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年秋,北宋宣和末年的江淮驿道上,行旅们爱去路旁茶棚歇脚。说书人轻敲惊堂木,开口却不是替梁山招牌的“替天行道”喝彩,而是提了三个被“好汉”砍翻的倒霉鬼:铁棒栾廷玉、箭神史文恭、在闲通判黄文炳。台下的老客听得直皱眉:“这三人真就十恶不赦吗?”
先看栾廷玉。登州出身,三十不到已成祝家庄第一教头,善使铁棒。乡邻记得,此人年年冬送荒粮,夏收后再上门低息折算,乡里把他当半个保命符。梁山头一次劫庄,栾廷玉带着乡勇挡住了林冲杨志的马队,双方死伤数十,可百姓仓廪无恙。从法律讲,他不过是履职自卫;从江湖讲,他收了祝家庄的供奉,自当卖命护庄。说他是“坏人”,理由唯有一个——挡了梁山的路。
再说史文恭。此人从军十载,因功挂名曾头市总教头,枪法准、马术精。南宋正值金兵南侵,朝廷忙于调兵,地方武备倚仗这位教头维持。梁山军压境,史文恭不得不迎战。晁盖中流矢毙命,宋江对外声言“替天行道”,对内却把“擒杀史文恭”为报仇头号大事。史文恭终被活捉,剖腹示众。可翻遍原著,没有一笔写他欺压生民;他只不过是坚守职分,以武制匪。若换到官军胜利,今日被祭旗的,恐怕就是宋江。
第三位黄文炳,更是读书人出身,正六品通判。朝廷法度明言:凡遇反诗,当即申报。黄文炳依例上报,竟被判“妒贤害能”,落得个被煮人肉汤的下场。有人质疑他“心术不正”,却忘了宋江若仍在郓城当押司,遇到别人写“替天行道”,会不会同样执法?历史里朱仝、雷横对偷骨头的阎婆惜尚且不留情,何独黄通判就要被千夫所指?
细数梁山手起刀落的诸恶徒,比如郑屠、西门庆、蒋门神、张都监,罪有应得;僧道里的崔道成、丘小乙、王道人,也确属败类。这些人抢夺良家,残害平民,罪行昭昭,无可洗白。但栾廷玉、史文恭、黄文炳,与之并列,却显格格不入。试想一下,如果栾廷玉不守庄、史文恭不戍城、黄文炳不追究反诗,百姓日后面对流寇官兵的撕扯,又能指望谁?
有人说,他们三位也曾助纣为虐。问题在于,谁来判定“纣”与“汤”?梁山招安前,官方视其为匪,百姓多半也谈盗色变;招安后,梁山改穿皂隶服,一夜之间就成了官军。这种“身份切换”,把忠与奸、义与逆搅成了一锅粥。若以结果论英雄,史文恭守不住曾头市,身死而民宅被焚;反倒是出卖庄主的孙立,被梁山封为兵马都总管,终成庙堂俊杰。是非此刻已难厘清,唯余胜者书写。
对比宋江与李逵,再看这三人,谁更忠义?宋江愿受招安,却先毒杀李逵,赶尽杀绝旧部;李逵口口声声“杀去东京”,一见官衣就跪,仍要“杀尽朝官”立威。反观栾廷玉守的是父老乡亲,史文恭守的是一方城寨,黄文炳守的是律法文本。若把忠义拆开看,忠于谁?义于谁?答案就耐人寻味。
至于同鲁智深、武松相比,栾、史、黄到底如何?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救下被逼良为娼的金翠莲,武松醉打蒋门神,为施恩讨回快活林,这二人行事快意恩仇,拔刀便是正义。然而二人面对官方,鲁智深终归披剃出家,武松落得戴枷远配。换了栾廷玉,他们自幼立身行伍,武力与鲁、武在伯仲之间,只是所守之道不同:前者守契约,后者守侠义。史文恭擅弓马,武松善短打,硬拼谁胜谁负,并无定论。黄文炳文弱,但一纸公文杀伤力直指性命,也不逊长枪快马。于是有人感叹:“刀枪入鞘尚有鞘,笔墨落纸却难收。”
倘若抛去作者立场,仅以史事而论,这三人之死更像是时代漩涡里的牺牲。北宋末年,外敌压境,财政空虚,官民对立尖锐。州县吏员与地方豪强各争地盘,少一点心思就可能坠入“忠”“奸”臆断的深渊。梁山需要树敌,需要鼓噪“替天行道”口号,黄文炳们自然成了理想靶子。
有意思的是,《宋史》实录里并无栾廷玉、史文恭姓名,却记载了大量地方教头死于流寇之手;《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也提到,绍兴初年起,朝廷频频下诏“募民丁,择壮士教以武艺”,要求抵御盗寇。史料与小说互为映照,愈发凸显这三位教头、通判的真实原型都非目无法纪的余孽,而是动荡岁月里维系一方稳定的小人物。
因此,当书场灯火黯下,听众散去,只剩夜风吹动残页,栾廷玉的铁棒、史文恭的雕弓、黄文炳的案卷,似乎都在暗处发出同一种沉默的叹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梁山杀人,名曰替天;他们抵抗,却被贴上“坏人”的封条。历史无情,小说更无情,忠与逆的标签随纸墨飘摇,唯有那些忽明忽暗的篝火,照见乱世里每一个血肉之人短暂的决断与执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