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北京丁克姑姑八年,买菜做饭陪看病收拾屋子,连自己孩子都没要。那天整理书柜翻到遗嘱草稿,上面写着房产存款全捐给流浪猫狗机构。我默默把抽屉关好,当晚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第一章 八年光阴付
八年前我从南方小城来到北京的时候,拖着两个蛇皮袋和一个拉杆箱,袋子里装着老家晒的腊肉和干豆角。那是姑姑打电话让我来的,说她在医院做了个手术,身边没人照顾,问我能不能过来帮衬一阵子。我那年二十七岁,在家乡的民办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挣两千八,结了婚还没要孩子。丈夫在县城开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
姑姑是我父亲的亲妹妹,年轻时候考学来了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大半辈子编辑,一直没有结婚。早年间老家那边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推了,说一个人自由。后来年纪大了更不提这事,成了整个家族里独一份的丁克长辈。她退休以后住在东三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房子是单位当年分的,面积不大但地段金贵,窗户外头就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我从小跟姑姑不算亲近,她逢年过节才回老家一趟,给每个晚辈包个红包,问几句成绩工作就走了。她说话带着北京腔,语速快,跟我们这些说方言的亲戚总隔着层什么东西。但那年她住院手术,我父亲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去照顾你姑一阵子吧,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把我送过去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没多想就答应了,跟幼儿园请了长假,丈夫把五金店托给合伙人看着,买了两张硬卧票跟我一起来了北京。
到了北京我才知道姑姑的手术不算大,胆囊切除,住了五天院就回家了。但她术后恢复慢,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地靠在病床上说话有气无力。我在医院陪了那五天,打水打饭扶她上厕所,夜里在折叠床上凑合睡。出院那天姑父亲自下厨做了顿饭,吃的是清汤面,姑姑说几年没尝过家乡味了,吃了两碗。
我本来打算等她好利索就回去,可她拉着我的手说再住一阵子吧,我一个人闷得慌。丈夫在电话里说不急,店里有人看着,你在北京多待几天。我就留下来了。这一留就是八年,从最初几个月的临时帮衬变成了长年累月的照料。
最初那两年姑姑身体还行,能自己下楼买菜遛弯,我主要负责做饭打扫陪她说话。她退休工资一个月六千多,加上早年存下的积蓄,生活上不愁。她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买菜钱,剩下的开销她自己出。我丈夫隔几个月来北京看我一次,住几天就走,后来五金店生意不好转让了,他来北京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里的话也越来越短。
第三年的时候姑父过世了。姑父比姑姑大十多岁,早年从部队转业留在北京,跟姑姑结婚三十多年没要孩子。姑父退休金高,两个人过日子宽裕,还攒下一笔存款和这套房子。姑父走的那天晚上姑姑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直愣愣盯着窗户外面的路灯,一句话没说。我起来给她倒了三次水,她都放在茶几上没有动。
姑父走后姑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腰腿疼的老毛病加重了,走不了远路,出门要拄拐杖。去医院复查心脏也有些问题,医生开了好几种药每天要按时吃。她的情绪也低沉了很多,以前爱看电视爱听评剧,后来连电视都不开了,一天到晚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发呆。
我那时候已经辞了老家的工作,在北京附近找了份零工,每天上午出去干几个小时,中午回来给姑姑做饭。丈夫在电话里问咱们什么时候回老家,我说再等等,姑姑现在离不开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你想清楚就行。
第四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但不到两个月就自然流掉了。医生说是压力大加上体质弱,建议好好休养。姑姑知道这事后在床上躺了两天没起来,第三天才拉着我的手说她拖累了我。我说没事,孩子还会有的。但后来几年我确实没再怀上,丈夫来过两次北京,我们去了医院检查,大夫说两个人都有点问题,调养着看。后来丈夫不再提要孩子的事,我们之间的电话从一周三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再变成半个月一次。
姑姑在那几年里越来越依赖我,以前还能自己洗澡换衣服,后来要我扶着才行。她的药一顿不能断,我定了手机闹钟每天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按时喂。她的存折和医保卡都在我这放着,每个月取钱交水电物业买药买菜,账目我拿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邻居刘阿姨有时候来串门,看见我忙里忙外的样子就跟姑姑说你这侄女比闺女还贴心。姑姑靠在沙发上笑,说可不是嘛。
那时候我没想过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事,就觉得姑姑一个人在北京无儿无女,我既然在这了就照顾好她。我丈夫在电话里偶尔会嘟囔一句说你在那边照顾姑姑是情分,但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我当时觉得他不懂,还跟他拌过嘴。现在想想他说的其实没错,只是我那时候耳朵听不进去。
我在姑姑家住的房间是个次卧,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几本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跟丈夫结婚那天拍的合影,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没有心事。那张照片放在桌上落了灰,我擦过很多次但每次擦完不久又落上薄薄一层。北京的风沙大,窗户关再严屋里也有灰。
第五年的时候姑姑的一个远房表姐从天津来北京看病,住在姑姑家几天。那位表姐跟我闲聊时不经意说了句你姑姑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以后肯定有你一份。我当时笑笑没接话,姑姑在旁边听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岔开话题说中午吃什么。
第六年的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父亲在饭桌上问我你姑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行动慢。父亲点了点头说那你再照顾她一阵子,她没儿没女的就指望你了。母亲在旁边给夹了一块鱼,说你姑那套北京的房子值不少钱呢,等以后肯定……母亲话没说完被父亲瞪了一眼就咽回去了。我当时低头吃鱼没吭声,心里头其实翻了一下。
丈夫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喝了点酒,跟我说要不你就别回去了,咱俩在县城把日子过起来,你在北京当保姆图什么。我说那不是保姆,那是我亲姑。丈夫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她是你亲姑可你是我老婆,你算算这几年你在北京住了多少天,咱俩在一起多少天。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可我还是买了返程的火车票。姑姑在电话里说她最近头晕得厉害,一个人在家怕出事。我跟丈夫说我再回去半年,等姑姑身体稳了就回来。丈夫把手机挂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我电话。
第七章的时候姑姑的腿摔了一次,在卫生间滑了一跤,髋骨骨裂。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没挪窝,旁边床的病人家属还以为我是她女儿。姑姑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丫头辛苦你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姑你好好养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有泪,我给她擦掉了。
出院后姑姑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我每天给她翻身擦洗端屎端尿,夜里起来两三次看她有没有压到伤口。那两个月我瘦了快十斤,邻居刘阿姨每次来都心疼地说你把自己熬成啥样了。我笑着说瘦点好穿衣服好看。
姑姑恢复之后换了一根新拐杖,走路比以前更慢了。她开始频繁地让我整理家里的东西,说要把一些老物件清掉免得以后麻烦。我帮她整理了书柜、衣柜、储物间,把不要的旧书旧衣服打包捐了,贵重的东西用盒子装好放在柜子顶层。整理书柜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两本辞海中间,封口没封,里面露出来几张纸。我当时没有多想,把它抽出来准备放到一起归整。
那几张纸就是遗嘱草稿。我展开来看了几行,手就凉了。
第二章 纸上见分晓
那是夏天的一个下午,窗外的蝉叫得人心里烦。姑姑在卧室午睡,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式空调嗡嗡地送着风。我站在书柜前面把那几张纸展开来从头看到了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
遗嘱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姑姑名下的这套房子、定期存款、理财产品、还有姑父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全部捐赠给一家救助流浪猫狗的公益机构。写明了在她去世后由该机构处理房产售卖、资金清算等事宜。末尾署了她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三年前写的,下面是姑父去世那年的秋天。
我站在书柜前面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塞回那两本辞海中间。动作很稳,稳得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手没有抖,心脏也没有跳得特别快,只是觉得整间屋子忽然变得很远,日光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桌上的水杯里还剩半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茶几上放着姑姑下午要吃的药,我摆好了四粒,黄色的白色的一粒胶囊,按顺序码在小碟子里。我盯着那四粒药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颗一颗重新装回了药盒。
那天下午我照常三点把姑姑叫醒,扶她起来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温水喂药。姑姑接过药片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我说没事可能天太热了。她把药咽下去又喝了半杯水,说你歇会儿吧今天的晚饭我来做。我说不用你坐着,我去弄。
晚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蒸了米饭,冰箱里还有半只酱鸭切了摆盘。姑姑坐在餐桌边慢慢吃,跟我说今天隔壁楼那个老太太在楼道里摔了,还是她打电话叫的物业。我嗯嗯应着,筷子扒拉着饭粒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
吃完晚饭我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姑姑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声音平平板板地传过来。我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放回碗架,手上的动作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一层层地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在次卧的床上躺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那几张纸上的黑字,排成排地在我眼前转,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全部捐赠。我在梦里伸手想把那些字抹掉,抹了一次又一次却越抹越清楚。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煮了粥煎了鸡蛋,姑姑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我问了她一句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打算。我说就是以后的钱啊房子啊什么的怎么处理。姑姑放下粥碗看了我两秒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姑姑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慢慢说那些事我还没想好呢,到时候再说吧。她说完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我盯着她花白的头顶看了几秒,把她碗里快喝完的粥又添了一勺。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地做着日常的事,买菜做饭喂药打扫,甚至比平时更勤快了一些。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每一个细节都往心里过了一遍。姑姑让我整理的那些东西我重新翻了一遍,翻出更多的蛛丝马迹。她有一个旧铁盒放在衣柜最上层,里面是些金银首饰和几本存折。存折的户名是姑姑自己,余额加起来有一百多万。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那家救助机构的地址和电话,名片边角磨得起毛了,显然被她反复拿起来看过。
那张名片我看了很久,把它放回铁盒原处的时候手终于开始抖了。
接下来的事我处理得比我自己预想的更果断。我在网上查了那家机构的资料,确实是一家正规注册的公益组织,每年都有公开的财务报告。我又翻了一下法律法规,知道遗嘱自由是受法律保护的,立遗嘱人有权处置自己名下合法财产。也就是说姑姑要捐给谁不捐给谁都跟别人无关,包括我。
查完这些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桌上的相框里我跟丈夫还年轻还笑着,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相框的玻璃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八年了,我在北京住了八年,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像一棵移栽到北方的南方树,连根都不知道扎进了哪里。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回老家了。丈夫那边也沉默了几秒说你确定?我说确定。他说好,我去车站接你。
那天晚上姑姑看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脸色变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一件一件往箱子里装衣服,好半天才开口说丫头你怎么了。我说姑我在这住了八年了,我想回老家了。姑姑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房间门口说你走了谁管我。我背对着她叠衣服没有回头说姑你找个人照顾你吧,或者住养老院也行。
姑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说话。等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眼睛红了嘴唇在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姑我就是想回家了。她把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说你要走也行但你不能说走就走你让我怎么办。我把叠好的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她:姑你那遗嘱我看见了。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拐杖差点没拿住。我提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姑我明天早上的火车,我不怪你把东西捐给猫狗但你从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姑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说话,拐杖点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窗外北京夏天的夕阳红得像烧过的铁,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暗红的光。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沉闷得像把什么东西彻底封住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我提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拐杖顿地的声音,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急。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北京的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扑到脸上,热烘烘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窗口,姑姑的身影站在窗玻璃后面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看不清楚表情。我在路灯下站了十几秒转身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大门,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绿色和灰色交错的背面一明一暗地闪。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我从火车站拖着蛇皮袋出来的那天,也是从这个大门口走进去的。那时候箱子轻,里面装的只有几件衣服和干豆角。现在箱子比来的时候重了,装进去的东西却说不清是什么。
我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把箱子放在墙角洗了个澡。热水淋到脸上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浴室镜子被水蒸气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我关了水坐在马桶盖上拿手机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半的火车票,给丈夫发了车次信息。他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对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大腿上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天花板上是快捷酒店常见的吸顶灯,光线白亮亮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八年里的画面,做饭洗碗跑医院擦洗翻身,每一个画面里姑姑都靠在我身上,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拐杖放在旁边。那些日子真实得像昨天的事,又虚幻得像一场做完了才醒来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回来好不好。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没有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道竖长的光,落在墙壁上像一道裂缝。
那一夜我睡得断断续续的,醒了好几次看手机。姑姑没有再发消息来。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蒙蒙亮了,外面的车声开始多起来,环卫工的扫帚声有节奏地刷过路面,沙沙沙的。我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街道慢慢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灭掉,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汽,行人开始出现在人行道上。这个城市像一头巨大的机器准时启动了,不会因为哪个人的离开停下来。
我想起当年刚来北京的时候姑姑带我去吃炒肝,我吃不惯那个味道,皱着眉硬吞。姑姑在旁边笑出了声说南方人就是吃不惯,走我带你吃豆腐脑去。那天早晨的太阳跟现在一样照在街上亮晃晃的,姑姑走在我前面拄着拐杖,步子迈得比现在快多了。我跟在她后面看她背影,觉得北京这个大城市有个人带着你走,好像就没那么慌。
现在我要自己一个人走出去了。洗了脸换好衣服拉上箱子办退房,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得还好吗我说挺好。走出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面了,夏天的早高峰车流湍急地涌过去,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北京西站。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那些我走了八年的路、逛过的菜市场、等过公交的站台,都在玻璃外面流过。我靠着车窗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没什么表情。司机问我是来北京玩的吗我说不是,来办点事现在回去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站台慢慢往后退去,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吃泡面有人打电话报平安,孩子的哭声从隔壁车厢传过来尖尖细细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城市逐渐从高楼变成矮楼再变成田地和村庄,绿色一点一点多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路。火车驶过河北进入山东的时候我才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姑姑昨晚那条消息还在上面,没有新的。我把手机放回去靠着椅背合上眼,铁轨的节奏声一下一下从车轮底下传上来,匀速而坚定。
八年前我坐这趟车往北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帮姑姑一阵子就回去。现在往南走的这趟车上,我再也说不出帮一阵子这种话了。有些路走了太久就会忘了怎么回头,可一旦决定回头了,再远的路也得一步一步走回去。
第三章 归家路漫长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天边压着紫灰色的云,空气里裹着南方特有的闷热和湿气。我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远远看见丈夫站在栏杆外面朝我挥手。他比八年前胖了一些,头发稀了,穿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我快步走过去,他把箱子接过去的时候打量了我一眼说瘦了,晒黑了。
从车站到县城家里开了四十分钟的车,一路上丈夫话不多,偶尔问一句饿不饿累不累。我说还好。他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楼体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三楼窗口亮着灯,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晚风里慢悠悠地晃。
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丈夫的母亲前些年搬过来跟他们一起住,公公几年前走了,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家不放心,丈夫就把她接到了县城。婆婆煮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三个菜,饭桌上她一直给我夹菜,说在外面吃苦了多吃点补补。
饭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指头:"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处理完了。以后不去了。"
婆婆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丈夫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她就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那行那行,在家好好歇着。
那顿饭吃得有些闷,我慢慢喝着汤,排骨炖得烂,骨髓里的油花漂在汤面上。婆婆几次想开口都被丈夫用眼神按住了,最后各自沉默着吃完了饭。洗碗的时候丈夫进来站在我旁边把碗一只一只接过去擦干,水声哗哗的,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妈是怕你心里过不去。她听说了遗嘱那事,替你委屈。"
我手上没停,把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我知道。"
"你真不回去了?"他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架,侧头看我。
"不回了。我当初去的时候就没想着图她什么,现在也不是因为她不给才走的。"我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着他,"我走了八年,也该回来了。"
丈夫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抹布挂在水池边上。他的手掌比以前粗糙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淡淡的机油印子,大概是白天修东西留下的。我看着那双手想起结婚那会儿他的手挺白的,在县城五金店记账的时候手指干干净净的。现在那些旧印记里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而这些年我几乎没参与过。
夜里躺回主卧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丈夫的手机和半杯水,窗帘是新的浅蓝色,比八年前那副旧窗帘干净整齐。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暖光。丈夫关了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面朝着我,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那边……姑姑给你打电话了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
"打了。我没接。"
"那你还接不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又缩回去了:"你慢慢想,不急。"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再梦见北京的那些画面。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枕边,婆婆在厨房里熬粥的动静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锅盖碰着锅沿的清脆声一下一下的。我坐起来的时候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老家的床上,北京已经隔了一千多公里。
回来的头几天我几乎不出门,每天帮着婆婆做饭打扫,偶尔去丈夫的五金店里坐坐。店不大,租在县城主街的铺面,卖螺丝钉水管电线灯泡这些东西。丈夫在柜台后面给人开单子,我在旁边帮着理货,架子上的商品落了灰我用抹布挨个擦过去。有老顾客进来看见我就说哟老板娘回来了,我笑笑说是啊回来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姑姑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没有挂。我拿着手机走到五金店后门口的小巷子里接起来,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丫头,"她叫了我一声就停住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姑。"我也只叫了这一声。
"你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在抖。
"挺好的。你呢?"
"我……我不好。"她吸了吸鼻子,"你走了以后刘阿姨每天过来给我做一顿饭,剩下的我就热一热吃。晚上没人跟我说话了,电视开着也看不进去。"
我靠着巷子的墙壁,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沙沙响。姑姑又说了很多话,说她这几天把家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想起我帮她收的那些盒子箱子,想起我每天摆在茶几上的药碟子,想起我洗完衣服一件一件给她叠好放进衣柜。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得断断续续的。
"姑,"我等她喘息的空隙说了一句,"我不是恨你把东西捐了。我难过的是你瞒了我八年。"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她说:"我本来想等你照顾我到走的那天再告诉你的。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管我了。"
我听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会儿,看着巷子口的天,蓝的,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姑,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说你的东西要捐给猫狗,你一个人需要人照顾,问我愿不愿意,我肯定会说愿意。但你什么都瞒着我,让我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冲着你那套房子去的。"
姑姑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细细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我不是故意瞒你。我自己也犹豫了好多年,写那个遗嘱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那天电话挂了之后我蹲在巷子里好一会儿没站起来。膝盖撑着胳膊肘,脸埋在臂弯里。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看我一眼又走开,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在风吹过的时候翻出一片银灰色的背面。
丈夫从店里出来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没事。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说回家吃饭了婆婆炖了鱼。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县城的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巴掌大遮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身上。我想起北京那条种满槐树的街,夏天走在下面也是一片阴凉,但槐树会落一种黏黏的汁液,踩上去鞋底会响。
周末的时候姑姑的表姐从天津打了电话过来,就是那年在我家住过几天的那个远房表姐。她在电话里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拐弯抹角地问是不是跟姑姑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回来了。表姐叹了口气说你姑姑这几天打电话给她哭了好几回,说把最亲的人气走了。
表姐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也别太怪你姑。她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遇着一个人,家里不同意硬给拆散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找。她后来养了几只流浪猫,把它们当孩子似的。那几年她老说这些猫狗比人靠得住。她要把房子捐给救助站,多半也是念着那些猫狗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表姐又说:"她那遗嘱我早就知道,她也跟我说过觉得对不住你。但你姑那个人你也知道,要强了一辈子,让她开口求你留下来比杀了她还难。你走了这几天她每天在家里转来转去,有时候把菜做多了才想起来是一个人吃。"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房间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丈夫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想一些事。他坐到旁边说你要想回去就回去,我不拦你。我说我不回去,但有些事我得想想清楚。
那几天我慢慢把姑姑这辈子的轮廓拼了个大概。年轻的时候有个心上人,家里嫌男方条件不好硬拆了,那个人后来去了外地再没消息。姑姑从那以后像关了一扇门,谁介绍对象都不见,一个人在北京撑了这么多年。退休后养过几只流浪猫,有一只橘猫陪了她十几年最后老死了,她难过了好几个月。后来她才开始往救助机构捐款,陆陆续续捐了快十年。
那些猫狗在她心里大概就是她没能拥有的孩子的影子。她要把房子和钱留给它们,说的通了。但她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我,大概是因为她怕我说出去,怕家里亲戚知道了会说闲话,怕我因为这个就不管她了。她用了一种最笨的办法来留住人,就是什么都不说。
想通了这些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并没有完全散,但至少知道了那股气的来处。它来自姑姑的恐惧,来自她一辈子没有学会怎么跟别人好好说自己的需要。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连遗嘱这种大事也自己藏着,藏到最后差点把唯一陪着她的人推走。
第八天的时候姑姑没有再打电话来了。我反而有些不安,主动给邻居刘阿姨打了个电话。刘阿姨说姑姑这几天安安静静的,该吃饭吃饭该吃药吃药,就是话更少了,一天到晚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有时候一坐一下午不动弹。
刘阿姨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走的那天她让我帮她把那份遗嘱收起来了,塞进抽屉最里面。她说她改主意了,但还没想好怎么改。你要是不忙,给她打个电话吧。"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翻到姑姑的号码,指头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个样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啥,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丈夫在里屋看手机,偶尔传来他划屏幕的声音。
我把手机按亮又按灭,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有些话光打电话说不清,得见面说。但见面意味着要再回北京,意味着要把那条断了的路重新接上,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第一次到北京的那个下午。姑姑在火车站出站口等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拄着拐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看见我就笑了,说走了累不累带你去吃点好的。梦里北京的秋天阳光澄澈,梧桐叶子金黄黄的落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姑姑走在前面回头喊我快点,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但笑容很暖。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些潮。窗外天已经亮了,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开冰箱的声音,丈夫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我躺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姑,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她就回了:好,等你。
我看着那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的太阳正在升起来,光从浅蓝色的窗帘透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温温的。丈夫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往这边靠了靠,呼吸均匀地拂在我肩头。我伸手把他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好,又躺平看着天花板。
北京的那条路还没有彻底合上,但至少我在这头也扎下了一根锚。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得让脚踩实了再走。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亏欠丈夫的那些时间慢慢补上。姑姑那边,等我心里那口气彻底顺了,再当面好好说一回话。
第四章 旧怨叠新愁
回老家过了大半个月,日子慢慢有了章法。每天早起帮着婆婆做饭,上午去五金店理货,下午在家收拾屋子,晚上跟丈夫看会儿电视就睡。县城的生活节奏比北京慢了不止一拍,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连狗蹲在店门口打盹都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我也跟着慢下来了,但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彻底松。
问题是从父亲打来那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在五金店后面擦货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号码。接起来他先是问了问回来住得习不习惯、身体好不好,然后话头一转说:"你姑姑那事……你妈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我手上的抹布停下来。
"说你姑要把房子和钱都捐给什么动物机构。"父亲的声音沉沉的,"你照顾她这么多年,她就这么对你?有没有跟你说房子的事?"
我靠着货架想了三秒钟,决定不说出遗嘱的事:"姑没具体跟我说过那些。我回来也不是为那个。"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丫头你别犯傻。你姑在北京那套房子少说值几百万,你在她那伺候了八年,她总不能一分都不给你。你要是张不开嘴,我跟你妈去北京跟她说。"
"爸你别掺和。"我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是我姑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父亲的声音也上来了,"你是她亲侄女,你照顾她八年,送终都够送两个老人了,她把东西给别人算怎么回事?要给你也是给你,给什么猫猫狗狗的。"
我在电话这头没吭声,手指捏着抹布越攥越紧。旁边柜台上的丈夫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摇了摇头。父亲还在说,说家里亲戚都已经知道这事了,大舅二舅都打电话来问,说姑姑这事办得不地道。我听着那些话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扑腾着溢得到处都是。
"爸,"我打断了他,"你别听外面人瞎传。我姑的事她自己做主,我不去争。你跟我妈也别去。"
父亲又说了几句但我没怎么听进去,最后他说你好好想想就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抹布扔进水桶里搓了两把,盯着水面上的泡沫慢慢破掉。丈夫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打听姑姑的事。
丈夫从工具箱里抽了支烟点上,靠在柜台边上吸了一口:"你家里人是不是惦记你姑那房子?"
"嗯。"
"那你呢?"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我说了不图她的。"
丈夫点点头没有再问,夹着烟回柜台后面看单子了。店里老风扇呼呼转着送过来温热的风,日光灯管子滋滋响了两声又稳定下来。我靠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父亲那些话,堵得慌。
第二天更糟了。母亲直接来了五金店,进门把包往柜台上一搁,坐都不坐就说开了:"你爸昨天跟你说的是不是?你姑那个事你得去争,她给你你就拿着,你不拿别人也拿不着。她要是真把钱全捐了,你这些年白干了。"
婆婆从里间出来倒了杯茶递过去:"亲家母来了,喝口水。"
母亲接过茶杯没喝:"我不是说非要惦记你姑的东西,关键是你那八年啊,丫头你想想你八年时间都搭进去了,连自己的孩子都没顾上要。现在你回来说走就走,什么都没落着,你亏不亏?"
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搓着手。店外面的街上有小贩在叫卖豆腐脑,拖着长腔一声一声的。
"妈你别说了。"我拿抹布用力擦着柜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不是为房子去的。"
"那你为什么去的?"母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她是我姑。"我停下来看着母亲,"她生病了没人管,我作为侄女去照顾她,这个理说得过去吧?"
母亲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爸一个德行,死脑筋。行行行你爱咋咋地吧,到时候人家把钱全捐了你别躲屋里哭。"
母亲走了之后婆婆坐在小凳上一直没动,低着头搓了搓围裙角。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妈你也觉得我傻?"
婆婆抬起头看了看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傻不傻的另说。我是觉得你心里要有杆秤,你付出那么多,别人领不领情是一回事,你自己心里得明白。你要是想图什么你当初就不该去,你要是压根没想过图什么,那现在也别被人说几句就乱了心思。"
我蹲在婆婆面前看着她的脸,她是个不爱多话的老太太,平时最多唠叨几句饭菜咸淡。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块石头一样实实地砸在我心上。我伸手握了握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起了厚茧,粗粗的但暖。
那天晚上丈夫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侧过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办?亲戚那边要是老来问,你也受不了。"
"我知道。"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县城零落的灯火,"他们其实就是眼红那套房子。他们跟姑姑又不亲,凭什么惦记她的东西。"
"可你会被夹在中间。"丈夫把烟盒收进口袋,"你爸你妈这边觉得你该争,你姑那边又有她的打算。你夹在里头两头受气。"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县城没有北京那么亮,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轮廓分明。我想了想开口:"我已经想好了。姑那边的钱我从来不惦记,但我会跟她说清楚我的想法。至于家里亲戚,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接茬就是了。"
丈夫侧头看了我一眼:"你心倒是大。"
"不是心大。"我把手搭在栏杆上,"是在北京那八年把我磨明白了。有些东西争也争不来,有些东西不争反而握得住。"
周末的时候二舅妈打电话来了,拐了好几个弯最后落到姑姑的事上,说家里亲戚都在说姑姑糊涂,让我去劝劝她别做傻事。我拿着电话一边剥毛豆一边回她说二舅妈那是我姑自己的钱你别操心了。二舅妈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你这孩子怎么拎不清呢,我笑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婆婆在旁边切菜听见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二舅妈他们家那口子去年借钱买货车的事办下来没有?"
我一愣:"没听说啊。"
婆婆呵呵笑了一声:"她那是惦记上了你姑的钱,自己没门路走,想让你出面。"
我继续剥毛豆,手指一掐豆荚崩开的声音清脆脆的。姑姑那套房子几百公里以外的一个数字,隔着电话线就搅得这么些人睡不着觉。而我在那里住了八年的人,反而成了最不着急的那一个。
晚上我主动给姑姑发了条消息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她回说还行,刘阿姨每天来陪着说话,今天还包了饺子。我问她腰还疼不疼了,她说老样子吃了药好一些。我又问药还按时吃吗,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我笑了一下说你按时吃药我就放心了。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丈夫在旁边刷短视频,刷到一个搞笑视频自己笑出了声。我靠过去看,是一只猫追自己尾巴转圈最后摔了个跟头,丈夫又笑了一回。我跟着笑了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窗外县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过来,跟北京整夜不停的车声是两个世界。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转着那些还没想完的事,姑姑的遗嘱、亲戚的电话、母亲的话、婆婆的手。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团没有捋顺的线,但我不着急今晚就捋完。
明天还得早起去店里开门,婆婆说要包包子让我早点起来帮忙。县城的日子就该这么过,慢慢地稳稳地,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再想下一件。至于姑姑那边,等我把自己的日子站稳了,该说的话总会好好说的。
手机在枕头边又亮了一下,姑姑发来三个字:早点睡。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着,贴着丈夫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北上风波起
回家整整一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刘阿姨发来的消息,说姑姑在家里晕倒了一次,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血压太低加上贫血,留院观察了几天已经回家了。刘阿姨在语音里说:"她这几天老念叨你,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别打扰你过日子。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第一遍在五金店的后门口,第二遍在回家的路上,第三遍坐在卧室床沿上。丈夫进来看见我在发怔,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听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回去看看就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当天晚上我买了第二天早上去北京的高铁票。婆婆帮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往里面塞了自家做的酱牛肉和一瓶腌萝卜,说你姑爱吃这个。丈夫把我送到火车站,进站口他拉住我的手说:"不管这次谈成啥样,回来就行。"
我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进了检票口。高铁提速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绿色的田块一块接一块往后退,速度比当年那趟慢悠悠的硬卧快多了。八年前我花了十几个小时才到北京,现在四个多小时就到了。
北京西站还是那个样子,人潮汹涌热浪滚滚。我拖着包出了站坐地铁去姑姑家,一路上换了两条线,站台广播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从地铁口出来往小区走的那段路,路边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修鞋摊还在,连卖烤红薯的三轮车都停在同一个位置。我慢悠悠走过那段路,鞋底踩过水泥地面上那些熟悉的凹凸纹路,像踩着一幅旧地图。
敲门的时候手抬起来顿了一下,最后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近。门打开的时候姑姑站在门里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丫头",然后就侧身让开了门。
我进去换了鞋把包放下,环顾了一圈客厅。茶几上的药碟子又摆好了,但只有四粒药。沙发靠垫还是原来的花色,电视柜上多了几盒没拆封的牛奶。窗边那把藤椅空着,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页面摊开在花卉养殖的那一页。
"刘阿姨说你晕倒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姑姑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藤椅坐下,摆了摆手:"就是血压低,没啥大事。"她抬头看我,"你回来……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我丈夫送我上的车。"
姑姑低下头捏了捏拐杖的把手,拇指反复磨着那个磨得光溜溜的木质表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瘦了。"
"你也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在叫,长长的声音拖着一波一波的尾音。我先开了口:"姑,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那件事。"
姑姑的拇指停住了,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不是来跟你争房子的。"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和被拐杖撑得微弯的脊背,"我来是想跟你说,你写遗嘱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我。"
姑姑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以为告诉你了你就会走。"
"姑你信不信,你当时要是拿着那份遗嘱给我看,说你的钱要捐给猫狗,你问我愿不愿意继续照顾你,我会答应的。"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但你什么都不说,我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悬着。我整天算账买菜给你喂药的时候,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是当侄女还是当保姆。"
姑姑的嘴唇颤了几下,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从藤椅边的矮桌上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洇透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我一辈子没跟人好好说过自己要什么。我怕说出来你就走了,不说你还能多留一阵子。"
我看着她按着眼睛的侧脸,那些被纸巾折住的表情看不完全,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我伸手过去覆在她攥着拐杖的那只手上面,她的手凉凉的,骨节硌人。
"姑,那现在你跟我说了。"
姑姑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会儿。她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话来:"改遗嘱那个事……我在想了。我让他们给我寄了新表格。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改,是给你还是给一半还是怎么着,我拿不准。"
"姑我不在乎那个。"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就是想让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把我当成能说话的人就行了。"
那天下午姑姑靠在藤椅里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被家里拆散的那个对象,姓什么住在哪条胡同,后来去了南方再没音讯。她说完那一段沉默了很久,说从那以后她就对"家"这个字有一种说不清的隔膜。后来养了猫狗反而觉得踏实了,猫不会走不会算计你,你给它一口吃的它就天天在门口等你。
她说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出版社上班下班回家,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一顿能吃两天。姑父是后来认识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过得客气也平淡。她说她这辈子没有特别亲近过谁,我是个例外,所以她才更怕失去。
我听着那些话从她嘴里一截一截往外吐,像一件放了很多年的旧毛衣被慢慢拆开,线头一根一根抽出来。那团毛线里有乱的也有顺的,有打结的地方缠得很紧,她在拆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太阳从窗外移过去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我起身去厨房烧水给她泡了杯红糖水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甜了,我说多喝点补补血。
那天傍晚刘阿姨来送晚饭,看见我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你可回来了,你姑天天念叨你。"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拉着我看了好几眼说瘦了但精神不错,又转头跟姑姑说你侄女可算回来了这下你踏实了吧。
姑姑坐在藤椅上捧着红糖水没有说话,嘴角弯着浅浅的一道弧度。
晚上我给丈夫发了视频,他看见我身后的背景说回去了?我说嗯,回来看看姑姑。他说那就行,你待两天再回来也成。婆婆在旁边凑过来对着镜头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好好跟你姑说话。
挂了视频我坐在次卧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个相框还在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那张跟丈夫的合影,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原处。隔壁房间传来姑姑翻身的声音和拐杖碰床沿的轻响。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北京的路灯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是当年那个角度,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斑。这块斑我看了八年,每次半夜起来看姑姑有没有踢被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它挂在那里。走了又回来,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蒸了包子,姑姑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她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半包子,比之前刘阿姨说的饭量好了一些。吃完饭她把药吃了,然后扶着桌子站起来说:"丫头你帮我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衣柜最上层把那个旧铁盒抱出来放在茶几上。姑姑坐下来用钥匙把锁打开,里面还是那些存折和首饰。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最后从底层抽出那张磨起毛的名片,看了看我。
"他们上回给我寄了新的表格,我还没填。"她把名片放在一边,"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蹲在茶几对面看着她摊开的那些存折和首饰,金戒指金链子都裹在绒布包里,存折的封面泛着暗红色的光。这些东西堆在那里看着不少,但对于姑姑来说只是半辈子的积累,随手攒下来的。
"姑,"我说,"那些猫狗机构你捐了挺多年了吧?"
她点点头:"每年捐一些,不多。"
"你对它们有感情,我懂。"我看着她,"但是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老了走不动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那些机构不会天天来给你端水喂药。它们拿了钱去做它们的事,你这个人怎么办。"
姑姑低着头看着那些存折,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存折的边角。"那你呢?"她问我。
"我还在。"我说,"我在老家离你远了,但你打个电话我坐高铁四个多小时就到了。你生了病刘阿姨陪你去医院,我第二天就能赶过来。这八年我习惯了照顾你,你让我一下子不管了我也做不到。"
姑姑的手指停下来搁在存折上不动了。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丫头,"她说,"那我换个写法,你帮我想想怎么写合适。"
那天下午姑姑把新表格找出来放在茶几上,我坐在旁边帮她看条款。她说想留一部分给救助机构,剩下的留给我。我说你留着养老用,别全分了。她想了想说那就一半一半。
"要不三分之一给机构,剩下的你留着花或者存着。"我帮她出主意,"你身体还得调养,雇个人帮忙做做饭打扫卫生也是开销。"
姑姑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说那就三分之一。她用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字迹有些抖,但笔画一笔一笔落得很用力。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写完了抬起头来看我,笑了一下:"这样行不行?"
我看了看那张表格,点了点头:"行。"
她把表格收起来放进铁盒盖上锁,又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关上衣柜门的时候她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以后有啥事我都跟你说,不瞒了。"
我说好。她慢慢走回藤椅坐下,外面的蝉还在叫个不停,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闹心了。我从厨房又倒了一杯红糖水端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腾上来把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
晚上我跟丈夫视频说姑姑改了遗嘱,留三分之一给机构,剩下的做养老用。丈夫在屏幕那头说那你怎么打算的,还回来不?我说回来,但以后隔一阵子来看看她。
丈夫说行,你定了车票跟我说我去接你。婆婆在画面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笑,锅铲还握在手里晃动,说家里等你吃饭。
挂了视频姑姑已经洗漱好了,从卫生间出来扶着墙慢慢走回卧室。我过去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搭在我手心里轻飘飘的,比一个月前又轻了一些。送她躺下之后我关了灯回到次卧,次卧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合影相框拿起来擦干净摆正,然后打开手机定了后天早上的车票。
再待一天,陪姑姑去趟医院复查血压,帮她把下周的药分好,把冰箱填满。后天早上走,回县城的家。那座城那头有一个在等我的人,这头也有一个我在乎的人。路被撕成了两截但没断,能走通。走不通的时候多走几次就通了。
窗外的北京夜里的声音浮上来又沉下去,车声人声蝉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暖黄色的光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有个人在远远地朝这边挥手。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六章 风雨聚京城
第二天一早我陪姑姑去了医院复查血压。医生说各项指标比上周好些了,但贫血还得慢慢调,让多吃红肉和动物肝脏,开了几盒补血口服液。我扶着姑姑在医院走廊里慢慢走,她拐杖敲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短促,旁边偶尔有穿病号服的老人被护工推着经过,神色漠然地盯着天花板。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姑姑说想吃涮羊肉,我找了家老字号带她进去。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了满屋,姑姑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沸水里涮了几秒就捞起来蘸麻酱,吃得慢但嘴角带着满意。她吃了半盘就放下筷子喝酸梅汤,看着我说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年我带你去吃那家炒肝不。
我说记得,吃不惯那味儿。
姑姑笑了,说你现在吃也吃不惯,南方人的胃认生。她低头又涮了一片白菜叶,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慢嚼。
下午回家我把买好的菜塞进冰箱,又把她下周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药盒。姑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忙活,跟我说你明天走不用把什么都弄好,刘阿姨会来帮忙的。我说弄好了我放心。
那天晚上姑姑坐在藤椅上织毛衣,说是给小区的流浪猫窝织个垫子冬天用。她的手慢,针法也不太齐整,但织得很专注。我在旁边看电视,偶尔搭两句话,气氛不冷不热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姑姑送到门口,没有像上次那样急急地顿拐杖。她拄着拐站在防盗门里面,跟我说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我说好,你按时吃药。她点了点头,目光停在我脸上几秒,然后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平整了。
"丫头,"她说,"回来这一趟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拍了拍她搭在我领口的手,然后转身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楼上没有传来拐杖顿地的声音。我继续往下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口,姑姑站在窗玻璃后面朝我摆了一下手,动作轻轻的。
高铁往回开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丈夫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店里接了个大单让他去装水电,下午才能去车站接我。我说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家。车窗外华北平原的景色匀速后退着,我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把耳机塞上听了几首老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到了县城是下午三点多,我打车回了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晾被子,看见我回来笑着说路上累了吧冰箱里有西瓜。我洗了把脸切了两块西瓜坐在客厅啃,婆婆在旁边择豆角,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几天家里的事。说隔壁王婶家的猫生了窝崽,说县城菜市场要搬地方了,说丈夫昨天装水管把手划了个口子。
一切平平常常的,我心里的那点飘着的东西好像被这些鸡毛蒜皮的话接住了,慢慢落回地面。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一周,父亲打来了电话。这次他的语气跟上次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冷硬:"你回北京你姑那去了?"
"去了一趟,看看她身体。"
"听说她改遗嘱了?"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钉子。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父亲怎么会知道遗嘱改没改的事。但转念一想,姑姑的表姐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从她那边传出去的,拐了几个弯就到了父亲耳朵里。
"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父亲打断了我,"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把房子给你了?"
"没有。她说留一部分给救助机构,剩下的留着养老用。"
"什么叫留着养老用?"父亲的声音高了起来,"她一个人活着一天花多少?那套房子几百万,她说捐就捐了,你现在告诉她了她就改改,还是往猫狗那边捐。咱们家亲戚都看不过去了,你妈急得两晚上没睡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又贴回来:"爸,这是姑姑自己的事,你别跟那些亲戚掺和。"
"我是你亲爹我不能看着你吃亏!"父亲的声音像被火燎了一下,"你现在回来,你那八年等于白扔了。你连个孩子都没顾上要,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你以后老了怎么办?你弟现在在苏州打工还租房住呢,你要是有个房子好歹有个底。"
"爸,我有我自己的家。我有丈夫有房子有日子过,我不缺那些。"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沉下去的话:"你不去争,我去争。我跟你妈商量好了,这个周末去北京找你姑。"
"爸你别去。"
"电话挂了。"父亲说完就挂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窗外的阳光很好但身上凉飕飕的。丈夫从店里回来推门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想了半天说:"你爸真去北京找你姑?"
"他说去,他这个人说到做到。"
丈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水杯,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透上来。我想了很久才开口:"我明天也去北京,在他们到之前先跟我姑说一声。我爸那个人说话直,他去了肯定要闹,我姑身体刚恢复点,受不了那个刺激。"
丈夫点了点头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说店里怎么办,他说大单装完了这两天没事。婆婆从里屋出来听见了说去去去,家里我来看着,你们两口子一起把事情办了。
当天晚上我给姑姑打了电话,尽量委婉地说我爸妈可能周末过去看她。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来干什么。我说大概是为了遗嘱的事。姑姑嗯了一声说那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父亲打了一个,这回他没接。连续打了三个都没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爸你别去北京,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咱们自己家里人先谈。消息发出去一个多小时没有回复,我知道父亲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跟丈夫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到北京的时候是中午,我们直接去了姑姑家。姑姑看见丈夫也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让进屋里倒水。丈夫喊了声姑姑好,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没多话。
我把父亲不接电话的事跟姑姑说了,姑姑坐在藤椅里慢慢搓着手指头。她的表情倒比我想象中镇定,只是搓手指的频率越来越快,把指尖搓得泛白。
"他们来就来吧,"姑姑说,"我活到这个岁数了,还怕见亲戚不成。"
下午三点多父亲的电话终于来了,说他跟母亲到北京了在火车站。我问住哪了,他说找了个宾馆住下了,明天上午去找姑姑。我说我现在就在姑姑家,你有什么话先跟我说。父亲说跟你说没有用,明天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姑姑看着我,我说我爸说明天上午来。姑姑靠在藤椅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说那就明天上午,你们今晚住这儿。
那天晚上丈夫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跟姑姑挤在她的大床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姑姑翻了几次身把被子裹来裹去,后来她侧过身面朝我,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就性子急,年轻时候为一点事跟人拍桌子。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我说爸就是护短,不是冲你去的。姑姑嗯了一声翻回去平躺着,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但我不敢翻身怕吵到她,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北京的夜里远处车声仍然不止,混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成了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底噪。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煎了鸡蛋,姑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丈夫在旁边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回来坐在沙发上等着。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把地上的水渍擦了又擦,姑姑靠回藤椅里闭目养神,只有手指还在微微摩挲拐杖的把手。
快十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父亲和母亲站在外面。父亲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色绷着,母亲在旁边拎着个布袋子,神情有些紧张。
我打开门让他们进来了。父亲进门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姑姑的藤椅上停了一下,又看到丈夫坐在沙发上,眼神闪了闪。母亲在旁边换鞋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来了啊。
姑姑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客厅中央走了一步,跟父亲面对面站着。父亲比姑姑高一头,两个人隔了两三步远,中间是茶几十来公分的距离。
"大哥来了。"姑姑先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
"我来跟你说个事。"父亲没坐下,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兜里,"我闺女在你家伺候了八年,你那个遗嘱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对我闺女?"
姑姑的拐杖在地板上点了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抬头看着父亲:"大哥你坐下说。"
父亲没坐,母亲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他才勉强坐在沙发另一头。我站在姑姑旁边的位置,丈夫站在我身后,五个人把小小的客厅撑得满满当当。
父亲坐下来之后开口更直接了:"你那些房子存款你想捐给猫狗我不拦你,那是你挣的。但我闺女那八年你不能让人白干。你给猫狗那么多,你亲侄女给你端屎端尿八年,你不能一分不落她。"
姑姑攥着拐杖的手用力了,指节白了一片,但她声音还是稳的:"我改遗嘱了。三分之一给救助站,剩下的留着养老。等我走了以后,剩下多少给我侄女。"
"三分之一就给猫狗?"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套房子值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留三分之一给猫狗都够盖个动物医院了。我闺女不说你就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姑姑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那一眼很平静但也很沉。她说:"大哥,我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你闺女来照顾我,她愿意来的我没逼她。她要是图我的房子她早该开口了,她从来不说。你倒替她说来了。"
母亲在旁边拽了拽父亲的袖口低声说你别这么冲。父亲甩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我替我闺女说话天经地义!你一个人在北京享清福无儿无女,要不是我闺女管你你能活到今天?你现在倒好,给猫狗都比你给亲侄女多,你摸摸良心。"
父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姑姑脸前了,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中间:"爸,你别说了。我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姑姑自己的东西,我不要她一分钱。"
父亲转头看着我,脸涨红了:"你不要?你不要你这些年白给人当保姆了?你连孩子都没要你图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来,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姑姑在藤椅上微微弯了弯腰,手里的拐杖搁在膝盖上。丈夫从我身后走上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但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行了行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父亲喘了几口气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下来看着姑姑:"你今天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怎么分。"
姑姑慢慢把拐杖拿起来撑着站直了身子。她个头矮小站在父亲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老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改完了,三分之一捐救助站,剩下的留着养老,走之后给我侄女。你要是觉得不够,那是你的事。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说了算。"
父亲盯着姑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要开口,我抢先说了话:"爸,你今天带妈走吧。姑姑刚出院没几天身体还没好利索。有什么事咱们回老家说,别在北京闹。"
父亲的目光在我和姑姑之间来回了一趟,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母亲在后面跟着,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无奈。防盗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丈夫把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给姑姑。姑姑接过水杯坐下来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地抖。我蹲到她旁边把拐杖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靠在沙发边上,握住她冰凉的手。
姑姑低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的掌心粗糙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这些年织东西磨出来的。我们就这样蹲着坐着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开口说话。外面的蝉叫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绵长地拖着一波一波的尾音,像夏天把最后一口气吐尽了才肯走。
我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感觉到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头顶。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满地金黄,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摆动,叶子油亮亮的。
父亲走了,但事情没有完。他回到老家之后会怎么跟亲戚们说、那些亲戚又会怎么传,我心里有数。但至少今天这一关过了,姑姑把话说清楚了,我把我该站的位置站住了。剩下的来什么挡什么,不躲也不怕。
第七章 往事重见光
父亲和母亲离开北京后,姑姑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没有动弹。丈夫收拾了客厅,把父亲碰歪的茶杯摆正,把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然后去了厨房说煮点面条当午饭。我蹲在姑姑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掌从冰凉慢慢回暖,指尖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丫头,"姑姑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爸今天说的话,我听着难受。但他有句话没错,你确实因为我耽误了孩子。"
"姑,你别往心里去,我爸急起来什么话都说。"
姑姑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扶住藤椅的扶手坐直了一些。她看着阳台外面被风吹动的槐树叶子,目光停在那一片晃动的绿色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今天既然回北京了,我想跟你唠唠。"
她拍了拍旁边的小凳子让我坐下。丈夫在厨房煮面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滚着,他把火调小了一些走出来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你们聊。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姑姑看着他关上门,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对我也挺好,小时候上学他骑车带我,冬天冷他把围巾给我围上自己冻得鼻子通红。后来我来了北京工作,每年回去他还给我做腊肉让我带走。"
"那后来怎么……"
姑姑低下头搓了搓膝盖上的薄毯边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后来我爱上了一个人。那会儿我在出版社实习,他是印刷厂的工人,长得高高瘦瘦的,说话慢慢悠悠。我们好了大半年,我想带他回老家见家人。你爸头一天还笑呵呵的,第二天跟家里几个长辈开了个会,回来就跟我说不行,那人家里条件差,没正式编制,配不上我。"
我坐在小凳上没动,听着姑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流出来,像一条河在冬天刚开始解冻的时候,薄冰下面有水在细细地响。
"你爸说不光是条件的问题,他说那人在厂里口碑不好,爱喝酒跟人打架。我打听了一下,确实有两回跟工友起了冲突动了手。但我知道他那个人脾气爆归爆,心眼不坏。可你爸咬死了不同意,还说我要是非要跟那个人,以后就别回那个家了。"
姑姑的拇指在毯子边缘来回磨着,磨得那圈绒布起了毛球。"我没听他们的,继续跟那个人来往。后来那个人辞了厂里的工作说要南下做生意,让我等他。我等了一年多他写了一封信回来说生意亏了,在那边找了个人搭伙过日子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正儿八经谈过。后来遇见你姑父也是家里介绍的,两个人处了一年就领了证。你姑父人老实本分,但说不上有多贴心。我们过了一辈子客气日子,谁也没委屈谁,但也谁都没真靠近过谁。"
姑姑说完这一段停下来了,她靠回藤椅里微微闭着眼,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和花白的鬓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的水已经煮开了好一阵,咕嘟声渐渐小了。我起身去关了火,又走回来坐下。
"姑,那你为什么要把东西捐给猫狗?跟那个人有关系吗?"
姑姑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跟他没关系。是后来那些年,我一个人过日子,养过好几只猫。有一只是橘猫,我下班回来它在单元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跑过来蹭我的裤腿。我给它起名叫小团圆。它陪了我十二年,后来老死了,我抱着它在宠物医院哭了一下午。"
"那些猫狗,它们不跟你算账,不嫌你条件好不好,你给口吃的它就拿命对你好。"姑姑的手从毯子上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后来我攒了钱,就每年给救助站捐一点。那些猫狗救回来养好了再找人领养,我看着心里踏实。我写那个遗嘱的时候想,我这辈子靠得住的东西不多,猫狗算一样。"
我看着姑姑的眼睛,那里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压在最底下,面上能露出来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我又想起父亲今天拍桌子指着姑姑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他在替我叫屈的那些词里面,混着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别的东西。他当年拆散了姑姑唯一的感情,现在来替我要房子。这中间隔了多少年多少事,谁又说得清谁欠了谁。
"姑,"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我爸当年做的那些事,你怨过他吗?"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怨过。好多年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后来年纪大了慢慢淡了,觉得计较那些也没意思。但他今天来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跟我道过一句歉。"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偏西了,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丈夫拎着袋水果回来了,进门看见我俩都坐着没说话,把水果放在桌上说楼下新开的水果摊挺新鲜。然后去厨房把凉掉的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反复想着姑姑说的话。她等了一辈子的道歉没有等到,现在父亲的道歉大概也不会来了。他那个性格让他低头比登天还难。可那些陈年的伤一直都在,一层一层叠在姑姑心里最底下的角落,她不说的时候谁都看不见。
我想起八年前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姑姑站在医院门口接我,我拖着蛇皮袋走过去她伸手接了一袋,动作挺利落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觉得她是个一辈子没结婚的姑姑,有点孤僻但心不坏。现在那层壳子让我看到了里面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裂缝也有修补过的痕迹。
第二天我陪姑姑去了一趟那家救助机构。姑姑之前打了电话约好,说想当面谈谈捐赠的事。机构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门口挂着块木质招牌,里面收拾得挺干净,几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狗在院子里围栏后头摇尾巴。
接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带我们看了猫舍和狗舍,墙上贴着救助记录和领养反馈。姑姑坐在院子里看了好久那些猫,有一只三花猫凑过来蹭她的拐杖,她弯腰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那只猫呼噜呼噜地仰起头眯着眼。
"我已经改遗嘱了,只捐三分之一。"姑姑跟那姑娘说了,那姑娘点点头说不管多少都感谢您。姑姑又看了一眼那只三花猫,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我扶着她出了院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悠闲趴着的猫,嘴角弯了弯。
回去的路上姑姑坐在出租车后排靠着窗,北京的午后街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改遗嘱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猫狗再好,不会跟我说话。"她侧过头看着我,"你走了那个月我坐在藤椅上想了很多,我想来想去,这辈子跟我说话最多的人其实是你。"
我坐在旁边握了握她的手,她反手轻轻攥了我一下。车窗外一只喜鹊掠过树梢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抖了抖翅膀。
第八章 当面明算账
从救助机构回姑姑家的第三天,我跟丈夫准备回县城。姑姑的身体和精神都稳定下来了,药盒里的药片分好了,冰箱也塞满了,刘阿姨答应每天过来看一趟。临走的时候姑姑站在门口叮嘱我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我答应了,拉着箱子跟丈夫下了楼。
火车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丈夫肩膀上眯了一会儿。到县城出站的时候一开机,屏幕上面弹出来七八条消息。有母亲发的两条、二舅妈发的三条、还有表姐发的一条。母亲说爸回来之后把在北京的事跟家里亲戚都说了,舅舅舅妈们都说要去北京找姑姑评理。表姐那条更直接:"你爸这两天在家里拍桌子骂人,说一定要让你姑把话说清楚,不然就去起诉她不履行赡养义务什么的。"
我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急着回。丈夫在旁边问怎么了,我说家里亲戚又闹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说回家再说。
到家已经是晚上,婆婆给我们热了饭菜,饭桌上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放下筷子说:"你爸下午来过一趟了。他脸色不好看,问我你们回来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你回来让你去他那一趟。"
我夹了块鸡蛋送进嘴里嚼着,没吭声。婆婆又说:"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小心点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了父母家。县城东边老小区,父亲退休后一直住在这里,三楼的窗户外面种着一棵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母亲摘嫩芽腌着吃。我上了楼敲门,母亲来开的门,看见我表情复杂地说了一句来了啊,侧身让我进去。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他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一按关掉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对面母亲搬过来的凳子上,母亲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你姑那事,"父亲先开了口,他脸上还带着前两天在北京那场争执没消干净的余怒,"我跟家里几个舅舅都说了,他们也觉得你姑做事不地道。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再去北京一趟,这回多去几个人。你姑听不进去我们的话,几个长辈说话她总得听吧?"
我捧着水杯看着父亲:"爸,你别让舅舅们去了。姑姑身体刚恢复,经不起一拨一拨的人去折腾。"
"她经不起折腾?"父亲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你经得起折腾?你想想你八年时间扔在北京了,要不是你姑你孩子都有了。现在你回来啥都没有,你心里不堵?"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头有一股子拧了多年的劲。我忽然想起姑姑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她年轻时候被拆散的事、那个远走的男人、父亲当年拍板说了不行。这些事父亲心里想必也是记得的,但他有没有把那件事跟自己闺女这八年的付出连起来想过,我不敢确定。
"爸,"我把水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姑姑年轻时候有个对象吗?"
父亲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他眼皮往下垂了一瞬又抬起来:"你问这干啥?"
"姑姑跟我说了。她说你当年觉得那个人条件不好、人品有问题,不让他们在一起。后来那个人走了,姑姑一辈子没再找。"
父亲靠在沙发里没有接话,双手交握搁在肚子上,拇指来回转着圈。母亲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客厅里只有窗外香椿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爸,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我看着他慢慢说,"我是想说,姑姑当年被你拆了那段姻缘,她心里那根刺扎了多少年了。但她从来没有记恨过你,逢年过节该寄东西寄东西,该打电话打电话。你知不知道她存折上还记着你生日,每年给你寄红包。"
父亲交握的拇指停住了。
"你现在替我去争房子,你觉得是在对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对姑姑做过什么?你有没有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父亲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没有再动。母亲在旁边搓了搓衣角,想说什么又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开口。我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老了,皮肤松弛眼角下垂,但眉骨还是年轻的轮廓。
"爸,姑姑改遗嘱了。三分之一起救助站,剩下的她养老用,走之后留给我。她觉得这样合适,我也觉得合适。你别再去找她了,也别让舅舅们去。"
父亲低下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我,嘴唇动了几动,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我……我那不是怕你吃亏么。"
"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伸手拍了拍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但吃不吃亏我自己知道。那八年我照顾姑姑,她不欠我。那些日子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就不后悔。"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但没有出声。母亲在旁边站起来走去厨房了,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关上。我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上凉了的水倒掉换了杯热的放在父亲手边。
"爸,茶我给你换热的了。我回去了。"
出了父母家骑上电动车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香椿树的影子一晃一晃掠过肩膀。我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父亲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不知道,但至少说出来了。那些压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不该全压在姑姑一个人身上,也得有人放在父亲面前让他看看。
到家之后我给姑姑打了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姑姑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跟你爸说那些了?"
"说了。"
"那他一准不高兴。"姑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说的是实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婆婆在客厅择菜的声音细细碎碎传过来,"姑,你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没人替你说,现在我说了。"
姑姑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她说:"丫头,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愣,丈夫进来拿水喝看我在发呆从背后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也没说话。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耳侧,我往他怀里靠了靠。
接下来几天家里陆续有电话打进来,二舅妈三舅妈都问了几次姑姑的事。我每次都把同一套话重复一遍——姑姑改遗嘱了,三分之一捐救助站剩下的留给我,我觉得没问题。二舅妈在电话那头嘀咕说你心也太大了,我说二舅妈那是我姑的钱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了。
二舅妈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都被我用同样的话顶回去了。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不打了,大概也觉得撬不开我的嘴。丈夫在旁边说你这嘴练出来了,搁以前你早被人说动了。我笑了笑说在北京八年别的不说,跟人周旋的本事算是长了些。
又过了一周左右父亲打了个电话来,他的语气跟之前比像换了个人,说话的语调低了不少:"你姑那边……你让她别多想,我不去了。几个舅舅我电话通知了,让他们也别折腾。"
"好,爸你保重身体。"
"嗯。"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你姑年轻那事……我问你妈了。你妈说我当年做得确实过了。我跟你姑道个歉吧,你替我传个话。"
我握着电话站在五金店门口,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过来,路边的法桐叶子开始发黄了。我说好,话我一定传到。父亲说那行,没啥事了挂了。
晚上我给姑姑打电话传了这句话。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子,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姑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鼻音:"你爸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让我传话。"
姑姑又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下鼻子说:"行,我知道了。你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说。"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银白的光落在窗台上,落到婆婆晾的那排干辣椒上面,红白相间挺好看的。
丈夫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想什么呢。我说在想一句话传过去另一句话传回来,中间隔了多少年才传成了。丈夫说能传到就算好的了,多少话传着传着就断了。
第二天父亲果然给姑姑打了电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说了多久。傍晚姑姑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你爸打电话了。"
没有再多的字。我看完那四个字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婆婆端了汤上桌。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蹦了两下飞走了,绳子还在微微地晃。秋天的天蓝得高高的,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阳台地面上,碎碎的一层金。
第九章 冰释渐回暖
那通电话之后,日子像秋天的河水慢慢缓了下来。姑姑没跟我说她和父亲到底聊了些什么,但打那以后她的声音明显松快了,打电话来的时候偶尔会笑出声。刘阿姨也跟我发消息说她最近出门遛弯比往常多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还跟楼下老太太们聊了半晌。
父亲那边也安静了。他不再提去北京的事,也不在亲戚面前说姑姑的不是了。二舅妈后来打过一个电话来问我姑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整个家族那股躁动的气压好像忽然间泄掉了,谁都不再主动提那个话题。
十月中旬的时候姑姑跟我说她想下来看看。我说来啊,正好秋天不冷不热的。姑姑说她坐高铁过来,不用我去接,刘阿姨送她到车站,到了县城我自己去接就行。
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的时候远远看见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拄着拐杖但腰挺得很直。手里拖着一个带轮子的小行李箱,箱子上搭着条围巾,是花色的,看上去比之前在北京时候气色好了不少。
我迎上去接过她的箱子,她打量了一下县城的站前广场说你们这车站比我们那边敞亮。我说姑你饿不饿先回家吃饭。她说行。
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做好了饭,满满当当摆了四个菜。丈夫把姑姑的箱子拎进客房放好,又倒了一杯热水端给她。姑姑坐在客厅沙发上四处看着,这间房子她头一回来,墙壁上挂着几幅十字绣,是婆婆以前绣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她点了点头说你们这屋子敞亮,住着舒服。
婆婆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笑着喊了声大姐来了。两个人客气了几句,婆婆给她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姑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好鲜,婆婆说老母鸡炖的,你多喝几碗补补。
那天中午饭桌上气氛虽然还有些拘着,但没有人脸红脖子粗地说话。姑姑吃饭慢,每样菜都尝了尝,夸婆婆手艺好。婆婆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给她夹菜。丈夫在旁边偶尔插两句闲话,说县城的菜市场比北京便宜,秋天柿子熟了满街都是。
吃完饭婆婆去洗碗收拾,丈夫去店里了。我陪着姑姑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说这边安静,睡觉踏实。
"丫头,"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我住两天,想跟你爸见一面。"
我愣了一下:"我打电话跟我爸说一声?"
姑姑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行。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拨了电话,他接起来之后我跟他说姑姑下来了,想见见你。父亲那边沉默了两三秒说那明天中午我过去吧,在家里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跟姑姑说明天中午我爸过来。姑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继续看着窗外街道上缓缓行过的电动车和行人,嘴角带着一抹平缓的弧度。
第二天上午婆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肉,说今天多弄几个菜。姑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婆婆忙活,然后慢慢走到旁边问她要不要帮忙择菜。婆婆递了一小把韭菜给她,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对面掐着韭菜根,偶尔搭两句话。我在旁边削土豆皮,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地聊着买菜和天气,那种平平常常的对话落在耳朵里反而比任何郑重的话都让人安心。
父亲是踩着饭点来的。进门的时候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有些局促。母亲也一起来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姑姑从厨房慢慢走出来看见父亲站在玄关,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父亲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旁边,往客厅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面。他看着姑姑说了一句:"来了?"声音不高,跟平时那个拍桌子的父亲判若两人。
姑姑拄着拐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父亲:"来了。坐吧。"
父亲坐到了沙发另一头,母亲挨着他坐下。婆婆端了热茶上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去忙了。客厅里四个人坐着,我和丈夫站在旁边靠着墙,姑姑和父亲中间隔了大半个沙发的距离。
"哥,"姑姑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你上回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拐杖把手上轻轻摩挲,"有些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也不想翻来覆去说。但既然你说了那声对不住,我就收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垂着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好一会儿才说:"当年那事……是我不对。我年轻气盛,觉得替你拿主意是为你好,没想过你心里啥滋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姑姑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上面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丈夫在县城画店里买的,印刷的但裱得挺规整。她看了一会儿那幅画,轻轻说了一句:"我也不全怪你。我自己胆子小,当年要是胆子再大一点跟他走,也许就不是后来这个活法了。但要说后悔不后悔,过都过了。"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接。母亲在旁边悄悄把姑姑面前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姑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行了,不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端菜出来,清蒸鱼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藕片,摆了一整桌。丈夫把碗筷摆好,父亲挪到餐桌主位坐下,姑姑坐在他旁边,我坐在姑姑另一侧。十个人的桌子坐了六个人,显得宽敞但也不空。
饭桌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婆婆给姑姑介绍县城的好去处,说后山有个公园修得挺好可以带她去转转。父亲在旁边说他明天可以开车带着去。姑姑说行,那就麻烦大哥了。父亲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姑姑碗里,说吃鱼。
我看着那根筷子从父亲的碗里伸到姑姑碗里,中间划出一道短短的距离。姑姑低头吃了一口,说鱼蒸得嫩。婆婆在旁边笑说老了老了做菜反而比以前用心了。
饭后我陪着姑姑在小区楼下走了两圈消食。秋天的阳光温温的落下来铺在水泥路面上,路边的桂花树开着密密的小黄花,香得人走不动路。姑姑停下来闻了闻,说比北京马路上的空气好闻多了。
"今天这顿饭吃得好。"她慢慢地走着,拐杖在路面上一点一点的,"好多年没跟你爸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顿饭了。"
我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以后你想来就来,我爸现在也想通了。上次那通电话对他来说挺不容易的。"
姑姑嗯了一声,停下脚步看了看远处操场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那些风筝在蓝天上摇摇摆摆地越飞越高,线被小孩拽在手里一扯一扯的。
"丫头,"姑姑收回目光看着我,"你以后的日子怎么打算的?"
"我就在县城了。"我看着远处那些风筝,"丈夫的店在这边,婆婆也在这边。姑你要是愿意,隔一阵子下来住几天,我陪你。"
姑姑点了点头,手里的拐杖在路面顿了一下:"那行。两边跑着也近。"
那个下午我们在桂花香里慢慢走回了家。婆婆在阳台上收被子,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厅里跟丈夫说着什么,隔着窗户能听见偶尔的笑声。我扶着姑姑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桂花树,花枝探出围墙探到人行道上,金灿灿的一串串挂在叶子中间。
那天晚上姑姑住在我家客房里,我帮她铺好床铺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就躺下了,我在门口说了声姑早点睡,她嗯了一声。
转身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丫头,谢谢。"
我说不用谢,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尽头的客厅还亮着灯,丈夫在沙发上看手机等我。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是他在网上搜的北京到县城的高铁时刻表,他在算姑姑下次来可以坐哪一班车。
我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那个时刻表上的数字和站点,一行一行密密排着,每一条线都是一段路,每段路都连着两头的日子。窗外的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甜丝丝的,满屋子都是。
第十章 归处是心安
姑姑在县城住了四天,每天行程排得不算满但很充实。第一天父亲开车带她去了后山公园,两个人在湖边走了大半圈,父亲指着远处新建的仿古亭子说那是前年才修的,姑姑靠在围栏边看了很久。第二天母亲带她去逛了县城的菜市场,买了一兜本地柿子回来,说北京的柿子没这个甜。第三天婆婆陪她在小区楼下跟几个老太太聊天晒太阳,姑姑把自己的编织手艺跟人交流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新手套的样品。
第四天早上我送姑姑去高铁站。她拖着那个小行李箱在进站口停下来,回头跟我说:"这趟下来我心里舒坦多了。"秋天的风吹起她鬓角几缕白发,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又说:"下个月我还想来。"
我说来,随时来。
姑姑进了检票口慢慢走向站台,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她过了安检,她回头朝我摆了摆手,拐杖在手里晃了一下。我抬了抬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回去的路上骑电动车经过那排法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铺了满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混着路边早餐铺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我骑得慢悠悠的,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盛满了,不重,但踏实。
日子过了霜降又过了立冬。姑姑果然又下来了一次,住了三天,这回她提前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想吃家乡的腊肉,父亲找了熟人从乡下买了半扇腊排骨给她炖了汤。姑姑喝了两碗,说就是这个味道。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姑姑跟我说她做了个决定,想把北京的房子卖了,换个小一点的一居室。她说那套老房子维护成本高,物业费暖气费加起来不少,她一个人住两居室空荡荡的。卖房的钱除了留一部分生活费和给救助站的捐赠,剩下的想在县城附近找个楼盘买个小户型,方便两头跑。
我问她要不要我帮忙看房子,她说行,下次下来一起去看。
那段时间丈夫陪着我在县城转了几个楼盘,有新的也有二手的,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一个离我们家不远的小区,步行二十分钟不到。六十多平的一楼,带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光线敞亮。姑姑在手机上看视频看了一圈说就这个吧,冬天有太阳晒进来最好。
姑姑十二月下来办手续的时候父亲也来了,帮着跑前跑后地看合同验房子。父女俩头一回为同一件事忙活,姑姑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签文件,父亲在旁边跟销售砍价,磨了一个多小时把总价压下来几千。姑姑抬头看着父亲跟销售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拦着。
房子办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家又聚了一桌饭。父亲喝了半杯酒说以后你姑就在这边了,过年过节一家人都在一块。姑姑靠在椅子上说房子还没装修呢,大哥你帮我张罗张罗。父亲说那肯定的,水电泥瓦他熟人多。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姑姑和父亲说话的样子,父亲脸上带着酒意泛红,姑姑说话的时候他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这两个人隔了大半辈子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好好说话,中间横着的那座山慢慢被日子磨矮了,矮到能看见对面的人了。
装修从十二月一直忙到了年前。父亲几乎每天都往姑姑的新房跑,墙上砌不砌柜子、卫生间要不要做干湿分离、暖气片换不换新的,桩桩件件都要过他的眼。姑姑中间又下来了两趟看进度,弟一次下来的时候带了织好的门垫和沙发上铺的盖巾,第二次来的时候搬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除夕那天姑姑搬到新房住了。虽然软装还没全部到位,但床铺好了、锅碗瓢盆添了、客厅的电视机挂上了。她说要在新家过第一个年,图个吉利。婆婆提前包了饺子让我送过去,姑姑煮了一锅端到客厅茶几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暖气边上长出了新的藤蔓。
晚上我们家三拨人凑在一起吃的年夜饭,父亲母亲、姑姑、我们小两口加上婆婆,七个人围了一桌,比去年又多了姑姑一个。桌上热气腾腾的蒸鱼炖肉饺子摆了满满当当,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姑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桌上所有人说了一句:"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过年是个好日子。"
父亲也端了酒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以后年年都是好日子。"
我坐在丈夫旁边看着姑姑抿了一口酒,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像是在哼什么调子。婆婆在旁边往她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姑姑说好,端起来慢慢吃了。
年后正月初五我又去了姑姑的小院看她。她搬了把藤椅坐在小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了条薄毯,院子里摆了几盆她带来的花,腊梅开了几朵小小的黄。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甜。
"姑,你以后就长住这边了?"我问。
她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嗯,北京那边房子已经跟中介签了,过完年就挂出去卖。这边住着好,有你们在,空气也比北京好。"
橘子的汁水沾在我手指上黏黏的,我在裤子上蹭了蹭。姑姑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丫头,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我看着院子墙头上蹲着的一只麻雀,它抖了抖翅膀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阳光照在姑姑那盆腊梅上,花朵黄澄澄的泛着光。
"不后悔。"我说,"回来了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以前在北京那八年,日子是凑合着过的。现在是踏踏实实过。"
姑姑点了点头,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远处有小孩在笑,笑声细碎地顺着墙头飘过来,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从姑姑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我在路上慢慢走。县城初五的街上还残留着年味,红灯笼挂在路灯杆上迎风晃着,铺子门前的春联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了边。我走过那排法桐树的时候发现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枝条上顶着一粒粒的嫩绿,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就能发现春天的影子。
掏出手机我看见姑姑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小视频。点开来是她坐在院子里拍的,镜头对着墙头的腊梅花苞慢慢转了一圈,配了两个字:"开了。"后面跟了个太阳的符号。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回了个大拇指。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五金店的时候丈夫正在门口收拾摊位,他抬头看见我就笑了,说今晚婆婆炖了羊肉汤回去喝。我走过去帮他把地上的纸箱叠起来摞好,两个人一递一收配合得顺顺当当的。店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光,门口那棵法桐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摆着。
我抱着叠好的纸箱站了一会儿,看着店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和丈夫弯腰收拾的背影,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婆婆在厨房打电话问姑姑晚上过不过来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那些声音顺着傍晚的风飘过来热乎乎地落在耳朵里,每一句都是平常的话,但听着心里头满满的。
我想起八年前拖着蛇皮袋走进北京那个夏天的下午,想起那张写着全部捐赠的遗嘱,想起父亲在姑姑家拍桌子的那个上午,想起姑姑在藤椅上握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那么多的事一桩一桩走过来,有的硌脚有的绊人,但走完了回头再看,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已经平整了很多,能让人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了。
年夜饭上姑姑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头一回觉得过年是个好日子。"我低头笑了一下,把纸箱搁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进屋里帮婆婆端汤去了。
院子里的腊梅应该开得更盛了些。春天要来了,那些新冒出来的芽苞会慢慢长成叶子,绿油油地铺满枝头。日子也是这样,慢慢往前走,该发芽的发芽,该开花的开花。县城的风吹过来带着烟火气和人声,温温热热的,把人和人之间的那些隔阂一寸一寸地吹薄了。
我端着汤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丈夫和婆婆已经开动了,姑姑的电话打过来在免提里说她晚上也过来喝汤。婆婆对着手机说那给你留一碗温着。姑姑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
窗外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把一整筐柿子倒在天上煮开了。院子外面有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咚的节奏稳稳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羊肉汤,汤烫得舌尖微微发麻,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我想着明天得去把姑姑院子里那几盆花浇了水,想着下周丈夫说要去进批新货得一起看看,想着下个月暖和了带姑姑去乡下的草莓园摘一回。这些事不大不小地排着队等着,每一件都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每一件都让人愿意去做了又做。
八年北京的风沙吹过来又吹过去,最后落进县城这个小院里安安静静地扎了根。根扎下去的地方不挑,只要有人浇水施肥晒着太阳,总能长出新的枝叶来。姑姑那盆腊梅今年开得比去年早,大概也是觉得这地方暖和。
春分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姑姑院子里那棵腊梅谢了,月季开始冒花苞,墙角不知名的小草拱出一片毛茸茸的绿。姑姑每天上午搬着藤椅到院子里坐一阵子,晒着太阳织东西,有时候织的是小毛衣有时候是杯垫,她说不管织啥,手上有活干心里就踏实。
姑父亲的房子在中介挂了两个多月,开春的时候终于有人看上了,签了合同办了过户。姑父拿着那笔钱在县城银行存了定期,给救助机构转了一笔,剩下的放着养老用。她把自己的社保关系也转了过来,说以后看病就在这边医院了,省得两头跑。
办完手续那天她来我家吃饭,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这辈子最后一桩大事了,弄完了我就彻底踏实了。"我给她倒了杯水说那你以后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有什么事我们都在。
姑姑抬头看了看我,忽然说:"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打算要孩子不?"
我一愣,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姑姑这句话问得突然,但我知道她惦记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在北京的时候她就提过两次,每次都说耽误了我。
我坐下来想了想:"姑,这事我不强求了。顺其自然吧,有了就要,没有也不耽误过日子。"
姑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新长出叶子的法桐说:"你今年三十六了吧?"我说三十五周岁虚岁三十六了。姑姑嗯了一声说还年轻,不急。
聊完孩子的事,姑姑又说起二舅妈上回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以前客气不少,说让姑姑保重身体有空去她家坐坐。姑姑说她打算下个月回一趟老家,把以前那些亲戚都挨个走一遍,该说的说开了,以后逢年过节走动起来也不尴尬。
我陪姑姑回老家那趟走了三天。去了二舅家三舅家,还去了一趟远房的表姨家。姑姑每到一户人家都大大方方地坐一会儿,聊聊天喝杯茶,临走时把自己织的小东西给人留下。二舅妈收了姑姑织的一副手套,拉着她的手说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姑姑说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大家都好好的。
从老家回来之后姑姑的精神头明显更好了。她开始琢磨着把院子再拾掇拾掇,说想在墙角搭个小花架种点爬藤的,夏天好乘凉。父亲知道后主动揽了这活,拉了木材和工具过来在院子里忙活了几天,搭出一个结实的木质花架。姑姑在旁边递钉子递锤子,偶尔说一句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父亲一边干活一边应着。
花架搭好的那天傍晚,姑姑坐在下面喝茶,说我大哥手艺不赖。父亲蹲在旁边收拾剩下的木料,头也没抬说那是当然。两个人的对话只有这几句,但听在耳朵里跟以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说话完全是两回事了。
丈夫的店里开春后生意不错,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去帮忙。县城五金店跟北京的出版社完全两个天地,来的都是老街坊老主顾,买根水管买颗螺丝钉能站门口聊十分钟。我慢慢认熟了那些常来的人,知道老赵家的洗衣机进水阀坏了要换,知道李婶要的是四分管还是六分管。这些琐碎而具体的日常填满了每一天,不惊人但真实,像细细的针脚把日子缝得密密实实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姑姑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忽然蹲下来捂着肚子。我正好去看她,进门看见她蹲在那儿脸色发白,赶紧扶她进屋坐下来。她靠在沙发上喘了一会儿说没事就是肚子突然绞了一下。我不放心打了电话让丈夫开车过来送她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阑尾炎,大夫说要手术。姑姑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抓着我的手说咋弄的过个日子还过出病了。我在旁边握着她手说阑尾炎没事的小手术,几天就出院。她哼哼了两声没再说啥。
阑尾炎手术做了微创,三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接她回小院的时候父亲从车上下来搀着她胳膊,说你走路慢点。姑姑说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嘴上说着但脚下确实放慢了步子。
回家之后我每天去给姑姑做饭,婆婆隔天炖点汤送过去,丈夫偶尔晚上过去帮她看看水管亮不亮灯泡要不要换。姑姑被一群人围着照顾,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也就由着我们了。她说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伺候过,怪不习惯的。
手术之后姑姑恢复得挺快,半个月后又在院子里坐着织东西了。那盆月季开了,粉粉的几朵挂在花架边上,风一吹轻轻摇着。我坐她旁边择豆角,她忽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跟我说:"丫头,我想了想,我以后就不走了。这边有院子,有你们,有花有草,还走啥。"
我手上择豆角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不走就不走。以后老了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姑姑嗯了一声又拿起针线,把那件织了半个月的小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那件毛衣是给一个还没影儿的娃织的,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先织着到时候用得上就用,用不上送人也行。
春天的风吹过院子吹过花架吹过姑姑的白发,吹得墙角那几株刚种下的牵牛花藤蔓轻轻晃了晃。院门外面的街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叮铃铃的铃声脆脆地响过去又远了。姑姑那盆绿萝从窗台上垂下来的藤蔓已经拖到了地面,我用剪刀给剪了半截插进瓶子里,过些日子大概又能长成一盆新的。
县城傍晚的天色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的光斜斜地铺满了整条街,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锁了姑姑的院门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哼歌,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调子是以前老广播里常放的那首,词记得不全但哼着很自在。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排法桐,叶子已经长全了巴掌大小,在晚风里哗哗地翻动着。街口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在旁边蹲着喝,油条掰碎了泡进去,滋啦一声白汽冒上来。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见是丈夫发的消息说晚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我说马上到,把手机收好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的时候看见自家厨房的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婆婆的身影在里面移动着,丈夫的身影在门口探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小跑了几步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婆婆在往桌上端汤,丈夫在摆碗筷,看见我进来他说正好盛饭。我洗了手坐到餐桌边端起碗来,热饭热菜熨帖着掌心。
隔壁房间传来说话声,是姑姑打来电话问明天想吃什么菜。婆婆对着免提说想吃啥都行明天我买菜给你做。姑姑在那头笑了,说那就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我在饭桌这头听着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月亮升到半空中了,圆圆的挂在法桐树梢上面,把那些新绿的叶子照得有些泛银。
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有时候忙有时候闲,有时候有意外有时候安稳。北京的那些旧事偶尔会在梦里翻出来,但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县城窗台上那一排绿植和枕边丈夫均匀的呼吸,那些梦就散了。姑姑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天天能看见的活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织毛衣,跟她年轻时那些故事中间隔了几十年的时光,但她现在活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父亲也变了些,话比从前少了,饭桌上给姑姑夹菜的次数多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像院子那架牵牛花,今天爬一寸明天爬两寸,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绕满了整个架子。我站在花架下面仰头看那些绿色的藤蔓和初绽的花苞,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一辈子该有的样子。不急不抢地长着,该开的时候自然开,该谢的时候自然谢,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颜色。
巷子口的豆腐脑摊收了,路灯亮起来泛着橘黄的光。我站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远远看见姑姑院子里的灯也亮着,暖融融的一小块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小区那条小路上。明天还得早起去店里,后天说好了带姑姑去乡下看油菜花。那些日子排在那里等着我,一件一件都是琐碎的小事,但每一件都让我愿意为它好好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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