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我正蹲在灶房择豆角,就听见堂屋里公公扯着嗓子喊:"秀兰!你过来一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了堂屋。一进门就愣住了。堂哥建国坐在八仙桌旁,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他媳妇春梅坐在旁边,涂着大红指甲,正拿眼角瞟我。

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大自然,嗓子里像卡了块痰:"秀兰啊,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你堂哥城里房子拆了,暂时没地方住。我寻思着……咱这老宅,反正你和建军也搬到镇上住了,就让建国一家先住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您这话啥意思?就是暂时住住?"

公公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哎……秀兰,我跟你说实话吧。建国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他爹妈走得早,我这当叔的,心里头一直有愧。这老宅……我想过户给建国。"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建国这时候慢悠悠开了口:"弟妹,你别多心。叔说得对,这宅子本来就是老祖上传下来的,我作为长房长孙,住进来是应当的。再说了,你们两口子在镇上有楼房,也不缺这一处破院子。"

春梅在旁边接话:"就是啊秀兰姐,你们建军是老实人,不会跟自家哥计较这点东西吧?"

我这一辈子,脾气不算爆,可那一刻,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像有蜜蜂在飞。

建军是我男人,公公的亲儿子。这老宅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建军他爷爷手里盖起来的,后来传给了公公。三十年前分家的时候,公公跟大伯家白纸黑字签过字,这宅子归我们这一房。如今大伯家的儿子从城里灰头土脸回来,公公心一软,就要把宅子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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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压着火:"爹,建军知道这事儿吗?"

公公"啪"地一拍桌子:"我是他爹!这宅子是我的,我说了算!用不着他知道!"

建国在旁边冷笑:"弟妹,识相点,别把事情闹大。改天我让春梅去把过户的手续办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就出了堂屋。

日头晒在身上像刀子。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分家那会儿,我刚嫁进门没多久,婆婆还在世。分家那天,请了村里的老支书当见证人,写了一份分家协议,一式三份。婆婆当时特意把我们那一份塞进了樟木箱底下,压在她的陪嫁被面下头。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东西你收好,将来说不定用得上。"

婆婆走了十五年了。那口樟木箱,一直搁在老宅东厢房的里屋。

我几乎是跑着进了东厢房。屋里一股子霉味,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掀开箱盖,一股樟木香混着旧棉花的味道扑鼻而来。婆婆那床枣红色的被面还叠得整整齐齐,我颤着手一层层翻下去,最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黄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字是老支书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今有王根发(我公公)与王根旺(我大伯)兄弟二人分家,经双方协商并见证人证实:老宅(东街三十七号)连同院落归王根发所有,将来传于其子王建军。王根旺分得西头新盖砖房三间及现金八百元。此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双方不得反悔……"

底下签着公公、大伯、老支书三个人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六。

我攥着这张纸,手都在抖。老支书前年就没了,可这白纸黑字、红手印在这儿摆着,做不了假。

我攥着协议回了堂屋。建国还在那儿翘着腿抽烟,公公正跟他小声商量着啥。看见我进来,都停了。

我把那张纸"啪"地拍在八仙桌上:"爹,您看看这个。"

公公眯着眼凑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没两行,脸色就变了。他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哆嗦,"这……这……"

建国伸手要抢:" 什么破纸头——"

我一把按住:"这是三十年前的分家协议,白纸黑字,红手印,村委会档案里还存着一份呢!老宅归建军,是爹您亲手签的字!"

公公"扑通"一下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老花镜掉在青砖地上,一条腿的镜框摔裂了。他嘴里念叨着:"我忘了……我真忘了……你婆婆还留着这东西……"

建国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春梅拽了拽袖子。两口子灰溜溜地出了门。

屋里就剩我和公公。老头子坐在地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秀兰,是爹糊涂……你大伯走得早,我看建国可怜……我把建军忘了……"

我蹲下去,扶他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

其实我不是非要争这三间破瓦房。我争的是——建军是您亲儿子,三十多年孝顺您,端屎端尿伺候您,凭啥到头来,比不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

人心啊,最经不起偏。婆婆留下这张纸,不是让我撕破脸的,是让我在关键时候,护住她儿子的那份公道。

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日头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