前面那座山,已经啃了六十多天。
他有个外号,叫“侄帅”。
这个外号不好听,也不好躲。叔父何应钦是国民党军中大员,贵州兴义人,位子高,门第重,可膝下无子。何绍周这个侄子,就被他当儿子一样往前扶。
扶得太明显,容易招眼。
一九二四年春,二十二岁的何绍周到广州报考黄埔一期,保荐人不是何应钦,而是滇军第二军军长范石生。报名册上落下这笔,旁人看着清爽,何应钦也少了一层口舌。
那时的何绍周不是白纸。他在滇军第二军司令部当过少尉副官,进黄埔前,已经摸过军营的门道。
黄埔毕业后,他做排长、参谋、营长、团长,一路往上走。到一九三一年,又进了财政部税警总团。
这是一条肥路。
可何绍周在那里待得并不顺。税警总团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系统,他这个黄埔一期、留日背景的人,放进去像一把硬刀插进软鞘。
何应钦很快换了路。
贵州兵,还是该回贵州兵里去。何绍周进第一〇三师,先任旅长,后任副师长、师长。抗战起来后,他带这支黔军上过南京,打过武汉,泥水、炮火、伤兵,慢慢把“侄帅”两个字磨出另一层意思。
田家镇一带,日军第六师团逼近。松山口阵地前,何绍周手里的人不宽,副师长、参谋长也不齐整,许多事都压到他一个人肩上。
他把部队按团分开,多波次往前压。枪声一层追一层,山坡上有人倒下,后面的又顶上去。
这一仗打完,第一〇三师的名头硬了。
往后,何绍周任新编第十一军副军长、第八军副军长,又在一九四二年三月任第八十八军军长。这个位置不算最肥,却补上了军长资历。
机会随后来了。
一九四三年前后,他转任第八军军长。第八军下辖荣誉第一师、第一〇三师、第八十二师,骨头比第八十八军硬得多,也更像何应钦手里想要的一面黔军大旗。
一九四四年夏,松山成了死结。
日军在山里修了堡垒、坑道、掩蔽部。圆木、钢板、泥土一层压一层,炮弹砸上去,外面起烟,里面还能开火。滇缅公路被它卡住,怒江两岸的车马粮弹,都绕不过这根钉子。
何绍周带第八军上去。
七月初,第八军接手松山攻击。滚龙坡、大垭口、子高地,一个名字后面就是一串伤亡数字。许多连队冲上去,回来时队伍薄了一截。
八月,军令压下来:“如果违限不克,军、师、团长应以贻误戎机领罪!”
何绍周盯着地图,没有吭声。
硬攻不行,就挖。
工兵贴着敌堡往前掘进,泥土一筐一筐往后传。八月十九日,三千公斤美制TNT装进两个药室。二十日上午九时,子高地一声巨响,烟柱冲起一二百米。
山头像被掀开了一块骨头。
可残敌还在。九月二日,卫立煌的严令又到:“目前全局成败,转折点全在松山。”命令里还写着,限期肃清,逾限军法从事。
何绍周这回躲不开了。
九月七日凌晨,第八军总攻。山坡上,荣誉第一师、第一〇三师、第八十二师残余兵力往前压,刺刀、手榴弹、火焰、泥水混在一起。到这一天,松山终于拿下。
九月九日,蒋介石电称,松山阵地于九月七日为第八军攻占,“心中极为欣慰”。二十多天后,何绍周因“指挥松山战役,战果辉煌”被提请授勋。
何应钦多年铺路,到这里算是看见回声。
侄子没有倒在“侄帅”两个字下面,反而真把黔军大旗扛了一程。
战后,何绍周任第五集团军副总司令、云南警备总司令,后来又到贵州任职。再往后,局势翻转,他离开部队,去香港,又到巴西、美国,旧日军旗都远了。
一九四七年,他在昆明圆通山立起第八军滇西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碑前风吹过来,名字一排排刻在石上,何绍周站在碑下,抬手摸过那几行冷字:松山,九月七日,六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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