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本《诗经》,千百年无数读书人捧着书本,盯着字缝寻找道德教化,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好好读一读诗歌本身的喜怒哀乐。有这么一个人,一辈子困在科举泥潭里,始终得不到体制的认可,却在偏远的西北小城,挣脱世代沿袭的解读枷锁,把被经书外壳包裹住的人间诗意重新释放出来。他出生云南广南,名字叫方玉润,很多普通读者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只要我们接触现代版本的《诗经》赏析,几乎都能看到他留下的思考痕迹。
很多人印象当中,古代大学者大多身居京城,出入朝堂,手握高官厚禄,在繁华都市当中著书立说。方玉润的人生轨迹,完全跳出这样的固有想象。他生在1811年的云南广南,当地属于西南边疆,在清代,这里远离文化中心,交通闭塞,去往内地赶考,要翻过山岭,跋涉千里路途。家里属于书香门第,父辈就常年奔赴考场,一次次参加科举又一次次落空,家族把读书改变命运的期待,重重压在方玉润的身上。
他从小博览群书,诗文、书法都有很高造诣,年轻时期就展露过人悟性。可命运仿佛和他开了漫长的玩笑,从二十多岁踏入考场开始,前后一共十五次参加乡试,每一次满怀希望奔赴考试,最后换来的都是落榜的结果。十五次失败放在任何一个读书人身上,都是沉重的打击。
那个年代,科举几乎是底层读书人进入仕途唯一的通道,无数人耗尽半生光阴,困在几张试卷上面。方玉润有真才实学,却始终跨不过举人这一道门槛。后世整理他生平的资料,也会提到他性格耿直,不懂得迎合考场当中的风气,不愿意揣摩考官偏好,写文章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或许也是他屡屡碰壁的重要原因。
常年科考不顺,为了谋生,他曾经在昆明靠着写字作画维持生活。中年之后天下时局动荡,战乱四起,眼看着科举这条路看不到希望,四十三岁的方玉润选择投笔从戎,带着自己写的军事策论,投身军营,进入各大幕府做幕僚。那段岁月,他辗转走遍大江南北,湖南、湖北、江西、河南、山东,很多地方都留下他奔波的脚印。
当时不少手握大权的人物读过他的文章,僧格林沁十分欣赏他的谋略,曾国藩也曾经打算聘请他入幕。但军营官场之中,到处充斥人情周旋,派系倾轧,看不惯这套生存法则的方玉润,不愿意委屈自己趋炎附势,最终没有长久留在权力圈子当中。
兜兜转转,靠着战场上积累下的微薄军功,人到五十四岁,方玉润才得到一个陕西陇州州同的职位,这只是品级很低的基层官职。陇州地处西北,当年地方历经战火破坏,条件艰苦,办公的官署都残破不全。来到这里之后,方玉润没有想着钻营门路,四处送礼求人谋求升迁。
除去处理有限的公务,大部分时间,他把精力投入讲学和写书,还参与当地书院复兴,在五峰书院开课讲学,给当地的年轻人传授学问。从来到陇州一直到生命终点,他在这里足足生活十七年,传世大作《诗经原始》,就是在这段平淡寂寞的岁月里面慢慢打磨完成。
在陇州的日子,他的生活并不宽裕,手上没有丰厚的钱财,也没有一众追随的弟子帮他宣扬名气。他就靠着自己博览群书的积累,一遍遍翻阅历代流传下来的各类《诗经》注解,一字一句对比琢磨。
1883年,朝廷终于下达通知,准备提拔方玉润,给他安排更高的岗位,可诏书还没有送到手上,他就因病离世。去世的时候家境清贫,身后连妥善安葬的积蓄都拿不出来,还是旁人伸出援手,才料理完后事。一辈子渴望被时代看见,功名迟迟姗姗来迟,到来之际生命已经走到尽头,这样的人生际遇,读来难免让人唏嘘感慨。
方玉润一生写下三十多种著作,诗文、日记、易学点评都有涉及,但真正让他跨越时光,被后世记住的,还是这部《诗经原始》。想要读懂这本书的价值,我们先要明白,在方玉润之前,两千多年大家是怎么读《诗经》的。《诗经》本是上古时代收集而来的民间歌谣、庙堂乐章,写的是普通人的爱恋、劳作、悲伤、向往。
可汉代之后,它被列为儒家五经之一,身份彻底变成教化用的经书。后世一代代注解者,习惯给每一首诗歌强行安上政治寓意,一首男女相恋的情歌,非要解读成王后德行,普通百姓抒发的感慨,非要绑定朝堂君臣之间的故事。很多注解不关心诗句写了什么情绪,一心挖掘道德训诫,活生生把鲜活的歌谣,变成枯燥的说教文本。
之后上千年,后世读书人大多沿着这套旧框架往下走,哪怕有部分学者提出不一样看法,也很难撼动根深蒂固的解读传统。方玉润写《诗经原始》,核心想法十分朴素,就是要退回诗歌诞生的那一刻,去揣摩最初写下诗歌之人的内心,也就是书名当中“原始”二字的真正含义,追寻诗人最初的本意,而不是拿着后世儒家的条条框框硬套上古歌谣。
翻开《诗经原始》可以看到,方玉润没有完全抛弃前人的观点,汉、宋各家的注解他都会收集罗列出来,但是不会盲目的迷信任何一家说法。遇到各家吵成一团,谁都拿不出确凿证据的诗篇,他不会强行编造一个确定答案,坦然写下诗意不详,绝不牵强附会圆自己的说法。
他读诗的时候,格外看重文字传递出来的画面感和情绪,读描写放牧的篇章,他直接点评,文字铺开就是一幅生动的放牧画卷;读到怀念故土的诗篇,他捕捉文字里面反反复复流露出来的惆怅,点出诗篇不靠复杂辞藻,仅仅更换寥寥几个字,就把无尽伤感传递出来。面对很多被前人贴上“淫诗”标签的爱情篇章,他跳出道德审判,看见文字里面普通人真实涌动的情感。
他留下一段很值得现代人深思的观点,读书解诗,如果非要字字句句找到对应的真实历史人物事件,非要每一句话落实到具体史实,那么原本灵动的诗歌,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诗歌本身有属于它的意境,很多佳作贵在自然流露的情绪,不一定每一句都对应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就好比我们今天刷短视频,读散文随笔,有些文字只是抒发当下心境,并不是完整纪实报告,如果我们非要抠每一处细节寻找现实原型,反而错失文字想要传递的感动。这一套放在百年前,是非常大胆的想法,要知道清代考据学风盛行,不少学者埋首故纸堆,穷尽精力考证细碎典故,却忽略诗歌本身带给人的触动。
但我们也要客观看待,方玉润终究还是那个时代的士大夫,从小到大浸泡在儒家文化环境当中,他没有办法彻底挣脱时代观念的束缚。批判旧有的穿凿附会,可部分篇章的解读,依旧会带上传统礼教视角,新旧想法同时存在于同一部著作当中。他打破一部分枷锁,却又被另一部分时代局限困住,这也是所有古代学者共同的处境,没有人能够完全跳脱自己所处的时代。可即便存在局限,依旧不能掩盖《诗经原始》的闪光点,在那个年代,他把《诗经》重新当成文学作品看待,这份意识,已经十分难得。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部书刚刚成书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掀起巨大反响。晚清学术界门派林立,汉学宋学争论不休,方玉润身处西北小地方,远离文化中心,没有学术圈子造势,著作的价值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充分重视。一直到民国时期,越来越多学者开始重新审视《诗经》,不再单纯用经学眼光看待这部古籍,大家回过头翻出这本尘封的书,才猛然发现,早在晚清,就已经有人跳出传统套路,站在文学角度品读三百篇诗歌。从民国一直到当代,许许多多《诗经》的通俗读本、课堂讲义,都会大量参考借鉴方玉润给出的分析,他的思考,实实在在影响现代普通人接触《诗经》的方式。
聊到这里,再回头看方玉润这一生,十五次科举落榜,投身幕府却不屑迎合官场,大半辈子待在西北偏远州县,只得到一个低微官职,人生世俗层面,可以算作失意。可恰恰就是仕途上的不得志,让他没有被朝堂的规矩完全驯化。倘若他少年高中,一路平步青云,整日周旋公文应酬,或许就不会有充足的心境,静下心去共情千年前普通先民的喜怒哀乐。人生的得失很多时候很难简单评判,世俗标准的失败,反而成全他学术上的独特建树。
这件事放到今天,依旧能够带给我们很多启发。我们现在接触很多经典读物,网上随处可以看到现成的解读,短视频、各类教辅,直接把标准答案送到我们面前。很多人读书习惯直接拿来别人的结论,很少愿意自己静下心,回到文本本身去感受。就像过去千百年,读书人捧着《诗经》,直接沿用前人注解,不去体会诗句本身。
方玉润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不单单是对《诗经》的各类观点,更是一种读书的态度,不要盲从现成说法,学会独立感受文本,敢于质疑流传已久的固有认知,同时也承认自己认知的边界,不懂就坦诚存疑,不要强行编造一套完美解释。
方玉润来自云南广南,属于边疆之地,在古代,文化话语权大多掌握在内地文人手里,边疆读书人想要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本身就要克服重重阻碍。方玉润凭借自己数十年苦读,留下一部著作,跻身清代重要经学家、文学家行列,也成为云南文化历史当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时至今日,相比其他古代知名文人,大众对他的了解依旧不多。很多人读过借鉴他观点的《诗经》赏析文章,却不知道背后这位来自云南的晚清读书人。
现实生活当中,我们身边同样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没有耀眼头衔,没有聚光灯加持,不擅长炒作自己,默默深耕自己热爱的领域,活着的时候不被广泛关注,但是沉淀下来的成果,在漫长时光里面慢慢释放价值。世俗的成功标尺从来不是唯一,功名利禄只是人生其中一条赛道,坚持内心所想,把所思所想沉淀下来,同样可以跨越岁月,留给后来人启发。
《诗经》之所以能够流传三千年,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根源在于它写尽普通人共通的情绪,爱恋、思念、劳苦、愤懑、期盼,这些感受跨越朝代,直到今天依旧能够和我们内心产生共鸣。方玉润的可贵,就是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读懂了这份属于普通人的情绪,不愿意让道德说教掩盖诗歌本身的温度。
不知道你第一次读《诗经》是什么感受,会不会也被各种繁杂的注解搞得一头雾水?你觉得读古籍,我们应当更多参考前人解读,还是优先遵从自己阅读文本的直观感受?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大家一起交流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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