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西南滇东南边境,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镶嵌于喀斯特群山之间,这里毗邻边境,多民族世代聚居,山地占据辖区绝大部分国土,地理条件先天受限,区域发展长期面临特殊的现实约束。很多人谈及文山,大多会聚焦普者黑的山水风光,关注边境地区的历史过往,却常常忽略2010年那次至关重要的行政区划调整,正是这次撤县设市,敲定了延续至今的全州行政版图,也为这片多民族边疆地区锚定了属于当代的发展支点。
在我看来,读懂文山县改为文山市这一历史事件,不能仅仅把它当成一次公文层面的更名,行政区划从来都不是一纸文书那么简单,它的背后是地域经济积累、人口结构变化、城市承载能力评估、边疆治理现实需求多重因素共同推动的结果,撤县设市的落地,既是对原文山县长期作为州府驻地现实地位的制度确认,同样也为整个文山州八片土地的协同发展搭建起全新的框架。
我国的撤县设市制度,有着清晰的制度导向,县级市的设立,本质上是对一个县域城镇化水平、经济社会综合实力达到相应门槛之后的制度回应。县与县级市,二者看似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在治理导向之上有着本质的区别。传统的县,治理重心更多偏向广大农村区域,政策配置、资源投放会以农业发展、乡村建设作为主要抓手,而县级市,制度设计层面更加侧重城市建设、非农产业培育、城镇人口集聚,更加鼓励工业化与城镇化推进。
在我看来,这也是理解文山县撤县设市最基础的切入点,原文山县作为文山州的州府,长久以来承担全州行政办公、文教医疗、商贸集散的功能,州级各类机关单位坐落于此,全州优质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大量集中在原文山县城,大量来自砚山、西畴、麻栗坡、马关、丘北、广南、富宁七个县域的群众,会因为办事、求学、就医、经商往来汇聚于此。可在撤县设市之前,它的行政身份依旧是“县”,行政建制和州内其余七个县保持一致,就造成城市实际承担的功能定位,和自身的建制身份出现错位。
这种错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成立开始,原文山县就一直是州府所在地,数十年来,它天然就是整个州的政治中心。伴随改革开放持续推进,滇东南对外联系逐步加强,州内各个县域的人员流动愈发频繁,原文山县城的城镇规模持续扩张,城区人口不断增长,二、三产业占比稳步提升,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持续铺开。可身份依旧是县,会带来现实层面的桎梏。
县一级的管理体制,更加适配以农业为主导的广大县域,面对不断扩张的城区,面对持续涌入的非农人口,面对越来越旺盛的城市建设需求,原有县域的管理权限、规划体制,会慢慢难以匹配现实发展的需要。在我看来,2010年撤县设市的批复落地,某种程度上是制度跟上现实发展的过程,现实当中城市已经在扮演州域中心城市的角色,那么行政区划建制就需要做出适配性调整,赋予它县级市对应的管理权限,方便开展城市规划、产业园区布局、市政设施升级,把已经客观存在的中心地位,通过法定行政区划的形式予以固化。
很多人容易陷入一个误区,认为撤县设市只是把牌子换掉,地名改一改,对其余七个县不会产生太多影响。但在我看来,文山市设立,直接重塑了整个文山州内部的空间关系,促成1市7县稳定格局形成之后,全州的资源配置逻辑、城镇分工体系,都随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在未撤县设市之前,八个行政单元全部都是县,行政建制层级完全相同,州府虽然实际拥有区位优势,但是在建制上并不具备制度层面的城市主体身份。
当文山市设立之后,州域之内第一次出现作为城市建制的行政单元,文山市承担起全州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职能,其余七个县继续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发展特色农业、文旅产业、边境经贸。这样一来,州内就形成中心城市带动周边县域的格局,文山市可以集中力量发展城市服务业、部分加工产业,承担公共服务枢纽功能,而砚山依托平远坝子发展现代农业与工业园区,丘北依托喀斯特山水深耕文旅产业,麻栗坡、马关立足边境区位发展边境相关产业,广南、富宁立足广袤国土发展特色种养与绿色产业,西畴在石漠化治理的基础之上探索山地发展路径。各区域之间不再是同质化的县域竞争,慢慢走向功能互补。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待,撤县设市只是提供制度条件,并不代表改市之后就能立刻实现经济腾飞。滇东南本身受制于自然地理,全境多喀斯特岩溶地貌,山地多平地少,可建设用地稀缺,交通条件的改善也是近十余年才加速完成。在我看来,2010年完成建制调整,只是搭建好了发展的制度框架,真正释放改革红利,还需要交通基建、产业培育、人才积累长时间的沉淀。
文山市获得县级市身份之后,拥有更加灵活的城市建设管理权限,但它同样摆脱不了滇东南共同的地域短板,土地资源紧张,产业基础薄弱,需要和州内其余七个县相互依托,而不是独自发展。文山市作为中心城市,它的市场腹地、劳动力供给、特色农产品供给,全部来自周边七个县域,如果脱离砚山、西畴、麻栗坡、马关、丘北、广南、富宁,所谓全州中心也就无从谈起。
反过来讲,其余七个县也需要文山市这个枢纽,全州重大公共服务资源集中于此,对外商贸往来很多需要以文山市作为中转,州内各县群众享受高阶医疗、教育服务,大多需要前往州府。这也正是1市7县格局能够稳定延续的内在逻辑,八个行政单元不是割裂独立,而是一荣俱荣,相互依存的共同体。
站在边疆多民族地区治理的视角去审视这次区划调整,我认为它还承载着边疆稳定、多民族共同发展的深层考量。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是多民族聚居的自治地方,境内世居多个少数民族,部分县域紧邻边境线,边疆治理、民族团结、边境稳固是地方发展绕不开的时代命题。
州府驻地的发展水平,会直接影响整个自治州公共服务的上限,当州府所在地升级为县级市之后,更加利于集中力量完善市政配套,建设民族文化阵地,打造能够辐射全州的公共服务体系。
各族群众来到州府,能够获得更好的政务服务、文化服务,也可以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区域发展带来的改变。原文山县境内本身就生活着大量壮族、苗族等少数民族群众,撤县设市之后,城市建设兼顾多民族文化传承,把自治州的民族文化特质融入城市发展之中,而不是单纯照搬内地城市的建设模式。行政区划调整,不止是经济发展工具,同样也是边疆治理体系现代化的一环,稳固州府中心,能够更好统筹全州八个区域的民族事务,推动各区域各民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
回望云南近现代的行政区划沿革,很多边疆自治州,都经历过州府由县改市的历程。州府长期驻在县,是不少民族自治地方历史遗留下来的状态,早期经济水平有限,城镇化程度不高,县城的体量就可以承担州级机关运转。随着时代向前推进,人口增长、城镇化推进之后,原有县的建制就会显现局限。
但是撤县设市拥有严格的审批标准,并不是所有州府驻地县都可以完成这一调整,需要综合考量城区人口规模、非农产业比重、财政实力、基础设施条件、区位战略价值等多重指标。在我看来,当时的文山县能够成功获批,一方面是数十年作为州府,积累了足够的城镇基础,客观条件达到了撤县设市的硬性门槛,另一方面,国家对于边疆民族地区发展的政策考量,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推动州府驻地城市化,是带动整片边疆区域发展的重要抓手。
我们也要认清,审批的背后,是一代代文山本地人的建设积累,不是单纯依靠政策倾斜就可以达成,数十年间本地群众建设家园,扩大城镇,发展产业,才攒下撤县设市的现实基础。
2010年批复下达,同年年底文山市正式挂牌,自此文山州1市7县的版图就此定型,直到今天,这套行政区划框架没有再发生大的变动。有不少人会产生疑问,二十世纪以来国内不少地区都经历过撤县设区、县域合并,为什么文山州这七个县,长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区划整合。在我看来,这就要回到这片土地的现实底色。
文山州各个县域大多被高山峡谷分割,县与县之间地理距离遥远,山地阻隔,各个县城分散在不同的山间坝子,广南、富宁距离州府文山市路程遥远,麻栗坡、马关地处边境,承担特殊的边境治理职能,西畴县石漠化地貌突出,每一个县都有自身独特的治理课题。强行开展县域合并,并不适配当地山地广布、地域辽阔、边境管控复杂的现实情况。
维持1市7县格局,文山市做好中心枢纽,各个县保留独立建制,因地制宜开展治理,更加契合滇东南边疆的实际情况。行政区划调整最终目的,是适配地方治理的现实,而不是盲目追求减少县级行政区数量,这也是文山州区划长期保持稳定的根本原因。
当然,建制定型,不等于发展格局就此一成不变。行政区划划定的是行政边界,但是区域之间的经济联系、人员往来,一直在持续演化。这些年砚山和文山市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两地地理相接,交通路网不断打通,产业上互补协作,虽然分属不同行政单元,但是经济层面一体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在我看来,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行政区划可以搭建制度基础,但是区域融合发展,更多依靠交通联通、产业协同,而不是单纯依靠修改行政边界。即便依旧维持1市7县的划分,县与市之间依旧可以打破无形壁垒,开展深度协作。文山市作为中心城市,它的辐射能力,也会随着交通改善持续向外延伸,而不是被行政边界牢牢锁住。
把视线放得更长远,回望新中国成立之后文山这片土地的行政区划数次变动,从建国初期的专区建制,到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设立,再到2010年文山市设立,最终定格1市7县。我认为每一次调整,都深刻烙印着对应的时代特征。建国初期首要任务是稳固边疆秩序,搭建基础的地方治理体系;改革开放之后重点转向发展经济,激活县域活力。
而2010年的撤县设市,对应着我国城镇化加速推进的时代大背景,国家更加重视中小城市培育,希望通过中心城市的建设带动整片区域协同进步。文山市的诞生,正是时代浪潮落在滇东南大地上的具体缩影,它不是孤立的个案,是全国众多撤县设市实践当中的一个,但是又因为地处边疆多民族地区,带上属于自己独有的地域特质。
时至今日,距离文山市正式挂牌,已经走过十多个年头。回过头再审视这次行政区划变动,我们既不能过度拔高它的作用,把地方全部发展成就归结于撤县设市,也不能轻视这次调整的历史意义。在我看来,它最大的价值,在于理顺身份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为州府城市的建设发展匹配对应的制度工具,确立起一市带动七县的发展架构,让整个自治州的行政格局趋于稳定。
文山市要真正当好全州的中心,不能只依靠建制带来的身份,依旧需要持续做强产业,完善公共服务,发挥枢纽作用,做好对周边县域的服务与带动。而其余七个县,各自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发挥比较优势,和文山市相互配合,才能够实现全州整体的进步。
边疆地区的发展从来都没有捷径,群山阻隔、历史基础薄弱是客观现实,行政区划调整只是众多发展工具当中的其中一种。读懂从文山县到文山市这段历史,我们可以得到一种启示,任何行政区划的变革,都要扎根于地方的山川地理、人口民族、经济基础,要服务于现实治理需求。
一纸批复可以更改行政名称,划定行政版图,但是地域的崛起,终究依靠土地之上一代代人的耕耘。1市7县的版图固定下来,只是一个历史节点,而不是发展的终点,这片滇东南的土地,还会在这套稳定的行政区划框架之下,继续书写属于多民族边疆地区的发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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