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战争第十年。

奥德修斯在海边,一个计策诞生。他造了一头巨马,把勇士藏入腹中,用一份礼物,换来一座燃烧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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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奥德修斯离开伊萨卡的第二十年,王宫的游吟诗人歌唱的勇士传奇。

众人凝神细听。他们听见的是智慧,是胜利,是英雄终结战乱的无上荣光。

求婚者们开怀畅饮。为首的安提诺乌斯笃定奥德修斯早已葬身大海,他与其他求婚者密谋铲除王位继承人特勒马科斯,觊觎王后与空悬的王权,静静等待佩涅洛佩织布的借口拖延不下去的那一刻。

唯有佩内洛普,奥德修斯的妻子,喝止歌谣,让换一曲。

她没有上过战场,但她独自治理了伊萨卡近二十年,她知道燃烧的城池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最大的恐惧......

燃烧的城池,是特洛伊的终局,也是奥德修斯的另一个开始。

待奥德修斯重返伊萨卡之后,亲自讲述特洛伊的浩劫,他说 "I saw ten years of rage pour into the city in one night",十年的愤怒,在一晚倾泻进那座城。

十年积压的愤怒,是希腊士兵的愤怒,他们在特洛伊城外围了十年。

围城战是最残酷的战争形态。没有冲锋,没有荣耀,只有漫长的对峙。

希腊联军在特洛伊城外的十年,更接近煎熬。他们困在荒芜海滩上,看着久攻不下的城墙,补给枯竭,看着瘟疫蔓延,看着同伴慢慢腐烂发臭,士气溃散。而战争延续太久,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结束。

这样的十年围城,足以把一群父亲、丈夫、儿子,变成一群野兽。

当特洛伊终于被攻破,狂欢式、无差别的屠戮开始了。

屠戮,强奸,纵火。

孩子被从城墙上扔下去,因为“特洛伊人必须断子绝孙”,祭司被砍杀在神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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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奥德修斯看着火光冲天,看着士兵开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妇孺,忽然决定,该回家了。

这是影片让诸神退位之外的另一大改动。不同于《荷马史诗》中屠城结束后联军爆发内讧,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陷落、屠城开始后,决定立即离开。

其实他当时有两个选项:出手制止;或是加入屠城,然后分战利品。

但他没有下令制止,也没有试图劝说阿伽门农下令制止。

但他又无法面对他参与制造的人间地狱,更无法面对屠城的后果,也许是对特洛伊的自己感到厌倦,急于终止这一切。

于是他的第一反应,是 “离开”。

之后漫长的十年,他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一次次重新面对特洛伊的自己,一次次地离开。

其实,特洛伊与故乡伊萨卡的距离,并不遥远。

奥德修斯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在父亲离家后的第二十年,出海寻找父亲。

他从伊萨卡出发,抵达皮洛斯,又前往斯巴达。他得到了父亲的消息,惊险躲过求婚者的刺杀,返回伊萨卡。与父亲会合。

寻找父亲,这也是他的成人礼。

特勒马科斯去得快,回得也快。从出发到回程,不过几周,最长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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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海域,为什么一个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可以顺利出发,顺利回家,而身经百战的统帅,要走十年?

也许,真正遥远的,不是海路,也无关神罚,而是奥德修斯自己的选择。

特勒马科斯的目的是寻找父亲。

奥德修斯要寻找的,是特洛伊之前的自己。

特洛伊的奥德修斯已经存在了十年,他虽然已经离开了战场,但战争和特洛伊没有离开奥德修斯。

伊萨卡的奥德修斯还未归来。

特勒马科斯没遇到的惊涛骇浪、海怪、巨人、女巫、女神、风暴和漩涡,存在于另一个维度,那是特洛伊的奥德修斯寻找伊萨卡的奥德修斯时,必须穿越的那个空间。

大海是物理空间,真正的冒险发生在奥德修斯的灵魂里。

所以诺兰真正拍的不是十年漂流。

而是一个人花了十年,才一点一点走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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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后的第一站,小岛上的基科涅斯人误把奥德修斯一行人当成了传说中的“Sea People 海上来人”,他们自己烧掉了粮食、房屋,宁可一无所有,也不愿成为掠夺者的战利品。

尽管奥德修斯已经向老者澄清:“We aren’t the Sea People — we are Greeks.”(我们不是海上民族,我们是希腊人。)

但是离开小岛时,他们也是 "Sea People 海上来人"。

这是战争的后果。手拿武器,越海而来,在陆地上的人眼中,就是暴力掠夺者,将带来战争。

刚从特洛伊的烈火中走出来奥德修斯,迎接他的,是一座为他提前点燃的火城。

没有补充到给养的奥德修斯一行人马上去了下一个岛,独眼巨人的牧羊岛。

山洞中,奥德修斯一行人看到食物后不问自取。

洞主人,独眼巨人回山洞,关门,开始吃人。

奥德修斯和同伴,惊惧之下奋力逃生,人人只顾自保,没有互助,没有同病相怜,也没有为被吃的同伴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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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事情在下一个岛再次发生。银色盔甲的巨人族追杀他们时,每个人都是自顾自的逃命,看不到同袍相助,看不到战术配合。

也许,十年战争已经消解了伦理和人命价值。

看多了死亡会对生命麻木。"战友"变为"同行的人","同行的人"变成"可以牺牲的人","可以牺牲的人"变成"死了不必收尸的人"。士兵都已非人化看待彼此。于是,非人化的耗材可消耗、可抹杀、无需愧疚。

自己活着就好。

而幸存者因恐惧和挫败而追责、迁怒他人,联合起来把首领放逐到陌生的岛屿。

在喀耳刻岛,女巫亲手让背叛的士兵们显露本性,他们贪婪,丧失理智,所作所为由兽性本能支配。这是战争对人性的异化。

奥德修斯替他们辩护,你不能以他们还没犯下的罪行审判他们。

不能因为他们已经变成野兽,就认为他们永远只能是野兽。

他在替士兵争取重新成为人的资格。其实也是在替自己争取。

他必须相信,人做过的事,不能成为他永远的身份。

也只有相信这一点,他才有可能相信,那个曾经站在特洛伊城下的自己,还能够重新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国王。

最后他用女巫的姐妹(乌鸦)作为筹码,交换女巫把同伴恢复人形。

喀尔刻最终放他们离开,并告诉奥德修斯,他已经偏离了航向,要去冥界问先知的亡灵。

这是奥德修斯第一次自主选择的方向,而不是随波逐流。

去直面死亡。直面因战争而死的人们的亡魂。

掘开泥土,羊血为祭,亡魂在黑暗中凝聚。

第一个是西农。他质问奥德修斯,为什么用谎言把他当做木马计的祭品,任他死在特洛伊海滩?

奥德修斯只能辩解计谋的必要,承认自己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西农继续控诉奥德修斯在漂泊路上,抛下无数死去的同伴,不曾给予他们安息。

西农的恨,是一个被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自己人”的恨,比敌人的恨可怕。因为敌人的死亡,可以被解释成战争。自己人死亡后回来问:为什么骗我去死?

奥德修斯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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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阿伽门农自阴影中缓缓走来。他诉说自己凯旋回家,死于妻子之手的悲惨结局,那是他献祭女儿种下的苦果。他警告奥德修斯,归家切勿轻信他人。

最后,盲先知提瑞西阿斯从沙土中升起,预言了前方的塞壬,在海峡之间的取舍,太阳神的圣牛的考验,以及奥德修终有一日还要再次远行。

冥界,更像是奥德修斯记忆深处那个一直不愿意打开的房间,装着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 所有因战争而死去的人都悔恨交加,自己人都会恨你;

- 胜利后,战争有可能被带回家

- 回到家也不是终点,可能要再度漂泊。

没有和解、释怀,也没有慰籍,奥德修斯再度启航。

下一站是塞壬。

电影中,塞壬的歌声具化为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在史诗原著中,并没有明确奥德修斯被绑在船桅上聆听海妖塞壬的歌声时,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但在电影中,奥德修斯说,塞壬的歌声告诉他一个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真相:他不想回家。

到这里,前面那个困扰我们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特勒马科斯之所以去得快、回得快,是因为他真的在寻找父亲。

而奥德修斯迟迟不归,是因为他一直在逃离自己。

先知的预言应验了。

下一关,就是那处海峡,一边是六头海怪斯库拉,另一侧是卡律布狄斯,制造的漩涡可以把整条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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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是一个古老版本的“电车难题”。奥德修斯必须做出选择,是牺牲6个,还是冒险让整条船覆灭。

预置的两难陷阱,目的是忽视其他可能性,合理化无法避免的牺牲。

也是所有决策者最方便的道德免责声明。

只要把选择压缩成“死六个人,还是死所有人”,牺牲就从一个人的决定,变成了所谓“不得不如此”的命运。

死去的六个人,不再是六个具体的人,只是数字,是让更多人活下来所须支付的成本。

这正是战争最常发生的事情。而奥德修斯太熟悉这个逻辑了。特洛伊十年战争中,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选择。

谁去送死,谁留下来,谁可以牺牲,谁必须活下来。木马计中,西农可以成为诱饵。埋伏在马中等待时,不小心发出声音的士兵必须死去。

可这一次,他的同伴开始反抗他。

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你有什么权利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没有其他方案?

为什么“我是为了大家”可以成为免责理由?

他们开始质疑,不愿被安排成代价。

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让奥德修斯重新审视他已经习惯的战争逻辑。

他可以继续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这样做,所有人都会死。

可以说:

我是船长,我必须做决定。

我别无选择。

可是冥界中,他发现战争本身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悔恨。

这个选择,是必须的吗?又是哪里给他的权利去做这个决定?

死里逃生,太阳神岛在前面等着。

先知警告过,不能吃神牛。可是伙伴们还是吃了。

果然,暴风雨中,船被撕碎,伙伴遇难,只有奥德修斯被卡吕普索救起,活了下来,讲述他的经历。

疗伤过程中,大量的莲花让奥德修斯忘记了来路,也忘记了归途,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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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他的记忆已经放弃了归途,身体却还在重复一种自己也不理解的动作:捡船板。

也许身体比意识更早知道,他终究还是想回去。

他选择沉醉当下,把一切交给时间。

七年过去了,当特洛伊重新回到他的脑海,当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拥有名字,当伊萨卡重新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他决定回家。

他最终没有以奥德修斯的身份回家。

他伪装成乞丐,以陌生人的身份,隔着门对妻子讲述那场战争......

“我们曾安居于宫殿、贸易与文明之中,直到亲手将它摧毁。”

过去的十年,他不断航行,不断躲开那些需要他直面过去的时刻。

不是每一次停留都是反省。

独眼巨人、银甲巨人那里,他仍然相信自己是一个正当的胜利者。

到了喀耳刻岛,他开始看见人的兽性,却仍然把自己排除在外。

直到冥界,他第一次发现——

连曾经的崇拜者、战友也是充满了恨意和不甘。那么这十年的战争意义何在?

奥德修斯的肉体向着伊萨卡漂泊,精神却一直在向后退。

他以为十年足够漫长,可是特洛伊还是被他带回了伊萨卡。

他乔装、潜伏、观察、然后射杀。

他杀了所有的求婚者。吊死了十二个女仆,血洗了王宫,放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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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重新夺回了自己的城。

但这和攻陷特洛伊,又有什么区别?

二十年后,那个终于回到伊萨卡的人,仍然是特洛伊城下的奥德修斯。

佩内洛普等了二十年。

特勒马科斯几乎一生都没有真正认识父亲。

而奥德修斯自己,也已经不知道怎样重新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国王。

伊萨卡已经到了。

可他自己,还没有回来。

苏东坡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奥德修斯的心和灵魂,丢在战争中,遗忘在莲花乡。

近乡情怯。因为他已经不知该怎么回家。

不是神罚、风暴、海怪。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