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晚年住在夏威夷,海风很大,吹得人心里发凉。他活了一百零一岁,软禁就占了五十二个年头。一个记者问他,回头看看这一辈子,怎么想?他沉默了很久,吐出一句话:"我们张家父子,若不是为了爱国,会有这种下场吗?"
这话听着像叹气,又像自嘲。可你真把张家两代人的故事翻一翻,就会发现这声叹息里,装的不是委屈,是一个家族在时代洪流里被碾过的声音。
事情得从张作霖说起。
老张不是什么根正苗蓝的好人,他当过土匪,靠枪杆子起家,一路拼到"东北王",1927年在北京成立安国军政府,自封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是北洋军阀的末代统治者。日本人把他扶起来,不是因为他长得慈眉善目,是因为想在东北找个听话的代理人,把"满蒙"从中国肢解出去。
可张作霖这人有个毛病——他可以耍横,可以贪权,可以在军阀堆里翻云覆雨,但"卖国"这两个字,他不肯签。
1928年,北伐军直逼京津,张作霖抵挡不住,准备退回东北。临行前,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跑到中南海找他,逼他履行所谓的"日张密约"。张作霖拒不接见,撂下一句硬话:"我不能出卖东北,以免后代骂我张作霖是卖国贼。我什么都不怕,我这个臭皮囊早就不打算要了。"
日本人听了,牙痒痒。
6月3日凌晨,张作霖的专列从北京开出。沿途处处警戒,唯独沈阳皇姑屯车站南满铁路与京奉铁路交叉的那座三洞桥没设防——因为桥上是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地盘。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早就派工兵在这地方埋好了炸药。
6月4日清晨5时30分,专列驶过三洞桥,轰然一声巨响。
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当场死亡,张作霖被炸成重伤,抬回大元帅府,上午9时30分咽了气。为了不让东北局势动荡,帅府秘不发丧。
一个不愿当卖国贼的人,被想让他卖国的人炸死了。这就是张作霖的"下场"。
老子尸骨未寒,二十七岁的张学良接过了东北的摊子。
年轻人面对的是什么局面?日本人在旁边盯着,刀已经出鞘;南京国民政府在南方招手,要他归顺;东北军内部派系林立,杨宇霆这些人未必服他。换个人,大概率会选一条最稳妥的路——跟日本虚与委蛇,保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当个逍遥的"东北王"。
张学良没这么干。
1928年,他顶住日本人的威逼利诱,毅然宣布东北易帜,换上青天白日旗,服从南京国民政府。这一举,结束了北洋军阀割据,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也彻底粉碎了日本分裂东北的"满蒙独立"阴谋。
日本人恨得咬碎了牙。
六年后的1936年,历史把张学良推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那时候日本已经占了东北,华北危在旦夕,可蒋介石还在坚持"攘外必先安内",逼着张学良的东北军和杨虎城的西北军去剿共。东北军的将士们家乡沦陷,天天想着打回老家去,谁愿意在西北跟红军自相残杀?
12月4日,蒋介石亲自飞到西安督战。张学良和杨虎城多次苦劝,蒋拒不接受,甚至放话:不剿共就把你们两部调走。
12月12日凌晨,华清池枪声大作。蒋介石慌乱中翻后墙逃上山坡,最终还是被搜出来扣押。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事变怎么收场?中共中央派周恩来赴西安,确定了和平解决的方针。经过谈判,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剿共,联共抗日"。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成了时局转换的枢纽,十年内战基本结束,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
按说,张学良是立了不朽之功的"千古功臣"。
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南京。
飞机一落地,他就被扣留、判刑,从此失去自由。先是囚在浙江、江西、湖南、贵州,1946年押到台湾继续监禁,1994年才获准移居美国夏威夷。从三十六岁到八十八岁,五十二年的软禁时光,他把人生最好的年华,全交给了那间屋子。
而和他一起发动事变的杨虎城,下场更惨——被长期囚禁后,1949年9月在重庆惨遭杀害。
现在你再回头听张学良那句话:"我们张家父子,若不是为了爱国,会有这种下场吗?"
张作霖要是肯在满蒙问题上对日本松口,他不会死在皇姑屯,东北王还能接着当。张学良要是在1928年选择依附日本,或者在1936年事变后不肯送蒋、借机拥兵自重,他也不会被囚禁半个世纪。每一次,他们都可以选择"聪明"一点的活法,每一次,他们都选了"国家"那一头。
代价就是父子二人,一个被炸死在专列上,一个被囚禁了大半生。
有人说张学良不抵抗丢了东北,这笔账得算他头上。这话有他的道理,九一八之夜他下令"不得抵抗",东北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这是他洗不掉的历史责任。可你也得承认,正是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在民族存亡的关头,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去逼蒋抗日。功是功,过是过,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卡通画。
晚年的张学良,在夏威夷的海风里回想这一生,说自己是个"爱国狂"。这三个字,张家父子用命做了注脚。
张作霖没能看见东北易帜的那一天,他死的时候,儿子还年轻。可他留下的那句"我不能出卖东北",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张学良的骨头里。所以才有了1928年的易帜,才有了1936年的兵谏,才有了五十二年的牢笼。
一个家族的悲剧,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在一个糟糕的时代里,固执地要做对的事。
张家父子若是肯低头,若是肯装糊涂,若是肯把"爱国"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抠掉,他们本可以活得很好。张作霖会寿终正寝在东北的老帅府,张学良会当一个富贵的公子哥,搞搞实业,玩玩女人,写写歪诗,儿孙满堂。
可他们没有。
于是张作霖的专列在皇姑屯化成了一堆废铁,张学良的自由在36岁那年戛然而止。历史的秤杆上,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父子两代人的安稳人生。他们用后半辈子的苦难,称出了前者有多重。
2001年,张学良在夏威夷去世,享年101岁。他终于自由了,可自由来得太晚,晚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东北看一眼。
那个曾经在皇姑屯失去父亲的少年,那个曾经在西安扣下蒋介石的少帅,那个在囚笼里熬过五十二个春秋的老人,到最后只留下一句叹息——
"我们张家父子,若不是为了爱国,会有这种下场吗?"
海水拍岸,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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