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贼”字里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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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为什么会有“贼”?

“天”与“贼”放在一起,很不寻常。

中国古人说天,既指日月四时,也常指人力之外的某种秩序;到了王朝兴替的语境里,它还可以承担最高正当性的意味。无论从哪一层理解,“天”总带着一种高于人的意味。“贼”却完全不同。古义里的“贼”,远不止后来所说的偷盗之人,伤害、败坏、侵夺,都在这个字的意义范围之内。

《阴符经》偏偏说: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这个字若轻轻放过,后面的许多话其实都读不深。

历代注家首先要解决的,自然是“五贼”究竟是哪五个。今传题张果《黄帝阴符经注》,释“五贼”为“命、物、时、功、神”;后来一些道教、丹道注本又从五行上解释,以金木水火土的生克说明“贼”意;还有人把它引向人的感官和欲望。解释很多,并不一致。

这种分歧至少提醒我们:今天很难凭某一家注本,就断定《阴符经》最初所谓“五贼”必定是哪五样东西。

有时过分执着于“五”,反倒会遮住“贼”。

《阴符经》自己随后给出的线索,比后世的分类更值得注意。它说: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又说: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贼”“杀”“盗”,接连出现。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已经透露出一种后来很容易被说得过于温和的天道:天地生养万物,却从未许诺任何一种生命、任何一种状态可以永远保存下来。

春生,秋杀。草木萌发,也要凋零。动物靠摄取别的生命活下去,人也一样。一个生命的维持,总要不断从外界取得东西;一物壮大,常常伴随着另一物的退让。种子破开,原来的形态消失;落叶腐烂,又进入泥土,成为别的生命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没有必要先分善恶。

它们只是发生。

人喜欢把“生”看成好,把“杀”看成坏,因为人总是从自己的处境来看世界。《阴符经》似乎有意打断这种习惯。天生,也是天杀;得到与失去,经常发生在同一个过程中。

所以它才敢说:

道之理也。

这里的“理”,不能理解成书斋里平静而整齐的道理。它更接近一种不顾人的好恶、自行运转的法则。

这一点,与《老子》所谓“天地不仁”颇可相照。《老子》没有把天地写成一个有意施暴的主宰,它只是把天地从人的爱憎中抽离出来。春天不会因为人喜欢繁花便延长几个月,秋霜也不会因为一株草木正盛便绕道而行。

《阴符经》说得更狠。

老子说“不仁”,它用了“贼”。

天地间彼此消长、互相取用的关系,由此显出了一层不那么温和的底色。世界从来不是摆放整齐、各安其位的静止结构。今天支撑你的东西,明天可能离开;眼下还不起眼的力量,过些时候也许已经改变局面。

所谓“五贼”,至少可以先从这样的变化中去体会。

一个事物走向强盛的时候,也在消耗使它强盛的条件。人的性格也是如此。果断能让人抓住机会,换一种处境,也可能使他听不进劝告;谨慎可以少犯错误,过了头便可能坐失时机。同一种力量,并不保证在所有时候都带来同一种结果。

古人对此并不陌生。《周易》不断讲盈虚、消息、进退,它关心的正是一件事走到了什么位置。

满了,要想到损。

盛极之时,衰败未必还在远处。

《阴符经》只用了四个字:

见之者昌。

“昌”并不难懂,难的是“见”。

如果“五贼”只是五个固定名词,背下来就好了,何须一个“见”字?

一棵树枯死以后,谁都看得出来。难的是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败。国家也是如此。等到城破、君亡、制度瓦解,结果已经摆在眼前;真正考验判断的,是支撑它的那些东西究竟何时开始松动。

许多变化发生时,名义和位置并没有随之改变,日常秩序看上去甚至一切照旧,起作用的力量却已经移到了别处。

所以“见之者昌”也不是一句讨吉利的话。

它说的是判断。

事情还没有完全显形,人能否看出它正在往哪里去。

到了这一层,“五贼”便与兵家所说的“势”有了可以互相发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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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说:

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又以“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说明势。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放在平地与置于高处,力量完全不同。石头没有变,变的是它的位置,是周围的条件。

水也是这样。平缓时可以涉渡,一旦积聚到决口之势,足以摧毁堤岸。

力量并不只属于事物本身。

时间、位置和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在改变力量。

张果解释“五贼”时把“时”列在其中,未必就能证明他的五项分类是古经原义,但他至少抓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时势并非事情发生时铺在后面的一块背景布,它本身就在参与结果。

人有时并非没有能力,只是还在按照昨天的条件做今天的事。

所谓得时,很多时候也没有那么神秘,不过是有人早一点察觉:原来那套办法已经不灵了。

如此一来,“贼”又显出另一面。

它固然能夺人,也可能为人所用。

水势来了,强堵未必堵得住,可以疏导;风不能由人命令停止,却可以借来行舟。事情运行到某个关节上,人的力量未必需要多么巨大,只要恰好落在那个位置,后面的走向就可能改变。

《阴符经》令人不安的地方也随之显出来。

它没有满足于告诉人天地如何运行。

它还在追问:既然知道它怎样运行,人能不能借用这种运行?

一步迈出去,天道便不再只是供人敬畏的对象。它开始成为可以观察、判断,甚至利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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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之者昌”于是有了两面。

一面当然是智慧。

另一面却未必那么令人放心。

懂得人心的人,可以救人,也可以操纵人;知道制度裂缝的人,可以设法弥补,也可以乘隙而入;看得见时代转折的人,可以因此有所作为,也可能借势满足自己的欲望。

天道本身并不会替这种能力规定用途。

火可以煮饭,也可以焚城。知道火的性质,只能证明你懂得火,并不能证明你会拿它做什么。

后世有人把《阴符经》读成修道书,有人从中读出兵法、权术,也有人寻找养生、内丹的根据。各种解释相去甚远,并非全然没有缘故。这部书的语言,本来就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它从天地之理出发,却不断逼近人的行动。

一进入行动,问题就不同了。

知道变化是一回事,怎样利用变化是另一回事;能够乘势,也不意味着所行之事天然正当。

《阴符经》没有急着替人解决这个难题。

它只是把笔锋从天转到了心:

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这句话比“天有五贼”更令人警觉。

天地无心,人却有心。

天生天杀,可以说“道之理也”;人一旦掌握了这种“机”,便不能再简单地把一切推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