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是我张罗的。高中毕业整十年,班长在群里问过几回要不要聚,响应的人不多,后来私聊我,说"你在本地,要不你组织一下,钱我先转你"。我说不用转,我请。他发了一个"那多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说"十年了,难得聚一次"。群里后来报了十二个人,我把包厢订了,提前一天去酒店试了菜,把几个同学忌口的记下来,跟服务员重新对了菜单。

聚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的,站在酒店门口等。陆陆续续来了人,一个个从出租车或者网约车上下来,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换了发型有人还留着当年的样子。大家站在门口互相辨认,男生拍肩膀,女生挽胳膊,笑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碎浪,在夜色里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和衣角。人齐了之后大家往包厢走,我在前头领路,酒店走廊的灯暖洋洋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又折到地面,像一条条还没完全汇拢的河流。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灯光明亮,圆桌铺着白色桌布,十二张椅子围成一圈,杯碟摆得齐整。大家落座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列正在缓缓停靠的火车,每个轮子都在寻找它该搁下的位置。席间聊得热闹,谁升职了谁结婚了谁的孩子会走路了,话题从工作跳到家庭又跳到高中那些旧事,像一盘被重新翻出来的旧磁带,偶尔卡一下,但内容都还在。

酒过三巡有人说起当年的同桌,有人说起班主任的口头禅,说到后来大家开始翻手机相册,翻出旧照片一张一张传着看。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给每个人添了茶,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在桌面上方交错着叠在一起,像一层层被重新翻开的旧信纸,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褶皱还在原地。

散席的时候九点多了。大家陆续站起来穿外套,有人问我"多少钱,我们AA吧",我说不用,我请。他们推让了几句,我说说好了的,就让我请吧。大家站在走廊里道别,有人先走了,有人还在门口说话,我转身往收银台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走廊尽头,看见另一间包厢的门正开着一条缝,里面还有人在动。

收银台的人翻了翻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两间包厢的账一起结?"我把手机已经亮出付款码了,听见这句话指头停了一下。我说什么两间,她说你们订了两间,一间十二位,一间八位。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柜台的高度正好到我胸口,台面上放着一台点钞机,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又停了。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已经亮出来的付款码,说:"我只结我订的那一间。"

她愣了一下,翻了一下记录确认了那两笔订单的预订人和手机号,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说:"另一间谁订的你找谁。我只认我自己这间,十二个人,菜是我试的,菜单是我定的,我请的是这间包厢里的人。"我把手机付款码对着扫码枪,枪口亮了一下,嘀的一声。她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我在签字栏签了名,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时候,纸张发出细碎的微响,像冬夜里踩过一层薄霜时鞋底发出的声音。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间包厢的门刚好有人推开了。里面走出几个人——面熟,但不确定是谁,有一个人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我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正好看见那间包厢里坐着的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袖口处露出一截浅蓝色的内衬,侧脸被灯照着,我花了几秒才确认那是谁。我上高中时她坐在我后面两排,课间偶尔会找我借参考书,借完隔几天还回来,书页里偶尔夹着一张写了两行字的纸条。有一回纸条上写的是"这道题你解的步骤我省略了,你看看对不对",字迹工整但笔画收得紧,像是有话没说完。后来毕业就没再见过了。她坐在那间包厢的圆桌后面,没有抬头,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只捏着茶杯的手保持着平衡,杯沿在她嘴唇边上停了一瞬又放了下来。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了一下又恢复了。

我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领口的余温吹散了一层。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付款成功的那条通知还亮着,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走下台阶。路边的梧桐树在路灯底下投下一片片轮廓模糊的影子,风穿过叶隙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大的书。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段,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站住了,等车的时候数了一下路灯光圈里正在打旋的几片落叶,它们转着转着被风推到路边,堆成一堆,不再动了。

车还没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班长的消息。他的头像没换,还是大学时拍的那张,站在一个湖边的柳树底下,阳光把湖面照得发白。屏幕上躺着短短一行字:"你只付了你那间的账?"我站在站台边沿看着那行字,路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手机屏幕上罩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我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插在外套里握着那台还带着体温的手机,感觉到口袋里传来第二次微弱的震动,像一枚硬币在衣料深处轻轻翻了个面。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灯开始一格一格地往后滑,灯光的断口处有人在报站,声音被车厢里的暖气和引擎的嗡鸣裹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罩传出来。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跟外面那些渐远的灯光叠在一起,像一封还没寄出去的信被反复折了又展开,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的字还停在你落笔时写下的那一行,后面的页还没有翻开,也没有人催你。对面座位上有人低头发消息,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小片亮斑,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脸重新没入阴影里,像一扇刚刚被关上的窗户,窗台上的余温还留着。车子拐过一个弯,街灯的光在车厢内壁滑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重新铺平。我又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指尖下静悄悄地停着,像一块石头,沉在衣袋的底部,持续地散发着一点微温。我没有把它拿出来,让它继续待着,把目光转向窗外。外面那些树、路灯和店铺招牌一个一个地滑过去了,排着队,像十二个没有喊到名字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车开过去,然后重新回到站牌下面。终点站到底还有几站,我没有细看,只是靠进椅背里,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闭上眼睛。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小股,凉丝丝的,像一枚还没被打开的硬币,正面朝上,落在桌面上,没有人翻它,它就那么待着,边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被窗外的路灯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