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洛阳灰烬里的残晋残局

公元311年的洛阳城,是刻在中原汉人骨血里的千年噩梦。匈奴汉国的铁骑踏破西晋都城宫门的那一天,晋怀帝司马炽身着青衣为匈奴贵族斟酒的屈辱,满城被屠戮的三万百姓、被纵火焚烧连月不灭的宫阙,成了“永嘉之乱”最刺目的历史注脚。当匈奴大将刘曜带着汉军将洛阳的珍宝、宫女劫掠一空,押着被俘的晋怀帝与满朝公卿返回平阳时,曾经一统三国、威加海内的西晋王朝,其正统大旗就只剩下长安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城,还在兵燹的缝隙里勉强撑着。

晋怀帝被俘的消息传到长安,镇守关中的雍州刺史贾疋、扶风太守梁综等人立刻拥立秦王司马邺为皇太子,在长安建立临时行台,勉强撑起了晋室在北方的最后一点门面。此时的中原早已是遍地焦土:延续十六年的“八王之乱”刚刚耗尽了西晋最后一支中央精锐,内迁的匈奴、羯、鲜卑、氐、羌五族骑兵已经在黄河两岸纵横驰骋,西晋的州郡长官要么举城投降胡族政权,要么划地自守成了割据军阀,曾经号令天下的司马氏朝廷,实际能控制的地盘只剩下关中长安周围不足千里的区域,连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都常有胡族骑兵往来劫掠,商旅早已断绝。

公元313年正月,晋怀帝在平阳被匈奴汉国皇帝刘聪毒杀的消息传到长安,举城哀恸。四月,年仅14岁的皇太子司马邺正式继位,改元建兴,史称晋愍帝。这个少年天子从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坐在了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当时的长安经历了连年战乱与数次洗劫,城中住户不满百户,城墙处处崩塌、府库没有一粒存粮,整个朝廷连像样的车马服饰都凑不齐,文武百官只能拿着桑木做的手板上朝,城中能拿起武器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要粮没粮、要兵没兵、要器械没器械,完全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可就是这么个残破到极致的小朝廷,仍然抱着收复中原的幻想。晋愍帝登基没多久就下了一道措辞恳切的诏书,下令让镇守江南的琅琊王司马睿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洛阳,镇守并州的刘琨、镇守幽州的王浚等人率三十万大军进攻匈奴汉国都城平阳,自己亲率关中军队收复中原,凑出了号称七十万的三路大军计划,要和匈奴汉国决一死战。

但这份诏书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纸空文。诏书传到江南,正忙着和江东世家大族周旋、巩固自身势力的司马睿压根没当回事,随便找了个“江东刚刚平定,无力北伐”的理由就把圣旨顶了回去;其他地方的藩王和将领也都抱着保存实力的心思,要么找借口拖延,要么干脆假装没收到诏书。远在平阳的刘聪听说西晋小朝廷居然敢主动挑衅,当场就派自己的侄子刘曜率领汉军主力进攻长安,西晋最后三年的存亡之战,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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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三围长安的血腥拉锯

汉嘉平三年(313年)九月,刘曜的大军第一次兵临长安城下。此时的长安城内,连一支能出城作战的精锐部队都凑不出来,只能靠着年久失修的城墙勉强防守。刘曜根本没把这个残破的小朝廷放在眼里,他一边派兵劫掠长安周围的郡县,把掳来的人口和粮草源源不断送回平阳,一边准备集中兵力攻破长安,把晋愍帝也抓去平阳和他叔叔晋怀帝做伴。

关键时刻,是关中的流民武装救了长安一命。当时冯翊太守索綝、雍州刺史麹允等人散尽家财,召集了关中各地的流民帅与地方坞堡武装,凑了几万军队驰援长安,趁着刘曜轻敌的机会,在黄白城连续击败汉军。刘曜没想到西晋残军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慌乱之中被晋军趁夜劫了营,连自己的征虏将军都被斩杀,只能带着残兵退回平阳,第一次长安保卫战就这么以晋军的惨胜告终。

打了胜仗的小朝廷难得喘了口气,立刻开始论功行赏,麹允被封为尚书左仆射、大都督,索綝被封为尚书右仆射,两个人共同主持朝政。可还没等他们把长安崩塌的城墙修好,刘曜的大军第二年就又来了。

建元元年(314年)五月,刘曜吸取了上次轻敌的教训,带着汉军主力联合羌、氐等游牧民族的骑兵,号称十万大军,再次进攻长安。这次刘曜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一步步扫平了长安周围的西晋郡县,切断了所有粮道与援军路线,把长安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然后才率军驻扎在渭水边上,准备围城打援。

麹允带着晋军在渭水北岸迎敌,可这次汉军准备充分,装备精良,刚一交战晋军就大败,麹允只能带着残兵退回长安固守。眼看着长安就要被攻破,没想到匈奴汉国的后方出了问题:羯族首领石勒在河北扩张势力,接连攻占匈奴汉国的郡县,和刘聪政权产生了直接冲突,刘曜不得不再次撤兵回防,长安又一次侥幸逃过一劫。

两次击退汉军的进攻,让小朝廷里的大臣们彻底飘了起来,他们不再想着整军备战、安抚百姓,反而开始忙着争权夺利,为了一点官职和权力争得你死我活,甚至不惜相互构陷、发兵相攻,完全忘了城外的威胁还没解除。此时的关中连年遭遇旱灾和蝗灾,粮食价格涨到了一斗米值二两黄金,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可那些世家大族们仍然住着高门大院,靠着封邑的粮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谁也不管城外的百姓死活。

建元二年(316年)七月,刘曜的大军第三次包围了长安。这次刘曜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先是攻占了长安北面的北地郡,打垮了麹允带来的三万援军,又一路扫平了关中所有支持西晋的坞堡与地方势力,到八月的时候,长安已经彻底成了一座孤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次没人能来救长安了。并州的刘琨被鲜卑骑兵牵制住,抽不出兵力救援;幽州的王浚正忙着筹备登基称帝,巴不得西晋朝廷早点倒台;江南的司马睿更是隔着长江看热闹,连援军的影子都没有。长安城内的粮食很快就吃完了,一斗米涨到了黄金二两,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大半的士兵和百姓都饿死了,剩下的人也纷纷逃散,连守城的士兵都跑了一大半。

晋愍帝司马邺把自己仓库里最后一点用来酿酒的酒曲拿出来,捣碎了煮成粥给身边的人吃,没几天这点东西也吃完了。十一月的时候,城外的汉军已经开始攻城,城中连一个能站起来守城的士兵都找不到了。17岁的司马邺哭着对大臣们说:“现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外面也没有援军,我应该出去投降,至少能让城中的百姓少受点苦。”

十一月十一日,晋愍帝司马邺乘着羊车,赤裸着上身,嘴里含着玉璧,带着群臣抬着棺材,从长安的东门出城向刘曜投降。大臣们围着他嚎啕大哭,有的甚至爬到车上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司马邺流着泪推开大臣,一步步走向汉军的大营。立国51年的西晋王朝,至此正式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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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青衣行酒的亡国之痛

晋愍帝投降后,刘曜把他和群臣一起送到了平阳,匈奴汉国的皇帝刘聪为了羞辱他,封他为怀安侯,让他在自己身边做侍从。每次宴会的时候,刘聪都让司马邺穿着奴仆的青衣,在宴席上给大家斟酒、洗杯子,甚至在上厕所的时候,都让司马邺在旁边拿着马桶盖。很多西晋的旧臣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落泪,刘聪看到了就把那些落泪的大臣全部杀掉,前后共有数十名西晋旧臣因此被处死。

公元318年,在受尽了一年多的羞辱之后,年仅18岁的司马邺被刘聪杀害,和他的叔叔晋怀帝一样,死在了异国他乡。消息传到江南,琅琊王司马睿正式称帝,建立东晋,定都建康,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了东晋十六国的大分裂时期。

很多人把西晋的灭亡归咎于长安的失守,归咎于晋愍帝的无能,可实际上,早在八王之乱爆发的时候,西晋的灭亡就已经注定了。司马家的王爷们为了争权夺利,打了十六年内战,把曹魏以来积累的中原精锐部队全部耗光,把好好的天下打得民不聊生,才给了内迁的五胡可乘之机。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西晋从立国之初就埋下的制度隐患:司马炎为了防止世家大族篡权,大肆分封宗室诸王,给了他们兵权与治权,直接埋下了八王之乱的祸根;而“九品中正制”彻底堵死了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整个朝廷被世家大族垄断,这些世代簪缨的高门子弟要么忙着清谈玄学,要么忙着争权夺利,要么忙着搜刮民脂民膏,根本没有人在乎国家的死活,也没有人在乎百姓的死活。

王浚、司马睿这些藩王,手里握着重兵,却眼睁睁看着洛阳、长安接连陷落,看着两位皇帝被俘虏受辱,只想着保存自己的实力,想着割据一方甚至自己当皇帝。当晋愍帝下诏让他们勤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可是西晋灭亡之后,他们又一个个打着晋室的旗号,要么在江南偏安,要么在北方割据,谁也没有真的想过收复中原。本质上,这些地方势力与西晋中央朝廷早已离心离德,司马氏的天下,其实早就散了。

长安失守的影响,远远不止一个王朝的灭亡。在此后三百年的时间里,北方彻底陷入了五胡十六国的战乱,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少数民族在中原大地轮流建立政权,相互攻伐,中原百姓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人口从西晋太康年间的2400多万锐减到南北朝初期的不足700万,直到隋朝统一才结束了这场乱世。北方的士族和百姓为了躲避战乱,纷纷渡过长江逃到南方,累计南迁人口超过90万,给江南带去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劳动力,从此中国的经济重心开始南移,江南地区的开发进入了新的阶段,彻底改变了中国经济与文化的格局。

后世读史的人,看到长安陷落这段历史的时候,常常会忍不住惋惜:如果司马睿能派兵北伐,如果王浚能支援长安,如果那些世家大族能少一点内斗,西晋是不是就不会灭亡?可历史没有如果。一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王朝,就算能守住一次长安,也守不住第二次、第三次。当一个朝廷的统治者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就算有再多的军队、再坚固的城墙,也迟早会有被攻破的一天。

公元316年长安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掉在地上的不仅是晋愍帝手里的玉璧,更是整个中原王朝的尊严。这是西晋王朝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所有百姓的悲剧,它用三百年的乱世与千万人的生命,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最沉重的教训:一个不在乎人民的政权,终究会被人民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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